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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金蟬脫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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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廳上眾人每一雙眼睛幾乎都全神貫注著莫高天與那四人的纏鬥,湯光亭與林藍瓶都還只是少年,身材矮小,並不惹人注意,直到湯光亭前腳已經踏出門檻,這才有人發覺,叫了一聲:「喂!幹什麼?站住了!」

湯光亭知道有人發現了,哪裡肯停步,更是加把勁沒命地跑,忽然眼前一花,一個年輕人雙手一攤阻住了他的去路,嘴裡笑道:「小兄弟,帶著小姑娘要上哪裡去?」湯光亭見他穿著打扮,並非官府裡的人,便道:「與你何干?」身子一低,從他的脅下竄過。那人哈哈一笑,身子往後疾退,仍是擋在前面,不懷好意地笑著說道:「看你們兩人這麼心急,該不為是要私奔吧?」

林藍瓶原本不欲再多生事端,但聽那人說得無禮,百忙中朝他的臉上就是一拳長劍門入門功「長臂拳」裡的一招「開門見山」。一來那人不知林藍瓶居然會武功,二來她在這一拳上下了兩年功夫,已頗得長臂拳「暴長、迅猛、出奇、圓暢」的要旨,這一下又快又狠,居然正中那人的鼻樑。好在那人在最後一刻猛然驚覺,連忙將脖子向後一仰,這才沒讓鼻樑骨給打斷,但饒是如此,也已痛得他眼冒金星,兩行鼻血齊流。

那人將手往鼻上一揩,只見滿掌鮮血,不由得又羞又怒,再想到這竟是被一個小女娃兒所傷,更是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氣得是哇哇大叫,隨即雙手一錯,猱身揮拳,直逼林藍瓶而來。

林藍瓶也沒想到她居然一拳建功,興奮之際也少了防備,見對方氣沖沖地逼近而來,全身上下破綻百出,正自驚駭之餘,湯光亭從一旁一掌劈來,那人「嘿」地一聲避開,喝道:「臭小子……」他剛剛才吃過林藍瓶的虧,先入為主地以為湯光亭也能來那麼一下子,結果是過份小心,反而失去了一個制敵的先機。

而就這麼一阻,大廳裡的莫高天忽然緩出手來,無聲無息地欺到那人背後,廳裡眾人追趕出來,其中一位肥胖老者大聲喊道:「奐兒,小心!」隨手抄起遺落在地上的長劍,奮力一擲,直往那莫高天背心而去。

原來這個肥胖老者正是徐鳳五,而前去阻止林藍瓶離開的,便是他的兒子徐奐了。這徐家三代以來,皆靠兩淮漕運維生,與丁家原本交厚,但當此改朝換代之際,能與宋廷保持良好關係,更能符合本身的利益,是以徐奐見湯光亭拉著林藍瓶想要逃走,便飛身前去阻撓。那徐鳳五在廳裡已然見識到莫高天的武功,這時見自己的寶貝兒子遇險,情況非同小可,所以這一擲,直使出了渾身解數,只盼能擋住莫高天。

那莫高天一聽到背後金刃破空聲響,心中便有數了。他有意賣弄,先是在間不容髮間將身子一側,閃過長劍,接著袖袍一拂,彈向劍身。那長劍受力,登時轉了個彎,直撲徐奐而去。這一下又加上莫高天的力量,聲勢更是驚人。徐鳳五見狀大吃一驚,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卻是眼見做什麼也來不及了。

徐奐聽到父親的叫喚,才回頭,一柄長劍已然破空而至,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要怎麼閃避,眼前寒光一閃,卻是善清突然從一旁竄出,揮劍來擋。眾人只聽得「當」地一聲,只見善清手中長劍脫手而出,直往半空中飛去,莫高天雙手翻處,善清與徐奐兩人悶哼一聲,一一被點中穴道,身體便如木雕泥塑般定在原處,動也動不了。

徐鳳五見寶貝兒子要穴受制,命在旦夕,一時失去理智,低吼一聲,直往莫高天奔去。他身形甫動,一道人影從他身旁疾掠而過。徐鳳五被這突然其來的黑影嚇了一跳,停步定眼一瞧,卻是薛遠方以迅猛無比的速度衝向莫高天。

那莫高天見這氣勢絲毫不敢怠慢,便使出「大雲山陰陽掌」對付。這「大雲山陰陽掌」勢如其名,含和吞吐,陰陽不定,使人如墜五里雲霧,虛無縹緲,不知身在何處。薛遠方向來只知他外號自大老人,武功究竟如何高強,世人少見,多屬道聽塗說。不過倒是知道他別開蹊徑,修正改進了自己師傳的一套「雲山陰陽掌」掌法,並在掌法名稱前冠上一個「大」字,以表示與前人所創的掌法有別,甚至有高過前人所創的涵義。

薛遠方從未見過他這一套掌法,今日一見,但覺攻守間剛柔並濟,餘韻氣象萬千,自己苦練幾十年的天罡正一神功,比之剛猛有餘,圓轉不足,時候一長,定吃大虧。當下運勁於臂,準備以實破虛,忽然想到:「哎呀,不好,昨日在毫無防備下與他對了一掌,氣血翻湧至今仍未平復,如何還能與他硬來?」其時內勁已發,無論如何不能撤回,驚駭間莫高天已一掌對來,「碰」地一聲,兩人都往後退了一步。

薛遠方這一下死裡逃生,嚇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莫高天昨夜以內功助湯光亭服藥驅毒,所消耗的內力至今大半尚未回覆,剛才又連鬥四人,體力已漸漸不支,因此這一掌乃是因為避無可避,勉強出手,莫高天也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好他不到哪裡去。

薛遠方不明究理,還道是僥倖,加上突襲時機已失,當即住手,不再追擊。只問道:「善清,你還好吧?」只見那善清仍是維持了原姿勢無法動彈,口中說道:

