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衛正人把眾人唬得一楞一楞的,便順理成章地,儼然以帶頭大哥自居。只見他轉過身去,與那黃衫女子道:「還沒請教這位師姊貴姓?」那黃衫女子道:「小女子姓方。」衛正人道:「原來是方師姊。」黃衫女子道:「不敢。」衛正人道:
「適才方師姊已然聽到我們這群人的情況了吧?」黃衫女子道:「聽是聽到了,不過實在……實在古怪得很……」
衛正人道:「我們是當事人,內心的疑惑的恐懼,只怕百倍於方師姊。」黃衫女子道:「那是。」衛正人接著道:「不過剛才方師姊也說了,此時此間,這千藥門裡的一切,都由方師姊做主,是不是?」那黃衫女子臉上一紅,又出現了剛才忸怩的神情,道:「不過我實在這個……是,是,沒錯……」
眾人聽她回答得怪里怪氣,簡直是一頭霧水,什麼「不過」,又接著「沒錯」,但是衛正人不管那麼多,只說道:「既然如此,那隻好著落在方師姊身上,為大家解決。」那黃衫女子支吾道:「只要大家肯待在這個地方,不要硬闖進去,一切都有得商量。」
那衛正人抬頭一看,黃衫女子就擋在「不藥亭」之前。按千藥門的規矩,求醫者必須越過不藥亭,才算進入千藥門裡,也才算是千藥門的病人。所以黃衫女子此舉,似乎別有用心。
黃衫女子瞧他的神色有異,便道:「衛教頭不必多疑。屋內狹小,穿廊樓閣九曲十拐,你們這麼多人進去,一來不能到處走動,彼此挨著不舒服,也不好休息,二來要是有人粗手粗腳弄壞了東西,不知要何人擔待。」衛正人微微一笑,算是同意她的看法。
早有千藥門裡的男弟子,在不藥亭面前一旁的土坡上,搭起了草棚。板凳長椅數目不夠,倒有一半的人席地而坐。其餘的女弟子也沒閒著,燒開了一鍋茶水,一壺一壺地往棚子裡送。
稍事休憩。衛正人複道:「便請眾位英雄輪流上來,將各自的遭遇問題,請教這位方師姊。」朱虎道:「讓我先來!」閃身穿出人群,來到黃衫女子面前。黃衫女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道:「不知有何見教?」
朱虎道:「我鐵馬幫江副幫主,四天前與朋友在酒樓喝酒,莫名其妙遭到歹人暗算,全身發青,四肢僵直,至今昏迷不醒,口中囈語不斷。那下手之人留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此人身中蠍尾針劇毒,七日斃命,天下惟千藥門可解’等字句。
不但這樣,為怕我們不認得路,字條上還特地畫了地圖。我鐵馬幫地處陜北,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三日當可到達,但若是馱了江副幫主,路上只怕有什麼閃失,所以幫主派了我們三個來此求藥。還望方師姊高抬貴手,救我們副幫主一救。」
那黃衫女子略一沉吟,口中說道:「原來你們是來求醫的……」朱虎道:「今日之前,我們實在不知竟有這麼多人跟我們有一樣遭遇。」身手入懷,掏出一張紙箋,續道:「那字條在此。」黃衫女子見紙張滿是摺痕,顯然數經人手,而且字跡工整,不像是臨時編造出來的。
一個老僕搬來桌椅,讓黃衫女子在不藥亭中就坐,就好像江湖郎中擺攤給人看病一樣。那黃衫女子低頭沉思半晌,忽然抬頭說道:「我有一事不明。」朱虎一楞,道:「什麼?」
黃衫女子道:「依你說,貴幫的副幫主是與朋友喝酒時遇到攻擊,那他的朋友呢?也中毒了嗎?」朱虎遲疑了一下,說道:「沒聽他提起……」黃衫女子又問道:
「江副幫主除了中毒之外,可受了其他內傷?」朱虎道道:「就只中了毒……這要緊嗎?」
