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宋鎮山心中有個計較,若是將他們兄妹送回長劍門安頓,安全是安全了,但如此一來,便是公然與朝廷為敵,那可是大大地違背了長劍門當初結交林家的原意。於是他決定讓長劍門與這件事劃清界線,便暗中囑咐徒兒回去報告掌門,請他當作不知此事,尤其千萬別派人手支援。只是若放著林氏兄妹不管,卻又有違江湖道義,還好他的交遊甚廣,一路上便尋了他的結義兄弟:沈鳳鳴與熊一飛出面幫忙。
心想:「既然江南容他們林氏不下,我何不便索性將他們帶到江北?反正李從嘉正好疑心他們勾結宋兵,而我也不可能一輩子跟著他們。他兄妹倆日後形跡若是給南唐知曉,只會說是林家果然與宋廷有往來,便絲毫不會懷疑到長劍門來了!」
長劍門與林仁肇素有來往,那是南昌府眾人皆知的事。今日皇上下旨抄家,竟然被走脫了兩個人,還傷了不少神衛軍,追究下來,只怕長劍門會脫不了干係,這林氏兄妹更是燙手山芋。但只要將他們送過江去,朝廷查無實證,縱是懷疑,卻也不能怪罪下來。反正死了一個南昌尹,將來還是會有一個南昌尹,到時多方巴結,代求往上疏通,日子一久,朝廷自然就會淡忘了。
宋鎮山心中計議已定,在與沈鳳鳴、熊一飛會合後,這一日在路途上又碰上了一隊南唐兵士,這些士兵走卒通常不會有什麼高明的武功,自然便是全軍覆沒了。
宋鎮山心想,老是這麼過關斬將也不是辦法。於是便讓大家換裝成士兵。林延秀與林藍瓶身材尚矮小,卻沒有合適的軍裝,宋鎮山倒也不刻意要他們偽裝,於是便這麼五人三騎,繼續趕路。豈料當晚錯過了宿頭,又忽然下起了大雨,眾人慌不擇路,卻投到鑄劍山的馬道上來。
也是林氏兄妹該有此劫,不但碰上了跑馬寨的土匪,最後還招來了莫高天,縱是宋鎮山如此高手也折在他的手底下,林藍瓶也終和哥哥林延秀失散。
湯光亭哪裡知道這其中有這麼多前因後果,只見林藍瓶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伏在地上哭得也有一會兒了,便忍不住伸手去搖她,輕喚道:「林姑娘,林姑娘!」
林藍瓶忽然「嚶」地一聲,停止抽噎。湯光亭大駭,急忙扳過她的身子,只見她雙目緊閉,連忙大叫道:「哎呀,不好了!」莫高天道:「她不過是暈過去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伸掌按住林藍瓶小腹上的氣海穴上,將內息徐徐注入,不一會兒,林藍瓶竟恢復抽噎,兩眼已能自由睜開。
湯光亭一見既驚又喜,道:「這可太好了,您……您老人家這一手可真厲害,華陀、扁鵲再世也比不上!」莫高天道:「臭小子,你對這位姑娘倒是挺關心的。
你知道她是誰?什麼來歷嗎?」湯光亭就是不知道,正好想從他的口中探聽,於是以退為進,說道:「不就是林姑娘囉!」
莫高天便將林藍瓶的身分來歷大略說了一下,最後補充道:「他爹是做官的,而你爹是當強盜的。這官兵捉強盜,好比貓捉老鼠,一個在天,一個是地,天南地北,相差十萬八千里,你這番心思,只怕是白花了!」
湯光亭不服氣,介面道:「她老子是當官的,她卻不見得有官當。我老子是土匪頭子,我也不見得要繼承他的衣缽。將來我把功夫練好了,行俠仗義,懲……這個(他原本想說‘懲奸除惡’,卻怕將他土匪老子給懲除去,於是急忙改口)濟弱扶貧。到時江湖上人人見了我,都要叫一聲:‘湯大俠!’那時名滿天下,林姑娘知書達禮,自然另眼看待。說不定還會有人幫我起外號,叫什麼……」他肚中墨水有限,一時想不出個什麼響亮,聽起來又是大俠客的外號,嗯啊了一陣,莫高天忽然介面道:「索命閻羅!」說罷哈哈大笑,道:「胡吹大氣,大言不慚!」