「是,是,弟子該死!丟了師父的臉。」莫高天忽然一掌伸來,啪啪打了善清兩個耳光。薛遠方怒道:「你到底想要怎樣?欺負小輩,好不要臉!」莫高天道:「這小子說話一點禮貌都不懂,口氣這麼大,說什麼被我制住了,就是丟了你的臉,就該去死。要照他這麼說,他的師父不就打得過我了?真是豈有此理!」薛遠方「哼」

地一聲,心想此人心高氣傲慣了,更是名不虛傳,不再與他做口舌之辯,免得善清多受皮肉之苦。

言談間,張蒼松等四人都已悄悄圍了上來。莫高天雙手按在徐奐與善清兩人的背心上,眾人就算不瞧徐鳳五的面子,也都還顧著薛遠方,一時僵持不下。高智陽率人押著丁白雲與丁鈴走了出來,指著莫高天說道:「你這老頭兒難道想抓著他們兩個來跟我換人嗎?嘿,未免太天真了吧?」

莫高天道:「這兩個人對你來說,可能就像根草,可是這裡有人卻把他們當成寶。就好像你抓著丁家的兩個小傢伙,認為奇貨可居,可是在我來說,嘿嘿,這兩個小鬼頭叫我莫伯伯,我當真便是他們的伯伯嗎?你倒是問問,我姓高的縱橫江湖幾十年,向來獨來獨往,只聽過人說我心狠手辣,六親不認,這種婆婆媽媽的事,要是我都在乎,我莫高天老早掛點了,還自大個屁!」

高智陽看看張蒼松,又轉頭去瞧康永疑,心想他此話恐怕不假,否則這一班人不會在我面前裝灰孫子悶不吭聲。便道:「那我們不過扯了個直,你愛扣著他們,喜歡帶他們上哪兒去,儘管自便。我要的,不過是林姑娘一人,你武功雖高,但我不信你帶著這四個累贅,還能從這裡全身而退。」

莫高天哈哈一笑,道:「你說得倒也有理。」伸足一點,善清一跤跪倒。他剛剛捱了兩個耳光,兩頰高高腫起,悶哼幾聲,嘴裡含糊不清,不知說了些什麼。薛遠方心裡著急,怒道:「折磨後生小輩,不算英雄好漢!」莫高天右手一?,說道:

「讓我一掌打死他,不就不算折磨了!」原來他知道帶不走人質,便打算直接了結他們。

薛遠方只恐莫高天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不由得大吃一驚,暗自潛運內勁,只待莫高天右手一動,即便鬥他不過,也得冒險試試。卻聽得高智陽代他阻止道:「且慢!」莫高天道:「你還有什麼高見嗎?」原來高智陽心想:「若我顯得完全不顧這兩人的生死,只怕不夠義氣,這班人將來未必能夠死心塌地地跟著我。」

說道:「就算你把這兩個人弄死了,帶著另外這兩個,我手下這些人是幹什麼吃的,你一樣跑不了多遠的。」

莫高天煞有介事地問道:「高明!那麼依你說,便該如何?」高智陽道:「如果你願意放他們一條生路,今天的事我就不再追究,統統回到剛剛講好的條件,你交出林姑娘,丁家上上下下,毫髮無傷。」莫高天搖頭道:「不好不好,這一回你的見識就普普通通,不怎麼高明瞭。要依我看,我還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高智陽聽他出爾反爾,原是消遣自己來著,不禁皺起眉頭,怫然不悅道:「什麼……」莫高天道:「那就是……」一句話沒說完,忽然轉身,兩隻手各拎起湯光亭與林藍瓶兩人,奮力往上一擲,喝道:「快帶林姑娘先走!」湯林兩人猝不及防,毫無心理準備,在驚聲尖叫聲中,等於是被莫高天扔出丁家圍牆外。

那張蒼松在一旁戒備多時,尤其聽莫高天越說越不成話,只怕他會暴施殺手,對高大人不利。全神貫注之際,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突然來這一招,暗道:「不好!」

他頭一回到歸雲山莊,不知這一堵圍牆外有什麼東西,搞不好若是街弄巷道,豈不一轉眼就不見人影?腳下使勁,便要跟著往上躍去。忽聽得「碰碰」兩聲,只見徐奐與善清被莫高天踢得騰空而起,薛遠方與徐鳳五見狀,連忙去救。

張蒼松見狀心裡大叫一聲:「上當了!」果見那莫高天踢出徐奐與善清兩人後,更不停步,直往高智陽身前衝去。張蒼松人尚在半空中,根本無法即時搶回。

這已是莫高天第二次撲向高智陽了,原來他早打定主意,今天之勢,非挾持高智陽不能解。而他的隨從雖眾,莫高天放在眼裡的,只有張蒼松一人還算是號人物,至於薛遠方敵友難分,處理起來也十分棘手。

莫高天本不識得善清,不過想他既然是個道士,眼前歸雲山莊中就只有薛遠方與他同路,就算兩人不相識,基於同道義氣,薛遠方應該不會不顧他的死活才是。

於是他放手一搏,先利用湯林兩人調開張蒼松,再踢出善清絆住薛遠方。雖然對方也都是武學名家,察覺上當後會立刻回頭來攻,但他要的也只不過是那一個空檔。

果見薛張兩人各有所鶩,同時搶出,莫高天也抓準這個時機一個箭步衝向高智陽。高智陽喝道:「幹什麼?」左邊劉不信銀狼鉤斜斜劃到,莫高天哈哈一笑,更向高智陽的懷裡衝。

劉不信見莫高天將整個背心都賣給了自己,想也不想地趁勢便將銀狼鉤疾戳過去,眼見鉤尖便要及身,眼前忽然一花,才想:「這莫高天什麼時候換的衣服?」

不覺大吃一驚,原來不知何時,莫高天竟將高智陽的身子給扳了過來,兩人方位互換,只要劉不信再多用一點力,便將刺中高智陽的小腹。這銀狼鉤既稱為鉤,一經入腹,豈不要拉出腸子出來?劉不信驚懼之下,急忙使勁撤回,然而這鉤尖已然劃破高智陽身上的官服,傷了皮肉。