黃衫女子道:「這‘蠍尾針’是源自回疆的一種暗器,數十年前傳到中原武林時,雖然經過了改良,但是髮針的手法卻是大同小異。它顧名思義,發暗器者如同蠍子一般,是面對受害者的,也就是說貴幫江副幫主不是背後遭人暗算,而是面對面交手不敵受傷。我聽江湖傳說,江副幫主慣用的兵器是藤盾與彎刀,在馬隊當中攻擊敵手相當好用,防守也相當嚴密,在武林中算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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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一頓,又道:「這人與江副幫主正面交鋒,而他的武功若傷不了江副幫主,那麼實在不可能正大光明地以蠍尾針突破更為嚴密的防守,所以依我看來,這中了蠍尾針毒的,應該是貴幫的王幫主吧?」
朱虎大吃一驚,不知怎麼介面,一旁孫均少見世面,更是驚撥出聲。眾人見這二人神態,已知黃衫女子所言不虛。有人更想:「這鐵馬幫幫主王傳家是出了明的死要面子,這回中了蠍尾針命在旦夕,竟然還是派了三個弟子出來掩人耳目。」那郭典見眾人臉上反應,知道此事再也隱瞞不住。便道:「方師姊神通廣大,令人佩服,這是原不該欺瞞,只是家師交代如此,還望海涵。」
黃衫女子道:「非是我要說穿此事。只是千藥門問診用藥,除了切對症狀之外,這天候節令、寒暑溼燥還有病人的高矮胖瘦、男女年齡,也都會影響到藥中君臣搭配。三位師兄遠道辛勞,若是藥方下得不夠準確,一來一往之間,王幫主的性命縱能保住,武功也難復舊觀。」
郭典道:「方師姊說得是。和著也是老天保佑,叫師姊瞧出端倪,否則我們師兄弟三個,幾乎誤了大事。」黃衫女子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其實要瞧出此事並不難,這中毒的既然很可能不是貴幫副幫主,還能勞動三位大弟子一起出動的,貴幫也剩沒幾人了。恰好貴幫王幫主使的是一對鑌鐵短槍,武功雖較副幫主為高,但防守上就頗為不及了。而你們的大師兄是王幫主的兒子,這回之所以沒來,是因為他要防著幾個二孃生的兒子趁機謀奪家產。而如果中毒是你們的大師兄,這回趕到這裡的,便應該是他那心急如焚的老子了!」
話沒說完,眾人早已交頭接耳,發出陣陣驚歎。朱虎與郭典等人,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連忙拜道:「還請方師姊救我們師父一救。」自有老僕在一旁磨好了墨,伺候紙筆。那黃衫女子毫不思索,三兩下工夫援筆寫就,將藥方遞給朱虎。那朱虎有點不太相信這事情竟然這麼容易解決,一時看著紙上未乾的墨漬發楞。
黃衫女子道:「朱兄自可回到陜北,另找藥鋪抓藥。不過要是不嫌棄的話,在我們千藥門裡,不論是蟲蛇礦獸,還是四時本草,凡天生自有,一應俱全。朱兄大可不必捨近求遠。」怕他猶豫不能決,又補上一句:「我開的藥引子,一般藥鋪並不常見,還是讓我們幫你抓好較為穩當。」
郭典聽了再無猶豫,忙道:「有勞了!」一名童子從黃衫女子身後走出來,接過朱虎的藥方子,領著朱虎而去。孫均道:「郭師兄,我們這也走了嗎?」郭典看了衛正人一眼,低聲道:「既然沒事,那還不走。」當下頭也不回地去了。
眾人見鐵馬幫這麼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難題,人人內心都受到了鼓舞,個個躍躍欲試。更何況眼前這位「方師姊」見識卓越,醫術只怕也早已盡得萬回春真傳。一時之間,人人爭先恐後,搶到不藥亭前,七嘴八舌地向這位方師姊講述他們的遭遇,端得是比手畫腳仍不足以形容,口沫橫飛尚說不到萬一。黃衫女子瞧得眼花撩亂,不知聽誰的好。
