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說到這裡已是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早有高大人身旁的親兵看不過去,紛紛喝道:「大膽!」其中一個親兵更未經他的同意,便自行挺槍而出,與丁允中說道:「既然丁莊主想要以江湖規矩辦事,小的不自量力,想請教丁莊主高招。」
丁允中見對方居然讓一個小兵向前搦戰,不由對這個小兵多瞧了幾眼。只見他身長不過七尺,服色亦與他人無異,倒是神態自若,一付有恃無恐的樣子,令人印象深刻。丁允中見他年紀輕輕,算得上是一條漢子,不願以大欺小,便道:「丁某從不與無名小輩過招,既知不自量力,今日便暫且饒你無禮之罪。」那親兵哈哈一笑,道:「小的名叫範忠義,雖是小輩,卻非無名,只要莊主讓我三招,那也不算以大欺小!來吧!」身形一動,手中長槍隨之起舞,矛頭直指丁允中而來。
丁允中見他明知自己的用心,卻仍執意一斗,再見這招來勢洶洶,便即瞭然,心道:「原來身手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大喝一聲:「好!」右足踏出,便往矛頭踩落。範忠義雙手一抖,槍頭往上昂了起來,卻見丁允中借力使力,一個鷂子翻身,從他頭頂躍了過去。
在場眾人大多久聞丁允中之名,卻不知他的身手究竟如何,趁此機會,都屏息以待,剛好可以瞧個究竟。只見那範忠義頭也不回,一個回馬槍便往後攢,丁允中身子一側,讓了開去。
那丁白雲站在一旁,不知何時已執刀在手,見對方派出一個小兵來挑戰父親,不覺氣憤填膺,罵道:「無知小輩,想要以小搏大,簡直痴心妄想,本少爺在此,先讓我陪你玩兩招。」說罷,掄刀便要加入戰團,忽然眼前黑影一閃,一個身影攔住去路,定睛一瞧,卻是剛才獨力排解和儀與徐家父子糾紛的甘俊之。
丁白雲怒氣未歇,道:「姓甘的,讓開,你擋住我的路了!」甘俊之道:「丁兄稍安勿躁,打架可有打架的規矩。」丁白雲怒火更盛,說道:「你們跑到我家裡來鬧事,又是什麼規矩?再不讓開,我連你一塊打。」伸手便往甘俊之的肩頭推去。
甘俊之身子一側,竟將配劍拔了出來。丁鈴在一旁瞧見了,喊道:「哥哥小心!」
她剛才瞧見甘俊之擊退徐鳳五的身手,深覺自己的哥哥頗有不如,怕他吃虧,當下不及細想,一個箭步,閃到甘俊之身後,作為腹背夾擊之勢。
甘俊之哈哈一笑,道:「丁家與那徐家,原是世交。」甘俊之與丁家本無嫌隙,只是他既然已經答應效忠宋廷,如此關節時刻,就不得做勢不表態。丁白雲怒道:
「你說什麼?」右手翻處,第一招「並步亮刀」同時使開,甘俊之長劍遞出,刀劍相交,「當」地一聲迸出一點火花。甘俊之見對方力道不俗,隨口道:「好傢伙,一起上吧!」丁白雲道:「丁鈴,你下去!」丁鈴道:「哥!」丁白雲道:「我叫你下去,聽到沒有!」丁鈴見丁白雲意氣用事,只是道:「哥!」腳步並未移動。
與妹妹對話間,丁白雲已與甘俊之拆上了六七招。其實甘俊之先前大敗徐氏父子與和儀的手段高明,他當時也在一旁,豈有不知的道理。只是一來做兒子的實在無法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親自動手打發一干小嘍囉,二來是自從拜不成薛遠方為師之後,心情大壞,追根究底,還都得怪這一批不速之客,不出手發洩發洩,實在難解心頭之恨。
不料甘俊之為他們出頭,丁白雲明知不是對手,仍偏逞血氣之勇,只想:他的年紀不過與自己相當,不過是拜對了師父,才能有這麼一身好武藝,大不了跟他拚了。果然十來招一過,但覺甘俊之劍法越使越快,到後來眼花撩亂,簡直瞧不清楚,隱約間聽到幾聲嬌叱,卻是妹妹丁鈴出手相助。
丁白雲想出言阻止,卻疲於奔命,全身汗如雨下,只想:「沒想到我丁白雲在這緊要關頭,竟然還得要靠妹妹出手相助,才能活命。」他愈想愈不甘心,心煩意亂之際,使刀愈急,頓時破綻大開。甘俊之是何等人物,長劍一抖,直指破綻,總算他不願在自己瞭解事實真相之前,傷了丁白雲,這一劍去勢雖急,功力卻少了五成。
眼見這一劍便要刺中丁白雲手腕,甘俊之忍不住叫道:「快撤刀!」丁白雲見狀,果真非撤刀不能解,但他鑽入牛角尖,只存心與對手一拼,對甘俊之的警告置若罔聞。丁鈴也瞧出厲害,急道:「哥哥!」伸掌向甘俊之背心拍去,使得是圍魏救趙之計。但她與甘俊之功力相差太多,速度上根本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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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甘俊之的劍尖就要刺中丁白雲之際,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搶了過來,「當」地一聲震開甘俊之的長劍。那甘俊之本便不欲傷了丁白雲,一邊順勢盪開長劍,反指丁鈴,以化解她的追擊,一邊退步收勢,以待來者。定眼一瞧,原來是丁允中左手持槍,倒轉槍頭替丁白雲擋了這一劍。再看那範忠義的手上空空如也,想必丁允中手中的槍,便是奪自他的兵刃。
只聽得丁允中冷冷一笑,用奪來的槍頭指著範忠義,說道:「小子,我讓了你有三十招了。」那範忠義毫不領情,說道:「老子不擅使槍,現在手空出來了,正好收拾你。」說罷身形一動,一對肉掌舞成一團黃光,便往丁允中身上招呼。
丁允中還了幾招,果覺他的速度與威力跟剛剛若判兩人,心想:「這人絕對不是一般的親兵侍衛,他們既然有備而來,只怕像這樣的高手,不只他一個。」他心分二用,往站在一旁的親兵一個一個瞧將過去,果見其中有幾個人神態自若,頗有幾分江湖中人驕傲不羈的神氣,甚至還有人不時露出冷冷的微笑,不自覺間,丁允中只感到手心滲出一絲冷汗。