那高智陽哇哇大叫:「你……你這是……你幹什麼……」他忽被莫高天攔腰抱住,什麼都還來不及反應,接著就是腹上一痛,鮮血迸流。他甚至連是誰傷了他也都沒瞧清楚,另一頭康永疑的哭喪棒又迎面點到。他生怕在這亂軍之中,舊事重演,自己糊里糊塗地成了犧牲品,急忙大喊:「住手!住手!」但康永疑這一棒威力不小,所挾帶風聲竟蓋過他的呼喊聲,眼見攔阻無效,高智陽忍著腹痛,閉眼縮頭,便想要閃避,忽然身子一輕,雙腳離地,無端騰空而起,卻是整個人被莫高天給提了起來。

原來康永疑站的地方離高智陽較遠,趕來救援時雖晚了劉不信一步,卻也因此更為謹慎。這高智陽既然已落入莫高天手裡,唯有趁著對方尚未能喘息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不斷搶攻,否則一但態勢底定,投鼠忌器,就只剩捱打的份了。

為怕重蹈劉不信覆轍,他見莫高天身材較高智陽來得高大,便一棒猛攻莫高天的上盤。

莫高天哈哈一笑,提著高智陽便往棒頭迎去。在一般打鬥中,兵刃相交乃是常事,可是莫高天將高智陽的身子當成了兵器,康永疑如何能敵?瞬息之間,康永疑已連變了七招,二十八個方位,只是人體的身材實在比一般兵器大太多,莫高天只消輕輕一轉,就能盡擋來勢。康永疑無計可施,只得罷手。

這時張蒼松也已圍了上來。見高智陽最終還是被擒,身上要穴被制,倒是不能輕舉妄動,於是說道:「莫前輩這一招恐怕要白費力氣了,這圍牆外還只是丁家的花園。這歸雲山莊裡裡外外都有我們的人把守,他們兩個跑不了多遠的。」莫高天不為所動,道:「那好,那就勞駕帶他們過來跟我換人。不過請你們動作快一點,你們這位大人剛剛讓劉不信割了一刀,傷口雖然不深,但是血流得倒不少。到時候要我用一個死人來跟你們換兩個活人,那也太委屈你們了。」

那高智陽此刻方知肚子上這一道口子是劉不信乾的好事,不由勃然大怒,道: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對這一班為他效命的江湖高手一向禮遇有加,難能在盛怒當中,猶未指名道姓地開罵。雖然明眼的都知道講的是劉不信,但也可以說是眾人保護不力,算還是給劉不信留了面子。

張蒼松等人都覺臉上無光。張蒼松擔心高智陽的傷勢,便道:「莫前輩武功高強,今日張某大開眼界,輸得心服口服。不過我家大人雖是個武官,叫他行軍打仗可以,卻沒有練過一天武功。相信莫前輩絕對不會去傷害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才對。」

莫高天神情古怪,說道:「那可不一定,沒練過武功的才好欺負,特別有趣呢!」

張蒼松訕訕一笑,道:「前輩說笑了。」喊道:「來人,通通退到一邊去!讓條路給莫前輩走。」

莫高天道:「走什麼走?還不趕快把人統統給我放開。」張蒼松道:「我原以為前輩是世外高人,紅塵俗事,殊不掛懷,想不到還是心裡終究是惦念著江湖朋友,這份情意,著實令人感動。」莫高天道:「廢話少說,人你究竟是放還是不放?」

張蒼松道:「不知前輩是裝糊塗,還是真的不知道,你這樣一來,只會害丁家從此於這個壽春城中消失,陷入萬劫不復,永世不得翻身之地嗎?」莫高天道:

「不需你來操這個心。這屋子燒了可以再蓋,生意沒了還可以從頭再賺,可我丁兄弟若是任你們帶走林姑娘,傳揚出去,那他以後還要做人嗎?廢話少說,一句話,倒底是放還是不放?」手上用勁,一股內力從指尖透入高智陽後頸部的天柱穴裡,霎時間高智陽只感到頭痛欲裂,天旋地轉,煩悶難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上黃豆般大的汗珠跟著冒了出來。只是他為人甚是硬氣,始終不肯出聲示弱。

那張蒼松見狀,可不敢讓他多受苦楚,便吩咐將丁家兄妹押解過來。高智陽的親兵原本不受張蒼松等這班江湖中人所節制,但主帥被擒,自然毫無異議。那丁鈴被押著來到莫高天面前,還沒解開身上束縛,卻早已淚如雨下。莫高天道:「丁莊主呢?」張蒼松道:「丁莊主武功高強,我們這幾個三腳貓的功夫,可沒法子捉住他。」莫高天見不見了丁允中,事情就湊不到一塊兒辦了,倒是麻煩的事。喧譁間,一隊人馬從穿廊拱門後轉了出來,前頭簇擁著兩個人,卻是湯光亭與林藍瓶。

那湯光亭見了莫高天劈頭就罵:「莫前輩,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以為我們兩個也像你一樣會飛嗎?要不是正巧落在一棵樹上,我們剛剛就給你摔死了!」他原就一身狼狽,這會兒又再添上多處擦傷,更是一塌糊塗,說完兀自怒氣未息。莫高天聽著肝火頓起,亦開罵道:「你這死小子,竟敢這麼跟我說話,要不是我,你昨天晚上早就玩完了,哪還輪得到你今天這麼沒上沒下?你以為那棵樹是恰巧長在那邊的嗎?你倒是扔給我看看!」見他和林藍瓶雙手被縛,便與張蒼松說道:「還不快給我放開他們!」轉頭又瞧見湯光亭仍是一臉不服氣,接著又補上一句:「沒用的東西,逃命也跑不過人家!」

