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套法門乃是莫高天的獨門運功法,江湖上無人見過。但薛遠方與丁允中皆是見多識廣的武術名家,雖然不知其中奧秘,但多少看得出一些端倪。薛遠方暗暗吃驚,心道:「此人不但內功渾厚,全身經絡俱已打通,更厲害得是內息運用收放自如,放眼天下,恐怕無人能及。」要知道一個人的武功高低,並不全取決於內力的強弱,除了可供配合發揮的武術之外,最重要的還是內力的駕馭。因為內力遊走於體內經絡,其中十二經常脈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經八脈如湖海,蓄藏積貯,要靠意念控制這無形無質的內力並不容易,大抵每多練出十分內力,運功時就得挪出五分收懾心神,否則就易有走火入魔之虞。
而與人脈息相連那就更不容易了,因為對方的武功愈低微,雜慮愈多,施術者的負擔也就愈大,往往耗費收懾對方心神的精力,遠比所能作用的內力為多,稍有差池就易遭對方拖累,輕者走火入魔全身癱瘓,重者血脈倒流一命嗚呼。因此若非不是親如父子、師徒,鮮少有人願意為不相干的人甘冒風險,耗損內力。所以莫高天想也不想地,說運氣便運氣,除了膽識過人之外,亦實負驚人藝業。
以莫高天此時的功力火候,即便是剛剛斷氣之人,亦能在他的獨門運功法下,一時恢復呼吸,甚至開口說話。那湯光亭身上的劇毒既然提早發作,可見威力遠超過梅映雪的估計,若不是正巧莫高天正在隨側,要真的等到她醒來,恐怕也只有趕著當寡婦的份了。
果見那湯光亭悠悠轉醒,開口說了幾個「我……我……」字,忽地臉上紫氣大盛,隨即又昏了過去。
原來莫高天既已與湯光亭血脈相連,那潛藏在他體內的四種劇毒,當然亦隨之通連。莫高天只不過將內力輸入湯光亭體內搬運一週,馬上驚覺不對,便即時撤去了掌力。丁鈴見狀,道:「莫伯伯,他又暈過去了!」莫高天臉色凝重,道:「這小子身上不知中了什麼毒,居然這般厲害,害老夫差一點著了道。」丁允中忍不住問道:「這小兄弟倒底是何人?大哥為何如此關心?」莫高天嘆道:「我不過見這小子聰穎,討人喜歡,正打算收他為徒,又有什麼何不何人的。」林藍瓶在一旁喃喃道:「他……他中毒了嗎……」莫高天道:「你這一路跟著他,可有什麼異狀?」
不經意地瞄了薛遠方一眼,心想:「這姓薛的道士武功不俗,犯不著大費周章的用什麼毒。」
說話間,丁鈴自在一旁瞧著那湯光亭,見他手中緊握著某物,便湊上前去近瞧。
丁白雲見她魯莽,忙道:「小妹,不可!」卻見丁鈴已經好奇地伸手扳開湯光亭的手指,輕輕「叮」地一聲,一樣東西從他的指縫滾落,掉到了地上。
丁鈴正欲彎腰撿拾,丁允中急忙喊住她:「鈴兒,這中毒者身上的東西能有什麼好東西,你也太不小心了。」丁鈴被父親這麼一嚇,這才縮手。但她想表現出一付自然輕鬆的樣子,便道:「我剛才瞧他忽然轉醒的時候,伸手入懷,一副焦急的模樣,想必是要拿什麼要緊的東西,看來是朵女孩子項煉上的墜子。林妹妹,你來瞧瞧,這是你的東西嗎?」林藍瓶亦不敢走得太靠近,遠遠瞧去,只見是一朵葉片金墜子,上頭鑲著一顆珠子,一截紅棉繩從葉柄部分穿過,珠子本身雖然不小,但也無其他特出之處,便搖了搖頭。
莫高天知道這毒只存在湯光亭的血液之中,身旁事物自是無礙,便將這事物拾了起來。端詳再三,忽地手指使勁,那顆珠子從中間迸開便成了兩半,一顆黑黝黝的丸子冒了出來,滴溜溜地在他掌心間打轉。丁鈴見狀,高聲道:「原來還有這個機關,好玩,好玩。」
莫高天將那丸子湊近鼻子,但覺一股芳香清涼撲鼻而至,心想:「這小子身上毒性古怪,便是我全力施為,恐怕也只不過能延他幾日之命,而就算這幾天真能找到萬回春,縱能保全性命不免也成為廢人。他若成為廢人,我要他也無用,還不如一掌將他打死。」看了他一眼,又想:「這顆丸子藥材味道濃郁,定是藥丸無疑,他情急之中緊握,隱藏得又這麼功夫,其中必有文章。」便將湯光亭抱起,向丁允中要了一間客房,自把湯光亭安頓好了,準備死馬當活馬醫。
眾人瞧他將湯光亭看得甚重,都覺得奇怪,但莫高天原本就是一個江湖怪人,事不幹己,也就不覺得什麼。倒是林藍瓶還要救出他哥哥,湯光亭的死活就跟她有關了,一時心煩意亂,莫名其妙地落下淚來。丁允中便讓丁鈴陪著她歇息,一方面探曉事情原委。至於招待薛遠方等一行人留宿,自是不在話下。