丁允中心有旁鶩,頓時跟範忠義打得難分難解。這時高大人身旁的一個親兵,眼見範忠義一時半刻也拾奪不下丁允中,便開口說道:「大人,我們今天既然是來捉拿欽犯,又何必跟這些人講什麼江湖規矩?我們怎麼知道這丁老兒不是使用緩兵之計,故意與範忠義在這廳上打鬧開來,好讓下人掩護犯人從別的地方逃走?」
那高大人驚覺道:「若非張先生提點,我還差一點忘了。」轉身下令,留在丁府外的大隊人馬,包圍整個歸雲山莊,不得走漏任何一人。這回來拜壽的,仍留在這大廳上的其他眾人聽了,個個面面相覷,只怕惹禍上身。其中有幾個膽子大的,便說道:「高大人,我們幾個今天只是純粹來給丁莊主拜壽的,與什麼朝廷欽犯可沒相干,您把我們困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高大人尚未答話,那姓張的已開口說道:「請大家儘管放心,只要今天各位兩不相幫,只待此事一了,我保證各位毫髮無傷。但在此之前,只好暫且委屈了!」
話才說完,人群中閃出一個彪形大漢,扯著嗓子嚷道:「官字兩個口,愛怎麼說隨你,但要是你們存心刁難丁莊主一家,我姓齊的須饒不了你。」那姓張的見說話這人身長八尺有餘,體格魁梧,虎背熊腰,額高顴寬,粗眉大耳,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穿著打扮頗有草莽之氣。
那姓張的說道:「這位是齊兄嗎?大名如何稱呼?」那姓齊的「嘿嘿」地一聲,朗聲說道:「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齊大川就是我!要我像這班人一樣,遇到事情就躲起來做縮頭烏龜,連屁也不敢多放一個,要不了半個時辰,憋也憋死了。」
人群中有人不服氣,說道:「喂!齊老九!你要強出頭只管請便,幹什麼把大家都扯進來?」更有人低聲說道:「那你現在屁放完了沒有……」話沒說完,聲音忽然斷掉,想必是有人將他的嘴給捂了起來。
那齊大川聽不出來後面那一句話是誰說的,不過前面那一句卻聽得清清楚楚,便把所有的怒氣全往前面說話的那個人身上發,怒道:「邢小喜,聽說你的飛刀百步穿楊,向無虛發。說什麼……這個,嗯:‘關刀……羽為首,飛刀邢第一’來來來,老子偏不信邪,有種便下來跟老子比劃比劃!」那叫邢小喜的還是第一次聽到自己的飛刀,竟可與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比擬,當真喜出望外,心想:「如果連齊老九這個老粗都知道我有這麼個渾號,看樣子我在淮西之地,還真的是混出名堂了!」
當下說道:「齊兄若是知道厲害,那也不用比了,下回說話小心一點就是了。」
齊大川哈哈一笑,說道:「可惜呀,可惜……」邢小喜道:「可惜什麼?」齊大川道:「可惜你的飛刀沒法和人正面衝突,躲在背後放冷箭的功夫才是天下第一!」
話才說完,眼前兩道寒光閃至,齊大川明知他會出手,卻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動手便動手,百忙中將身子一矮,兩柄飛刀一左一右,從他的頭頂髮髻掠過,相去不過數吋,便在同時,眼前又是一道白光激射而至,直朝他的臉面迎來,其勢已無法躲避,一咬牙,只得伸出右手去接。
那齊大川雖是荊湖鏢局的總鑣頭,往來大江南北,水陸通吃,說出來也算得上是號人物,但他會的不外是掄刀使槍,泅水鑿船這一類硬裡子的武功,哪裡懂得像暗器飛刀之類,需要使巧勁,捏準頭的水磨功夫。只見他大手往前一抓,接著「嗤」
地一聲,飛刀直接劃破他右肩的衣服,釘在他身後的柱子上。
原來邢小喜打算讓他當眾出糗,刻意算準了方位,先發兩刀誘他蹲下,第三刀看似往他臉上擲去,其實還差了三吋。他見齊大川果然撈了個空,當場大笑不已,戲謔道:「我就順你的意,朝你正面射你,你瞧你這個樣子……」話沒說完,齊大川一聲低吼,竄入人群當中,朝著邢小喜臉上就是一拳。那邢小喜除了飛刀的功夫了得之外,拳腳上倒高不出齊大山多少,雙方登時打成一團。
人群中勸架的勸架,也有鼓譟吶喊的,亂成一團。那姓張的見狀,不當一回事,只道:「那麼我想在場的,除了這位齊兄之外,應該沒有人反對在下剛剛的提議吧?」
頓了一頓,見無人反應,便續道:「既然如此……」轉頭道:「劉兄、康兄,有勞了!」
只聽得在一長聲冷笑中,高大人身後左右分別閃出兩道人影,迅猛無比地撲向丁家兄妹兩人。丁允中大駭,急忙撇下範忠義,分身要去搭救。怎料那兩人武功實在太高,只聽得「嗯啊」幾聲,丁家兄妹雙雙被擒。
丁允中見他們兄妹兩人身上要穴被制,投鼠忌器,當即停步。範忠義見己方已經佔了優勢,淺淺一笑,退了下去。另一邊齊大川與邢小喜的打鬥,也早已經被眾人拉開了。那姓劉的與姓康的押著丁家兄妹二人緩緩地退回姓張的身後,立刻就有幾名親兵接手,將刀槍架在他們的脖子上。現場頓時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那姓張的乾咳一聲,說道:「丁莊主得罪了,我們原本可以不必撕破臉,如此大動干戈,實在大傷感情。無奈莊主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說不得我們只好以令郎與令嬡為質,只要莊主交出人來,張某雖然不才,但我擔保不但兩位毫髮無傷,丁家南來北往的生意照做,歸雲山莊仍是淮西第一大莊。」
丁允中怫然道:「你的意思是說,要是我不肯乖乖合作,不但要傷了我兩個寶貝兒女,而從此我丁家的生意也沒得做了,說不定放一把火,要將我這不值錢的破莊院給燒了。是吧?」那姓張的訕訕一笑,道:「那倒也不至於。不過要真如此,我們只好請令郎令嬡一同上汴京去遊玩,等過個十年半載,待到莊主哪一天想通了,自當毫髮無傷,平平安安地送他們回來。」
