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佔兒氣道:「給我給我!」
接過娃兒又拍又哄,居然像模像樣,很快就敉平了哭叫吵嚷。
鐵蛋笑問:「大天王、四天王他們呢?」
陳二舍道:「他們有事要先回窩裡一趟,怕你不識路,特地派咱們兩個引你去‘荊山’。」
鐵蛋想向他倆打聽有關自己身世的訊息,二人卻也不知,仇佔兒道:「江湖上亂七八糟的謠言多得很,聽了是白聽,說了也是白說,反正到時候面見彭和尚,事情自有分曉。」
鐵蛋雖覺心頭紛躁,也不再多羅皂,跟隨他倆,一行人浩浩蕩蕩的朝西南進發。
崩計東、北二宗人馬總要三、四個月後才能抵達「荊山」,大夥兒便不急著趕路,沿途觀景玩色,鬥嘴磕牙,頗不寂寞。
午飯時分,在一處野店歇腳。
酒菜未上,呆坐無聊,陳二舍抓過一隻海碗,向左雷笑道:「來,小子,咱們耍一耍。」
左雷應了一聲,從懷裡掏出骰子,不知怎地,竟全無以往的活跳勁兒,隨便往碗中一撒,連點子都懶得看。
陳二舍怪道:「你怎麼啦?」
左雷懶洋洋的支著下巴,嘆口氣道:「這還有什麼意思?天底下還有誰能跟我一次賭五億兩銀子?」
眼底閃過一抹蕭索悲涼之色,彷佛覺得人世再無任何意義。
眾人暗笑不已,店家恰從酒缸裡打了一桶燒刀子送上來,酒香才剛入鼻,李黑立刻抱著肚子大吐特吐,邊搖手大叫:「拿走拿走,我再也不要看見那個東西!」
吃飯時,又只見赫連錘皺眉歪嘴,西子捧心似的捧著飯碗,胡亂扒了兩小口就放下了。
鐵蛋驚道:「飽了?」
赫連錘打個嗝兒,露出噁心的表情,悶悶道:「撐了。」
帥芙蓉一直在旁冷笑不絕,此刻終於忍不住昂首傲然道:「我看你們這三個傢伙也真是沒用,只一次過量就膩翻了,算得上什麼英雄好漢?像我……哼哼,蠟炬成灰淚始幹。」
鐵蛋那懂他說些什麼,搖頭道:「蠟燭很少燒得光的,都是斷掉的多。」
秦琬琬笑道:「小時候我爹教我練劍,在我身周插上一百零一根蠟燭,都點上火,第一劍‘迴風擺柳’,要把燭火統統切熄,第二劍‘橫掃千軍’,一百零一根蠟燭統統切斷,還不準斷倒下來……」
帥芙蓉等人強抑爆笑,一齊喊了聲:「唉喲,要命!」
秦琬琬愈發得意,揮手作勢,還想往下講,卻突然也「唉喲」一聲,原來是披仇佔兒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
小泵娘雖不明就裡,心思畢竟細密得多,眼見赫連錘、左雷、李黑、陳二舍都眼望他處,憋得臉紅脖子粗,帥芙蓉更趴在桌上假作咳嗽,立知自己胡里胡塗的被人當成了笑柄,不由玉臉色變,氣沖沖起身走出店外。
鐵蛋等七個小尚兀自莫名其妙,見她發火,先把脖子一縮,繼而互相警告:「妖氣又動,小心小心!」
鐵蛋又扒下六碗飯,方才跟出門來。
秦琬琬坐在路旁,劈面就道:「那些人沒一個正經。」
嘟著嘴兒,腮幫子像極了兩朵盛開的桃花。
鐵蛋陪笑道:「正經歪經都是一樣,語言文字都是魔障,不理會也就算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忽又笑道。
「我常想,如果你不從小就當和尚,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