第二天是丁允中六十大壽的日子,他本人雖不欲太過聲張,但一大清早早有賀客臨門,而且越近正午,客人越多。丁家不但得把大門開啟,連線待客人送壽禮的側門也關不起來,什麼騾子馬車,挑夫走卒,一個一個大排長龍,直到五條街上。
丁家毫無接待這麼多賓客的準備,只得把鎮上幾家大飯館的廚子火夫,連同著店裡的雞鴨牛羊,鮮果時菜,給全數請了去,丁家上下忙進忙出,一時熱鬧非凡。
薛遠方等人雖然是昨日才知曉,一大清早亦趕緊令人就近採辦,免得失禮。
眼見日上三竿,丁允中見莫高天仍未出現,便令丁白雲前去探視。那丁白雲來到客房前,先是豎耳傾聽裡面的動靜,覺得裡頭實在靜得出奇,這才輕敲房門,低聲道:「莫伯伯!您起來了嗎?」等了一會兒,依然不見動靜。丁白雲又敲了一陣房門,心想:「莫伯伯若是真的救活了他,豈有不一大早就起來說嘴的?至今尚無動靜,那小子只怕是死了。趁著今日爹作大壽,便請爹就算是賴著他,也要讓他收我為徒,免得日後又無端跑出一個湯光亭。」那門裡悄然依舊,丁白雲便大著膽子推了推門,門板應聲而開。
丁白雲探頭進去,說道:「莫伯伯,外頭來了好多客人,我爹請您到廳堂上去坐一坐。」見著床上彷彿坐著有人,便走近道:「莫伯伯,您還沒睡醒嗎?」定睛一瞧,原來莫高天與湯光亭各自端坐在床板上,一動也不動。
再仔細看那莫高天,只見他盤膝閉目,掌心向上攤置腹間,滿頭大汗,衣襟長袖都是汗漬,頭頂隱隱有蒸氣冒出。丁白雲知道這是要有相當內功根基的人,練功時才有的特殊景象。轉頭再看那湯光亭,只見他斜靠在床柱上,也是發了一身的汗,衣衫盡溼,臉色潮紅,呼吸急促。
丁白雲倒是一楞,心想他居然還活著,不由頗為失望。其實丁家財大業大,武林中又頗有名聲,唯一欠缺的,就是一項傲視武林的武功。關於這一點,他們爺倆早已多方討論過,深覺丁家祖傳的五行雁翎刀,排算起來,不過是武林中第三流的小腳色,如今海內動盪,世事難料,人情似紙,殊不可靠,唯有自立自強,天助自助。倘若能再有一兩樣鎮山絕技押陣,那壽春丁家才能長青武林,自然成為江湖中不可小覷的勢力,否則這麼一股龐大的資源,終究只有淪為別人爭權奪利的棋子,刀俎夾縫中的魚肉。
然而既稱絕技,那就實在不是用什麼金錢,手段可以強求得來的,真是所謂可遇而不可求。而丁允中既與莫高天有恩,便實在不令他不把腦筋動到這上頭去,只是這麼一來,便與他一貫的不求回報的善人行徑大相逕庭。丁允中考慮再三,最後終於還是抵不過丁白雲的央求,心裡亦想:他幫助別人大半輩子了,總該要有人回饋了吧!
丁白雲好不容易說服父親答允,夢想著自己只要痛下苦功,終有一天也能成為一代宗師,睥睨群雄,笑傲江湖。但卻沒想到,他這個從來不收徒弟的莫伯伯,居然看上了一個在半路上碰到的渾小子。有所欲必有所蔽,丁白雲是愈想愈不服氣,嫉惡之心既起,理智隨之喪失,眼見莫高天兀自吐納練功,心知他此刻心無旁鶩,就算泰山崩於前也毫無所知,將心一橫,暗道:「不若趁著四下無人,一掌了了這小子的帳,旁人也只以為他終究毒發不治。莫伯伯眼見收徒無望,失望之餘,正好讓爹替我說情去。」
計較已定,當下運勁於臂,暗喝一聲:「別怪我心狠,怪只怪你出現得不是時候。」看準湯光亭的胸口,一掌襲向他的膻中穴。
莫說湯光亭正處生死一線的重要關頭,就算是健康無事,也經不起人身大穴受創。丁白雲自小受父親調教練武,外家功夫已頗有根基,這一掌運起十成功力,打在湯光亭胸口上,實有開石破碑之威。只聽到「砰」的一聲,丁白雲身子居然反而往後騰空而起,重重地撞在另一頭的牆上。湯光亭則口中鮮血狂湧,身子慢慢癱軟,倒臥在床。
丁白雲只想這一掌應是輕而易舉,未料湯光亭身上居然有那麼大的反彈力量,這一撞撞得他全身骨頭都快散了。他怕聲音驚動到其他人,急忙起身檢視,見湯光亭歪倒一邊,滿襟鮮血,看來是不活了,不敢再多做停留,連忙推門離開。推門時右腕一痛,才發覺方才這麼一掌,居然反而震得自己的手腕都脫臼了。
他暗暗吃驚,也顧不得痛楚,急忙往廳上走。
才踏出幾步,忽然後頭有人出聲叫他:「少莊主!」丁白雲心裡怦怦直跳,回頭見是薛遠方與善清,這才稍稍定下心神,若無其事地道:「原來是薛道長,家父這會兒正在廳上招呼客人,怠慢之處,還請見諒。我來帶路。」薛遠方笑道:「不忙,貧道要找的正是少莊主。」丁白雲一楞,說道:「是嗎?不知道長有何見教?」
薛遠方道:「見教不敢當,可否借一步路說話。」
善清身子一側,讓出一條路來。薛遠方含笑點頭,示無歹意。丁白雲心道:
「沒用的東西,這是我家,怕什麼?」頷首便行。三人來到丁家安排薛遠方一行人住宿的客房,善清開門讓兩人進去,接著帶上門自己待在屋外。丁白雲見兩人慎重其事,心下亦不禁惴惴。