丁允中心知他所言不虛,不過仍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說來說去,總是認定丁某窩藏朝廷欽犯。既是如此,更何待言?不如將我這把老骨頭也一併帶走,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要我交出人來,簡直不知從何說起。」他見一雙兒女被擒,態度軟化下來,東拉西扯地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希望有隙可乘,再伺機行事。
那姓張的見他如此頑固,念頭一轉,便道:「也許莊主真的不知此事,倒是張某魯莽了。不過這麼大的一個人走進了丁家,又不是小蟲子、蒼蠅飛進去,丁家上上下下這麼多人,總該有人看到或聽到什麼,也許有人瞞著老爺子偷偷的將她藏了起來也說不定。」忽然身子一轉,欺身來到丁鈴眼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聲喝道:「那個欽犯是名女子,說不定便是你負責安頓她,快說,你將人藏到哪而去了?」
丁鈴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懾住了,但覺腕上一緊,一股寒冷之氣順著手腕、肘臂而上,霎時全身汗毛豎立,幾欲凍僵。她大吃一驚,想用力掙脫之際,卻不禁打了幾個哆嗦,只說了幾聲:「我……我……」接著格格聲響,卻是上下排牙齒已忍不住打顫。
丁允中見情況不對,彎腰拾起丁白雲落在地上的長刀,順勢便往那姓張的兜去,喝道:「放手!」姓張的側身讓過,丁允中一擊不中,第二刀又至。他明知對方只須將手一拉,就可以利用自己的女兒來擋開攻勢,所以出招毫不思索,只盼打得他措手不及。那姓張的大喝一聲,一手仍然抓住丁鈴,另一隻手五指伸展,平平向前拍出。丁允中但覺寒氣拂面,極冷之處,一口氣差一點轉不過來,大駭之餘,急忙回刀自保,向後退了一步。
眾賓客中有人忽然失聲喊道:「啊!這是玄陰掌,你……你是川西鬼谷派的張蒼松。你怎麼……怎麼可以打扮成這樣……」
張蒼松見有人竟然識得他,還將他的武功名頭、師承來歷一併喊出,倒是吃了一驚。哈哈一笑,順手將身上的親兵衣甲褪去,露出原來的穿著,說道:「尊駕好眼力,張某久未涉足中原,沒想到一動手還是馬上被認出來了。倒不知尊駕高姓大名?」那出聲的人道:「我?我不過是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卒,什麼高姓大名,說出來笑掉人家的大牙……」
張蒼松見他不願表露自己的身份,倒也不再追問,舉手向身後一擺,說道:
「這位劉兄……還有這位康兄,他們倆人也都是當今武林高手,尊駕何不也認他們一認?」
眾人朝他手勢方向望去,知他指的便是剛剛出手擒住丁家兄妹的那兩人。只見站在左首的是一位年約四十的長臉漢子,雙眉低垂,一付沒精打采的樣子,他聽得張蒼松言談中將他扯上,只眯著眼睛冷冷一笑,並不答話。另一旁站著的一個小頭銳面,兩頰削瘦,眼神深沉的中年男子,卻迫不及待地搖頭說道:「張兄武功高強,武林中早負盛名,大家識得你也是應該,何必將小老兒給扯上,這不是讓人難堪嗎?」
他說起話來語音聲調頗為尖銳,聽來甚是刺耳,雖有異於常人,但卻又不像是故意裝的。
話才說完,剛剛出言認出張蒼松的那人又開口說道:「嗯,聽你這聲音,瞧你剛剛的身形手法,你是……你是陜北餓狼劉不信。那個長臉的……嗯,對了,你是馬面煞星康永疑。」
那叫康永疑的長臉漢子「哦」地一聲,聲音充滿了訝異。那名叫劉不信的眸中精光一閃,直搖頭道:「居然……嘿,我不信,我不信……」眾人見他一直搖頭,心裡都想:「這人的真名未必便叫‘不信’,不過他凡事搖頭,口曰不信,便讓人這樣稱呼了。」
張蒼松見同伴的身份一一被揭穿,大為歎服,說道:「尊駕識人之能,當真廣博,令人佩服。」過了半晌,竟無人答應。張蒼松又叫喚了幾聲,人群之中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剛剛是誰說話。想不到那人不願表明身份,竟然裝聾作啞起來,混在眾人之中,一時失去蹤影。
甘俊之從那人第一次開口說話時,就已在一旁潛心注意,直到那人不再說話,仍無法在人群之中找他出來,不由心想:「這人要不是個江湖術士,便是武林高手,竟然可以在眾目睽睽之下發聲說話,卻絲毫不露痕跡。」想起師父千叮萬囑「人外有人」這四個字,今日竟只在這廳之上全遇見了,不覺汗流浹背。
那丁允中思緒潮湧,更甚甘俊之。只想:「這些人武功之高,已是武林一流高手,今日齊聚一堂,莫非全衝著瓶兒一人而來。」他久歷江湖,遇到過不少大風大浪,每回都能迎刃而解。但那時年輕氣盛,又是孤家寡人,與今時今地,實不可同日而語。他腸思枯竭,一時竟拿不定主意,果聽得張蒼松開口說道:「丁莊主,今日之勢,你也瞧見了。本來我們好言相勸,你若識得時務,乖乖交出人來,我呢,這個打扮來,也這個打扮出去,雙方和和氣氣,豈不妙哉。但現在弄到這步田地,不說我張某既已現身,若是無功而返,今後如何立足江湖?便是劉兄、康兄任何一人,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叫他們空手而回,那可是比殺了他們還痛苦。是吧,康兄?」
康永疑依舊眯著眼睛冷笑不答。劉不信卻道:「謝謝你的比喻,張兄。」那高大人在一旁早已不耐久候,此刻便道:「丁允中執迷不悟,快給本官拿下了!」
張蒼松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便請丁莊主多多指教了。」向前邁了幾步,雙手一攤,擺了個起手勢。丁允中心裡遲疑,一柄長刀握在手裡,整個手心都是汗水。
薛遠方忽道:「且慢!」
張蒼松頓了一頓,道:「喔,原來是道長。不知有何指教?」表面上客氣,心裡卻忍不住嘀咕了幾句。