衛正人見場面混亂,自己方才既攬了這領頭的角色,便不得不出面整飭秩序。
高聲說道:「大家彆著急,這千藥門是什麼地方,方姑娘既然已經答允了大家,就一定說到做到。大家擠成一塊,方姑娘誰也救不了。」話雖說得有理,但要理出個先來後到的順序談何容易?衛正人可管不了那麼多,循著自己的意思,讓遠道而來的佔第一個位置,其餘類推。眾人中縱有不服者,礙著大多數人都同意這樣的做法,倒也不敢在千藥門裡鬧事。
如此一個一個挨將過去,各將各的遭遇難題一一說給黃衫女子聽。其中有人便是直接的受害者,這類的人大都受到內傷,或是被人以奇怪的手法截斷經脈,或是掌力侵入五臟六腑,難以拔除。黃衫女子便吩咐留置靜養,以便調理。而其餘代人求藥者,被害人則大都是中毒,什麼淬毒暗器,什麼毒蟲蛇蠱,少則一樣,多則同時身中數種。而不論是哪一種受害人,當場都一概收到紙箋,上頭不但註明所受傷毒為何種傷毒,除強調危險性外,奇怪的是,還特別指點到千藥門來找梅映雪。
所以眾人雖得了解救,但這謎倒底還是一個謎。那黃衫女子彷彿心有旁騖,這診治的速度便逐漸慢了下來。不久眼見日頭斜倚西山,卻還有一二十人待在草棚裡等候。不料此時黃衫女子站起身來,說道:「各位英雄,小女子體力不濟,今日到此為止。明日申時,定再備案候教。」毛延祚一驚,指著湯光亭大聲道:「慢著,這裡還有一個病人,非常重要,你……」他一心只念著湯光亭身上的奇怪徵狀,自己所為何來,反而忘得一乾二淨。但他言猶未了,黃衫女子打斷他的話,道:「每一未來求醫的病人,對我來說,都很重要。」說罷,領著老僕,在眾目睽睽之下,逕自去了。
眾人促不及防,雖然一片愕然,卻也無人敢前去追問。一名千藥門弟子走近眾人,深深一揖,說道:「委屈各位爺臺,今晚就在這草棚裡將就著休息。還有,待會兒就會有人將飯菜送過來,請各位爺臺就在這附近走動,不要走遠,要是錯過開飯的時辰,那就只好勞煩自己生火起灶。其他要是有缺茶水什麼的,吆喝我一聲,我就來了。我叫陳有信,叫我有信就行了。」這人學醫不行,口才卻頗為便給,幾年來便負責接待外來訪客。眾人一聽還有飯吃,疑慮漸去,不久便各自聊了開來。
那衛正人萬萬料想不到此事竟這麼輕鬆簡單,眼見丁允中就在一旁,隨口說道:
「丁莊主,你覺不覺得此事大有古怪,令人好生不安。」丁允中想起自己是陪著湯光亭前來求醫的身分,便道:「先前聽大家各言遭遇,確是啟人疑竇,但瞧這方姑娘盡力救治眾人,言行舉止間,又不似作偽。所以在下倒覺得,令人不安的,應該是出手危害大家的那個神秘人才是。」衛正人喉頭咕噥一聲,不置可否,狀似同意,又似不同意。
丁允中又道:「那個神秘人下手傷害他人之後,卻又指點求救之道,甚至所有人到達的時間,也都在他的算計之中。所以此人若有圖謀,當在今明兩天之內,否則待到明日人群散去,他之前的設計豈不全都徒勞白費?不知衛教頭以為如何?」
那衛正人有如陷入沉思之中,並不答話。他也知丁允中說得有理,只不過現在的他卻確信,這千藥門裡確實有古怪。原來他在入谷之前,早已暗中吩咐從人,各擇險要之處,佈置這次所帶來的百斤火藥。這其他人倒也罷了,那蔣師傅跟了他十幾年,這十幾年經驗累積下來,幾分機警總是有的,還有那個專門管火藥的黃胖子,他們兩個都不是才初出江湖的毛頭孩子,怎麼到現在佈置了幾個時辰,連個約定的暗號也沒有。衛正人直覺相信他們可能遇到麻煩了,所以千藥門根本脫不了干係。
