馬功一扯鐵蛋,隨後跟入,只見前方已被「金龍」、「神鷹」二堡堡眾所佔,後來的人便只得擠在後頭,所幸大廳甚是寬敞,仍留下不少空間。
鐵蛋才往人堆背後一站,就聽馬必施凝聲喝道:「傳人頭!」
鐵蛋雖己聽馬功說過人頭是假,聞言仍然止不住心頭猛震,但聞一波一波「傳人頭」的呼喊此起彼落,遠遠傳送出去,廳內反而變得一片死寂。
棒了許久,才聽得「橐橐」腳步漸行漸近,每一腳彷佛都踩在眾人的心坎之上。
馬功又低聲囑咐鐵蛋:「待會兒上前,就把假首級扔給‘金龍’、‘神鷹’二堡,讓他們自己去認,我自會收拾殘局。」
急匆匆的擠到前面去了。
鐵蛋心中隱隱覺得有點奇怪,不暇細思,已見兩名「飛鐮堡」徒端著一個上覆黑布的大托盤,快步走入廳中,「公平大俠」馬必施即刻伸手接下,高舉過頂,緩緩在眾人眼前繞了一圈,然後放在廳前正中央的一個高臺上面,「刷」地扯下黑布,露出一個已然乾癟,雙目卻仍瞪得老大的腦袋。
廳內一千多人全都是刀頭舔血的硬漢,這等陣仗自然見得多了,此刻卻仍忍不住齊發一聲驚噫。
馬必施霍然轉身,喝道:「各位請看!這首級是真是假?」
雙眼迅快的掃來掃去,神色竟變得異常獰厲。
眾人遠遠望去,見那首級果然極像嶽翎,一時之間,不管是友是敵,都被那雙睜得滾圓的眼睛懾去了魂魄,竟沒半個人敢貿然上前。
鐵蛋模模糊糊的想了半日,暗自尋思:「如果沒有人看穿那顆人頭是假的,這大廳之中將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用說,受過師父恩惠的那一方,必定立刻動起手來,這些人功夫雖然都不差,但決非‘飛鐮堡’與那班無賴惡棍之敵,何況‘金龍’、‘神鷹’也得聽‘飛鐮堡’的號令……」
心中一動,又忖:「師父若在場中,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馬必施此舉真正的用意,是不是想逼師父現身,然後再加以擒殺?難怪馬必施要把各路人馬統統引進堡內。」
一念及此,只覺心頭逐漸明亮起來,但仍有許多環節未能想通。
卻聽馬功高聲道:「嶽翎的徒弟——鐵蛋小師父正在現場,不如先請他出來認一認。小師父和嶽翎朝夕相處十餘年,諒必不會認錯。」
馬必施可不知有鐵蛋這號人物,聞言立一皺眉,轉目望向立在背後的兒子,臉上頗露出幾分訝異之色。
馬功並不理會,雙眼直視前方,一逕催促:「請鐵蛋小師父上前。」
廳內眾人俱皆聽過這近日崛起江湖的惡和尚之大名,不由轉目四望,豈料等了半天,竟無任何動靜,正感不耐,卻見一個矮爬爬的肉球從人堆中滾出,慢慢走向前方。
「獨角金龍」秦璜立刻高聲道:「小師父,□事體大,須得細認清楚。」
「美髯公」桑半畝也唔唔唱道:「趨近前,細瞧覷,休遭那幫豺狼虎豹唬昏了雙眼……」
鐵蛋身在眾目睽睽之下,猛然發覺自己肩負重任,禁不住大為緊張,心忖:「就算我事先並不知道人頭是假,也非一口咬定這首級根本不是師父,否則擁護師父的一方必然遭殃。」
打定主意,摸了摸懷中的人皮面具,一步一步朝廳前高臺走去。
忽然人影一閃,一條矮壯漢子已攔在他面前,正是「一撞先鋒」童湘雄,骨碌碌的牛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陣,厲聲道:「這個東西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手段毒辣,惡名昭彰,怎會是嶽大俠的徒弟?我看,多半是‘飛鐮堡’瞎弄出來混淆視聽的工具!」