薛遠方道:「高大人與眾位英雄此次前來,不過便是為了捉拿欽犯,丁莊主執意抗命,那也是為了顧及武林義氣,怪不得他。但貧道心想,這歸雲山莊義名在外,曾受過他好處的江湖成名人物不在少數,今日若是毀在大人手裡,傳將出去,不用說那一個一個想為歸雲山莊報仇雪恨的,夜以繼日地叫人防不勝防,最怕的是人人都會傳說高大人不容江湖人士,所以先剷平江北第一大莊,這不但有損於大人在聖上面前的清聽,甚至緩阻了聖上統一天下的大業啊!」
那高大人天不怕地不怕,卻怕別人給他扣帽子。雖然此地離汴京甚遠,但此話既然可以由薛遠方口中說出來,難保哪一天不會傳到京城裡去。他略一沉吟,說道:
「如真人所說,那應如何?」薛遠方道:「只要丁莊主此刻若肯交出欽犯,大人便既往不咎,如何?」
高大人站起身來,說道:「若是如此,那又有何不可。眾人聽了,只要丁莊主此刻肯交出欽犯,那麼適才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就當他沒發生過,日後若有人重提此事尋釁,定當嚴懲不貸!」眾人口稱:「遵命!」
薛遠方見高大人如此捧場,倒是喜出望外,便向丁允中道:「高大人既已親口許下承諾,又著令如此,莊主切勿再自持己見,危及身家子女安全。何況莊主今日所為,我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決不能說是莊主不顧全江湖義氣,出賣朋友。所謂成事在天,天不我與,實非常人所能挽回,還請三思!」
丁允中一時難以決抉,他看著兒子臉上那一股倨傲倔強的神情,想他平日驕縱慣了,一向心高氣傲的他,今日受到這般的屈辱,那真是比殺了他還難受?再看到一旁的女兒,她的臉色慘白,不但受到一番驚嚇,適才給張蒼松以武力逼嚇,很可能已經受了玄陰掌內力的傷害。這張蒼松的陰毒內力強悍,自己剛剛與他隔空三尺,卻仍被他的掌力逼得喘不過氣來,自己的女兒親身體受,其中苦楚,可想而知。念及此處,心頭一酸,便想棄刀投降,只在心中有個迷迷糊湖的聲音道:「你這單刀一拋,便將‘義’這個字扔下了,歸雲山莊縱使能夠安然度過這一劫,也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
忽然屏風後面布簾掀開,走出一個亭亭少女,張口說道:「你們不要再為難丁伯伯了!我便是你們要找的林藍瓶,我跟你們走就是了,你們這就放開丁大哥與丁鈴姊吧?」眾人一聽,才知這一位怯生生的小姑娘,竟便是眼前這件大事的主角,不由得又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心中的疑問卻只有越滾越大。
丁允中一把將她攔住,說道:「萬萬不可……」林藍瓶輕輕掙脫,說道:「丁伯伯,我在後頭都聽到了。您肯收留我,我已經十分感激,我林藍瓶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怎好再讓整個丁家上下為我甘冒奇險?爹爹他若是地下有知,也會要我這麼做的。丁伯伯的大恩大德,侄女只有來世再報了。」丁允中一時心情激盪,不能言語。
原來今天丁允中大壽,林藍瓶既然身為晚輩,又在丁家做客,自然得到堂前去磕頭。而丁家來了官差,一時喧騰,林藍瓶來到穿廊前便發覺不太對勁,便躲在布簾後偷聽。
那張蒼松問道:「你果真便是林仁肇的女兒?」林藍瓶將秀眉一軒,更往前走去,慷慨道:「你們仗著兵強馬壯,便恣意踐踏鄰國弱小,兵禍連結,不知使天下多少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偏偏我父親鎮守南昌,緊扼長江入口,你們敵他不過,自然怨恨於他。可恨那李從嘉昏庸糊塗,竟誣我父親勾結你們,絲毫不給他辯解的機會,當天晚上就毒殺了他。哼,我這麼說可不是向你們求饒,李從嘉害得我家破人亡,只叫我有一口氣在,總有一天取他狗命,為我父報仇。但追根究底,趙匡胤一日想併吞天下,天下便一日不得安寧,你們今日不來找我,我改天也會找上你們!」早有親兵在旁喝道:「大膽逆賊,當今皇上的名諱,也是你這女娃兒可以喊的嗎?當真不想活了!」
那高大人聽她將話說完,倒也沒什麼大反應,只輕輕地道:「那林仁肇果真死了……」林藍瓶心想:「我父親過世,也不過是這幾天的事,沒想到整個大江南北都知道了。」她不知她父親之所以會被李煜誅害,乃是因為中了趙匡胤的反間計,林仁肇一死,埋伏在南唐的探子,自然是星夜通知宋廷這個好訊息了。
那丁允中見林藍瓶小小年紀,又是個女子,竟能在此生死關頭捨命挺身而出,自己平日素以仁義稱頌江湖,到頭來卻是連個小女孩也不如。激動之處,忽然脫口而出:「瓶兒且慢!」手臂暴長,攔住林藍瓶。
張蒼松道:「丁莊主,你這是幹嘛?」丁允中道:「你們所忌憚的林仁肇已死,眼前的這小小女娃兒,不過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能對你們有多少威脅?莫說我與她父親是八拜之交的同門師兄弟,便是非親非故,衝著剛才她說的那些話,便值得我姓丁的為她兩肋插刀。」說著將林藍瓶拉到身後,舉刀虛砍,勁力到處,呼呼做響。
原本林藍瓶在不願拖累丁家的情況下自動現身,願意束手就縛,丁允中態度動搖,整個態勢已大致底定,此時張蒼松等人見他忽然又轉變態度,都大感意外。丁鈴自被擒後,一直強做鎮定,但此刻再也忍受不住,哭喊了一聲:「爹!」丁允中心裡萬分不捨,不住激動說道:「鈴兒別怕,我丁家孩兒寧死不能無義,勇敢堅強一點,別叫人看笑話了!」丁鈴眼眶中的淚水潸然而下,先是點頭,而後又搖頭,嘴裡輕輕唸了一聲:「爹!」
丁允中接著向丁白雲看去,說道:「白雲,你怕嗎?」只見丁白雲滿臉通紅,一言不發地瞪著雙眼,彷彿要從中間噴出火來。丁允中深知他這兒子的執拗脾氣,心中酸苦,大喝一聲:「今日叫天下英雄都曉得歸雲山莊,捨生取義,威武不屈!」