鐵蛋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禁有點呆住了。
秦琬琬脆哼一聲。
「我看你呀,一定會變成一個天下最大的大無賴!」
鐵蛋想了半天,不得不同意道:「大概會吧。」
嘆口氣,在秦琬琬身邊坐下,痴望前方,喃喃道:「其實,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討厭……反正,唉,好像每一個人都比我可愛……為什麼有些人漂亮,有些人聰明,有些人……為什麼我從裡到外都不像話?」
秦琬琬忍不住笑倒在他身上,一拍他光頭,嚷道:「但你有一顆最好玩的心!」
又把他光頭搓了兩搓,吻了一下,翻身跳上馬背,逃命似的向前馳去。
鐵蛋只覺一陣暈醉,險些從石上倒撞下來,伸手盡哀頭皮上那塊餘香猶存的地方。
樂了半天,可又暗暗狐疑:「我的心最好玩?這是什麼意思?」
東想西想,想不出個道理,逕自坐著生悶氣。
只見無怒慢慢踱將出來,往他面前一站,冷冷道:「老七,想還俗了是不是?」
鐵蛋知道他要講什麼,忙搖手道:「閉嘴!閉嘴!」
無怒笑道:「我只想告訴你,沒那麼容易。長老不把你吊起來痛打一頓才怪。」
鐵蛋每一念及此事,就彷佛看見寺中幾百個老和尚鐵桶般圍在自己面前,陰森森的怒目而視。
鐵蛋明白自己無力突破這個包圍,近來心上常感煩躁不堪,此刻又不禁摳頭搔頸,沒個是處。
無奈之餘,只得暗忖:「離七月十五還早得很,現在儘想個什麼勁兒?自找麻煩!」
說不想就不想,本是鐵蛋頂頂過人的長處之一,當下一拍屁股,站起身子,笑道:「你別嚇我,活不活得過這個月都還是個問題,顧慮那麼多幹嘛?」
丙真一路行去,成天和秦琬琬有說有笑,全不去想將來如何。
兩人每晚都要聊到星月皆昏,方才各自就寢,天還未亮,卻又急急起床,好似偷兒一般在對方窗外忽忽哨哨,惹得貓狗俱厭;行路必遠遠綴在眾人之後,牽扯拖拉,無所不用其極,吃飯必另揀僻靜座頭,你夾我喂,諸般怪狀畢具,真個是樂賽神仙,羨煞鴛鴦。
陳二舍、仇佔兒不忍催促他倆,只得隨任他們愈走愈慢,不覺冬盡春來,卻才只走到桐柏山附近,但見草木欣欣,萬花齊放,兩個小傢伙更加忙碌,鎮日惹枝拈花,弄得跟兩隻大繡□相似。
無喜等人早已煩倦萬分,連架都懶得吵了,赫連錘、左雷、李黑的情況也絲毫未見好轉,依舊百事無味,卻只有仇佔兒一人興興頭頭,從早到晚亂個不了,把那娃兒養得又白又胖,但有時也不免嘆口氣道:「再這樣慢慢走下去,到得荊山,這小子都可以陪彭和尚去打鳥啦!」
好不容易渡沮水,過當陽,行入荊山山境。
這日上午,走至一個兩峰對立的險峻隘口之前,仇、陳二人剛剛互望一眼,已聽右首崖壁上一人高聲念道:「真空家鄉,無生父母,現在如來,彌勒我主。」
正是「白蓮」西宗的口號。
大夥兒籲出一口長氣。
「西宗的老巢終於到了。」
陳二舍正想開口答話,卻聞東方山頭上一個嬌脆女子之聲遠遠應道:「天上佛,地上佛,四面八方十字佛,有人學會護身法,水火三災見時無。」
眾人聽得仔細,竟是東宗唐賽兒的口音。
左側「四天王」金剛奴的粗大嗓門也緊隨著隔山響起:「白蓮一莖三花開,東支西支爭長短,若要明月再當頭,定須北支下凡來。」