張蒼松皺起眉頭,狐疑地問道:「前輩該不想要帶著這四個人走吧?」莫高天豈不知要同時帶著四個人離開的困難,但他已走到了這步田地,勢如騎虎,心裡打是走一步算一步的算盤。所以他現在最討厭的,就是人家問他下一步怎麼辦,這張蒼松雖然沒有直截了當地問,但意思是一樣的。莫高天扳起了面孔,老大不高興,道:「只管放你的人,關你什麼事?」

張蒼松心道:「我就怕你只想帶林姑娘一個人走,你是一個大怪胎,要是跑去躲個一年半載的,可得上哪而去找人?」便吩咐將湯林二人鬆綁。

忽然間大廳前人聲鼎沸,陣陣喧譁,接著人群蜂湧而出。幾名親兵匆匆跑到張蒼松面前,呼喊道:「不好了,這屋子四周都起火了。火勢猛烈,眾人搶救無用,只怕風向一轉,馬上就要燒到這邊來了!」

院子裡的眾人一聽,都回頭往屋頂上望去,這才注意到東邊有屋舍的地方,屋頂無不升起嫋嫋黑煙,火勢不知何時已經蔓延開來了,而打西邊看去,更見火舌不時從屋脊高高竄出,煙硝火花四濺,看情況竟還要比東廂起火得更早更猛烈。

丁鈴見狀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快來人啊!快來救火!」扯著喉嚨拼命地喊了半晌,卻沒半個人理他。丁白雲在一旁安慰道:「妹妹,別喊了,這火勢這麼大,用什麼來救火?更何況我們現在遭逢大難,自身都難保了,大家還不趁此機會趕緊逃命,不會有人來幫我們了。」丁鈴忽然臉色大變,伸手一指,道:「大哥,你看!

那裡是聽風閣,連那裡也起火了……」

原來在丁夫人生丁鈴那一天,丁允中人正好便在聽風閣裡宴客,席間忽然陣陣狂風大作,久久不止。閣上有遠道從浙閩一帶來的賓客,都說此風之大,只曾在沿海一帶得見,沒想到在內陸也有這麼大的風,無不嘖嘖稱奇。

那丁允中見多識廣,臉上堆笑,心裡卻想,那內陸西北邊疆地方,還有比這更大的風呢!不過值此春夏交替時節,在這兩淮之地,的確是少見。那廊前簷下懸有鐵馬風鈴一對,著風受力卻未發出任何聲響,不過眾人並未留意,未幾,一名童僕連撲帶爬地奔到閣上,大呼小叫道:「老爺,老爺,夫人生了!夫人生了!」賓客聞訊紛紛道賀。丁允中大喜過望,問道:「是男孩女孩?」童僕道:「是個女孩兒。」

說也奇怪,這話才說完,霎時風勢頓息,萬籟俱寂。眾人正面面相覷,暗暗咋舌之際,只聞簷下風鈴若有音符,叮叮作響。丁允中覺得這是異象,便將這孩子取名一個「鈴」字。

是故這聽風閣與丁鈴有莫大關聯,丁鈴長大後知道她這名字的來由時,便將聽風閣要了去,當成了自己玩耍的地方,少女情懷,封存著有不少她的年少心事,如今見它陷入一片火海,心裡茫然若失,神情激盪,久久不能自己。

丁白雲見她如此激動,亦難掩心中憤怒,雙眼怒視張蒼松,開口罵道:「你們好生卑鄙,竟然放火燒房子!」

張蒼松搖頭道:「這火頭起得很早,那時你們都在我的手裡,我又何必讓人放火。」這時突然一陣喀喇巨響,垮了幾間房舍。接著人聲喧鬧,都往這後院來。一個親兵衝到張蒼松跟前,稟道:「丁家四周都起了火,只剩這後院跟後花園可躲了,這些人耐不住熱,都要往這裡衝來,我們已經圍不住了。」那高智陽雖為莫高天所擒,但此刻仍是親兵部隊的指揮官,未待張蒼松答話,大聲喝道:「還圍什麼圍?

快快放行!」張蒼松心想:「這裡面不單有丁家眷屬家丁,更有來訪的江湖賓客,如果通通燒死在這裡,那可不得了了。」亦忙道:「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

原本趁著廳上大亂,悄悄離去的賓客,因為丁家已被重兵團團圍住,這時不得已又都折返回來,見到烈火四起,倒是第一批來到後院。他們見到莫高天擒住了高智陽,臉上都不約而同地露出吃驚的表情。只是火勢猛烈,也無暇他顧,見親兵不加攔阻,一鬨而散,盡往後花園去了。接著一批又一批的人,陸陸續續緊接著驚惶無措地奔逃而出,有的是從未碰過屋子失火,大呼小叫,像沒頭蒼蠅到處亂跑,有的卻是亂髮黑臉,身上衣著焦一塊溼一塊,像是才幫忙打水救火的,慌忙中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找掉了的東西,整個後院一下子亂成一團。

張蒼松心裡雖慌,但卻絲毫沒忘了警戒,見丁家兄妹都鬆了綁,便道:「前輩,晚輩遵照你的條件,已經全都辦好了。這地方快燒起來了,你快放的我家大人,咱們好一塊逃出去。」莫高天見康永疑與劉不信等人,形成犄角之勢,仍遠遠圍在一旁,道:「你想得挺美,讓他們統統退開了。」張蒼松兩手一攤,道:「前輩如此固執,盡把我當三歲孩童,那大家便燒死在這裡罷了!」說什麼也不肯再讓步。

那莫高天心裡比他更急,挾持了一個人質,又要帶四個孩子走,無論如何無法周全。那時一股煙霧漫了過來,輕輕地籠罩了整個院子,四周原已滿是火光,眾人也不以為意,忽然一名親兵直挺挺地咕咚倒下,莫高天急忙回頭向湯光亭等四人大喊:「快掩住口鼻,這煙有古怪。」四人尚未會意,接著「咕咚咕咚」地又接連著躺下兩名親兵,原來一般沒練過武功的尋常人,對這股怪煙毫無抵抗能力。餘下眾親兵見狀,也顧不得大人被擒,紛紛扔下兵刃四下奔逃,那跑得慢的,便倒在院子內,那跑得快的,也只不過多跑了幾丈遠,陸續倒在院子外。