其實丁允中也是覺得事有蹊蹺。但是萬回春顯然已經回到千藥門裡,他既未出面,那麼就一定有他的打算。在情況未明之下,自己當然不好有什麼舉措。回頭瞧見莫高天獨自坐在一旁,臉上殊無喜怒表情,心中疑問一時難解,便趨近低聲問道:
「這整件事情有些奇怪,越看是越糊塗了。還有,這萬回春躲進千藥門裡,好像不打算出來的樣子,實在不像是他的為人。」
莫高天道:「我說剛剛那個方姑娘身後,好像躲著一個老人,看他的穿著打扮,應該是個打雜役的僕人。不過他老是低著頭,寸步不離的跟著,樣子十分可疑。」
轉過頭去,與楊景修道:「喂,快刀小子!你說說看,這到底怎麼一回事?」
楊景修道:「瞧那個老僕的身材,與萬掌門是差不多高矮,不過他既然有心幫助這些人,卻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實在有違一般常理。我有一個解釋是,一來萬掌門不知這些人的來頭,想要先探探大家的虛實,二來策劃這整件事的神秘人還沒出現,他若在暗處,就可以先不令自己處於險地,這事情也就好辦多了。」丁允中點頭稱是。
這時湯光亭與林藍瓶、丁家兄妹也都圍了上來。那丁鈴道:「你這是以那個老人就是萬伯伯所作的假設。何以見得萬伯伯一定就是那個老僕人呢?」楊景修笑道:
「我這是按一般常理推斷。他回到門內,先要所有弟子不得聲張,然後自己便扮成了僕人暗中控制全場。要是太平無事,他就這麼裝扮下去,而若是有突發狀況,他也能夠立刻出面。這是十分合理的做法,但要說有什麼證明,我個人倒是說不出來。」
丁允中道:「鈴兒,咱們都要行走江湖,這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功夫,自然得要再多用功一些。但要像楊少俠這般大膽假設,可就是一種經驗談了。難得這幾天我們爺兒三個能夠和你莫伯伯,還有楊少俠這般的人物在一起,機會難得,你們得好好學著點。白雲,你明白了嗎?」楊景修忙道:「不敢。」
丁白雲口裡應了一聲:「是。」心裡卻想:「父親難道已經打算好,他這下半輩子,就要這麼帶著我和妹妹一起闖蕩江湖了?」他這幾天來,心裡一直想著這個問題。從小以來,他內心裡最大願望,就是成為一個跟自己父親一樣的人物,甚至超越自己的父親。那就是在江湖上能夠受人推崇,在鄉里間能受百姓愛戴,上能報效朝廷,封爵蔭第,下能買賣有無,購田置產,最後有權有勢,得名得利,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一方霸主。
所以此時,他一想到從此便要過著東奔西跑,居無定所的日子,就怎麼樣也打不起精神來。再則,他對林藍瓶有著家破之恨,對湯光亭有殺害未遂之愧,對莫高天則有拜師不成之氣,所以他一心只想早早與這些人分道揚鑣,免得越看越礙眼。
便在此時,湯光亭忽然大喝一聲:「我知道了,嘿嘿,我知道了!」莫高天道:
「臭小子,你又知道什麼了。」原來湯光亭不願人家質疑他結拜大哥所作的推論,所以他絞盡腦汁猛想,終於讓他發現一個有趣的關聯。連連笑道:「我有一個發現,可以證明那個老僕人,就是萬前輩。」
楊景修喜道:「真的嗎?趕緊說出來聽聽。」湯光亭道:「我先前瞧那個方姑娘,忸忸怩怩的,說話一點兒也不大方,可是一談到病況藥理,談到江湖上的人物,所使用的兵器武功,卻是滔滔不絕,與她十八九歲的年歲,也不相仿。後來我想起路上丁白雲大哥,談起在歸雲山莊時,萬前輩曾經露過一手功夫,是連莫前輩也不知道的功夫,是不是?」
莫高天若有所思,道:「哦,那是什麼?」楊景修微笑道:「嗯,是腹語術……」
湯光亭道:「大哥說得沒錯,就是腹語術。」莫高天不以為然,說道:「腹語術就腹語術,有什麼了不起的。」