但聞三宗口號此起彼落,每宗都漸漸變作多人合喊之聲,音量雄渾,群峰轟鳴,兩側呼喝愈來愈近,三種聲音擊在一起,頗有萬馬奔騰的氣勢,兩隊白色人龍不旋踵間便已從兩邊嶺頭走下,遍山遍野,將滿地翠錄掩蓋得半絲兒也不剩。
陳二舍、仇佔兒三十多年「白蓮」生涯,還從未見識過「白蓮教」如此壯大的陣容排場,胸中不禁泛起一陣莫名激盪,尋思道:「三宗若果合併,當真是天下無敵!」
只見「無影棒」鄧佩、「小奉先」呂孤帆率領數百名西宗教眾迎下山來,大夥兒個個見禮已畢,鄧佩便道:「敝宗房舍有限,只得委屈各位在谷內紮營,萬勿見怪。」
眾人都道:「那兒的話,都是一家人嘛。」
既有彭和尚一言在先,大家自然也就親密了許多。
鄧佩指揮部眾在谷內搭起數百座巨大帳幕,又從山上運下飲食,款待二宗人馬。
金剛奴性情躁急,攔住鄧、呂二人道:「咱們是不是這就上山拜望彭教主,共商大計?」
鄧佩面現躊躇之色,吞吞吐吐的道:「敝宗‘人王’交代,須等他和眾位商議過之後,再將結果告訴教主他老人家……」
金剛奴心中雖覺這樣安排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嘴上卻也不便多說,迴轉營地,如此這般敘說一遍,北宗首腦也都頗有微詞。
「大天王」何妙順皺眉道:「就不商討正事,也該先讓咱們拜訪一下彭和尚才對。這麼主不主,客不客的,實在有點奇怪。」
「千斤擔」田九成更加不悅,咋唬道:「想我堂堂‘後明’皇帝御駕來此,那個什麼‘人王’不但不親自出來迎接,還要橫生出許多枝節,到底是何居心?」
正自議論不已,忽聞教眾傳報入來,說是東宗教主唐賽兒有事相商,人已在帳外等候。
北宗諸人其實都有點輕視這個新任教主的年輕女流之輩,但江湖禮數終不可缺,當即一齊走出帳外。
鐵蛋等人也正在北宗大帳之中。
他們剛才在谷外只和唐賽兒匆匆打了個照面,並未多作交談,此刻自也紛紛站起身子,欲待迎將出去。
帥芙蓉卻不知怎地,顯得有點緊張,低聲向鐵蛋道:「他們想必要商議‘白蓮教’中之事,咱們在場多所不便,還是避開為妙。」
鐵蛋見他面色怪異,正摸不著頭腦,何妙順等人已將唐賽兒迎了進來。
只見她竟披麻戴孝,身著縞素,一股淡淡的哀愁從她身上隱約流洩而出,眉目間卻掛著一種堅毅鎮靜,幾乎已可算得上是凜冽森嚴的神情。
鐵蛋等人再也想不到,才只數月不見,她竟由一個愛聒噪、愛熱鬧、天真活潑的小女孩,變成目下這等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都不禁望著她發起楞來。
唐賽兒卻落落大方的和眾人一一見禮,寒暄敘舊。
行到赫連錘面前時,黑小子忍不住了,莽莽道:「唐姑娘,你師父那樣一個大混蛋,當初還想殺你,你何必還要為他戴孝?」
唐賽兒一搖頭道:「我是為亡夫林三戴孝。」
眾人又都一呆,心忖:「她真把‘病貓’林三當成她丈夫了?」
帥芙蓉尤其錯愕,雙眼發直,久久無法從小師妹身上移開。
唐賽兒卻不跟他打招呼,逕向四大天王道:「彭和尚邀咱們來此共商三宗合併之事,但剛才又聽說西宗‘人王’好像不大願意讓咱們見彭和尚的面,依我揣測,這可能只是他想要鞏固個人地位之計,不知各位大叔意見如何?」