張蒼松不禁大駭,想尋常燃燒的煙霧豈能有此劇毒,這其中定有施毒者。而此人頃刻間毒害了十數朝廷官兵,縱使不是敵人,也絕對不是朋友。他從未見過這麼厲害的毒煙與施毒手法,驚恐地向四周看去,深怕中了暗算。

莫高天一時毫無頭緒,只知這毒煙厲害,湯光亭等四人修為尚淺,縱使掩住口鼻,也撐不了一時半刻。忽然手上一重,卻是高智陽暈死過去。莫高天伸手去探他的脈搏,發現他還活著,心想:「這煙霧當還不足制人於死。」忽然聽到耳邊有人說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莫高天心想:「此人是友非敵。」當下再不猶豫,兩手一捧,將高智陽朝張蒼松扔了出去,喝道:「還給你!」手上勁力暗生,將千斤之力都送到了高智陽身上。

松見這來勢洶洶,若不接著,只怕高智陽便要摔個腦漿迸裂。大喝一聲:「好!」

兩膝微彎,連忙使了個千斤墜,伸手抄住。

便在此時,薛遠方飛身向前,喝道:「尊駕何人,竟然暗中放毒傷人,快快留下解藥。」接著砰地一聲,兩人對了一掌,薛遠方身子彈了回來,臉色微變。與他對掌之人哈哈一笑,道:「在下這麼一點微末道行,怎能傷得了薛真人。」

張蒼松只覺得這人說話的聲音很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劉不信一聲低吼,跟著猱身而上。那人伸手一揚,說道:「一個一個接著來車輪戰,我可吃不消,少陪了!」照著劉不信的臉上撒出一陣煙霧。那人既會使毒,撒出來的又能是什麼好東西。不但劉不信急忙遮眼閉氣,薛遠方與康永疑等也都忍不住往後躍開。

倉皇中莫高天雖未能看清楚來者是誰,但此刻再無懷疑,抓住對方閃避的機會,一手拉著湯光亭,一手牽著林藍瓶,低聲道:「走!」那人也主動拉著丁家兄妹,趁亂逃走。

六人穿過花園,慌不擇路,左轉右拐來到了一處天井,眼看前無去路。那人忽然身子一矮,從一旁牆腳穿了過去,眾人中只丁家兄妹臉露詫異,微有遲疑之色,其他人則是想也不想地跟著鑽了過去。又前行不久,碰到了幾處隱蔽的地方,那神秘人更是毫不思索地左進右出,對丁家的地理環境竟十分熟悉。丁白雲不由疑心暗起,那人最後領著眾人來到一處舊房舍前,丁白雲輕輕「咦」地一聲,問道:「啊,這是我們丁家的舊祠堂,已經廢棄好幾年了。前輩,你也住在這裡嗎?怎麼對我家的環境這麼熟?」那人並不答話,只示意眾人趕快進去。

丁白雲無奈,基於情勢情急迫,只得跟從。進得屋來,只見屋角隱密處有人手執油燈,早已久候多時,燈火昏暗,看不清楚他的容貌,只覺得身影十分熟悉。丁鈴眼尖,失聲叫道:「爹!」丁白雲仔細一瞧,果然便是自己的父親,趨身向前,道:「爹,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丁允中伸手摟了摟他,又去牽丁鈴的手,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切出去再說。」

丁鈴心情激動,哽咽道:「爹,聽風閣燒了……」丁允終點點頭,環視眾人,說道:

「咱們先離開這裡吧。」說著帶頭往祠堂後面走,眾人見是此間莊主親自帶領,心裡都踏實了許多。

眾人正待移步,莫高天忽道:「門外是誰?」眾人在驚訝中一起轉頭,只見門外出現一個人影。莫高天更不答話,飛身向前就是一掌,心裡想的是:「此人一路跟蹤我們至此,居然能讓我毫不察覺,可見武功不弱,大是勁敵,若不速速解決,只怕追兵轉眼便至。」右手一招大天山折梅手「踏雪尋梅」直往那人影肩頭抓落,不待招勢使老,左手接著一招大雲山陰陽掌「峰迴路轉」後發先至,同時往那人影面前按去。這兩招同時互補彼此破綻缺漏,不但可以立時要了對手的性命,還能令他不發出半點聲響,雖說此刻莫高天惡鬥到此刻早已筋疲力,但發出這兩招的時刻方位無不妙到顛毫,端的無比陰狠厲害。

沒想到那黑影迅猛絕倫地往後一閃,接著一個弓身,從莫高天脅下穿了過來,反而繞到了他的背後。莫高天大吃一驚,他這兩招雖然只是平平地向前一抓,但後蘊四十八種後著,盡涵蓋了四十八個方位,那人只是一縮一進,在這間不容髮之隙穿了過去,簡直匪夷所思。驚駭之餘,想也不想,一招「醉跌跨步攔腰撞」便往後撞去。那黑影再逃不開,胸腹受創,直往牆邊退去。莫高天轉身過來,正待補上一拳,忽見湯光亭從一旁衝了過來,伸臂一攔,叫道:「莫前輩手下留情!」

莫高天停拳凝勁不發,道:「幹嘛了?」湯光亭不回他話,直接轉身道:「楊大哥,你怎麼逃出來了?」興高采烈,真情流露。

那黑影道:「我待的屋子忽然起了大火,看守我的那兩人見那老道士音訊全無,心裡十分焦急。我趁著其中一人跑到外頭去看情況時的空檔,一腳踢倒另外一個人,翻窗逃了出來。剛才在天井那邊遠遠地見到了你的背影,就一路跟過來了。」