眾賓客聽了,盡皆動容,雖有齊大川之輩蠢蠢欲動,但都被其他人按耐下來。林藍瓶首當其衝,連忙掙扎道:「丁伯伯,萬萬不可!」
那高大人對於眼前丁允中有如困獸之鬥的抵抗並不在意,只是丁允中公開挑明地違抗朝廷的舉動,讓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他斜眼看著林藍瓶瘦小的身軀,忽然想起今日大張旗鼓地所為何來?他有一點受不了告密者誇大其事的邀功手段,但表面上卻又不得不鼓勵他們再接再厲。不過再怎麼說,今天這個臉鐵是丟定了。他心下自忖,待會兒把人捉回去後,還得另外派人去把快馬傳回京城的密摺給截回來,要不然過不了幾天,這件事就會傳遍汴京,說我竟然帶了一隊親兵,外加三個武功高手,就只為了捉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
那高大人愈想愈覺得沮喪,轉頭看了看此番來祝壽的賓客,再瞧丁允中那一付大義凜然的樣子,心想:「如再讓他如此沽名釣譽下去,只怕這班人日後再也難以管束了。」開口說道:「丁允中冥頑不靈,通敵叛國,一併拿下了!」張蒼松應了一聲:「是!」雙掌一分,道:「得罪了!」
忽然門廳外一個蒼老的聲音道:「且慢!」張蒼松心想:「這一回又是誰?」
一回頭,一道黑影閃了進來,仔細一瞧,是一名禿頂老人,身旁還跟了一名衣衫汙穢的少年。
丁允中一見不覺心中一寬,心道:「我怎地忘了他,這下有救了!」
那丁白雲聽到這聲音,便知是莫高天出現了,待到定眼一瞧,卻見湯光亭滿身鮮血地站在他旁邊,一顆心差些要跳了出來。他第一個念頭是:「湯光亭的鬼魂來找我報仇啦!」眼前天旋地轉,耳裡一陣嗡嗡做響。
奇怪的是,他心中雖然害怕,但兩眼的目光卻始終無法自湯光亭的鬼魂身上移開。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恍惚惚中,隱隱約約聽到妹妹丁鈴大喊:「莫伯伯!快來救救我們!」這才逐漸回過神來。又見這個「鬼魂」並沒有其他的舉動,心神才得以稍微平靜了下來,只是仍不斷地反問自己:「他到底是人是鬼?」
那高天內力深湛,已入反璞歸真之境,鋒芒不露,蘊含內斂,張蒼松只覺此人忒地膽大,卻瞧不出他的底細,回想他剛剛那一聲呼喝,竟聽不出遠近之別,頗感納悶。又打量了一會兒,這才說道:「剛剛說話的就是你嗎?你可知道上頭坐的是什麼人,這麼胡闖瞎鬧,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現在這裡不是你們來的地方,快快將你的孫子一起帶走,說不定高大人大發慈悲,不再追究了。」言語中只當他是丁家的家僕,但畢竟不敢太過無禮,以留一點退路。
只見莫高天更往前走了一步,哈哈一笑,指著張蒼松的身後說道:「我道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原來是你啊,很好,很好,沒想到才幾年不見,你的膽子可愈來愈大了,想必是功夫越練越好,正所謂藝高人膽大。嗯,不錯不錯,來來來,咱們比劃比劃!」原來莫高天自持身份,雖然與丁允中關係匪淺,但卻很少與丁允中的其他朋友打交道,甚至刻意迴避,因此這廳上的賓客都不知道丁允中還有這一號江湖朋友,而就算有少數幾個知道的,也沒見過他的面,自然也就認不出他來了。
不過眾人雖不知莫高天的來歷,但瞧著丁允中竟還能在這危急的當兒,立時顯現出一付如釋重負的眼神,以及丁鈴出言求救時那種喜出望外的神態,都已說明這個禿頂老頭不是個簡單人物。這一回來丁家祝壽的賓客們江湖地位大致相當,武功見識也都差不多,一個人心裡這樣想,其他人的心裡也都想著相同的事。又聽到了張蒼松說話時的措詞用字,不自覺地透露著謹慎小心,就更加證實了大家心裡的共同疑點。
這時見莫高天指著張蒼松身後的某人叫陣,便不約而同地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瞧去,只見劉不信不知為何漲紅了臉,神態尷尬,彷彿小孩子做錯了什麼事被抓到一般,都想:「這個奇怪老人指的難道是劉不信?」
一陣胡思亂想間,果聽得劉不信訕訕說道:「這個……不知者不罪,要是知道您老人家也在這裡,我說什麼也不敢來了。再說我的功夫這幾年都擱下了,沒什麼長進,還有,這個……您也看到了,我現在不過是個跟班,這裡哪有輪到我說話的份呢!」他說話音調尖聲尖氣的,原本就有些刺耳,這時說起話不知怎麼著,竟然還微微發抖,就好像一個人唱歌唱到了極高音之處,壓根兒就唱不上去了,還扯著嗓子猛喊,最後搞得跟鬼哭狼嚎一般,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剛剛才大哭過了。
這莫高天的武功如何,這廳上眾人未必人人清楚,但劉不信的身手,卻是個個親眼目睹,他剛剛才以有如鬼魅的迅速行動,一舉手間便制住了丁白雲,雖然表現出來的招式不多,但功力已現。但現在卻只見他宛如耗子遇到貓一般,表現出一付巴不得在地上鑽個洞躲進去的神情,前後判若兩人。這廳上人人見狀都想笑,只是沒人敢笑出聲來。
那張蒼松心想:「平日這頭餓狼怪里怪氣的,也沒見他把誰放在眼裡,沒想到今天大異其趣,那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耳裡聽得那莫高天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你不能說話?好,那便把能說話的那一個叫出來,叫他識相的趕緊放人,要不然動起手來,老夫大佔便宜,兔崽子們一個一個叫苦連天,到時可一個也不饒啊!」張蒼松笑嘻嘻地道:「老先生不知怎麼稱呼?又不知老先生佔了什麼便宜?」
莫高天說道:「我年紀比你們大,功夫豈不是比你們深?那豈不是大佔便宜?