北宗諸人見她謹執後輩之禮,態度又不早不亢,竟有大將風範,不由頓斂輕視之心,改容相敬。
何妙順道:「我想大概也是這樣。江湖上早有傳言,西宗‘人王’器量狹窄,不能容物,如今三宗合併,自令他心中不安,生怕坐不穩‘人王’之位。」
金剛奴哼道:「咱們根本用不著跟他嚕囌,直接去找彭和尚就是了,難道他還敢強行攔阻咱們不成?」
北宗首領多半是老粗,當然都大表贊同金剛奴的意見,田九成嚷道:「他是人王,我也是人王,一國豈有二王之理?先把那小子廢了再說!」
仇佔兒笑道:「我看順便把你也廢了,另外立個聰明一點的當王。」
眾人議論紛紛,都不外撇開西宗「人王」不管,逕自去找彭和尚商量。
唐賽兒不發一言,直等他們吵夠了,方才淡淡笑道:「我想他此舉用意,無非是要在咱們談判之時,利用三宗之間的矛盾,把我們各個擊破,他卻好從中得利。所以只要我們二宗先行共同擬好腹案,就不怕他搗鬼,先跟他談個一百次也無妨。」
北宗諸人聽她分析事理頗有獨到之處,又不禁楞了楞。
何妙順道:「唐教主想必已有良策,在下等洗耳恭聽。」
言語神態愈來愈是客氣。
唐賽兒笑而不答,眼角朝鐵蛋等人溜了溜。
帥芙蓉又偷偷一扯鐵蛋,道:「師父,外面好多花兒,咱們採花去。」
無喜、赫連錘等人自非笨蛋,一齊應道:「對,採花去,採花去。」
一群人亂糟糟的湧出帳來,左雷搔著頭道:「小泵娘變得真快,那像十五、六歲呀?」
秦琬琬肅容道:「她肩上那麼大副擔子,當然逼得她非成熟不可。」
鐵蛋笑道:「如果是你,你也會成熟嗎?」
秦琬琬故作正經的尋思半晌,點頭道:「應該會吧。」
鐵蛋一吐舌尖,打個哆嗦。
「好可怕!那天你也變成那副樣子,我可真不認識你了。」
在谷內□□到傍晚時分,方才返回北宗大帳用膳,何妙順等人都對唐賽兒讚不絕口,小傢伙們亦只默默而已。
帥芙蓉胡亂吃個半飽,便獨自溜出帳外。
月隱星稀,篝火沉鬱,北宗各處帳幕底下發出陣陣低語,偶爾摻雜著一聲爆笑,但在寂寂群山之中,竟顯得遙遠而恍惚。
帥芙蓉舉步向前,心臟卻似被人一把提了起來,脹悶悶的憋在胸腔中間,他腳步愈邁愈慢,透著頗不尋常的畏縮,修眉緊蹙,在無奈膽怯裡迸出幾絲兇狠。
不多時,走入東宗營盤之內,但聞四下一片靜謐,連聲哈息都難聽見,只有左近山狗時時哼出一兩響畏光的咆哮。
帥芙蓉長吸一口大氣,抖動肩頭,強作輕鬆樣態,又行幾步,驀然打住,彷佛很想回頭,卻不知受了什麼東西的驅使,終於緩緩踱向東宗大帳。
黑暗裡立刻傳來一聲低沉呼斥:「什麼人?」
帥芙蓉咳了兩下,笑道:「李潑是不是?」
暗中那人的聲音鬆弛下來,叫了聲「四師兄」,卻仍帶有幾分戒備之意。
帥芙蓉走上前去,只見大帳前後直挺挺的立著八名教眾,帳內微微露出燈光,側映在守衛磐石般冷硬的臉上,有種極端的肅穆森嚴,凝結在帳幕四周的空氣當中。
帥芙蓉一一點頭招呼過後,就待舉步進帳,那李潑卻橫移兩步,擋住去路,面現為難之色,囁嚅道:「教主有令,未經通報,任何人不得擅入。」
帥芙蓉不由暗忖:「師父當日都無這等嚴明氣象。」
驚異之餘,心上不免泛起一陣怪異滋味。
卻聽唐賽兒在帳內道:「四師哥嗎?請進。」
李潑方才側身讓路,聳聳肩膀,努嘴掀鼻的做了個鬼臉,彷佛在說:「沒法兒呀,四師哥,日子不像以前那麼好過嘍!」