「萬事通」丁昭寧也忙道:「這個小胖傢伙壞透了!一定是‘金龍堡’或‘神鷹堡’的爪牙!」
一干江湖漢子也都嚷嚷:「說這小尚是嶽翎的徒弟,到底有何證據?此人來路不明,說出來的話當然更不可信!」
鐵蛋並不理會,埋頭就往前闖,童湘雄右掌一探,猛抓鐵蛋肩頭,喝道:「究竟想搞什麼把戲?從實招來!」
鐵蛋自然不願和他動手,只得偏身避讓,心中暗罵:「這個笨傢伙!是友是敵都分不清楚?」
童湘雄卻一心認定鐵蛋想要搗鬼,說什麼也不放鐵蛋過去,「形意拳」源源使開,逼得鐵蛋直往後退。
秦璜微一努嘴,「展翅龍」單飛便大步搶出,伸手就想去拿臺上人頭,不防斜刺裡飛來兩道寒光,剪刀般直鉸他脖子,只得急忙回手招架,邊喝道:「臭淫婦,攔阻我怎地?」
「九尾狐狸」金銀珠發出咳痰也似的笑聲。
「老孃今天可不怕你們‘金龍堡’,有‘飛鐮堡’眾位大爺在旁邊看著呢。老孃可不許你們在大家面前偷換人頭!」
單飛也是江湖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極不願與這聲名狼藉的淫婦交手,但未奉堡主之命,可又不敢臨陣退卻,只好施展輕身功夫,一味左閃右躲。
「萬事通」丁昭寧見此情形,以為他身手不濟,有機可乘,忙大喝一聲:「金大嫂,你一介女流,卻不好太拋頭露面,讓我來鬥鬥他!」
縱身一撲,直取單飛後背。
單飛鄙夷這傢伙嘴上說得堂皇,手下卻盡偷雞摸狗,那還對他客氣,身驅倏旋,左腳飛起,正踢在他的嘴巴上,只聽「唉喲喂呀」一聲大叫,五、六顆斷牙和著鮮血一齊噴出,痛得丁昭寧滿地打滾,還好沒嚼掉舌頭,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醉花娘子」蘇玉琪眼看單飛被那金銀珠纏得進退不得,甚是狼狽,當即甩手脫下肩上大氅,抽出長劍躍入場中,笑道:「咱們娘兒們兩個鬥鬥!」
劍芒如秋水陡漲,早把金銀珠的鴛鴦雙刀裡入圈內。
場上各路江湖好漢見這小女子容貌賽勝天仙,身手又極高強,尤其跳縱騰挪之際,臀搖胸晃,更顯出她火舌一般噬人魂魄的體態,都不由心蕩神馳,不停的變換站姿,只希望她一直這樣跳動下去,永遠也不要停止。
「金龍」、「飛鷹」二堡堡眾卻心下焦躁,不知這些人夾夾纏纏,要弄到何時方能將此事了結。
「美髯公」桑半畝一摸光溜溜的下頷,忽道:「馬堡主,當初‘三堡聯盟’派去少林臥底的好像有兩個人,一是‘金龍堡’的‘振鱗龍’張淵,另一個則是貴堡的‘拿日太保’去疾鵬……」
馬必施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點點頭道:「不錯。」
桑半畝又悠悠的道:「那日二人發現‘魔佛’嶽翎的行蹤,即與嶽翎展開一場劇鬥,張淵當場喪生,去疾鵬卻拚命殺死嶽翎,取了他的首級……」
此事大家早已知曉,並非什麼關鍵秘聞,都不懂桑半畝為何要在此刻喋喋不休。
卻見桑半畝一扳臉孔,沉聲道:「那麼,我請問馬堡主,為何今日只見嶽翎的首級,而不見‘拿日大保’去疾鵬?」
大夥兒齊地一楞,果然發覺自入堡門之後,一直就僅只看見「飛鐮五雄」中的其餘四個,去疾鵬則始終未曾露面。
桑半畝又一指廳前首級,冷笑道:「那顆人頭是真是假,根本無關緊要,馬堡主只須將去疾鵬本人喚出,讓大家見上一見,就可知嶽翎死或未死。」