打你們還不是被說成以大欺小?咦?你是誰?你就是那個能說話的人嗎?你的功夫比劉不信強嗎?看起來不大像啊!」張蒼松道:「在下張蒼松,乃是川西鬼谷派的弟子,武功雖然未必強過劉兄,但這個世上有很多東西與武功高低無關,老先生瞧不出來也沒什麼稀奇。」莫高天道:「是嗎?不過你話這麼多,又不打算放人,想必對自己的功夫自負得很,很好很好,什麼川西鬼谷派的?聽都沒聽過,不過名字倒是挺嚇人的,也不曉得中不中用。」
張蒼松聞言不禁大怒,心想:「我鬼谷派雖然不是什?名門大派,在江湖上卻也頗有來歷,你既識得陜北餓狼,絕無不知川西鬼谷之理,你侮我一人也就罷了,竟將我師門名聲連帶糟蹋。」強抑怒氣,說道:「那正好向老先生討教討教。」莫高天「哼」地一聲,說道:「那是,否則諒你也不服氣。」
張蒼松大喝一聲:「好!」深知此人既然能讓劉不信如此害怕,其中必有緣故,當下毫不客氣,潛運起十成功力,奮力向前拍出一掌。莫高天身形一晃,竟閃身越過張蒼松,直往座上的高大人而去。
那莫高天的身形好快,一眨眼便到了高大人跟前,那高大人大吃一驚,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但一張椅子能有多大,坐在上面稍微一動,就碰到了椅背。他情急之下用力甚猛,那椅背受不了這麼一撞,兩支前腳離開地面,一個重心不穩,便要往後仰倒。
那時康永疑便站在高大人的身後,見莫高天這一下身法高明,心下大駭。他為人一向內斂木訥,深沉機警,對於莫高天的出言挑釁,原就打算讓張蒼松先打頭陣,自己好在一旁有個準備,豈料那莫高天不按牌理出牌,與張蒼松一招未過,便直撲而來。本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誰人不懂,只是自己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對方一定會先和張蒼松過上幾招,這高大人是自己保護的重要人物,若有什?閃失,那也不用再混了,當下無暇再多做考慮,用身體抵住高大人的坐椅,雙手一探,一對肉掌從一旁斜兜過去,只聽得「碰」的一聲響,但覺對方內力深厚,一雙手臂震得微微發麻。
只聽得那莫高天道:「啊哈,你這是摧心掌,非我對手。再來,看招!」康永疑暗道:「不好,原來他聲東擊西,存心試我來著。」見莫高天第二掌又到,不禁叫苦連天,原來他與莫高天中間夾著高大人,他若進退閃避,那便是棄高大人於險境而不顧了,這百忙中哪有餘裕再讓他再三考慮?只得硬著頭皮跟著拍出一掌,「啪」地一聲,聲音雖不及前一掌來得響,力道卻更勝三分,這一回康永疑只覺全身骨胳「格格」作響,差一點就要分家了。
但便這麼一緩,那張蒼松與範忠義一前一後同時攻到。莫高天雖然自大成性,卻從不託大,眼見康永疑竟能硬接他第二掌,心中倒是頗感訝異,而既然一時無法令他退下,那範忠義倒也罷了,張蒼松卻絕非易與之輩。當下轉身跨步,雙手一分,分別拍向張蒼松與範忠義兩人。只聽到「砰」地一聲,莫高天身子微微一晃,張蒼松卻倒退三步,臉色大變。而範忠義更是往前撲跌,狀態狼狽,宛如去搶跪在莫高天腳跟前,接著又是「碰」地一聲,範忠義的雙手竟來不及去撐住身體,額頭直接往地板上撞去,碰裂了一塊青花石地板,痛得他如殺豬般哇哇大叫。
莫高天看著在地上抱頭打滾的範忠義,冷冷笑道:「看你這般難看的撲跌法……
嗯,你是仙霞嶺紫微宮的門人,師父的功夫還學不到一成,就敢出來丟人現眼,成個什麼樣子?」範忠義額上劇痛,頭昏腦脹,哪裡聽得到他挖苦自己。只是劇痛一稍減緩,隨即恢復理智,訕訕站起,不再出聲哀嚎罷了。
那張蒼松適才與他對了一掌,這時又瞧他臉上那一股神氣,憶起剛剛丁鈴喊他「莫伯伯」,腦海中隨即想起了一個人。雖說這天下姓莫的不知有多少,但符合眼前武功年齡條件的,卻只有那麼一人。張蒼松想到這裡,不覺手心出汗,戰戰兢兢地說道:「原來……原來是莫高天老前輩,失敬,失敬。」
此言一齣,立刻引起廳上眾人一片騷動。那康永疑原本一臉槁木死灰,這會兒一聽到眼前的這位老人居然是江湖異人莫高天,心裡才想:「難怪,難怪,運氣,運氣。」便已不覺得如何丟臉了。
只聽得莫高天道:「既然知道是爺爺來了,那還不乖乖束手就擒。」張蒼松臉色尷尬,不由自主地往康永疑與劉不信瞧去。那劉不信早把頭撇開,彷彿事不幹己,康永疑則是一臉驚魂甫定,還在竭力調節內息當中的樣子。那高大人在一旁見了,煞是大動肝火,氣急敗壞地道:「大膽逆賊!居然敢在本官面前撒野,來人啊,給我拿下了!」
這位高大人名叫高智陽,乃是武寧節度使高繼衝的侄子。那高繼衝曾祖季興,原系唐末荊南節度使,歷經後梁、後唐,至後晉時已累封至平南王,世鎮江陵。季興死後,子從誨襲爵,從誨傳子保融,保融傳弟保勳,保勳才再傳給侄子繼衝。後來趙匡胤奪得帝位,繼承周統,但因中原初定,無暇他顧,於是仍讓高繼衝續掌舊職,一切權力言行如故,並未多加過問。
直至乾德元年,衡州刺使張文表進兵朗州做亂,高繼衝素聞張文表殘悍之名,為恐遭魚池之殃,便向宋廷乞求援兵。結果宋兵在趙匡胤的授意下假虞伐虢,兵臨城下,各據要衝,高繼衝見大勢已去,便萌降意,更何況趙匡胤雄才大略,比那周世宗柴榮更具氣象,於是與叔父商議決定自行繳出版籍,獻與宋廷。那趙匡胤知道以後多加撫慰,諭授馬步都指揮使併兼領荊南節度使如故,直到前年才改任武寧節度使。
總結高氏從唐末高季興領荊南節度使到高繼衝納土歸宋,高氏一族盤據荊南,歷經三世四十餘年,怎麼說也是一方霸主,而高智陽出身王公世家,尊榮富貴無比,歸宋之後,趙匡胤禮遇有加,愈令嬌寵。如今方接任防禦使,正是急欲建功之際,沒想到剛剛竟讓莫高天給嚇得手足無措,差一點當眾出醜,繼而眼見張蒼松等人不但無法為他出氣,反而一個一個畏縮起來,不由得轉羞為怒,情急之下,便下令其他部屬反擊。
那高智陽此次隨身所帶的這對親兵,乃是他伯父在江寧時的舊部,久歷征戰,一得到主帥號令,人人大喝一聲,奮勇向前,把莫高天圍在刀陣當中。莫高天見狀哈哈大笑,根本不將這群人放在眼裡,仰著脖子說道:「喔,想倚多為勝麼?」忽然甘俊之衝進重圍來,用劍指著莫高天道:「我聽他說,你……你果真便是莫高天嗎?」