只聽得薛遠方開口說道:「少莊主,為了表示貧道並無惡意,我們就開門見山,有話直說了。」頓了一頓,接著說道:「非是貧道有意窺探,剛才少莊主在莫高天屋裡的一舉一動,不巧全讓我們撞見了。」丁白雲一聽,大吃一驚,霍地站起。薛遠方連忙跟著起身,道:「少莊主不必驚慌,貧道若是覺得少莊主行為不妥,當時已然出手阻止了。」
丁白雲心裡忐忑,對薛遠方所說的話將信將疑,但有把柄在人家手上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便道:「不知道長有何指教?」薛遠方哈哈一笑,道:「指教可不敢當,坐!坐!」
丁白雲無奈,忡忡就坐。薛遠方跟著坐下,接著道:「那姓湯的小子,在路上曾經欺騙過貧道,不是什麼正人君子,而且根據我的觀察,林姑娘與他並不熟悉,很可能只不過是在路上碰到,走到一塊的。他這一路上舉止浮滑無幸,若不是瞧在林姑娘的面子上,根本不可能讓他捱到丁家。只是少莊主與他不過初次見面,便想置他於死地,這倒是令人料想不到。」
丁白雲道:「那姓湯的小子,我本與他於冤無仇,又如何想置他於死地?他昨日在廳堂上忽然毒發昏厥,那是眾人親眼所見的,今日終不轉醒,那也是命中註定的。」
薛遠方哈哈大笑,忽然一掌向他抓來,丁白雲大駭,連忙舉手一架。但薛遠方這一掌既搶了先機,動作又快,瞬間五根手指就拂中了他的右手腕,「喀」地一聲輕響,替他接上了手腕。接著說道:「好一個‘命中註定’!少莊主,貧道教你一個乖,其實你只消伸指封住他的穴道,讓他氣血不得執行,不出一時半刻,血脈逆流,便要叫他吐血而亡,死狀與走火入魔無異。但你伸掌發勁打死了他,他受的可是內傷,莫高天又不是三歲小孩,只怕瞞他不過。」
丁白雲驚魂甫定,輕撫著痛腕,一時拿不定主意。卻見薛遠方不再說話,站起身來往門邊走,善清在門外聽到聲音,將門開啟。薛遠方道:「走吧。」踏出門外。
那丁白雲心想,這老道心裡不知打得什麼主意,要是他在莫高天面前說漏了嘴,只怕天底下沒人保得了自己。一個箭步搶上,說道:「道長請留步!」薛遠方停步回頭,道:「少莊主還有事嗎?」丁白雲一腳跪下,道:「小子不識好歹,還請道長救我。」薛遠方連忙將他扶起,道:「少莊主請起,如此大禮,可不敢當。只是少莊主有意隱瞞,貧道不知前因後果,實在有心無力。」丁白雲道:「此中原由,自當告與道長知曉。」便將原本打算拜莫高天為師的事,大致說明了一下,最後承認自己一時衝動,犯下了大錯。
薛遠方聽他講述完畢,略一點頭,沉吟道:「原來如此,只是那莫高天雖然武功高強,但為人乖戾,喜怒無常,顯然是正邪兼修,少莊主若與他學藝,豈不是步他後塵?武林中多得是名門正派,何苦與他糾纏不清。」丁白雲道:「只因那莫高天少年時,家父機緣巧合,曾有恩於他,也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以致有如此天真的想法。再說天下名門正派雖多,白雲出身商賈世家,做的是錙銖必較,討價還價的市井買賣,所修習的武功不過是自衛強身,根本不值一哂,又有哪一家門派瞧得上眼呢?」
薛遠方粲然一笑。那善清擅察師意,連忙與丁白雲道:「欸,丁兄弟,雖說這世態炎涼,人情似紙,武林中大多是仗勢欺人,狗眼看人低的門派,那也不值一提。
可是你眼前不就有一位名門正派的武林前輩嗎?他老人家不但武功高強,為人和善,而且又有俠義心腸,早就名動江湖,你不拜他為師,卻去設計那個天下公認的自大狂妄之輩,豈不是捨本逐末了嗎?」丁白雲眼睛一亮,問道:「這……這是真的嗎?」
善清知道他的意思,佯怒道:「我恩師名動江湖,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什麼真的假的!」丁白雲臉上一紅,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薛遠方在一旁不發一語,捋須微笑,心道:「嗯,善清這孩子不枉跟了我這麼多年,倒是瞭解我的心意。莫說這丁家在這江北地方,與黑白兩道的關係匪淺,財力勢力雄厚不可小覷,實在不能與一般土豪惡霸相提並論外,單論丁白雲這孩子外型清秀俊朗,聰明慧黠,倒也是塊材料。」又想:「那長劍門宋鎮山傳授武功給林家兄妹,為的是什麼?我今日便索性順水推舟地收了丁白雲,也好教長劍門知道江北是誰家的地頭。」