莫高天神情不悅,道:「怎麼?你們認識?」湯光亭道:「楊大哥,我來跟你引見引見,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正是外號‘自大老人’的莫高天,莫老前輩!」

身子一側,又道:「莫前輩,這位楊大哥是我在路上認識的朋友,外號‘快刀’楊景修便是。」

眾人一聽,都「哦」地一聲。那楊景修早知這老人來頭不小,沒想到他便是莫高天,拱手一揖,道:「原來是莫前輩,久仰,久仰。承蒙剛才莫前輩手下留情,在此謝過。」莫高天搖頭道:「我剛才下手沒絲毫容情。你輕功不錯,不過你身上原來有傷是吧?剛才受我一撞,這會兒傷上加傷,若不及時診治,只怕於你功力有損。」

湯光亭插嘴道:「莫前輩,既然是你無緣無故打傷了楊大哥,當然是由你來負責治好他囉!」莫高天瞪了他一眼,道:「胡說八道!他原來的傷重得多了……」

湯光亭道:「可是你剛剛明明說,是你讓他傷上加傷的。」莫高天道:「他鬼鬼祟祟地躲在門外,我怎麼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湯光亭道:「可是你……」楊景修見這樣下去不可收拾,趕緊道:「湯兄弟,這原不幹莫前輩的事。」莫高天指著湯光亭的鼻子道:「你聽到了吧!」

丁允中道:「既然這位楊……楊兄弟不是外人,我們還是快點走吧,有什麼話出去再說。」

眾人不再耽擱。那祠堂後面的牆板原來可以活動,開啟之後,出現一條向地底下斜伸的長長甬道。眾人跟著丁允中依序魚貫進入,雖然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一個扶著一個的肩頭,走來倒也輕鬆。長約十數丈的甬道不一會兒走完,湯光亭只覺吸進口鼻的空氣忽然清爽起來,跟著光線射入,眼前豁然開朗。

湯光亭張目望去,才知道原來身處在歸雲山莊後的一座小山丘下。這時整個歸雲山莊早已陷入一片火海,丁家百年基業,眼看盡毀於一旦。只聽得身後抽泣聲起,卻是丁鈴摟著她的父親大哭起來。

丁白雲忿忿說道:「可恨的朝廷走狗,竟然如此趕盡殺絕,不留半點餘地,此仇不報,誓不為人!」林藍瓶見他齜牙裂嘴,額上青筋暴露,憤恨難消的樣子,心中過意不去,道:「丁大哥,真是對不住,為了我一個人,害得你們大家……」丁允中插嘴道:「不關你的事,這火是我放的!」

丁鈴大吃一驚,顫聲道:「什麼?」莫高天握拳在掌中一拍,介面道:「好!

此計甚妙,虧你想得出來。」丁鈴猶自追問道:「爹,這……這火真是你放的?」

丁允中安慰道:「孩子,丁家註定該有此劫,我這樣做,不但保住了我歸雲山莊,百年來的俠義之名,而且還救出了你和你哥哥。你莫伯伯說得對,金錢房產乃身外之物,再努力賺就有了。你放心,我早已將家裡現有的銀兩全部分給下面的人了,這房子的火也是他們幫忙分頭放的,否則怎麼能燒得那麼快。」

丁鈴不敢置信,不住搖頭垂淚。這時那個在丁家施放毒煙,製造混亂解救眾人的神秘人,讓丁允中遞給每個人一顆黑褐色的小藥丸,吩咐眾人儘速服下。眾人在院子裡親眼瞧過這毒煙的厲害,都毫不猶豫,傾刻間便吞食完畢。遠遠瞧見丁家四周被官兵層層包圍,一個人騎在馬背上,不斷地來來去去指揮排程,卻不是張蒼松是誰。左右不見了高智陽,想必是讓人?了回去。

那神秘人道:「看樣子,他們以為我們還困在山莊裡面,打算來個守株待兔,甕中捉鱉呢。我們最好還是趁早走,要是讓他們發現我們根本沒在裡面,只怕到時關起城門來,那可就真的是甕中捉鱉了。」這城裡的大戶丁家發生大火,在這縣城裡那可是大事一樁。不但這街坊鄰居是奔相走告,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連從四周鄰近村莊趕來看熱鬧的人群,也越聚越多了,大家多待一刻便是多一刻的危險,都恨不得早些走了。那丁允中更有準備,拿出事先預備好的袍子,讓眾人一一套上,趁著場面混亂,遁逃出城。

同樣是倉皇逃逸,但這次主角由林家換成了丁家,林藍瓶感同身受,並深覺是自己帶來了厄運,滿腹愧疚之情,不知如何表示,一路上目光一直不敢直接與丁家兄妹接觸。

臨出城門之際,林藍瓶忍不住頻頻回頭,想起自己前天才來到這裡,什麼地方都還沒去看看呢,這一會兒卻又要離開了,而此去前途茫茫,哪裡才能是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呢?身如柳絮隨風擺,天下之大,竟無一處可以容身,唯一的親人現在又不知是否安然無恙,心頭一酸,不禁落下淚來。

湯光亭一旁瞧見她偷偷拭淚,靠捱過去,細聲道:「林姑娘,你哭啦?」

林藍瓶將頭一撇,說道:「沒有。」湯光亭道:「你說沒有就沒有吧!」說著,輕輕嘆了一口氣。

林藍瓶道:「你嘆什麼氣?」湯光亭道:「沒有。」林藍瓶道:「什麼沒有,我剛剛明明聽到了。」湯光亭見已經轉移她的情緒,便續道:「你看那一個神秘人倒底是什麼來頭?」林藍瓶道:「哪一個?」湯光亭伸手一指,道:「不就是他囉。」

林藍瓶連忙將他的手拉下來,道:「什麼他不他的,他可是前輩高人吶,說話客氣一點。」湯光亭道:「是嗎?比莫前輩更高嗎?」忽然背後聲音響起,說道:「這人來頭不小,莫前輩跟他也認識。」