湯光亭道:「莫前輩,上回你和我送林姑娘來的時候,千藥門的弟子,一開口就領我們去見誰來著?」莫高天道:「你當我老糊塗了嗎?上回來的時候,萬回春這個老傢伙不在,是他的一個徒弟,也就是梅師成的孫女,負責把林姑娘給照顧好的。還有,是我送你們兩個來的,不是‘你’和我送林姑娘來的。這樣我夠清楚嗎?」
湯光亭道:「那可見萬前輩不在千藥門的這一段時間,梅姑娘可能是被指定的,有能力代替萬前輩對外行醫的人。否則萬一有個什麼差池,千藥門的百年招牌,豈不給毀了。」莫高天道:「你說得不錯,言之有理。」湯光亭續道:「萬前輩是跟著我們回來的,所以在他回來之前,千藥門裡一定都還是梅姑娘做主。這一點連那個神秘人也很明白,這也就是為什麼,一開始大家都指名要梅姑娘救他們的緣故了。」
楊景修道:「不過這個梅姑娘今天從頭到尾都沒出現,倒是有點奇怪。啊,兄弟,不好意思,你繼續說下去。」湯光亭臉上一紅,道:「這倒沒什麼,可能是萬前輩……嗯,這個,他吩咐梅姑娘暫時不要出面吧?」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所以萬前輩才會改裝成老僕人,跟在那個方姑娘的身後,一來就像我楊大哥所說的,為了控制全域性,二來他也非得跟在後面,指點方姑娘的醫術,還有武林軼事。所用的方法,就是‘腹語術’啦!哈哈……」想到得意之處,不禁笑出聲音來。
莫高天啐了他一口,道:「去你的,你也還不是用猜的。」
其實在莫高天與丁允中的心裡,老早就打定了,想要解開這個謎,今天晚上是一個關鍵。而且也許萬回春也同樣地做這樣的打算,才會刻意留下明天繼續的尾巴。
既然是關鍵的夜晚,自然也是危機四伏的。
這一晚睡到半夜,湯光亭忽然睜開眼睛,趁著假裝翻身,目光一掃,只見不見了好幾個人。
原來他根本也沒睡。打從他一進到這山谷當中,梅映雪的身影,就不斷地出現在他腦海裡,屈指一算,今天也不知道該算是第七天還是第八天,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他非得到山上的那個山洞中,去走一走,瞧一瞧不可。
他悄悄地起身,只見林藍瓶與丁鈴和衣而臥,腳邊躺著丁白雲,除此之外,莫高天、丁允中還有他那結義兄弟楊景修都不知去向。其他門派的眾人,則東倒西歪地遠遠躺了一地。
湯光亭心想這樣也好,免得讓人發現,還得多費唇舌。當即躡手躡腳地走出棚外,直出十來丈,這才敢放心邁開大步。
憑著記憶,他不久便尋著上山的路。抬頭但見萬里無雲,星光燦爛,卻不知不覺心跳加速,不安了起來。離開雖然不過才七八天,但憶起當夜的景況,湯光亭仍舊心有餘悸,而這七八天以來的遭遇,更是生生死死,今夜故地重遊,恍如隔世。
縱使心思紛亂,歷歷往事雜沓而來,湯光亭腳下卻不敢片刻慢了。便這麼邊走邊想,經過了幾處眼熟的地方,彎過山坳,攀上亂石堆,來到了一處山壁平臺上,眼見身前山壁裂了一道有如遭到利刃劈開,直達山巔的巖縫,一股細細地流泉從巖壁裂口流出,便一如他當初初到時的景象。湯光亭細心地檢視山洞前的暗記,確定自己終於回來了。
湯光亭機靈地回頭,左右四處望了一望,在確認沒有人跟蹤他後,忽地一閃身,鑽進了山洞。
山洞裡溼氣瀰漫,空氣中飄浮著一種特別的氣味,湯光亭聞著不覺精神為之一振,心道:「沒錯,那天就是這個味道。」腦海裡忽然同時浮現出梅映雪在山頂池水裡沐浴的情景,還有她那有如白玉一般,光潔白皙,花朵兒一樣的肌膚。
湯光亭不清楚這個空氣中的味道,倒底是不是也是一種中藥材,否則為何現在的他,不僅僅感到呼吸窘迫,血脈賁張,還全身燥熱,汗如雨下呢?