那湯光亭先是一愣,隨即會意莫高天是在嘲諷自己,當下滿臉通紅,回道:
「起碼好過什麼‘自大老人’,難聽死了,而且只有老頭子才能用,你年輕的時候難道沒外號嗎?」莫高天「哼」地一聲並不答話,但被他這麼一說,心裡倒也不禁納悶起來。
湯光亭見他不答,便續道:「老前輩,您那麼好的武功,又有一個說出來,便讓那個宋鎮山嚇得半死的外號,可是卻甘心做朝廷的奴隸,不用說她老爹是個大大的勇將忠臣,就是以您的身分來為難這麼一個小姑娘,要是不小心傳出去給人家知道了,豈不是有一點這個……那個嗎?」
湯光亭自小成長在一個土匪窩裡頭,那是天底下最龍蛇雜混的地方,各種因利益而分分合合的大小團體,每天不斷上演著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的戲碼。他父親又是一個山寨王,是整個山寨的權力核心,每天聽的逢迎拍馬,阿諛諂媚,那是比吃飯還多。所以身為一個管理者,他必須得要知道誰說的是真,誰道的是假,誰的為人重義而忘利,誰在緊要關頭會以利害義。因此湯光亭自小便在這麼個環境之下,學會了察言觀色與見風轉舵。他發覺莫高天行事雖然剛愎自用,手段激烈,但絕對不是那種無惡不作,蠻不講理的人,於是幾句言語試探之後,膽子竟然漸漸大了起來,直接編排莫高天的不是,順便探查他這次半路劫人的目的。
只聽得莫高天說道:「哼,你是想說我以大欺小,以強凌弱是不是?告訴你,我莫高天不願意做的事情,便是天王老子也差不動我。皇帝是什麼東西?我根本不放在眼裡!誰善誰惡,誰忠誰奸,我自己有眼睛不會看吶,還要你這臭小子教我?」
湯光亭忙道:「晚輩不是這個意思……」莫高天打斷他的話,道:「我不管你是什麼意思,反正這天底下的事,老子喜歡幹就幹,老子不高興做的,就是拿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請他儘快砍下去。」湯光亭哭笑不得,只道:「是,是!不過您是將林姑娘給劫來了,可是您看她病成這個樣子,一條小命都去了半條。擄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對您來說只怕也沒什麼光彩,好歹您就像剛剛那個樣子,給她治好了吧!」
莫高天瞪了他一眼,說道:「她是因為家裡突逢變故,心理受創。再加上路途勞頓,心力交瘁,以致傷了心脈。我又不是大夫,內力只能吊一吊她的小命,要真想治好她的病,還是得看看大夫。」心想:「以我的內力醫治她當然是可行,只不過昨天挨的那一拳,勁力在體內尚未完全消解,而那宋鎮山雖然也受了傷,卻只怕他的黨羽就在附近,我多耗一分內力便多一分兇險,此中關鍵不可不知。」接著說道:「小子你倒有趣,只關心姑娘,卻不擔心自己。」
湯光亭苦笑道:「前輩剛才不是說了,您老要是開心,自然就會放我走,您要是不願意,我就是跪在地上求您,也是白忙一場。」莫高天哈哈大笑,道:「臭小子聰明伶俐,舉一反三,很合老子胃口!不錯,不錯!」
他接連說了兩聲「不錯」,心裡倒是真的是覺得他不錯。站起身來繞著湯光亭走了一圈,回想起昨兒個夜裡,湯光亭徒手對付林家兄妹的情形。接著想道:「他的父親索命閻羅湯廣成在江湖上沒什麼名氣,能教他的多半是一些外家功夫。而能以一敵二,和玄門正宗的弟子打上五、六百招,足見他的悟性不錯。是了,昨兒個他出招時,並不特別拘泥於招式,往往在招式與招式之間,多有自己別出心裁的應變變化,所以林家兄妹充其量只是在拿他當靶子練劍招,而他卻是用腦筋在險中求勝。」