莫高天見衝進來對著他無禮嚷嚷的,竟是一個毛頭小子,心中不快。說道:
「小子,你膽子倒不小,你師父是誰?他都教你對長輩這麼無禮嗎?」甘俊之不理會他的指責,只問道:「你果真便是莫高天?」
莫高天冷冷地「嘿嘿」兩聲,身形一晃,眾人只聽得「啪」的一聲清響,接著劍光一閃,莫高天退回原位,頗為驚訝地說道:「嘿,好傢伙……」另一邊卻見甘俊之手中的長劍雖然仍指向莫高天,只是劍尖不住微微發抖,而他左邊臉頰上腫了一個大包,上頭清晰地留著五指掌印。卻是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莫高天伸手打了甘俊之一巴掌,而甘俊之則揮劍逼退了莫高天。
莫高天見他滿臉通紅,一付不甘受辱的樣子,忍不住冷笑道:「打你一巴掌,算是教訓你目無尊長,讓你懂得什麼叫禮貌。哼,本來打算打足三耳光,不過瞧你年紀輕輕,劍法還算了得,也怪不得你囂張。」頓了一頓,又道:「念在你是可造之材,老夫今日不願讓你太過難堪,剩下的暫且記下,想報仇的話,回去好好地多練幾年再來吧。」原來莫高天年紀越大,個性竟逐漸轉向,反倒有些仁慈起來。那劉不信當年吃過他的虧,這會兒簡直不敢相信這番話竟是出自他的口。
沒想到那甘俊之並不領情,劍鋒一轉,說道:「我今日若是藝不如人,唯有一死以謝師門,還說什麼回去練劍,看招!」劍光一抖,盡是不要命的狠辣招數,莫高天閃避了幾招,心中一凜,暗道:「這人明知不是我的對手,為什麼還要這般拼命?難道他與我有什麼血海深仇嗎?對了,他這長相我總覺得不知在哪裡見過,這……
這到底是在哪裡?」眼見寒光點點,化成幾團劍圈,逐漸地向他周身蔓延開去。原來甘俊之見莫高天只是閃避,並未還擊,還以為他有心輕蔑,當下只攻不守,全力施為。莫高天對他這一手抖劍成圈的武功大為讚賞,又忽然想道:「咦……他的劍法可俊得很吶,他師父是誰?嗯,這招‘白鶴亮翅’雋秀飄逸,古樸淡雅,應該是五臺山玉霄宮呂老道的玩意兒,可是我和呂老道可沒有什麼瓜葛啊……」
原依莫高天的個性,他愛動手傷誰便傷誰,可從沒這麼考慮東考慮西的。只是他先是遇上了他認為堪稱良質美才的湯光亭,勾起了他已經幾十年來從未被撩動的愛才之心,繼而甘俊之的身量勻稱,體裁健美,均屬上乘,更何況他鷹視虎步,氣宇非凡,頗有英豪之氣,給人的第一印象本就不差,年紀輕輕武藝如此,更是難能可貴。莫高天心有所欲,一時思緒大亂。
高智陽見甘俊之與莫高天僵持不下,心想機不可失,連忙下令道:「全都楞在旁邊做什麼?不論死活,給我拿下了!」眾兵齊聲應諾,一時刀光劍影,殺聲四起。
那莫高天愛惜甘俊之,下手之際自然輕了七分,但對這一班圍攻過來的親兵,那還有什麼客氣,掌風到處,不是刀彎槍折,便是頭破骨裂,只是這班親兵人數頗多,進退驅避之間頗有陣法,驍勇剽悍,再加上甘俊之穿梭其中,每每維護,倒是棘手。忽然間親兵中一人伸掌拍來,手法甚是高明,莫高天內心一震:「這親兵當中竟藏有這樣的人物。」兩掌一交,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莫高天心中一寬:「原來是他。」果聽得那人說道:「甘兄弟,這老人成名已久,武功高強,實在非同小可,不過高大人既已下令擒拿,也管不得什麼江湖規矩,不如同心協力,你說是吧?」
甘俊之無力分心他顧,但看這身手,聽這聲音,便知是張蒼松出手了,心道:
「哼,這張蒼松自知敵不過莫高天,於是便想趁著我纏著他的時候,圖謀漁翁之利。」
隨即又想:「我自己剛剛也才拜求高大人收我入他帳下,既然欲以此求進仕途,為人謀又豈能不忠?他這原是奉命行事,也怪不得他。」心思甫定,忽見一道黑影從他身畔的另一邊掠過,替他接了莫高天一掌,同時聽見那黑影開口說道:「甘兄弟勿慌!」原來張蒼松心理這麼盤算,那康永疑自然也想到了,而且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一根類似哭喪棒的東西,以著怪異的招式,一步一步進攻著莫高天。
如此一來,這形勢就便成了張蒼松、康永疑與甘俊之三人圍攻莫高天,再外加上一群蝦兵蟹將,在一旁搖旗吶喊伺機而動,莫高天頓時鬧了個手忙腳亂,?遇兇險。
那莫高天原先對甘俊之的招式狠辣快速,以及招招切中要害的準頭,不但不介意,還讚賞有加,但甘俊之的下手毫不留情,以及那種迫不急待,非要制他於死命的態度,卻也漸漸地讓他感到不耐煩,而現在他們三人更是聯合起來一個鼻孔出氣,只要自己稍有閃失,隨時都有可能會去見閻王。他愈想愈覺得不是滋味,下手的力道,也就一分一分地往上加。
那丁家的花廳就算再大,一下子擠進了這麼多人,難免也顯得有些擁擠,而這會兒四個人在當中大打出手,大家自然而然地都往四周退開,原先站在後面的沒地方可退,趁著其他人沒注意,有的便悄悄地走了。後來莫高天掌風越帶越大,那站得近的,都差些要喘不過氣來,還有身子輕些的,彷彿喝醉酒一般,東僕西跌,不能自己,便是那些久經征戰計程車兵亦不能免,高智陽見狀不禁大駭,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有如此能人。
這時候一長,場中四人的身手特質逐漸彰顯出來,武功高下也略能一窺端倪:
甘俊之身形輕靈,挺劍滿場遊走,狀如一隻在廊簷間穿梭飛翔的雨燕,劍光到處,所向披靡;那康永疑則是狀若鬼魅,膝不彎而跳躍,臂不動而棒出,進退驅避足不點地,指掌拳棒皆可傷敵;而張蒼松卻是面露凝重,僅以掌法老老實實地與莫高天相抗衡,只見他兩隻袖袍如灌飽了空氣高高鼓起,掌風冽冽做響,聲勢著實駭人。
這三人或陰柔,或陽剛,或輕盈取巧,或沉穩狠辣,各以本門所長與莫高天周旋,光是用看的就足以讓人眼花撩亂,然而處於這種情況下的莫高天卻彷彿仍有餘裕,堪堪百招已過,絲毫未露敗象。這廳上眾人都是一般心思:「這莫高天名不虛傳,還好場上的不是我。」
那湯光亭在一旁瞧著頭暈目眩,便撇開頭去,望見林藍瓶兀自一臉焦急的眼神,走近說道:「林姑娘,這是怎麼回事?」林藍瓶見著是他,便道:「這些官兵一大清早忽然闖來,說是要來抓我回去,丁家哥哥、姊姊為了我已經被他們抓了……咦?