大夥兒便又尋思:「對呀!這麼簡單的事,腦筋怎地一直轉不過來?當日‘三堡’只派出兩人去襲殺嶽翎,一場大戰,地下躺了兩具無頭屍首,其中之一已證實是‘振鱗龍’張淵無誤,那麼另外一具,若非嶽翎定為去疾鵬,如今只須查明去疾鵬是否尚在人世即可,何必硬要去認那顆已被藥水泡了五、六個月的人頭?」
當下紛紛大嚷:「叫‘拿日大保’去疾鵬出來給咱們瞧瞧!」
馬必施面有難色,支吾道:「去疾鵬那日乃豁出性命,竭力拚鬥,才得以殺死嶽翎,但自己也身負重傷,直到現在尚未痊癒,臥病在床……」
秦璜可沉不住氣了,虎地站起身子,高叫道:「這不成藉口!難道不能連人帶床都抬出來?」
大夥兒鬨然應是,馬必施彷佛吃逼不過,勉強吩咐下去,隔不一會兒,果聽一個腳步聲踢踢踏踏的響進大廳。
馬必施、馬功頓時一皺眉毛,互望了一眼,臉上都泛起一股奇怪的神情。
大夥兒凝目望去,卻沒瞧著「連人帶床」,只見一個愁眉苦臉的漢子,趿著兩隻船大草鞋,拖拖拉拉的走入廳內,也不向堡主行禮,也不朝眾人作揖,只一逕傻呼呼的站在那兒,好像十分委屈,馬上就要哭出聲來。
在場諸人有不少早就識得去疾鵬,見他面目形態全無差異,心上都不由浮起一絲歉疚:
「人家病得兇,咱們卻還要逼他起床,怪不得一副想哭想哭的樣子。」
擁護嶽翎的一方眼看「飛鐮堡」所說不假,立刻齊發一陣大吼:「嶽大俠真的是死了,今天非挑翻‘飛鐮堡’不可!」
爭相抽出兵刀,就待動手。
卻聞秦璜迸出一響暴喝:「且慢!」
他內力和馬必施、桑半畝在伯仲之間,當即壓住了眾人的蠢動。
馬必施淡淡一笑,道:「當初咱們‘三堡’有約在先:誰能取得嶽翎首級,便為‘三堡’之盟主,如今秦堡主還有何話說?」
秦璜冷笑連連。
「就算此人真是‘拿日大保’去疾鵬,也不能證明什麼——除非他露一手殺死嶽翎的本領給咱們瞧瞧!」
猛一扭頭,「金龍八將」之中位列第二的「躡雲龍」韋騰便即竄出,豎掌狠劈去疾鵬頂門。
丁昭寧滿嘴鮮血,仍不減喳喳呼呼的興致:「這不公平!人家身帶重傷,當然不復有那日血戰嶽翎之勇!」
全沒想到自己嘴負重傷,卻依舊勇猛異常。
「覆海大保」東方厲陰森一笑。
「韋二哥如想舒活一下筋骨,在下理當奉陪!」
搶前兩步,揮掌接下韋騰來勢,一陣滾風,硬將韋騰震退三尺。
廳內眾人不禁心道:「‘飛鐮堡’果然比‘金龍堡’高出一籌,看樣子,即使‘八將’聯手也非‘五雄’之敵。」
又見紫影一閃,「翹遙鷹」秋無痕越眾而出。
「我來領教一下去疾老兄的高招。」
身法曼妙,有若柳絮飄蕩,早掠至去疾鵬面前,不料半招都沒遞出,一股罡風已湧至身側,「伏風大保」令狐超不動則已,一動驚人,兩隻肉掌狂飆一般席捲而來。
好個「翹遙鷹」,不閃不架,身軀竟隨狂風而起,如同來時一樣曼妙的飄了開去。
大夥兒又都尋思:「‘中條七鷹’的勁道雖然差了一點兒,身法之高強卻足以彌補,名列‘三堡’第二也是應該得很!」
秦璜被這一連串爛仗弄得煩躁不堪,兩手連揮,餘下的五將立刻齊向去疾鵬撲上。
「困火太保」尉遲絕、「騎電太保」獨孤霸雙雙搶出,卻只攔住了四個,讓「掉尾龍」
李躍穿過空隙,和身猛衝去疾鵬。
李躍和張淵情同兄弟,自得知張淵的死訊之後,便認定那日去疾鵬在暗裡扯張淵的後腿,使張淵死於非命,早將去疾鵬恨入骨髓,此刻出手更不留情,豁出全身力道,只望一擊中的。
卻見滿面病態哀容的去疾鵬輕巧巧將身一閃,那有絲毫身負重傷的樣態?