他越想越覺得意,臉上滿是笑容。丁白雲見他未因自己的失言變臉,當下再不遲疑,雙膝一跪,額頭觸地,口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一連磕了幾個響頭。薛遠方亦不攔阻,直到他磕足了九個響頭,這才說道:「好了,好了,夠了,夠了。」善清才將他扶起。
丁白雲簌簌起身,滿臉仍是禁不住喜出望外的神情,一時百感交集,正不知從何說起,忽然大門方向傳來陣陣嘈雜聲響,熱鬧鬨鬨的。丁白雲道:「師父,外面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我到廳上去瞧瞧。」薛遠方道:「那便一起去吧!」丁白雲道:「是。」兩人語氣口吻,已頗似師徒。
三人來到大廳,丁白雲原想先去告訴父親這個好訊息,卻見廳上賓客盈門,莊上家丁忙進忙出,卻是不見了父親。瞥眼瞧見妹妹丁鈴從一邊走了出來,急忙向前攔去,問道:「爹呢?」丁鈴見著是自己的哥哥,便道:「爹正找你呢!說門前來了個什麼防禦使,讓你一起去迎接。」丁白雲攢起眉頭,心下嘀咕,快步跟了出去。
只見大門開處,來了一位武官打扮的中年漢子,個子不甚高大,麵皮黝黑,兩眼炯炯有神,看上去顯得很強悍的樣子。兩旁簇擁著一對親兵侍衛,刀槍森然,好不威風。那丁允中見自己的一雙兒女都跟了出來,便道:「白雲、鈴兒,你們過來,見過防禦使高大人。」丁白雲與丁鈴聞言上前行禮。那軍官道:「免禮免禮!丁莊主好大福氣,不但自己英雄了得,財壽雙至,連生養的一對兒女也都是人中龍鳳,這天底下的好事,可全教您給佔盡了。哈哈,了不起,了不起,哈哈!」丁允中與這防禦使也是初次見面,瞧他說這些話時,臉上無多表情,一時不知道他話語中的涵義,只得陪笑道:「哪裡哪裡,高大人年紀輕輕地便已是淮南西路防禦使,將來飛黃騰達,前途不可限量。」
那姓高的軍官哈哈大笑,道:「承蒙莊主金口貴言,眼前就有一個升官發財的機會,還要莊主成全。」丁允中陪笑道:「大人言重了,丁某何德何能,哪有這種本事呢?裡面請,裡面請!」
兩人一陣哈哈,丁允中親自領著進了中廳。那丁白雲兄妹跟在後頭,丁鈴忍不住低聲問道:「那叫什麼防禦使的,官很大嗎?」丁白雲道:「瞧他這排場,官也許不大,架子倒不小。」講話間兩人跟著進了中廳。丁白雲只見這次來賀壽的賓客中,名望輩分比較高的,全都被安排來到了中廳。這會兒依序就坐,那初來乍到的防禦使,被推上了首座。
待眾人坐定,丁允中便開口說道:「丁某不過多活了幾年,馬齒徒長,竟教這麼多親朋老友,不惜舟車勞頓,遠道而來,這叫丁某如何擔當得起。」那被安排坐在防禦使下首的第一個位子上的,是一位白鬍子白頭髮的老翁,看來年紀可有六七十歲了,難得的是臉色紅潤,一頭白髮已轉成淡淡的黃色,連眉毛都染白了,比丁允中更像壽星。他聽著丁允中說完,呵呵一笑,跟著說道:「允中老弟,你就別再謙虛了,你不曉得我等喝你這杯壽酒,等得我頭髮都白了,還好我的命夠長,活得比你還久,否則還真的等不到哩。」
眾人聽他說得有趣,不由得都笑了出來。丁允中亦笑道:「敢請五哥今後再為小弟多活十年,那時小弟自當再奉薄酒。」那叫五哥的老者道:「不行,不行,再多活十年,才多喝你一杯酒,那可太辛苦了。今天我就要好好喝你個十大壇,古人說不醉不歸,但我今天是喝醉了也不歸啊!哈哈!」
丁允中笑道:「那倒也是。」見丁白雲與丁鈴在一旁跟著大家傻笑,便道:
「白雲、鈴兒過來!怎麼那麼沒禮貌,還不過來見過徐伯伯!」
那丁白雲與丁鈴趕緊趨向前去,問道:「徐伯伯好。」那叫五哥的老者道:
「哇哈,原來你們兄妹倆都長這麼大了,我的頭髮還能不白嗎?」丁鈴佯嗔道:
「徐伯伯怎麼跟我爹一樣喜歡賴皮!您年紀大了,頭髮自然就白了,這可跟我們兄妹倆無關呵。」那叫五哥的老者道:「瞧你機靈的,別說我了,你爹的頭髮遲早也要給你逼白了!」
丁允中微微一笑,說道:「五哥,快別跟小輩們說笑了,我與大家多年不見,今日難得同聚一堂,有幾位朋友彼此恐怕都沒見過,我來為大家引見引見。」說著依照身分地位與輩分尊卑,先把今日的不速之客,也就是那位淮南西路防禦使給介紹出來。眾人之中多得是綠林好漢,平日跟官府也沒什麼來往,不過那時天下紛亂,戰禍連綿,趙匡胤雄才大略,兵強馬壯,勢力如日中天,頗有一統天下的態勢,聽說他的手下大將蒞臨,倒也頗覺與有榮焉,紛紛起立致意,只有少數幾個心想:
「丁傢什麼時候開始勾攀官府了?」