湯光亭回頭一看,見是楊景修,便道:「楊大哥,你說他與莫前輩認識,可是怎麼不見莫前輩與他有什麼熟稔的樣子。」楊景修道:「他們也許不是很熟,不過一定是之前就認識的。」林藍瓶道:「真的嗎?」湯光亭道:「要真的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楊景修微微一哂,道:「一定是這樣的。若是這位前輩來歷不明,以莫前輩的精明,豈能讓他帶路。」湯光亭撫掌笑道:「對對對,莫前輩高,楊大哥你也高啊!」

林藍瓶道:「那是,這位前輩的解藥與眾不同,宛如仙丹妙藥,吃到肚子裡,熱哄哄,暖暖呼呼地,好舒服呢!」楊景修道:「對了,我剛剛看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吞了一顆藥丸,那是怎麼一回事?」原來那時楊景修人沒在院子裡,所以並未中毒,因此丁允中未將解藥給他。

湯光亭便將有人放毒煙的事情說了一遍。楊景修道:「嗯,這毒煙是他放的,他有解藥,倒不稀奇。厲害的是這施毒的手法,竟連莫前輩也著了道了。」湯光亭道:「那時情況危急,兵荒馬亂的,慌張之中,一時大意,那也是有的。」楊景修點頭稱是。

這一路直走出二十多里,眾人才在路旁的茶棚點了兩壺茶水休息。那神秘人待眾人一一坐定,便一個一個捱過來為眾人把脈,不過卻很自然地跳過了莫高天。依次待輪到楊景修時,楊景修一拱手,道:「不勞前輩費心,在下適才並未吸入毒煙。」

那神秘人道:「不瞞少俠說,你的雙眉間隱隱有股黑氣,若不是身中劇毒,便是督脈或陽蹻陰蹻兩脈受損,如不即時醫治,恐怕對你以後武功有損。」楊景修臉色一變,道:「那……那便有勞前輩了。」

湯光亭在一旁聽到,想起莫高天也說過這樣的話,不禁關心道:「是啊,前輩,我楊大哥前幾天跟人打了一架,受了很嚴重的內傷,不知現在要不要緊?」那人看了湯光亭一眼,並不答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你的傷不是同一個人造成的,嗯,大概是三個人……而且這三人的內力頗為不凡,是偏近道家剛猛一路的,這樣的腳色放眼天下,不過寥寥可數。唉,年輕人只顧著一昧逞勇鬥狠,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眼裡,若不是你筋骨強健,內力頗有根基,早見閻王去了。」跟店伴要了紙筆,寫了幾味藥方,交給了他,說道:「你照方煎服,七七四十九天不可間斷。服藥期間,除了我教你的調息法門,不得再練其他內功,自然也不得運功與人動武。」

這連服七七四十九天的藥倒不打緊,但要他連續四十九天不與人衝突卻有困難。

楊景修面有難色,不禁問道:「要是晚輩不小心再犯呢?」那神秘人道:「若是如此,則前功盡棄。不論發生在第幾天,這四十九天的藥得從頭服起。不過我也可以明白告訴你,你的傷勢不輕,第二次服藥的效果只能有第一次的一半,第三次又是第二次的一半。還有,我下手從來便是藥到病除,若是你不能照我的話悉心調理,第二次你出了什麼差錯再來找我,即便你是天王老子,我也決計不理,你明白了嗎?」

楊景修聽他語調雖然和緩,但語意堅決,絲毫不能有轉圜的餘地,一如良醫愛深責切的諄諄教誨。楊景修大為感動,應了一聲:「是!」

那神秘人報以微笑表示嘉許,便將療傷調息的法門傳給了他。那法門只是幾句運氣口訣,在確定楊景修復頌無誤之後,才回過頭來繼續為眾人打脈追蹤解藥的效力。湯光亭坐在楊景修的下首,按次序應該輪到他了,沒想到那人竟越過湯光亭,直接去抓林藍瓶的手。湯光亭不禁納悶,心下自言自語道:「我湯少俠的武功跟自大老人不遑多讓,毒煙根本傷我不得,因此無須前輩掛懷。」那林藍瓶也微覺奇怪,便道:「前輩……」那人將右手食指將唇邊一擺,示意要她禁聲。

過了一會兒,那人道:「林姑娘脈象與丁家兄妹一般並無異狀,雖然虛火上升,氣血不足,不過略加調養即可,不必擔心。」林藍瓶道:「多謝前輩。」那人這才回過頭來,伸出手來,向那湯光亭道:「你叫什麼名字?」

湯光亭心裡嘀咕:「可輪到我啦!」口裡道:「晚輩姓湯,名字叫光亭。這亭是涼亭的亭,可不是朝廷的廷。」說著將手遞了過去。那人道:「湯光亭?你是誰的弟子,怎麼見了掌門也不下跪磕頭?」

湯光亭一時無法會意,道:「什麼……什麼掌門?」莫高天在一旁霍地站起,說道:「喂喂喂,萬兄,他可是我莫某人的徒兒,不是你的門人,你可別認錯人了。」

那人笑道:「是不是我的門人,我一看便知,我身為掌門,還能認錯人了嗎?」莫高天忙道:「趁早別說嘴,今天你就看走眼了。這小子幾天前才被我從鑄劍山上拎下山來,也只不過去過一趟你的千藥門,就成了你的徒子徒孫,那也太扯了!」

湯光亭一聽,這神秘人竟然便是千藥門的掌門,萬小丹的父親萬回春,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沒把一口茶水噴灑出來。下意識地便想將身出去的手縮回來,只是那萬回春的三根手指頭彷彿裝著吸鐵似的,牢牢地將他鉗住,動也動不了,不覺出了一身冷汗。