昨夜莫高天自己雖然也是大敵當前,然而他所練的內功心法,最近才又更上一層,不但精氣暢旺,耳目更較以往敏銳,所以湯光亭與林家兄妹的一舉一動,縱使只是眼睛餘光所及,現在回想起來,竟也是歷歷在目。
莫高天越想越覺心動,不由自忖:「以他的資質再加上我的調教,二十年後當可與天下英雄一較長短,便是宋鎮山,恐怕也是不遑多讓吧!」想想自己的名聲威嚇武林,江湖上夠格跟他相提並論的寥寥無幾,然而這樣的一身武藝竟無人可以繼承他的衣缽,這不能說不是一種遺憾。
大抵上,為人師表者,最大的願望便是得天下英才以教之。練武的通常也有這種毛病,遇到難得一見的良質美材,就好像雕刻工見到了和闐玉,書畫家得到了廷圭墨一般,那不但是想據為己有,而且迫不急待地想在他們的身上,使出渾身解數,藉以印證自己不凡的身手。
湯光亭見莫高天神色有異,兩眼不住地打量著自己,不由得頭皮發麻。趕緊開口說道:「老前輩,既然您救不得林姑娘,那我們還是快走吧,到別的地方找大夫去!」莫高天這才回過神來,說道:「是了!」心想:「收徒弟的事馬虎不得,此時尚有要事在身,一路上可以再觀察觀察他,可千萬別重蹈我師兄的後轍。」便接著說道:「那好,上船吧!」
湯光亭道:「上船?」他昨晚擔心一夜的便是莫高天要帶他們乘船離去,因為這一上船,那真的便是遠離家園,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歸來。想起在山上的時候,每天便是跟父親吵著要獨自下山見識見識,如今真的下山了,卻自心底升上了一股莫名的怯意,一開口,嘴皮子竟不由得微微發顫,道:「前輩不是還要拿我回去換林公子嗎?我們要上船去哪裡?」莫高天道:「你不是想救林姑娘嗎?我知道這長江對岸附近就住著一位高明的大夫,不上船怎麼過江去呢?」
湯光亭將信將疑,說了一聲:「是!」扶著林藍瓶上了停在附近的一艘漁船上。
莫高天取出一錠銀子,放在用來固定船隻縛纜的木樁上,用力一按,竟將那錠銀子按進樁頭裡。如此一來,這錠銀子落在船主手上的機會便大得多了。湯光亭見他心思細密,兼之取物有道,對自己未來處境的樂觀,暗暗再添一分信心。
就這樣三人趁著天色未亮,仗著莫高天膂力雄健,一槳一槳地劃過長江寬闊的江面。
三人上岸之後,來到了一處市集。林藍瓶精神萎靡,無法長途跋涉,莫高天便將就她的情況,邊走邊休息。結果這一上午下來,休息喝茶的時候多,走路趕路的時間少。起初湯光亭還以為是他體恤林姑娘,故意放慢了腳程。可是接著一整個下午竟也都還是走走停停。按理這兒距離鑄劍山也不過隔著一條江水,在同一處地方停留越久,給對手留下的線索也就越多,莫高天應該不至於這麼糊塗才是。湯光亭想想覺得不對,留心觀察,才發現莫高天一路上都在問路。
原來莫高天要去的地方倒是十分隱密,一連問了十幾個人都答說不知道,其中還有一位菜販回他道:「這位兄臺,我在這村莊上都住了三代了,從沒聽說過有你所說得這個地方,你會不會是弄錯了?」湯光亭也不禁起疑,眼角才瞥到莫高天,沒想到莫高天立刻將手往他嘴前一擺,說道:「好了,不准你開口,我知道你想問什麼。確實有這麼個地方,我二十年前才來過,決計錯不了!」湯光亭見他說得鄭重,悄悄做了個鬼臉,倒也不敢表示什麼意見。
結果折騰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找到路。當晚三人便借宿在村上的一處農家。第二天一大早起來,莫高天仍不死心地攔住人就問。堪堪過了正午,三人無精打采地找了間麵館打尖,那店小二一上來招呼,莫高天便立刻抓著他問。那店小二聽完了他的描述,竟然說道:「那個地方很偏僻吶,也沒什麼風景可看的。客倌若是喜歡遊賞山水風光,小的倒是有個地方可以……」莫高天聽著精神一振,馬上回道:
「不必了,我們就愛去那裡,煩勞相告。」那小二一愣,說道:「是,是!」說著便將怎麼個走法,仔仔細細地描述了一遍。最後還是不忘加上一句:「客倌若是喜歡遊賞山水風光,小的倒真是有個強過千百倍的去處……」
莫高天心情愉快,有耳無心地聽他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長串後,賞了他幾枚銅錢。
那店小二笑得闔不攏嘴,說道:「客倌,您老是個大好人,我就跟您說了吧。您剛問的那個地方這幾個月來不平靜,我有個遠房的表舅住在那附近,原先是個獵戶,哎呀,其實也不算是獵戶啦,就是設設陷阱,抓抓兔子、獐子之類的,運氣好的話,偶爾也能抓到野鹿,山豬啦。反正那裡人煙罕至,野獸不少,生活一直都還過得去。
但是上個月月底,他竟然帶著老婆孩子搬到鄰村去了,客倌您看是為什麼?」莫高天原本以為店小二還要說什麼有關於該地的事情,沒想到他拉拉雜雜地談了一堆,最後還說書吊人胃口。要不是心情正好,否則依他平日的脾氣,早就一巴掌過去打下他兩顆門牙。
湯光亭年少,好奇心強,見莫高天沒興趣知道,便介面問道:「大叔,那是為了什麼?」
店小二臉色一沉,鄭重其事地道:「那個地方聽說出現妖魔鬼怪呢!」林藍瓶雖然身在病中,聽到這裡亦不禁瞪大了眼睛。湯光亭說道:「妖怪?」那店小二道:
「這可是我表舅說的,確實錯不了。他跟我說啊,這幾個月來已經出了好多事了。
起先是林子裡的野獸動物,不知為了什麼,忽然一隻一隻地暴斃。我表舅本來想說,是不是這個林子來了什麼厲害的猛獸,事關他日後的安全,便仔細察看那些動物屍體的傷口,這一看才知奇了,根本全身沒有一處傷口,而且屍體雖然早已冰涼,卻是軟綿綿的,好像骨頭都斷了一樣。」
湯光亭說道:「這事確是不尋常,只不過這跟妖怪好像還扯不上關係吧?」店小二道:「如果只是這樣,那也還好。我表舅當時判斷,這些動物是染上了某種怪病,所以才會這樣,為了怕這種怪病傳染開來,於是便將發現的動物屍體用火給燒了。結果接下來的日子,他燒掉的野獸畜生,比他抓到的還多一倍不止。」
林藍瓶忽道:「你表舅心地善良,日後定有好報。怎麼後來又搬走了呢?」店小二道:「這姑娘有所不知,可怕的還在後面呢!」莫高天聽到這裡,也不禁留上了神,只聽得店小二續道:「就在上個月,莫名其妙死掉的野獸開始逐漸減少,我表舅正開心著可以恢復以往的生活了,哪知與他一同在山裡打獵的吳大叔,忽然得急病死了,死狀可跟那些山裡的野獸一個樣。大家還搞不清楚狀況呢,結果同在那山林裡頭打獵、伐木,還有耕地種田的人家,竟然一個接著一個都得病死了,這回死狀各有不同,有的人全身發黑,有的七孔流血……」林藍瓶聽他說得噁心,不由一聲輕呼,撇開頭去。
那店小二見狀,連忙說道:「啊,客倌還沒吃麵呢!當真對不起,小的就是話多這個毛病。總之,那個地方妖魔作亂,餘下倖存的人呢,前些日子通通都搬出來了,所以客倌沒事還是別去為妙。」
湯光亭與林藍瓶面面相覷,各自叫了些麵餅充飢。莫高天草草吃飽,便催促道:
「快些吃吃,咱們該走了!」
湯光亭與林藍瓶異口同聲問道:「上哪去?」莫高天道:「路都問清楚了,還不快走!」兩人不敢違拗,趕緊吃飽動身。
路上湯光亭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莫前輩,我們一路上一直問不到知道這地方的人,一來想是這地方偏僻,二來恐怕也是因為知道的人,大半都死了的關係吧?」莫高天想想覺得不錯,便點了點頭。湯光亭續道:「什麼妖魔鬼怪的,應該是這些鄉野村夫加油添醋,誇大其詞。不過死了這麼多人,一定有什麼蹊蹺。……