你身上怎麼滿身血腥臭味,髒成這個樣子?你……你身子好一些了吧?」湯光亭道:
「我身子?當然好啦,有什麼不好的。」林藍瓶道:「你昨天忽然暈過去了,莫……
莫前輩說你是中了毒,……還好,你要沒事就好了。」湯光亭心道:「有什麼好?
好去跟我父親換回你哥哥是吧?」卻道:「中那一點毒是小意思,只不過胸口不知怎麼著痛得厲害,身上的這些血,只怕真的是我吐的。」
林藍瓶輕輕地「嗯」的一聲,並未再說話。湯光亭道:「林姑娘,這莫前輩的武功當真厲害,我們還是站遠一點吧,我總覺得喘不氣來。」林藍瓶兩眼看著前面,頭也不回地道:「湯……湯公子,我要你知道,其實我並不是討厭你,不關心你。
只是我一個弱小女子,家裡才遭滅門之禍,流落江湖,難免戒慎恐懼,處處小心。
其實你父親身為草寇,你打劫路過商旅,對你來說也是天經地義。不過你這一路上對我一直很好,就好像莫前輩,他其實也是為了我好,只是表現出很兇的樣子。你看,他現在不是又為了我,跟人家大打出手。」
湯光亭兩眼怔怔地瞧著她,雖然能看到她的側面,但只見她不住顫動的長長睫毛下,隱隱含著淚光。接著便聽到她續道:「總而言之,是我連累了大家,丁伯伯的歸雲山莊在這淮南地區屹立數十年,盛名遠播,南來北往的商賈旅人、英雄俠客,無不懷抱欽慕,豎指稱讚,那是何等的威風,偏生在我來的第二天就因為我而毀了。」
湯光亭聽她語中頗為自責,正想出言寬慰,忽然聽得「啪」地一聲巨響,湯光亭?眼一瞧,卻是廳上一個花梨木茶几,連帶上頭的青瓷大花瓶,不知為何跌了個粉碎。莫高天哈哈大笑,笑道:「劉不信,你腦筋糊塗啦,練了二十幾年的狼牙棒不用,改練這什麼鬼玩意,有個屁用!」原來不知何時,劉不信也上場加入圍攻莫高天的行列,手中的兵器是一把長約三尺,一端伸出四爪,狀似釘耙的銀狼鉤。
只見那劉不信滿臉通紅,手底下卻絲毫沒慢,原來他當年因細故慘敗在莫高天手下,不得已出言求饒,雖然保得一命,之後卻引以為畢生奇恥大辱。為了有朝一日終能洗雪前恥,於是便捨去開闊笨重的狼牙棒,改練偏門兵器,鑽營冷僻取巧,奇門怪招。其實這銀狼鉤狀樣奇特,江湖少見,其中花招百出,令人防不勝防,那莫高天口裡說得輕鬆,實際上已讓他吃了不少暗虧。
那湯光亭瞧著瞧著,雖然莫高天敗象未露,但見他的身法已變,與他前幾次看他出手頗有不同,再加上四人圍攻他的圈子越縮越小,湯光亭隱隱覺得不妙,湊近林藍瓶耳畔,小聲說道:「林姑娘,只怕沒時間自責了,我看莫前輩這一回有點奇怪,不如趁著大家不注意,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溜吧!」他不知道莫高天這幾天一路與人交手,卻未曾休息,體力早就不堪負荷,再加上他捱了熊一飛一拳的舊傷未曾調養,昨天又耗費內力給他驅毒,才是莫高天這時逐漸力不從心的主因。
林藍瓶驚訝地回頭,瞪著湯光亭道:「你說什麼?我怎麼能丟下丁伯伯他們不管,獨自逃生去呢!」湯光亭道:「你留在這裡,難道就能幫丁莊主嗎?」林藍瓶道:「總歸要是他們被抓走了,我也跟著讓他們抓去就是了。」湯光亭不以為然地道:「你這樣叫做同歸於盡……同歸……好像不大對,不管啦,反正這樣不對,還不止是不對,簡直是大錯特錯。」林藍瓶道:「你到底在說什麼?」湯光亭道:
「這麼一來,大家全都一股腦兒被抓走了,人人凶多吉少,然後丁莊主死了,丁公子也死了,丁姑娘也跟著死了,就算再加上你一個,全都死得乾乾淨淨了,那又有什麼用?」
林藍瓶知他意有所指,便道:「那依你說,便該如何呢?」湯光亭將她拉到一旁,細聲說道:「你剛剛不是說,這一隊官兵要抓的人是你,是不是?」林藍瓶點了點頭,湯光亭續道:「那如果你不在這裡呢?」林藍瓶道:「可是我現在人已經站在這裡了,而且這裡全部的人也全都看到我啦。」湯光亭道:「就是因為如此,才更應該跟我走!」拉住林藍瓶的手,突然發足便往外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