帥芙蓉回報一個苦笑,慢慢踱入帳門,只見唐賽兒端坐案前,熒熒孤燈照著她略顯白皙憔悴的面龐,輪廓異常分明,櫬著一身孝服,烘托出一份悽豔脫塵之美。
帥芙蓉簡直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卻從未覺出她的美豔,此刻眼前乍然一亮,幾被這絕世景象震驚得喘不過氣,心底不斷喃喃:「姓帥的,你真是個睜眼瞎子!」
唐賽兒抬起頭來,舉手掠了掠鬢邊髮絲,淡淡一笑。
「四師哥,請坐。」
愈顯得風姿綽約,楚楚動人,一股少婦風韻圓熟流轉不已。
帥芙蓉腦中一陣暈眩,生平首次在女人面前窘紅了臉孔,訕訕坐下,窮自慌亂了一回,才託故望著案上書本笑道:「師妹好用功,半夜三更還在參研天書?」
唐賽兒順手闔上經書,嘆口氣道:「此書所載多為幻法竅門,用之以愚民尚可,若冀望從中獲取冶民之術或成仙之道,卻是枉費心神。」
帥芙蓉笑道:「咱們‘白蓮教’本就以騙人起家,那還有什麼正道可循?」
唐賽兒正容道:「四師哥此言差矣。想那朱元璋雖出身‘白蓮’,卻終能承繼正統,可見事在人為。師父三十多年來也一心想將‘白蓮’改頭換面,畢竟見識有限。」
又嘆口氣,續道:「小妹本還想從這本失而復得的天書之中,尋求天人大道,不料……
唉,看來想要振興‘白蓮’,真是難之又難。」
接著便滔滔敘說教中事務,從組織、人力、財務,一直談到軍事戰術與煽惑百姓的技巧,偶爾提及自己數月前接掌教主所遭遇的種種阻礙困難之時,卻總是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帥芙蓉難以想像她這幾個月來究竟吃了多少苦頭,心裡不禁充滿了敬佩之情,但愈往下聽,那些字音卻逐漸在他耳中「轟隆隆」的響作一片,天籟、樹濤、山狗吠叫,也都隔到了十萬八千里外;他的眼睛甚至已看不見燈火、看不見帳幕,只有那張生平僅見的絕美臉龐,在他眼前彷佛漣漪般一直擴散,一直膨脹,最後終於佔據了他整個腦海。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唐賽兒道:「四師哥,你怎麼了?」
帥芙蓉一驚回神,幾乎就想傾吐胸中的愛慕之意,但眼光觸及那端莊嚴肅的面容,背脊頓時冷汗狂流,半個字兒也說不出口。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四師哥,幫我。」
忽然抬手除去頭飾絹帕,滿頭烏雲秀髮立刻輕靈靈流瀉下來。
帥芙蓉正自錯愕,唐賽兒卻已將一件物事塞入他手中,垂眼一看,竟是一柄剃刀,不禁又楞住了。
唐賽兒肅然道:「‘白蓮’本是佛教一支,我既身為教主,理應削髮為尼。」
緩緩背過身去。
帥芙蓉渾身一顫,剃刀險些抓捏不住,勉強道:「師妹,你這是何苦?」
唐賽兒幽幽道:「三師哥已死,我再待在紅塵之中也是無味,不如一了百了,免得日後平添煩擾。」
帥芙蓉心中狂喊:「你還有我?你不是一直喜歡我的麼?你和林三又未真正結成夫妻,何必要為他守寡?」
反覆吶喊了千百遍,嘴裡卻發不出任何字音。
卻聽唐賽兒又道:「這本不合規矩,但……四師哥,我希望我最親近的人,親手為我落髮。」