左手五指微曲成鉤,準而又準的朝下刮向李躍手腕。
廳中人眾自有不少識貨行家,立刻驚咦出聲,「萬事通」丁昭寧更忙不迭脫口嚷嚷:
「這不是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中的‘鐵耙犁’嗎?」
馬必施、馬功父子又互望一眼,臉色愈發難看。
桑半畝一拍巴掌,大叫「妙哉」,唱道:「那怕你指天畫地能瞞鬼,步線行針待哄誰?
又不是不精細,又不是不伶俐,恁般把戲難逃我眼底……」
「梳翎鷹」柳翦風笑道:「‘飛鐮堡’的人怎會使少林功夫?可真新鮮!」
身形一晃,已至去疾鵬頭頂,「獵鷹攫兔」,直朝對方頭頂抓落,口中邊道:「再露一手少林功夫給大家瞧瞧。」
那去疾鵬竟不避諱,左手「伏虎羅漢拳」消掉李躍連環三擊,右掌一豎,絲絲風響,「修羅刀」反切柳翦風右腕。
丁昭寧又喊:「好哇!七十二項絕技都被這樣夥學全了嘛?」
去疾鵬獨鬥「金龍」、「神鷹」二大高手,短時間雖不至於落敗,卻也吃力得緊,愁眉苦臉的道:「你們不要亂講!我的功夫都是跟馬必死學的!」
筆意將那「死」字說得極重。
鐵蛋一聽這聲音,不禁嘻嘻一笑。
「一撞先鋒」童湘雄久戰他不下,正自惱怒,罵道:「笑什麼?」
赤紅雙眼,猛掄拳頭,恨不得把那矮胖身軀打得更矮更胖。
鐵蛋仍不還手,一面閃躲對方攻擊,一面細細觀看那邊動靜。
只見去疾鵬抖擻精神,施出十幾種少林絕技,忽而「大力金剛手」,忽而「般若掌」,簡直跟個浸淫少林武術十餘年的好手無異。
廳內群雄又拚命咋唬:「‘飛鐮堡’在搞什麼鬼?五大高手之中竟有人渾身都是少林功夫,‘飛鐮堡’這不可成了少林俗家三十六門之一?」
「公平大俠」馬必施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兩眼不住掃視大廳、緊握雙拳,彷佛隨時準備和什麼人作一場生死決鬥。
馬功喝道:「何方惡棍,膽敢在天下英雄面前冒充本堡之人?」
語出身動,鷂子穿雲,迅疾無比的凌空罩死去疾鵬退路。
去疾鵬本就已經有點左支右絀,見馬功來勢兇猛,比柳翦風、李躍二人還要高出一截,不由帶著哭聲嚷道:「是你們自己先派人冒充,我只是弄昏了那個冒充之人,再冒充那冒充之人所冒充之人而已,怎可反說我冒充?」
話雖夾纏,大家卻都已明白「拿日太保」去疾鵬早就不在人世,「飛鐮堡」只好派人冒充,卻於進入大廳之前,被這精通少林功夫的傢伙偷換了過來。
李躍心道:「此人雖然意圖不明,但起碼是在和‘飛鐮堡’作對,我還跟他鬥個什麼勁兒?」
偏沒得著堡主命令,不敢擅自脫出戰圈,只得夾在中間亂弄些虛招。
柳翦風卻沒想通這一層,不但不放鬆,出手反而更加狠辣,逼得假去疾鵬險象環生。
桑夢資急道:「柳兄,別打了,這豈不反幫了‘飛鐮堡’的忙?實在太不合理之至……」
話沒說完,柳翦風已蹈虛直進,雙掌貼上去疾鵬胸前要害,虧得去疾鵬腰腿靈便,順勢往後一倒,險險避開這要命一擊,馬功卻從側邊搶近兩步,一掌拍向他頭顱。