莫前輩二十年前去過那個地方,這其中原因,莫前輩可知道嗎?」
莫高天搖頭道:「這回你可猜錯了,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更非得去看看不可。」
其實湯光亭並不關心這些人的死因。他之所以故意問這些,只是想確定那裡到底是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地,而不是莫高天年紀大了,記錯了地方。
既然確認了目的地,湯光亭便不再多言。三人循著店小二指示的方向,一路走了八九里路。轉過一處山坳,但見荒草埋徑,地勢起伏,分不清地北天南。莫高天卻大叫:「是這裡了!」帶頭撥草而走,不久便尋著一條小溪澗。湯光亭扶著林藍瓶,隨著莫高天躍入溪澗中,三人踩著溪石,直往上游而去。走著走著,只見兩旁夾岸地勢越來越高,兩旁樹木也越來越多,穿過亂石堆,便來到了一處山谷的入口。
再往前行,只見溪流兩岸結著幾間茅屋,一派恬靜閒雅,景緻怡人的桃源景象。
那一間間茅屋的四周,都挖成了一區區的苗圃,幾隻綠葉抽出新芽,幾名男女,不論老少,皆做黃衣打扮,有的打水灌溉,有的鋤地翻土,在苗圃裡忙進忙出的,渾沒注意外人的到來。
莫高天整了整長袍的下襬,抱拳朗聲說道:「麻煩這位師姐通報你家主人一聲,就說莫高天求見。」眾人聽到人聲,紛紛抬頭來看。人群中一位較年長的黃衣女子說道:「這位老先生,您來得真是不巧,門主幾個月前就已經出谷去了,眼下卻不知到了何處。」
莫高天失望地「噢」的一聲,接著說道:「那不要緊,我與你家主人頗有交情,此次前來拜訪,實有一事相求,但也非你家主人出面不可。不知你家主人可有弟子在此?」那黃衣女子道:「莫先生可是來求醫的?」莫高天道:「正是!」黃衣女子道:「如此,請跟我來。」
黃衣女子便領著三人走在苗圃間的小徑上,走過了一畦畦的苗圃,接著便是花圃。各式各樣的花朵依著花時不同,有些已然凋謝結籽,有的尚含苞待放,而有的早已花團錦簇,大大小小,繽紛燦爛。林藍瓶瞧著興起,便想伸手去摸摸,那黃衣女子見到了,忙道:「姑娘,這些個花,有些是有毒的,請千萬不要隨便亂碰!」
林藍瓶一聽,急忙縮手,伸了伸舌頭。
湯光亭為了緩和林藍瓶的尷尬,追上幾步,問那黃衣女子道:「師姐,這個地方真是漂亮。我要是每天都能在這裡過日子,那可真不知道會有多快活。這些花草樣子這麼多,好像每一株都不一樣,可不知有多少種?」
黃衣女子道:「我們種這些花草可不是好玩的,這裡種的全都是可以入藥的藥材。有些這裡的天氣土壤不適合栽種的,也都經過我們不斷地嘗試培養,最後種植成功,所以都是心血結晶,請千萬不要去碰它。剛剛說有些有毒,那可不是嚇你們的。……至於說一共有幾種嘛,這可難倒我了。……你們看,前面這個池塘,裡面種的是一些屬於水生的植物,就是水裡面養的魚,也都是可以入藥的喔!如果再加上後山裡豢養的野獸虺蟲,若說有兩三千種,恐怕也差不多吧!」
談話間,已經來到一座竹亭。湯光亭抬頭一看,只見竹亭裡掛著一塊頭匾,上面寫著:「不藥」二字。其餘便是一張圓桌,幾張凳子,別無長物。那黃衣女子道:
「我先進去通報一聲,請各位在裡頭稍坐。」說罷,姍然離去,走進另一邊的一間木屋。
湯光亭扶著林藍瓶找了張凳子坐下,那莫高天卻不就坐,雙手負在背後,來來回回踱著方步。湯光亭瞧著無聊,也站起來走出亭外。舉目而望,但見四野綠鬱蔥蔥,輕煙嫋嫋,紅花彩蝶,白雲飛鳥,隱隱間人聲笑語相聞,安居和樂,直是天上人間氣象。
正自出神間,忽聽得那黃衣女子開門出來,站在門口招手道:「各位,裡邊請。」