帥芙蓉望著她的背影,剎那間明白了她的心意,淚水馬上充滿眼眶。
「她終究還是喜歡我的。這也算是一種懲罰吧?」
他咬住嘴唇,努力不使自己哭出聲音,抓緊剃刀,站起身子,卻怎麼也無法把刀遞出去。
他闖蕩江湖十餘年,手下傷過多少英雄好漢;他被底征戰幾乎夜夜不虛,懷中橫躺過上千個女人,但如今這把小小的剃刀,這個他一直不肯接納的少女,卻真正難倒了他。
他的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淚眼蒙朧之中,忽然看到唐賽兒的雙肩似在微微顫動,他想把她擁入懷裡,卻就在同時,剃刀也伸了出去。
天地無聲,一燈青熒,唐賽兒滿頭秀髮一綹綹飄落地面。
帥芙蓉儘量穩住持刀手臂,淚水卻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她逐漸光溜的頭皮上,他也看見唐賽兒的淚水一滴滴的落在她自己腿上,但兩個人都不說話,只偶爾迸出一聲類似掙扎的悶哼。
帥芙蓉刮完最後一刀,心神再也承受不住,虛脫般連連後退,全身湧出冷汗,手一軟,剃刀「當」地掉在地下。
他胡亂抓起一把頭髮,跌跌撞撞的衝出帳門,耳邊好像聽見唐賽兒喊了聲「四師哥」,但他腳下毫不停止,一直衝出東宗營盤,方才仆倒在山谷內的如茵草地當中。
他緊抓著那綹頭髮,這輩子第一次感到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楚。
餅往舊事交替浮現眼前,他徹夜躺在草地上輾轉反側,時時捶打自己的胸口,把嘴巴塞到草叢裡亂啃亂咬。
這般折騰到天明,已然雙眼紅腫,疲累不堪,正想爬起身來,卻見「小熊」赫連錘自不遠處的北宗大帳走出,手中提著水桶,不知要上那兒,一眼瞥見他這副狼狽模樣,吃驚道:「你整個晚上都幹啥子去了?」
帥芙蓉搖搖頭,盤腿坐在地下,眼睛有點見不得陽光,只好低垂著頭,悶悶道:「師兄,人活著好沒意思。」
赫連錘沒精打采的揉著睡眼,摸了摸肚皮,道:「果然沒意思。」
帥芙蓉抓了把小草,不住搓弄。
「十多年來追逐女色,到底是為了什麼?」
赫連錘可聽得有點楞了,笑道:「怎麼著?那天還笑我們呢。你不是蠟炬成灰淚始幹嗎?」
帥芙蓉沒好氣的道:「斷掉了。」
赫連錘笑道:「喲,恭喜你啦。」
表裡鬼氣的望了望東宗大帳,擠眉弄眼的道:「碰到剋星了是不是?怪不得整夜不回來,師兄妹敘舊哩……。」
帥芙蓉怒道:「少胡說!人家大姑娘……我三師哥的妻子,你別破壞人家的名節!」
赫連錘兀自歪嘴笑道:「能把你弄斷,可真不簡單。我早就看出那個小娘兒們騷騷的……」
帥芙蓉暴怒如狂,起手一拳,打得赫連錘仰八叉兒跌出五、六丈遠,又和身撲上,拳腳交加。
赫連錘嚷道:「殺人啦!媽喔!」
回手扭住帥芙蓉的脖子,齜出牙齒亂打。
鐵蛋睡夢正酣,被這陣吵鬧引出帳來,見那一黑一白、一胖一瘦、一醜一俊兩條大蟲,滾在地下分不清楚,不由大冒其火,正想開罵,忽見「無影棒」鄧佩遠遠自山上走下,邊向自己招著手,叫道:「小師父,彭教主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