去疾鵬忙就地一滾,只聽一聲「波」,連帽子帶頭髮、臉皮都被馬功抓了下來,竟是一名腦門光溜溜、眉眼愁搭搭的小尚。
馬功冷笑道:「咱‘飛鐮堡’與你們少林寺無冤無仇,為何跑來□這趟渾水?當咱們好欺負是不是?」
又一拳向對方頭頂蓋落。
鐵蛋忙叫:「別打了!他是我三師兄!」
「好哭鬼」無哀哭道:「叫叫叫,只會叫!不快來幫忙?」
三滾兩滾已滾至大廳左側角落,眼看避無可避,卻突地把身體一縮,鑽進了神像堆裡。
馬功一掌落空,把個孔子雕像打得粉碎。
鐵蛋見勢危急,再顧不了許多,右掌驀地一起,童湘雄恰一式「猛虎跳澗」,雙拳當胸打來,三股力道撞在一處,發出一響地震時的悶轟之聲,童湘雄精壯的身軀竟爾倒飛起來,紙鳶般橫過半座大廳,方才跌入人堆之中。
旁觀群雄都不由大為心驚:「‘一撞先鋒’久享盛名,到了這小禿驢手中居然跟個紙人兒相似,這惡僧果然了得!」
秦璜想起那日在「三堡聯盟」曾和他對過一掌,尚未有拔尖之氣魄,不料五個月沒見,功力竟精進若斯,心下也自駭然;「展翅龍」單飛更一摸頭皮,忖道:「這個怪胎,一次比一次厲害,世上有誰的內力能增長得如此迅速?簡直比吹豬尿泡兒還快些。」
轉念又忖:「不過,等他將來獨霸天下之後,倒可用那日在洛陽城內他們七個師兄弟合力戰我一個之事,大大吹噓一番。」
唯獨秦琬琬暗自好笑。
「笨傢伙最近可又被人打啦!」
她這一猜可只猜中了一半。
鐵蛋自出「白蓮」圓屋之後,功力已隱然躋身拔尖高手之林,剛剛又被賣面子的張三丰打了一掌,愈發勇不可當,只見他一陣風似的捲到高臺之前,探掌抓向臺上人頭。
馬必施喝道:「這也是你碰得的?讓開!」
身形疾閃,雙掌怒斫而來。
鐵蛋見他親自出手,當然不敢有絲毫大意,回掌扭腰,卯足全力,吐氣開聲,硬接敵鋒。
廳內人眾立覺身周空氣一陣鼓盪,暴雷般的巨響卻似發自頭頂,險將那塊「公正平等」
大匾額都震落下地。
再見馬必施肩膀一晃,不自禁的往後退了一步,鐵蛋卻也只「咚」地退了一步,又將眾人唬了個目瞪口呆,全都心想:「這還混什麼呀?回家抱孩子去吧!」
馬必施心中更是駭異。
他這輩子縱橫江湖,總共也沒遇見過幾個與自己功力相埒的人物,不想今日和這其貌不揚,不見經傳的小子,竟只戰了個平分秋色,面上自然大大無光。
鐵蛋卻正好相反,這一掌打出了他無比的信心,哈哈大笑聲中,弓身而起,再次抓向臺上人頭。
馬必施那肯容他輕易得逞,「飛鐮堡」最得意的徒手搏擊——「鉤鐮掌法」連環使出。
這套掌法每一招都有五式,上下呼應,首尾相連,猶如星芒綻放,必要時還會帶著鉤兒拐人,真個是防不勝防。
鐵蛋乍逢此精妙招數,根本無從遮攔,腳下不由連退七、八步。
他旁的不行,但說到打架,反應可比任何人都快,稍一尋思,奇招已生,覷準那五式中央的空虛之處,和身撲上。
馬必施見他入殼,心下大喜,掌鋒一分,竟讓他搶將入懷,十指陡然彎曲,宛若布袋收口一般倒鉤回來,這招「大歸一統」乃「鉤鐮掌法」中最厲害的殺著,不知壞過多少英雄。