原來在人的五種感官當中,觸覺是最遲鈍的,而味覺才是最敏感的。其次才是嗅覺、聽覺以及視覺。這也就是為何嬰孩一拿到東西,往往便先往嘴裡頭塞,而為何我們要背一首唐詩,還是一篇文章,大聲朗誦的效果要比光用眼睛看的好;而如果我們聽到一首好聽的歌曲,往往在數年、甚至數十年後,只要再聽到,不論有無歌詞,往日的記憶,總是會立刻浮現。要知道,越靈敏的感覺,往往伴隨著靈敏的聯想。這時湯光亭一聞到當日的味道,當時的景況,便自然而然地湧現,身體的反應立刻就回到了當時的場景中,情緒也就跟著起伏不定了。
這與他白天時,走火入魔的情況頗有不同,那是因為毛天祚的地犀通靈丸發揮了作用,暫時止住了九轉易筋丸的關係。
這時湯光亭的眼睛逐漸習慣黑暗,認清了方向,直往當時堆埋梅映雪的地方而去。果然復往前行不久,隱隱約約地,彷彿已經能夠見到他所堆放的那一堆石頭了。
但所謂近鄉情怯,此時的他心中忽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他只怕當他移開這堆石頭之後,所看到的卻是梅映雪永遠沉睡的身軀。他這麼一想,腳下步伐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忽然腳下一絆,湯光亭不小心踢到一塊大石頭,差一點讓他跌跤。還沒來得及開罵呢,左腳一滑,卻是一腳踩在石頭邊緣上。他心中頗為不安,急忙往前探去,只見那石堆散了開來,中間所圍的土坑裡面空空如也,什麼東西也沒有。
湯光亭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急忙從懷裡摸出前些天預備好的火折,點起來仔細瞧個清楚。在昏暗的火光之下,湯光亭伏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尋將過去,除了讓他更確定這就是當時自己所挖的坑之外,其他什麼也找不到。這時他心裡雖急,腦袋卻還清楚:「不會的,如果被野獸叼走了,一定會下血跡,或是足跡爪印什麼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推斷,他擴大範圍,繼續往四處找去。果然始終找不到當時他所留下來的衣物,還有梅映雪伴手的獨門兵器,那一條墨索鐵煉。湯光亭不斷告訴自己:「看這樣子,阿雪是已經醒了,而且自己脫困走了。」真的嗎?湯光亭殊無把握,但他幾日來的朝思慕想,魂縈夢繫,這時已令他悵然若失,久久不能自己。
但既然眼前找不到梅映雪是事實,湯光亭左思右想,他好不容易排除萬難,千里迢迢地趕來赴約,這一趟可不能白來。想起那時自己也是因為湊巧來到這座山洞,才從此得與梅映雪締下不解之緣。不免使他心裡產生一個幻想,幻想梅映雪現在也許如同當時一樣,正在上面的溫泉裡頭泡澡呢。
湯光亭越想越覺得有理,而且像她那麼美麗的女孩,全身是泥地從坑裡爬出來,哪還沒有想立刻洗掉一身髒汙的道理呢?地上流泉潺潺依舊,有如梅映雪聲聲深情的呼喚。湯光亭打定了主意,他要再度順著這山洞裡的瀑布,逆流而上。這與當時他身中沸腐湯與五彩花蛛之毒,為了減輕身上的痛楚,才奮力勇往直前的情況不太一樣,雖然仍是五味雜陳,但甜蜜之處,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他不知自己內力已有小成,已經不像十多天前剛下山時那般,毫無內功根基,所以這回攀巖走壁,勁力到處,身子便輕輕向上騰起。他手腳並用,沒多久便爬上了巖頂。抬頭一看,天際星光,一如當時,只是那一輪明月,如今只剩一半了。
月圓月缺,聚散離合,從古至今,莫不如此。湯光亭心中忐忑難安,順著水流望前走去,幾番轉折崎嶇,反覆折騰,但見眼前泉湧成池,池中泉水波光粼粼,煙霧嫋嫋,景物依舊,而人面呢?