萬回春見他先是用力縮手,接著脈搏加速,早瞧出他神態有異,狐疑道:「原來你去過我千藥門,……你怎麼啦?」

湯光亭道:「沒……沒什麼?」萬回春道:「好,那你告訴我,你既然不是我千藥門弟子,為何會穿著我千藥門的色服?」湯光亭腦筋一轉,道:「這是……是馮師兄給我穿的。」萬回春道:「是雲嶽這孩子?好端端的,他為什麼要拿他自己的衣服給你穿?」湯光亭道:「那是因為……因為梅姑娘要萬師兄拿一件衣服給我換,結果萬師兄自己沒拿來,反倒是馮師兄拿了一件衣服給我,沒想到這衣服還有這麼大的學問。」

那萬回春仍是一臉狐疑,皺著眉頭看著湯光亭。湯光亭給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只得傻傻地衝著他笑,心裡暗中禱祝,盼望他把脈就把脈,可千萬別讓他把出什麼名堂出來。那莫高天從後頭走來,說道:「這事正好落在你的手裡。我徒兒他體內好像中了什麼毒,不但亂七八糟,還厲害得很,老哥哥我費盡心思,始終猜解不透。

你瞧出來了嗎?」萬回春將湯光亭的手放脫,說道:「這其中有些關節,可得好好地仔細推敲推敲……」

可這時臉紅心跳的,可不只湯光亭一個人。那丁白雲曾在歸雲山莊時打了湯光亭一掌,這時更怕萬回春神通廣大,竟能知道這事,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起身說道:「啊,我知道了,前輩原來就是那位在廳上,出言指認張蒼松、劉不信和康永疑的那位神秘人。」

萬回春笑而不答。丁允中道:「孩子,你的聽力與判斷不錯,那正是眼前這位萬先生。」臉上露出嘉許之意。丁白雲道:「爹原來早知道了。」丁允中道:「不,我本來也不知道,是萬先生自己主動表明身分,並且擬定了這次放火施毒與救人的計劃。這計劃議定之後,我們兩人便分頭去辦,沒想到一試成功。」萬回春不願居功,跟著說道:「若不是現場尚有莫兄壓陣,這個舉動倒兇險得緊。」

莫高天向丁允中問清楚萬回春在廳上出聲辨人那一檔事後,說道:「原來你還有這麼一手不動嘴就能出聲的腹語術,倒是多才多藝。」萬回春笑道:「若是莫兄當時在場,我這雕蟲小技只怕瞞不過你。」心想:「我並未與丁莊主解釋過我的發聲方法,他只單憑口述當時情況,便將我的技倆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當真了得。」

又道:「今日歸雲山莊讓我們這麼一鬧,明日沸沸揚揚,只怕天下盡知。不知莊主有什麼打算沒有?」

丁允中道:「這江北只怕暫時不能再待了。不過天下這麼大,大丈夫頂天立地,還怕沒有容身之處嗎?」萬回春道:「莊主所言極是。只不過與其漫無目的地到處亂闖,還不如先找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再慢慢計議不遲啊。」

丁允中面露豫色。莫高天卻哈哈大笑,道:「哥哥我也是這個意思,萬兄自己提出來最好不過了,省得我不知怎麼開口。不是我誇萬兄那個地方,不但是山明水秀,景緻宜人,而且還十分隱蔽,真是再恰當不過了。別的不說,將來我要是退隱江湖,一定要去住在那個地方。」萬回春大喜道:「好,就為了迎接你這個未來的鄰居,小弟我一回去便親自釀他個三百罈好酒,到時候每天跟你來一個不醉不歸。」

莫高天哈哈大笑,道:「別的事就算了,這一回你可得說話算話哦!哈,哈,哈!

好個不醉不歸,就是醉了,也不須歸啊!」

湯光亭聽這兩人說話意思,竟然是打算帶大夥兒回千藥門,不由心跳加速,暗叫糟糕。隨即尋思:「屈指算來,離開千藥門到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如果兼程趕路,應該可以來得及在第七天趕回去。只是我對這路途不熟,要是自己一個人走,只怕一不小心走岔了路,那可永遠也到不了,這麼看來,也許跟著他們一起行動,說不定還穩當些。」想著想著,心裡踏實了許多,又想:「再說這群人也都要上千藥門去,這林姑娘與丁姑娘還罷了,要是讓其他這四個臭男人,一個不小心,誤打誤撞發現了我的阿雪,那可真是萬死莫贖了。無論如何,我得盯著他們不可。」

可是湯光亭雖然打定了要跟大家回千藥門的念頭,但這其中還有些難處,又不得不考慮。一是萬回春奇怪的態度:按理萬回春既是醫術名家,又是千藥門的掌門,醫術上的造詣應該不會比梅映雪差,怎麼會看不出他身中便是佈置在千藥門禁地的毒?其二便是萬小丹與馮雲嶽,這梅映雪既與萬小丹反目成仇,自己又曾幫助梅映雪對付馮雲嶽,雙方都彼此照過面,這一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更甭提萬回春還是萬小丹的父親了。

湯光亭心中委實難以抉擇,但眼見莫高天充當說客,已經說動了丁允中一家人前往,看樣子自己不跟著去恐怕也不行了,只好是走一步算一步。林藍瓶見他心事重重,便主動與他並肩同行。湯光亭心想:「經過這些事,林姑娘待我已與之前初識時大不相同了。」心下稍慰。

那楊景修此時方知湯光亭身子原來也不大靈便,想起來此路上,湯光亭威武不屈,無懼於無極門人的武力威嚇,自願一路打點照顧他的起居,使他避免了不少給人羞辱的機會,一念及此,心生感激,左近無事,便打消了原本想就此與眾人分道揚鑣的念頭,亦與湯光亭為伴同往。千藥門一向對求醫者來者不拒,莫高天與萬回春自無異議。

湯光亭見這一次比上一回多了一個楊景修,再加上莫高天這回應該不會放下他就走,身旁有這麼兩位高手,心裡才逐漸踏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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