三人依序進了木屋大門,才發現這僅是一個穿堂。穿過迴廊,經過中庭,最後跟著黃衣女子進入了花廳。那黃衣女子招呼眾人就坐後,開口道:「三位請稍坐,不巧少主人與大師兄也都外出了,眼下只有梅師姐在,奴婢剛才已經通知梅師姐了,她一會兒就出來。」莫高天道:「原來你不是萬回春的徒兒啊!」那黃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奴婢資質愚鈍,沒那個福氣。」說罷,帶上門,逕自去了。
待那黃衣女子走遠,莫高天忽道:「二十年沒來,這裡完全變了一個樣了!」
話才說完,門簾開處,走出一位少女,莫約十六、七歲,身穿蔥綠緞織衫,下著嫣紅百花裙,手裡捧著個托盤,盤中盛著四碟果子,一個茶壺,四隻茶杯,笑吟吟地走了出來。湯光亭見她模樣可愛,笑臉迎人,不禁打心底有著一股好感,忽然心想:
「若說容貌,這位梅姑娘比之林姑娘,可以說是各有千秋,但要說討人喜歡,林姑娘可是大大不如了!」想著想著,回頭看了林藍瓶一眼,只見她臉上毫無血色,宛如又回到了初次相見那夜,同樣一副嬌弱的模樣,不由得讓他又興起了憐愛之意。
正胡思亂想間,那位梅姑娘已將茶水遞到他的面前。湯光亭伸手接過,順口道:
「有勞梅姑娘了!」這本是一句平常的禮貌用語,可是湯光亭在說話的同時,兩眼怔怔地瞧著對方,在態度上可以說是有點輕佻。那梅姑娘見狀,雖覺得自己的容貌,能讓一名男子如此失態而暗自歡喜。但還是討厭他瞧得無禮,兩手一側,將整杯了熱茶水倒了一半在湯光亭的身上。
那湯光亭兩眼正瞧得出神,渾然不知茶水淋身。待到驚覺,已經燙得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若不是兩位美女在旁,為了顧全面子,早就「我的媽呀」叫了出來。
那梅姑娘假裝吃驚,道:「當真對不起!我一不小心,杯子滑了一下,燙著沒有?」說著趕緊放下托盤,掏出手絹,便往湯光亭的身上亂抹。湯光亭這次卻不好意思了,直道:「沒事,沒事,不用了,我自己來好了。」那梅姑娘卻是不依,硬要幫他擦拭衣裳,湯光亭口中直說:「不用了,不用了,真的不用了。」手下卻也沒閒著。就這樣兩個人四隻手在那邊推來推去,一會兒,那梅姑娘忽然「噗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湯光亭愣在當場,不知所以。
這時只聽得門簾後有一個女聲說道:「阿蕊,你是不是又在作弄人了?」那位梅姑娘開口應道:「師姐,我怎麼敢吶,這回是阿蕊真的不小心!」說著,又笑了起來。
只見門簾掀開處,又走出來一位少女,模樣看上去不過比這位阿蕊長個兩三歲,然而秀麗脫俗,體格苗條,若比之阿蕊則多了一分成熟高貴,而比之林藍瓶則多了那麼一分嬌豔嫵媚。這時湯光亭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原來這個地方有如人間仙境,只是因為住了這麼一位神仙姊姊。」
那位少女一走出來,空氣中頓時瀰漫著一股既非花香,也不是檀香的淡淡香味,令人聞之不覺精神為之一振。
那少女先走向湯光亭,關心道:「不好意思,我這阿蕊妹子調皮搗蛋,絕對沒什麼惡意,還望請海涵。不知公子燙傷了沒有?」
湯光亭一想到剛才自己的醜態,全叫這位姑娘在一旁給看到了,不禁羞得滿臉通紅。他原本口才便給,也想說些什麼話來圓圓場子,但縱令他張大了嘴巴,腦子裡卻鬧鬨鬨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位叫阿蕊的姑娘在一旁,瞧見了他這一副德行,是又覺得討厭,又覺得可笑,不由又吃吃地笑了起來。那少女自然知道阿蕊笑的是什麼,但就她目前所碰見過的男人,雖然每一個人看她的眼神各異,卻都還不就是那麼一回事,所以也不放在心上。面無表情地道:「好了,阿蕊。這裡沒你的事了,先下去吧!」阿蕊訕訕地道:
「是!」放下托盤,逕自走了。莫高天心道:「原來眼前這一位才是萬回春的徒兒,她們口中的梅師姐。」
果然聽得那位少女轉頭對著莫高天唱了個萬福,說道:「想來這位就是莫老前輩了。」莫高天道:「老頭子正是。」那少女道:「家師常跟我們提起莫老前輩的武功出神入化,神龍見首不見尾。小女子才想說哪一天一定要見一見這位世外高人,沒想到這麼快,今天就能夠親睹芝顏,幸何如之。」
莫高天哈哈一笑,說道:「老頭子的臉有什麼好看的。倒是萬回春年紀一大把了,什麼時候竟然收了一個,這麼聰明漂亮的女娃兒當徒弟,真是叫人好生羨慕。」
言下之意,是質疑萬回春收她為徒的用意。
那少女道:「倒也不是師父對我特別青睞,在垂暮之年還破格收我為關門弟子。
只不過先祖正好也是我的師祖……」話還沒說完,莫高天「啊」的一聲輕呼,道:
「原來你是萬回春的師父,人稱:‘沒錢沒救’,見錢眼開,梅師成的孫女。」那少女頓首道:「莫老前輩言語辱及先人,映雪不敢回答。」眾人此時方才知道這位少女的名字。
只聽莫高天續道:「無妨。不過你要知道,這外號也不是老頭子給他取的。可是在當時,江湖上的人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過還好,你師父的為人與你師祖就大不相同。我是不欣賞你爺爺惟利是圖的作風,不過那時想來你也還沒出世,就算你出世了,這帳也算不到你頭上來。」
只見那梅映雪低頭一陣沉默。她對她祖父的行徑自然也有耳聞,也就不再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道:「聽莫老前輩說話中氣十足,臉色紅潤,不像是有病在身的樣子。怎麼剛才聽下人通報,說莫老前輩是來求醫的?」
莫高天道:「病人不是我,是那位姑娘。」說著指向林藍瓶。梅映雪微微一笑,說道:「那是。」說著走近林藍瓶,仔仔細細地瞧了瞧她的臉色。接著伸出白玉蔥管般的手指去搭她的脈搏。
林藍瓶但覺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竟比自己的手腕還冰冷,忍不住抬頭去瞧了梅映雪一眼。
梅映雪對她微微一笑,將她的袖子重新放好,接著說道:「這位妹子怎麼練的好像是道家的內功。」她這句話說在嘴裡,倒似自言自語一般。不待林藍瓶回答,逕自回到案頭前,提起筆來,一邊開方子,一邊說道:「按理一般的風寒是難不倒妹子的,不過要是連想活下去的念頭都沒有,我就是開仙丹給你也沒有用。」停下筆來,輕輕喊了一聲:「阿蕊!」阿蕊在後頭答應了一聲,接著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梅映雪也沒抬頭看她,兩眼只盯著寫在紙上的幾個字,說道:「我想起來了,昨天你做的松果蓮子糕,松果可是先炒熟了才碾粉的吧!」一邊說著,又下筆寫了起來。那阿蕊道:「是啊,你不是說我弄得太甜了嗎?你這一會兒想吃那可沒有了。
我昨天看你吃了一口,臉上的那個表情,根本就是要我扔掉的意思嘛!我東瞧西瞧覺得浪費,夜裡便約著銀杏一起吃掉了。」
梅映雪抬頭說道:「誰問你這個?我是想知道你蓮子是怎麼弄的。」阿蕊得意地笑了笑,說道:「這可是我獨門的秘訣喲!不過跟你說了也不打緊……」說著說著便談起這個松果蓮子糕的製作過程。