不料鐵蛋見他收口,十指都已快鉤上自己後背,竟毫不猶豫停滯,仍舊一往直前,朝馬必施胸口上撞去。
天下人十有八九,挨鉤之後必定回奪,卻正對了鉤兒這玩意的路,愈往後縮,必吃鉤得愈緊,終至把老命送掉。
誰知鐵蛋偏連頓蹭一下都不曾,筆直闖進馬必施內懷,一塊禿腦門「崩通」一傢伙,正撞中馬必施下巴,兩人撲地跌作一圍。
馬必施那裡碰過這種無賴打法,眼泛七彩的躺在地下,幾乎都快要被活活氣死。
鐵蛋身體可圓,一個翻身便已站起,橫挪兩步,將臺上人頭抓在手裡,轉向眾人高聲道:「各位請看,這人頭是真是假?」
舉掌就要向人頭拍下。
馬必施距離他不過五尺遠近,一見他這個動作,立即面容慘變,不及起身,泥鰍般拚命滑了開去。
群豪心中都不由微微一動。
鐵蛋不知他發些什麼瘋,也楞了一楞,右掌又待往下蓋。
卻見「好哭鬼」無哀從觀音善薩肩膀上探出頭來,哭喊道:「老七,救我……」
原來馬功一直不肯放過他,也鑽進了神像堆裡,狠狠追殺。
鐵蛋忙叫:「別打啦!」
捧著人頭飛趕過去。
馬功見他靠近,也嚇了一跳,忙縱出像堆,強笑道:「我沒打他……沒有……玩玩而已……」
一面背著眾人向鐵蛋使臉色,催使他把首級扔給「金龍」、「神鷹」二堡。
大夥兒眼看馬必施父子兩個的神情,早已猜著了七、八分,均忖:「那首級之中如非藏著極厲害的毒藥,定藏有炸藥。反正,既是用來對付嶽翎的,必為歹毒絕頂之物。」
擁護嶽翎的一方便人人心想:「看樣子,嶽大俠不但沒死,且極可能正在這大廳之中,馬必施只是想用這次大會逼他現身罷了。」
著急之餘,又驀然醒悟自己這批人其實都成了馬必施脅迫嶽翎出面的棋子,都不由汗流浹背。
馬必施則懊惱得要命。
他本想嶽翎如果出現,大約總會先一把抓起那假首級,弄個粉碎;這一計若是不成,也可合三堡之力,將他擒殺。
不料嶽翎直到此刻仍不露面,卻打從橫裡冒出鐵蛋這攪局鬼,非但使自己丟了個大臉,滿藏炸藥的假首級也被他搶了去,搞個不好,今日之會真不曉得如何收場。
偶一轉口望向兒子,見他滿臉都是責備之意,老臉愈發掛不住。
鐵蛋卻還不知自己手中拿著的東西暗含殺機,本又想一掌把它擊碎,轉念卻忖:「大家都還沒仔細看過,可別讓人以為我在搗鬼。」
遂即捧著人頭,向師父的仇人一方大步走去,邊道:「給那批人共有五百多個,人人面色大變,推推撞撞,爭相後退。」
「萬事通」丁昭寧連忙陪笑:「鐵師父,您老人家不用麻煩了,我們早就已經曉得人頭不是真的……」
鐵蛋怒道:「那你們還瞎起什麼哄?你們這些東西,沒一個好人!聽說師父死了,一個個高興得要命,如今師父沒死,看你們要躲到那個洞裡去?」
說至憤慨處,捧著假首級的左臂不由向上舉了舉,唬得眾人褲襠齊□,大叫:「嶽大俠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自然不會輕易就死。咱們以往吃鬼迷了心竅,今日才得以撥雲見日,重見青天,必當向嶽大俠負荊請罪,小師父高抬貴手……」
丁昭寧一聽,那對呀?