那徐姓老者首先開口說道:「既然有朝廷貴客光臨,丁老弟你怎好怠慢,老朽一介布衣,自我介紹得了。敝姓徐,本名叫做鳳五,所以又有人叫我徐五爺,那可不是說我行五,而確實是名字當間有個五字。說什麼爺不爺的,那是大家抬舉,其實老頭子除了生了幾個不肖的子孫,在家裡沒事喊爺爺叫奶奶的外,實在也沒有其他的本事了。」那姓高的武官笑笑說道:「五爺您忒謙了!」忽然有人介面說道:
「是啊,五大爺,您說笑的本事江北第一,怎麼會說沒本事呢?」
那姓高的武官向那聲音望去,只見一位身材短小的削瘦漢子從座位上躍了出來,拱手作揖道:「草民和儀,見過高大人。」那高大人面帶微笑,點頭不語。
丁允中聽他話中含義,似是有心出言譏諷徐鳳五,心想:「這和儀不知什麼來頭?可得派人好好查一查。」原來這個和儀自稱是冀北關外來的藥材商,近兩年丁允中開始買賣藥材,這才與他有所接觸,今日不請自來,實在抓不準他接著會說出什麼話。
那徐鳳五眯著眼睛,忽道:「我知道你,你就是上個月月底,在我的漕運船上,與海滄派的幾個小嘍囉起了衝突,最後不知怎麼弄斷了我的船桅欄杆,還傷及了我幾位船上兄弟。哼,和兄真是好大的本事。」神色頗為不悅。
那和儀臉上忽地一陣紅,說道:「五爺一手掌握漕運船務,兩淮之地,誰敢小覷?那日竟讓一群宵小鼠輩在船上為非作歹,為所欲為。想來五爺俗務纏身,原是無暇他顧,而老漢雖然不才,卻又天生好管閒事,嘿嘿,讓人欺負到頭頂上來,還能縮著頭當烏龜的本事我可自嘆不如。」
話才說完,忽然一道黑影飛竄躍出,只聽得徐鳳五大喝一聲:「奐兒,不可!」
同時一陣乒乓聲音響起,眾人眼前多了一個青年漢子,手執長劍,已與那和儀鬥在一起。
那和儀看來不有五十來歲,但身手矯健,毫不亞於那二十出頭的青年。只見他雙手各持一截熟銅棍,舞成兩團黃光,將自己包覆在當中。那青年劍法雖快,一時也奈他不得。
徐鳳五見那青年仍與和儀纏鬥不休,霍地站起,喝道:「奐兒,還不退下!」
那青年滿臉通紅,額上汗珠不住冒出,道:「爹……爹,他……他……」一句話竟無法說得完全。徐鳳五臉色鐵青,說道:「什麼他不他,人家可是前輩高人。小子胡鬧,還不快給我滾!」眾人聽他們爺倆對話,才知原來這青年便是徐鳳五的兒子。
只見那青年連道了幾聲:「是!是!」左支右絀,就是離不開和儀的兩團黃光之下。徐鳳五見事不對,佯裝動怒,身子一欺,已來到和儀面前,眾人見他滿頭白髮與一身肥肉,竟有此身手,不禁都在心裡暗道一聲:「這下子那個姓和的只怕要吃虧。」果見徐鳳五伸出兩隻肉掌,分向兩人按去,嘴裡說道:「竟然把老子的話當耳邊風,瞧我回去不好好教訓你!」這話罵得是他自己的兒子,不過他兩眼直盯著和儀瞧,就好像是跟他說話一般。他嘴裡已是如此,下手更不容情,只見他拍往自己兒子的那一掌只是虛晃一招,拍向和儀的那一掌卻勢若風雷,破碑碎石,當者必折。
丁允中見徐鳳五不僅不阻止自己的兒子鬧事,反而加入戰團,兩人圍攻一個,不禁皺起眉頭,心道:「這徐五也太不像話了,徐奐上前挑釁還可以說是少年血氣方剛,一時衝動。他都這一把年紀了,竟然倚多欺少,把我這裡當成了什麼地方?」
眼見那和儀在兩人的圍攻之下,早已是遮攔多,進攻少。姑且不論最先是和儀發言挑釁,畢竟來者是客,他終竟也是捧著禮物來賀壽的客人,這事要傳了出去,不免有損丁家名譽。
丁允中越想越不對,正待發作,忽然右首人影一閃,撲向徐家父子與和儀當間,接著聽得一個雄渾的聲音道:「今天可是丁老莊主大壽的大喜日子,在這大廳上大打出手,可也太不成話了!」
徐鳳五見說這話的是一個青年漢子,年紀看來不過二十來歲,可能比著自己的兒子還小一些,心想:「憑你也想來充當和事佬?」正想出言諷刺幾句,卻見他伸掌一擋,一股無形勁力朝自己如排山倒海而來,熱風拂面,逼得他將已經說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瞥眼瞧見和儀,亦是鐵青著臉站在一旁。徐鳳五這才知道碰到了高手,順勢收掌,道:「這位小哥說得有理,今天是丁莊主大壽之日,再怎麼說我們都不應該在此時此地處理私人恩怨。」說著向丁允中一拱手,道:「丁老弟,這都是老哥哥的不是,在此向你謝罪了!」
丁允中道:「哪裡的話,只是我們生意人萬事以和為貴,為了一點小誤會大動肝火,最後刀劍相向,豈是我輩生財之道?」徐鳳五笑道:「那倒是。」便與兒子一同退下。那和儀見大家鬧了個灰頭塗臉,兩敗俱傷,甚感無趣,亦黯然退下。
