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牙聽她話中竟似隱藏著一絲酸意,腦中不禁一陣迷糊。
「她在吃誰的醋?女人心,海底針!」
紅娘子繼續喋喋不休:「我記得可清楚,那天蕭湘嵐跟著她爹一進燕府大門,燕老爺子的幾個頑皮徒弟就圍了上去,以為這小姑娘好欺負;哪知她禁不起三言兩語就發起怒來,喝!可從沒見過脾氣這麼壞的姑娘家……」
蕭湘嵐罵道:「我脾氣壞?你又好得到哪裡去!」
可惜紅娘子聽不見,續道:「只見她東一腳、西一拳,打得那些小子滿頭是皰。燕老爺子的徒弟們一向仗著燕府聲勢顯赫,驕橫得不得了,一旦被個小姑娘修理得慘兮兮,當然臉上掛不住,當下不管三七二十一,蠻牛一般亂衝亂撞,直想把她踏成肉餅,蕭湘嵐畢竟年紀還小,眼看著就要吃癟,卻見一個英氣勃發的大後生趕了過來,喝止住師弟們的喧鬧,而且還一人給了一記大耳光……」
姜小牙笑道:「這個大徒弟倒滿不賴!」
蕭湘嵐不知為何,竟似非常不願回憶起這一段,一忽兒飄到紅娘子耳邊大叫:「夠啦!
別說了!」
一忽兒又直勁扯著姜小牙。
「我們走,沒什麼好聽的!」
姜小牙這些天來暗戀「師父」,只一個「苦」字差可形容,但師父的過往卻一概不知;天可憐見,此刻居然碰到一個能把師父的經歷如數家珍的人兒,姜小牙豈肯經易放過?
更何況,師父一經提起那「燕老爺子的大徒弟」便反應激烈,姜小牙當然更是好奇,完全不理會蕭湘嵐的拉扯,猛然追問:「他是誰?他後來跟我師父怎麼了?「紅娘子輕笑一聲。
「提起此人,你可站穩了別摔倒,他就是日後在成千累萬的武林高手之中,排名第一的‘天抓’霍鷹!」
「三角」萬歲!
姜小牙頓時如雷貫耳,渾身一顫。
「師父的武功已高到這種程度,卻只才排名第二,排名第一的‘天抓’霍鷹卻是何等人物?」
即如紅娘子這般輕蔑世俗價值的奇女子,提到「霍鷹」之時,臉上也不由浮起一抹傾慕的光澤。
「說起霍鷹的身世,也真夠悲慘,他還未足兩歲,滿門親族五十六口便被仇家屠戮殆盡,幸虧‘劍神’燕山青恰巧路過當地,把他給救了,並將他撫養長大,還傳給了他一身本領。在老爺子的眾多徒弟當中,他可謂出類拔萃,鶴立雞群,不但功夫最好,而且性格沉穩,智計過人,胸懷領袖群倫之才……」
姜小牙怪道:「燕老爺子既稱‘劍神’,該當劍法高強才對嘛,怎會教他使飛抓呢?」
紅娘子道:「飛抓卻不是跟燕老爺子學的,那是後來的事,誰都搞不清楚……燕老爺子確實只傳他劍法而已。」
蕭湘嵐聽到這裡又焦躁起來,對準姜小牙耳孔大嚷:「走啦!別聽她胡說八道!」
姜小牙見她如此,反而越感興味,忙問:「我師父跟他怎麼了?」
紅娘子笑道:「那一刻,蕭湘嵐與霍鷹彼此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當然沒人知曉,但我也是女人,我可看得出來,蕭湘風的一顆芳心已牢牢系在霍鷹身上……「蕭湘嵐跳腳怒吼:「你亂講一氣!你怎知我心裡想些什麼?」
紅娘子嘆了口氣,又道:「但悽慘的是,他倆已註定了今生無緣……」
「卻是為何?」
「燕、蕭兩家乃是通家之好,蕭湘嵐還沒出生就已被許配給燕家的大少爺了。「「指腹為婚?」
「沒錯。」
紅娘子聳了聳肩,似在替霍鷹惋惜。
「霍鷹只是養子,還能有啥想頭呢?」
姜小牙心中也覺一陣失落。
「原來師父早已是別人的老婆,夫家且貴為什麼武林盟主,聲威顯赫,我這豈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
蕭湘嵐一旁只像個大火炮一般的快要爆炸開來。
一邊跳腳,一邊亂罵:「紅娘子!你再亂講!你懂什麼?姜小牙!你跟我走!你……你到底有沒有把我這師父放在眼裡?你再和那騷娘兒們說東道西,我一輩子都不理你!」
言畢,轉身就「飄」。
姜小牙見她神情至為恐怖,又怕她真的把自己給甩了,只得暫且放下追問之心,正想跟隨她離去,嘴裡卻仍不免丟出了句:「唉,師父,我只是想說,燕家大少爺好福氣……」
紅娘子失笑道:「好什麼福氣?燕大少爺如果本領稍差,即使有一萬條命也不夠她殺的!」
姜小牙一聽這話,又不由停步。
「燕大少爺到底是誰?」
紅娘子唉了一聲。
「你還猜不出來?當然是‘風劍’燕雲煙嘍!」
我也要做偷窺狂