忙道:「小師父低抬貴手,咱們知錯了。」
鐵蛋暗暗點頭。
「知錯就好,這些人的本性倒還不壞。」
又捧著首級走向「金龍」堡眾聚集之處。
「金龍堡」上上下下,不管大龍、小龍、飛龍、爬龍,齊地魂飛天外。
秦琬琬氣得直跺腳。
「世上就有這麼笨的人!」
正待開口提醒,卻被秦璜攔住,低聲道:「別忙!萬一弄慌了他,隨便把首級一丟,豈不更糟?」
滿廳人眾也都作如此之想,竟沒半個敢出聲招呼,只得眼巴巴的瞅定鐵蛋左手,只要他稍一動作,立刻就往反方向逃逸。
蘇玉琪早已停下和「九尾狐狸」的拚鬥,眼珠一轉,柔聲道:「乖孩子,我們早已知道啦,不像‘神鷹堡’他們,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吶。剛才桑公子還問我說:‘秦大嫂,那顆頭好像是真的喔?’……」
鐵蛋聞言,立刻轉向「神鷹堡」眾走去。桑夢資忙叫:「你這爛……蘇玉琪,我什麼時候對你說過這句話?鐵蛋小師父是知道的,琬琬賢妹不許我跟你講話,我怎敢沾你的邊?小師父,對不對哦?」
鐵蛋皺眉道:「我那知道什麼?看你的樣子,才喜歡向那……秦大嫂唱‘往生咒’哩!」
腳下不停,直逼過去。
桑半畝忙把手一比,唱道:「哎,你個小師父直恁的威風大,且受我半畝這一拜!」
當真打躬作揖不絕。
鐵蛋指著他們罵道:「你們這些東西,沒一個好人……」
忽然想起秦琬琬可也是其中之一,臉上血色不由翻湧了一陣,改口道:「多半都不是好人!師父被‘飛鐮堡’殺了,你們不高興;師父沒被人殺,你們也不高興……」
二堡堡眾趕緊齊聲應道:「高興高興!斑興死嘍!」
鐵蛋見廳內上千名好漢全部對自己恭謹萬分,還道自己威風八面,威鎮八方,心下得意非常,又不由將左手舉了舉。
滿廳人眾又嚇得大叫:「小師父低抬貴手!」
泰琬琬心知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趕緊大步走出人叢,向鐵蛋招了招手,叫道:「鐵蛋,你過來!」
眾人眼看這女娃膽氣如此之壯,都不由暗喊慚愧。
鐵蛋聽她叫喚,立刻舉步走了過去,不料馬必施一直在旁虎視眈眈,見他分神,馬上鬼魅般欺近,右掌電探,已抓住了假首級的耳朵。
鐵蛋其實已不再需要這首級,但見人來奪,便自然而然的一縮左手,右掌同時擊向對方肩膀。
馬必施那肯放手,左掌遞出,和鐵蛋來了個硬碰硬。
他極欲扳回顏面,這一掌可卯足了吃奶的力道,鐵蛋卻倏地心忖:「大家都已承認這人頭是假,我還跟他爭什麼?無聊!」
左手運勁,把那首級朝馬必施臉上扔去,右臂帶轉,竟自向旁閃開五、六尺。馬必施拚命一掌拍空,身軀不由向前一衝,恰正迎著鐵蛋擲過來的人頭,嚇得他心膽俱裂,趕緊手忙腳亂的仆倒在地,那首級險險擦過他後頸,直朝「金龍堡」眾飛了過去。
秦璜不敢硬接,掌走圓弧,揮出一股陰柔巧勁,順勢一帶,那首級便在空中打了個轉兒,搖搖擺擺的逕奔「神鷹堡」而來。桑半畝搶前兩步,邊還不忘唱道:「呀呀的飛過蓼花汀,孤頭兒離不了鳳凰城……」