如此一來,那位充當和事佬的青年反倒是出盡了鋒頭。那淮南西路防禦使高大人坐在首座,見那青年漢子相貌堂堂,武功又如此了得,便道:「這位壯士好身手,不知尊姓大名?家在何處?現在以什麼為生?」那青年道:「小的名叫甘俊之,揚州人士,與大人的轄區只在比鄰。平日喜歡掄刀使槍,七歲那一年,因緣際會,拜在天台山玉霄宮門下學藝,前年藝成下山,目前四處遊歷,居無定所,今日見譽滿江湖的丁府張燈結綵,便進來瞧瞧熱鬧。」
那高大人搖頭道:「你堂堂八尺之軀,武功又這般了得,當立志創業立功,好好地闖出一番事業才是,怎地這般遊手好閒?可不是枉費了你一身的好武藝。」甘俊之臉色微變,慚道:「大人教訓得是。小人何嘗不想有一番大作為,只是天下雖大,沽名釣譽者更多。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難得遇上明主,徒嘆奈何。」高大人笑道:「眼前就有一個機會,只是不知你意下如何?」甘俊之眼睛一亮,說道:「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那位高大人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大廳中間,兩隻眼睛淡淡地向四周巡視了一遍,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若從黃巢之亂開始算起,天下戰亂,至今已滿百年。這一百年來,中原板蕩,東亂西反,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光是前朝梁、唐、晉、漢、週五代,短短的五十三年內,便一共換了八姓十三個皇帝,還有那吳、蜀、岐、閩、楚、唐、漢等等,人人旗幟一張,就要僭稱帝號,裂土為王。其中篡弒相尋,動見兵戎,更莫說那外夷環伺,趁隙而入,今日決黃河,明天打草榖。這黎民蒼生的苦難,不知要到何時方休呢?」
眾人聽他說得真切,觸動心靈,都頗為動容。甘俊之內心亦不禁澎湃起來,說道:「大人說得是,無論是誰勝誰負,誰興誰亡,受苦受難的永遠是天下的老百姓。」
沒想到那位高大人搖一搖頭,說道:「那卻也不盡然。這天底下的英雄人物,有的是應劫而生,就像是黃巢,有人說他是天煞星下凡,註定要帶來殺戮;相反的,有人卻是應運而生,唯有他才是真命天子,最後終將一統天下,帶來萬世的太平。」
眾人自然都曉得他說的是趙匡胤。雖然那時的趙匡胤早已經坐穩龍廷,登基十三年有餘,只是大宋王朝的版圖,比之當年唐朝是遠遠不如。所以宋太祖趙匡胤急於想真的一統天下,那也是按常情推斷,可想而知的事情。只是聽他說得冠冕堂皇,好似只有他趙氏打天下才是正統,其他的都不過只是以兵禍荼毒天下百姓的殘忍好殺者一般。眾人當中也有一些是從其他屬地來的,原先聽他說得有如是先天下之憂而憂的仁者,倒也都留心聽講;但聽到後來,越覺得不像話,不由都皺起了眉頭。
不過也有人想,要是趙匡胤真能統一天下,從此天下太平,倒也是美事一樁。
那甘俊之雖非著天生一付悲天憫人的心腸,但腦筋卻頗為清楚,聽到這裡再不猶豫,一個箭步上前跪倒,拱手說道:「還望大人成全!」那高大人哈哈大笑,伸手將他扶起,說道:「快快請起!快快請起!」丁允中眼見自己好好的一場壽宴臨時串演出了一場鬧劇,心下頗為不悅,只是他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麼嫌惡的反應。
他從來不曾有過如此彆扭的感覺,依他如今在江湖中的地位,縱使不算是呼風喚雨,卻也從來不需看別人的臉色。
但眼前這一位高大人卻讓他不得不顧忌三分。丁允中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說道:「甘少俠今日得遇明主,正所謂千里馬得遇伯樂,實在可喜可賀。」轉頭過去說道:「筵席準備得如何了?」一旁自有僕人答腔,道:「全都在廳上伺候著呢!」
丁允中道:「那便快請各位大爺移步吧!」那僕人答道:「是。」正想開口招呼,卻見那高大人將手一擺,說道:「且慢,這一杯酒是非喝不可,只是在喝酒之前,我還想先向莊主額外道一聲恭喜,雙喜臨門,這酒喝起來,可更有味道些。」
眾人聞言盡皆錯愕,沒人明白他的意思。丁允中早知道此人無事不登三寶殿,陪笑道:「老朽實在不知喜從何來,還請大人明示。」只見那高大人面露微笑,慢慢地走回原座位坐下,轉頭向丁允中說道:「我聽我手底下的人說,丁莊主昨日逮到了一個從江南來的奸細,不知是也不是?」