姜小牙再怎樣地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奇怪的事情,驀然一楞之後,扭頭想要獲得蕭湘嵐的證實,卻發現她又不見了。
「這可好,真把她給氣跑了!」
姜小牙茫然裡足四望,一面尋思道:「看樣子,師父果真有非常傷心隱痛之事,我剛才卻還要問東問西,實在太不應該了。」
紅娘子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好笑。
「你這人毛病倒真不小,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喃喃自語。我不管你啦,我要去找‘闖王’去啦。」
掉頭就要走。
姜小牙倏地驚醒,叫道:「你要找‘闖王’!你為何……要幹嘛……」
見她渾身紅衣,這才喚起記憶,猛拍一下腦袋。
「莫非你就是新近加入闖軍的‘紅娘子’?」
紅娘子笑道:「喲,我這麼有名哪?」
姜小牙躬身道:「小人乃‘闖王’麾下小卒,姓姜名小牙……」
這回該紅娘子發楞了。
「你這一身好本領,‘闖王’卻只讓你當個兵?」
姜小牙靦腆道:「實因……‘闖王’並不知曉……」
紅娘子曖昧笑道:「你和蕭湘嵐在搞些什麼勾當,自是不便對人說起。」
姜小牙暗忖:「看來她並不知師父已死,竟懷疑我和師父怎麼樣了。」
心中一急,卻編出了一番謊來:「我和師……蕭姑娘其實並沒什麼,蕭姑娘還不一定認得我,只因五年前我在‘潼關’的一間客棧裡當夥計,蕭姑娘恰好路過,住了幾日,每夜練劍,被我躲在一旁偷看,才偷學了幾招……」
紅娘子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心底暗罵:「渾小子滿嘴鬼話,連個謊都不會撒,以為老孃這麼好騙麼?偷看幾天就能偷看出一身好武功,那天下人可不都要去當偷窺狂了?」
姜小牙還以為騙過了她,暗叫僥倖,忙道:「我帶你去見‘闖王’。」
蕭湘嵐的底細
李自成、劉宗敏本已快睡著了,一見紅娘子到來,精神都為之一振。
紅娘子道:「主公,李過已率領殘部退往‘黑水寨’,我家相公則在‘虎頭峪’收撫潰卒,預料傷亡情況並不嚴重,稍行整補,便可與曹變蛟再做決戰。」
李自成看了姜小牙一眼,並不多語,只一逕點頭。
「好,好。」
翌日,天還沒亮,一行人便直奔「黑水寨」。
將近正午來到一條小河邊上,劉宗敏一拍姜小牙肩膀,道:「走,咱們去弄點水來喝。」
姜小牙接過革囊,走下河岸,劉宗敏跟在後面。
姜小牙心中惦念蕭湘嵐,不知她還會不會回來,打從昨夜開始便一直恍恍惚惚、心不在焉,此刻下至河岸邊上站定,卻忘了自己要幹嘛,歪頭想了半天。
「哦,對了,拿水!」
正蹲下去以革囊取水。
卻猛然從河水的反影裡,看見身後的劉宗敏悄悄拔出佩刀,一刀就朝自己頭上砍下。
這一下事出意外,姜小牙縱然這些日子武功大進,卻也差點應變不及,險些被他削掉半個腦袋。
「劉將軍,你幹什麼?」
姜小牙俯身避過,斜刺裡飛起一腿,正踢在劉宗敏持刀的手腕上。
劉宗敏只覺手骨一陣劇痛。
鋼刀飛起老高,掉入河中。
姜小牙虎跳起身,早抓住劉宗敏肩頭。
「你為什麼要暗算我?」
劉宗敏痛得齜牙咧嘴。
「是……是‘闖王’的意思!」
姜小牙腦中如遭雷擊,暈眩了老半天。
「我拚死救他,他為何……」
劉宗敏道:「我……我也不知……你自己去問他……」
姜小牙當即扯著劉宗敏,同河岸上走回,兀自隔著一段距離,就聽得李自成豺狼低沉咆哮也似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劉懷疑他是來臥底的,否則他怎會‘風劍’的拿手招數?燕雲煙身為當朝二品武將,正是吾等死敵!」
卻是在和紅娘子說話。
姜小牙這可學了乖,先把劉宗敏按倒,自己也伏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又聽紅娘子道:「你確定那是‘風劍’的招數?我可親眼看見他把‘雨劍三十八招’使得滾瓜爛熟。單就這一點來看,他就不可能和‘風劍’燕雲煙有什麼關係世上怎麼可能有人同時身為‘風雨雙劍’的徒弟!」
李自成道:「我也知這事兒透著古怪,他若來臥底,幹嘛又把‘風起雲湧’這一招露給我看?」
「就是嘍。」
紅娘子維護姜小牙的語氣堅定。
「主公,你並非技擊行家,看錯了也是有可能的。」