也不敢用剛勁掌力去碰,將手臂煽扇子似的「劈哩噗嚕」連□幾□,硬是把首級□得倒飛回去。
名震江湖的三堡堡主此刻卻似變成了三個頑童,將那人頭隔空往復拋擲。
鐵蛋依然搞不清楚他們為何做出如此可笑的舉動,暗自心想:「人家都說我笨,卻不知比我笨的人還多著哩。」
但聞無哀躲在像堆之中叫道:「老七,過來!」
鐵蛋依言走近,急問:「師父呢?」
無哀悄聲道:「師父在後面還有勾當,叫你先戴上人皮面具,裝成他的樣子,將那些來幫忙的人統統帶出堡門……」
鐵蛋不由一楞。
「師父怎座曉得我有這麼一張人皮面具?」
無暇深思,閃身鑽入雕像叢中,匆匆戴上面具,無哀不知從那兒弄來一頂帽子,把他的光頭遮了,又「刷」地將他的僧袍袖子撕下,露出兩隻光胳膊。
鐵蛋怪道:「這卻怎地?」
無哀笑道:「總要把衣服變個樣兒,人家才認不出來嘛。」
鐵蛋一摸面龐,胸中驀地泛起一股熱血,尋思道:「既扮成了師父,可不能丟了師父的臉!」
忽然聞勇氣倍增,鬥志昂揚,一捏雙拳,全身骨節亂響了一陣,虎地跳上玉皇大帝的腦袋,喝道:「嶽某人在此,有種的放馬過來!」
滿廳人眾聳然色變,回目望去,只見一身怪異裝束的「魔佛」嶽翎,高高站在天王老子的頭頂之上,根本看不出他身量的高矮胖瘦,但覺得他威風凜凜,教人不敢仰視。
那假首級恰飛至馬必施面前,馬必施臉上頓時閃過一片寒氣,大吼一聲:「咱就在等你!」
雙掌猛推,將人頭對準鐵蛋面門疾射而來。
鐵蛋縱聲激嘯,一個俯衝,直朝馬必施頭頂撲落。
但聞震天價響,角落裡幾十位神佛全都被炸得支離破碎,木塊石屑焰火般衝上屋頂,再帶著冰雹也似的力道,毫無轉圜餘地的砸在眾人頭上,一具古天竺風格的毗沙門天王雕像更筆直摔出大廳,兀自不甘心的瞪著天空。
桑半畝雙手抱頭,咕咕唱道:「振幹坤,雷鼓鳴,走金蛇,電影開,他那裡撼嶺巴山,攪海翻江,倒樹摧崖……」
怎當得煙塵瀰漫,鑽鼻矇眼,下面的詞兒再也唱不出口。
鐵蛋和馬必施就在這一陣劇震當中對了一掌。
鐵蛋含威出手,驃悍萬分,馬必施一見嶽翎的面,心卻早虛了,兩力接實,將飛到身周的碎片盡數掃蕩開去。
馬必施腳下連退三步,面色一片慘灰。
來為嶽翎助拳的各路好漢眼見如此威勢,不禁齊發一聲喝采:「嶽大俠,今日大夥兒同心協力,挑翻了‘三堡’,再擁你為王!」
另一半卻嚇得屁滾尿流,個個腳底抹油,你推我擠的向廳外逃跑。
鐵蛋喝道:「此處非久留之地,大家先出去再說!」
人隨聲起,從眾人頭上掠過。
「一撞先鋒」童湘雄剛才吃鐵蛋一掌,打得傲氣全消,心知自己這批人對嶽翎不但毫無幫助,反而今他放不開手腳,當即高聲道:「大夥兒出去!」
率先搶出大廳。
卻聽左右兩個聲音喝道:「別人只管走,姓岳的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