丁允中但覺腦袋裡宛如響了一記悶雷,雙耳不住嗡嗡隱隱作響。但他再怎麼說也是老江湖了,當下不動聲色,語調平和,緩緩說道:「昨日敝莊確實是來了一位客人,她也確實是打從江南來。只不過她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不知是否就是大人所謂的奸細?」嘴上這麼說,心下暗自忖道:「不知是哪個天殺的奴才,竟敢吃裡扒外,扯我的後腿?」
眾人原本聽到丁允中直承其事,都暗暗吃驚,最後聽到他說是一位小姑娘時,這才莫不為之釋然。卻聽到那高大人哈哈一笑,說道:「奸細這玩意兒是不分年齡大小,男女老少的。據我所知,這位姑娘的父親在江南李氏的手底下位居要職,人稱江南第一勇將,實非尋常人物。皇上欲平江南久矣,如今讓丁莊主抓到這麼一個重要的角色,豈非大功一件?這不分明是天意要賜丁家富貴,要令趙家得天下嗎?」
此語一齣,坐上賓客盡皆騷動,議論紛紛。尤其是聽在薛遠方耳裡,內心五味雜陳,有著說不出的鬱悶。那善清聽出箇中含意,瞧著師父臉色沮喪,心想:「要是早知宋廷想要捉拿林藍瓶,我們直接了當給他押去就好了,這功勞不就落在無極門身上,不就不用轉這麼一手了。哪還要這麼大費周章結交什麼丁家呢?也難怪師父這麼悶悶不樂。」
那徐鳳五雖說剛才在眾人面前勉強保住了面子,但也是大殺威風,沒什麼光采,眼見甘俊之、丁允中一個個都撈到了便宜,自己豈能落於人後?連忙陪笑上前說道:
「當真是可喜可賀啊,丁老弟!他日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拉拔老哥哥一把啊!」眾人聽他這麼一說,彷彿是受到了提點,都紛紛向前道賀。
不料丁允中將臉一扳,伸手一擺,淡淡地說道:「且慢,這其中必有誤會。我這位江南來的遠親,她的父親是我的一個遠房表弟,世代都在鄉下種田,絕對不是什麼江南的勇將。」雙手一拱,續道:「還請大人明察。」
那高大人微微一笑,說道:「言重了。丁莊主在地方上夙負盛名,想來也不至於為了欺瞞本官,而編造假話。只是也許丁莊主真的有親戚來訪,卻不知道那個江南奸細已經乘隙混了進來。本來嘛,這不知者不罪,倒也不妨,不如便讓莊主將那位親戚帶到堂前來,這裡這麼多人,正好都做個公證。本官原本就不識得,無從分辨,不過無極門的薛道長倒是認得出來。」說到這裡,轉身向薛遠方道:「薛道長,你說是嗎?」
其時天下紛亂,道教在當時是民間信仰上的一個重要精神寄託。無極門在江寧一帶頗負威名,掌門玄璣真人武功高深莫測,在武林當中更是無人不曉。眾人聽到同在這廳上的還有無極門的道人,都吃了一驚,交頭接耳紛紛議論起來,其中一個江湖閱歷較深的,忍不住探頭相詢,問道:「敢問這位薛道長可是玄璣真人的師弟?」
薛遠方尚未答話,那善清已介面道:「這位是我師父,而玄璣真人正是我師伯。」
雖沒有正面回答,但是已將兩人的身分關係都交代清楚。薛遠方心思煩亂,惱他多嘴,瞪了他一眼。
那人喜出望外,起身一揖,連忙道:「果然便是薛真人,今日得睹仙顏,幸何如之啊!」薛遠方起身回禮,笑道:「真人兩字可不敢當。」
那高大人介面道:「薛道長忒謙了!薛道長急名滿江湖,在座大家都是知道的,不知道長今日之前,可曾見過本官?」薛遠方不明其意,道:「貧道孤陋寡聞,今日還是頭一次遇著大人。」
那高大人道:「這歸雲山莊在本縣城是家喻戶曉的積善之家,丁莊主扶弱濟貧,急公好義,更是大善人一個,按理不可能窩藏欽犯,和朝廷唱反調。但是偏偏我又有屬下親眼目睹,說這江都留守林仁肇的女兒進了歸雲山莊。本官左右為難,不知該相信誰,而既然道長說今天才見過本官,那本官就不可能與道長串謀。便請道長說說看,這林仁肇的女兒,到底是來過了沒有?」此話一齣,廳上立時鴉雀無聲,人人屏息以待,究竟薛遠方會說些什麼。其中有人更想:「這事怎麼會又扯上無極門了?」
那丁允中表面裝得輕鬆,心下卻不斷暗道:「糟糕!」而薛遠方這邊更是陷入天人交戰。他當然清楚若非眼前的這位高大人,早已經知道是他將林姑娘帶來歸雲山莊,否則這廳上這麼多人,何以一開口就指名要他回答?正躊躇間,善清卻介面道:「不敢欺瞞大人,這林姑娘確實是我和師父受人之託,一路帶來壽春的。」薛遠方勃然大怒,喝道:「住口!」
善清見師父怒不可遏,連忙跪倒,道:「師父息怒,這林姑娘我們在四天前才第一次見面,哪裡知道她竟是朝廷欽犯,所謂不知者不罪,高大人不會怪我們的。」