李自成笑道:「什麼‘風起雲湧’,我根本看不懂,是他自己親口承認的。」
「那就更沒道理了。」
「老劉說這是虛虛實實,故意讓人摸不透。」
姜小牙不禁狠狠瞪了劉宗敏一眼,一把拉起他,走上河岸,交談中的兩人立刻住嘴。
李自成見姜小牙還好端端的活著,絲毫不覺意外,順口道:「老劉,馬餵飽了就上路吧。」
姜小牙心中頓時雪亮,暗忖:「‘闖王’就算對我有所疑心,也不會恩將仇報;想殺死我,根本就是劉宗敏自做主張!」
饒是如此,被人懷疑、平白蒙受冤屈的滋味實在難受,姜小牙只覺一陣委屈襲上心頭,差點像個大孩子一樣的放聲哭出來。
紅娘子見他這副可憐模樣,早已瞭然七、八分,忙道:「姜小牙,你剛才幹嘛去了?」
姜小牙聽她語氣溫柔,再也忍耐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像跟媽媽告狀也似的一指劉宗敏。
「他想殺我!」
李自成一雙慘綠色的鷹眼驀然閃出令人戰慄的殺氣。
「劉宗敏!你什麼意思?」
劉宗敏無可抵賴,「咕咚」一聲跪倒,哀聲道:「我……我真的以為他是‘風劍’燕雲煙派來臥底的奸細……殺他當然是以免後患無窮……」
紅娘子冷笑道:「你認得燕雲煙麼?你識得出‘風劍三十七式’麼?」
劉宗敏冷汗涔涔而下,不停搖頭。
紅娘子越發厲聲:「那你怎麼可以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不分青紅皂白,就想把救了主公一命的大功臣殺死?」
劉宗敏只有叩首不迭的份兒,連聲道:「老劉錯了……老劉錯了……」
李自成面色稍霽,緩緩道:「紅娘子剛才對我說得清楚,姜小牙兄弟是蕭湘嵐的徒弟,你懂吧?」
一眼望見姜小牙背上的「皤虹」寶劍,再無疑慮。
「你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劉宗敏這才瞧清那威鎮群雄的標誌,忙不迭又轉向姜小牙磕頭。
「老劉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您老是‘雨劍’蕭大師傅的高足!」
姜小牙的腦海裡又一陣迷糊。
「怎麼?師父竟是闖軍中的大人物?連劉宗敏、‘闖王’本人都對她這樣敬畏有加?」
紅娘子又以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知和誰說話的喃喃自語:「蕭湘嵐可是‘闖王’的劍術老師哩。」
姜小牙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燕雲煙是‘大明’之臣,師父卻是‘闖王’的親信,難怪他倆勢不兩立,那夜拚了個同歸於盡;但……聽紅娘子剛才說,他倆本該是夫妻才對啊?這又在搞什麼鬼!」
卻聞李自成向自己問道:「蕭師傅哪裡去了?這麼多天不見蹤影?」
姜小牙搔了搔頭皮,不知如何作答。
但見紅娘子轉動眼珠,向劉宗敏道:「好啦,你別當磕頭蟲啦,起來吧!」
劉宗敏乖乖站起。
眼中透出誰都沒能看見的怨毒之色。
紅娘子又轉向李自成道:「主公,剛剛想起一事蹊蹺,斑鳩羅老禿驢、‘風劍’燕雲煙、‘刀至尊’木無名都非沙場上的戰將,如今卻巴巴的跑來這裡幹嘛?顯然有更大的陰謀在內李自成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這幾個人確實來得莫名其妙。」
「不如這樣,」紅娘子沉吟了一會兒。
「主公,您和劉將軍繼續向‘黑水寨’進發,我呢,就和姜兄弟回頭,摸入官軍營寨,探聽一下他們究竟意欲何為。」
李自成擊掌道:「如此甚好。就這麼辦。」
狠瞪劉宗敏一眼,喝道:「走吧,還想亂殺人麼?」
劉宗敏苦著一張臉,追隨李自成馬後而去,卻仍不忘朝向姜小牙批出一詞「你死我活」
的眼神。
紅娘子見他倆去遠了,方才笑道:「姜小牙,今日終於懂得人心的險惡了吧?這就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像你這般終日懵懵懂懂的,被人殺上一百次,都還算是活該哩!」
姜小牙感激涕零。
「今天若非大姑媽相助,我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