湯光亭見梅映雪竟然看診看到一半,忽然跟旁人說一些不相干的話,不禁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只聽得那個阿蕊滔滔不絕地說著,她如何一顆一顆地去掉蓮子的芯,如何又蒸又曬,磨米裹漿等等,盡是一些水磨的工夫。不由心想,這個阿蕊平日一定是無聊到了極點,才會異想天開地去弄這些糕點。轉頭看了莫高天一眼,卻見他站了起來,走近視窗眺望著。
湯光亭見他神情專注,不由得留上了神,耳裡卻一邊聽見梅映雪說道:「阿蕊,你先讓小僮照這個方子抓藥煎了,給這位姑娘服下。」卻是兩人已經研究完了糖果糕餅,回到正事來了。湯光亭不再理會莫高天,只見阿蕊從梅映雪的手裡接過方子,說道:「要招呼這位姑娘客房休息嗎?」梅映雪道:「是啊,你順道扶她過去吧!」
湯光亭見狀,插嘴道:「你們要帶她到哪裡去?」梅映雪道:「因為我在這位姑娘的藥方裡,除開了一些養血益髓補心氣的黨參、熟地、白芍之外,還配了一些遠志、人參來安神。所以服藥之後,最好能讓她好好地躺下來休息,這樣會好得快一些。」
湯光亭心想既是如此,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見莫高天不表異議,便幫忙掀開簾子,讓阿蕊扶著林藍瓶往後面的穿廊出去。
這林藍瓶前腳才走,花廳大門接著便被人「砰」的一聲用力推開,闖進兩個人影。那先前帶領莫高天一行人進來的黃衣女子,跟著那兩個人後腳接著趕到,一見到梅映雪,忙道:「師姐,這兩個人說等不及我通報,硬是闖了進來,我阻攔不住……」
梅映雪見闖進來的是兩個中年漢子,一個赤裸著上半身,兩側肩窩裹著藥布,他自己的外傷看來甚是不輕,卻攙架著另外一個人。那另外一個人身上,反倒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傷勢,不過面如白紙,眼神渙散,好似隨時都會斷氣一樣。
那上身赤裸的漢子不顧黃衣女子的阻攔,一路闖將進來,此時聽到黃衣女子在跟眼前這位少女報告,語態神情彷彿是她的主子,雖然有點不相信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兒,會有什麼樣的驚人醫術,但還是客客氣氣地向她拱手說道:「姑娘莫怪!
實在是因為我兄弟傷得重,一般藥石無醫,全靠每個時辰外施內力吊他一口氣。可是就在剛才,不管我輸入多少內力,一入任督二脈,都有如石沉大海。我怕他挨不過這一時三刻,所以才無禮冒犯,只要姑娘真的就得了我兄弟,姓熊的便給你磕頭!」
湯光亭見這兩人進來時便覺得面熟,一聽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心裡便道:「啊,是他!」。只見那上身赤裸的漢子轉過頭來也瞧見了他,忽然「啊」的一聲大叫出來,接著瞧見了莫高天,更是二話不說,雙手往後一探,抽出了兩柄亮晃晃的板斧。
莫高天看著那兩柄板斧,哈哈一笑,說道:「小子,這一次我要是再多加一分力,你那兩隻手臂恐怕就得找個泥水匠,才能幫你糊上。」
原來那個上身赤裸,兩邊肩窩扎著藥布的正是熊一飛。他帶來的那個人,自然便是膻中穴捱了莫高天一筆,鮮血狂噴而出的沈鳳鳴了。
有道是冤家路窄,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熊一飛雖然是個大老粗,卻也是薄面皮,受不住人譏,聽莫高天如此奚落自己,掄起板斧便豁了出去。但他畢竟肩傷未愈,力道速度頗不如昔。莫高天見他此舉不異以卵擊石,不禁暗暗感到好笑,當下斜踏一步,右掌拍出,便要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