薛遠方怒氣更盛,喝道:「住口!我叫你住口,你聽到沒有?」善清一聽,伏地不起,一顆頭有如搗蒜,磕在地板上砰砰有聲,連道:「是!是!師父!」
所謂知子莫若父,那善清三歲入無極門,五歲便拜在薛遠方門下,十幾年來朝夕相處,兩人雖名為師徒,但情同父子,善清與他套演雙簧,他豈會不知?只是這件事情若傳了出去,實在有損無極門之名,但今日若執意與朝廷作對,恐怕日後這江北之地,無極門便休要想再涉入。
顯然善清兩相權衡,捨棄了前者,為怕薛遠方一念之仁壞了大局,便把出賣朋友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只是這戲做得鑿痕累累,丁允中等人一看便穿,其實歸雲山莊與無極門本無交情,丁允中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但一絲希望破滅,終究不免悵然。
那高大人原本擔心這些江湖中人,會為了江湖道義而彼此包庇,見狀如此,倒是喜出望外,便道:「薛真人,令徒深明大義,難能可貴,何以如此責難呢?」薛遠方道:「本門長輩在此,豈有他說話的份?目無尊長,豈不該罰?」善清伏在地上聽了,口裡直道:「是,師父責罰得是!」高大人道:「那依薛真人的看法,此事真相究竟如何?」薛遠方道:「小徒雖然頑劣,但也絕非信口雌黃之人,此事事關重大,他若滿口胡言,又豈是磕頭可以宥罪?」今日來到歸雲山莊的眾人,大都是前來與丁允中祝壽的各方朋友,聽到他拐了個彎這麼說,不禁一陣譁然。
高大人大喜,說道:「不知真人可否看在本官的面子上,饒過令高足這一次?」
薛遠方低眉看了善清一眼,道:「還不出去!」善清如釋重負,道:「是。」站起身來,接著說道:「謝謝師父。」又道:「謝謝高大人!」轉身出了大廳。
那丁白雲站在父親身畔,自始至終,目光從未離開過薛遠方師徒二人身上。他原本滿心期待,盤算著自己拜入無極門下後,只要刻苦力學,他日一飛沖天,揚眉吐氣的日子,簡直是屈指可待了。只是就在這醉心夢想之際,萬萬沒想到這世事如棋,峰迴路轉,竟然會成了這樣的結果。他一臉愕然,不知如何是好,發楞半晌,見善清走出大廳,這才恍恍忽忽地道:「師……師……道長……這話可不能亂說……」
但是一想到這林藍瓶分明便是薛遠方帶來丁家的,要強辯也是枉然,這句話就幾乎講在嘴裡,誰也聽不清楚他究竟講了些什麼。
高大人見丁白雲欲言又止,微微冷笑,道:「這裡既然有薛真人可以做證,那還是請丁莊主將林姑娘交出來,免得朝廷誤會丁家跟南唐有什麼勾結,那可就不好了。」
丁允中見勢如此,心想今日若不將林藍瓶讓他帶走,只怕丁家從此永無寧日,甚至將引來滅門之禍。但今日若真的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林藍瓶帶走,那丁家日後如何在江湖立足?莫說林藍瓶還是他故人之女,縱使是萍水相逢,毫無瓜葛,而既然來到丁家獲得收容,想要把人帶走,依丁允中的脾氣,那也絕對是休想。
果見丁允中將劍眉一豎,冷冷地道:「老朽已經再三強調,大人所指稱的南唐奸細,與我那位遠房親戚絕對不是同一個人,不過看樣子,大人顯然並不相信。如此也好,既然薛道長說這位林姑娘是由他親自帶來敝莊的,那麼薛道長應該認得出她的長相了。」回頭吩咐道:「去請林姑娘出來。」一旁的僕役領命而去。丁允中接著說道:「那麼便請薛道長稍坐。」
那高大人忙道:「慢著!丁莊主這一手可太不高明瞭。要是莊主隨便搪塞一個人給我,薛真人認她不出,那便如何?」丁允中道:「敝莊上就這麼一位林姑娘,要是薛道長認她不出,老朽亦無法可想。」高大人道:「不行!要是這位林姑娘不是我們要的人,那我只好下令搜莊。」丁允中道:「敢情大人見過這一位南唐武將的家屬,否則如何搜莊?」高大人道:「那便請丁家所有女眷全數到這廳上集合,讓薛真人一個一個瞧過去。」丁允中道:「莫說大人此舉太過無禮,要是薛真人口中所言的那位姑娘不在其中,大人難道便不搜莊了嗎?」高大人道:「除非莊主有意包庇欽犯,與朝廷作對。」丁允中語調升高,道:「我這歸雲山莊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更比不上皇宮內院,要搜也無不可,不過容丁某放肆說一句,只怕在場的還沒有人有那個本事。」高大人一掌拍在身畔的茶几上,霍地一聲站起,怒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