梅映雪還是不在這裡。
湯光亭最後一個希望破滅,一個屁股坐倒在地,兩眼望著池水發怔。沒來由地胡思亂想:「這衣物也拿了,武器也帶走了,看這樣子她身子是大好了。要是真的如此,我的利用價值也就沒啦,幹嘛非得嫁給我不可呢?她只要不張揚出去,在山裡面躲上個一年半載,那時老子我早就毒發身亡,剩下一堆骨頭,有誰還知道她曾經跟我有過肌膚之親?是她正牌的老公?這種謀害親夫的事情,虧她做得出來,真是天下最毒婦人心。」
又想:「早知道那天就不應該就這麼放過她,這麼抱一抱,親一親也好,我還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滿腦子天馬行空,胡思亂想。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希望真能夠和梅映雪在一起。
猶正自怨自艾間,忽然耳邊人聲響起。湯光亭蹴然驚起,想這聲音聽來是個男聲,但這時出現的,只要不是女人只怕都不是好人。連忙站起身子,拔腿就走,但這山洞中根本無處可躲,只得急急忙忙躲回他原來來的山壁凹縫處,這腳下還不能發出聲音呢。
他身子才剛縮排凹縫裡,男人的聲音再度傳來,這回不但更大聲,而且還隱隱有迴音。只聽得那男聲說道:「真沒想到那個方小苑竟有這麼一手,你我師兄弟二人,這回可都看走眼了。」湯光亭聽著聲音倒挺耳熟,壯著膽子慢慢將頭轉出去。
他初出江湖不久,偷聽偷看的經驗倒是不少,他側臉探頭,毫無聲息,只見池水的另一邊對站著兩個人,面對他這個人的臉,恰巧讓背對他的那個人的頭給擋著了。
他再將身子緩緩往前探去,只見面對他的那個人眇了一目,右眼部分從眉端往下到臉頰烏青一片,眼皮就像是焦掉了一樣,眼珠子也不知道還在是不在。
只聽得眇目者介面說道:「不如我待會兒就去把她抓過來,或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他面對的那個人說道:「師弟千萬不要輕舉妄動……」臉一側,現出半邊臉來,湯光亭一見大吃一驚,急忙縮頭回去。暗道:「難怪聽這聲音耳熟,乖乖不得了,這兩個不就是萬小丹和馮雲嶽嗎?那個姓馮的,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那眇目者果然便是馮雲嶽,而背對著他的,確實也是萬小丹。
原來當日馮雲嶽不慎讓五彩蜘蛛體內毒血,濺到了右眼,當時他的眼睛立刻就瞎了,毒液擴散,還波及了眼睛四周圍的皮膚,要不是萬小丹盡力救治,恐怕連小命都保不了。湯光亭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他的傑作,要是他知道此刻的馮雲嶽,恨自己是恨得牙癢癢的,只怕再也不敢待在那裡繼續偷聽了。
只聽得萬小丹續道:「今天外頭還來了幾個不請自來的人,其中有一個是歸雲山莊的丁莊主,另外有幾個人雖然不知道姓名,不過看那個樣子,就知道絕非一般腳色。趁著夜色,他們此時只怕在谷中到處查探,你這一出去,不正好給他們逮個正著?」馮雲嶽道:「師兄的意思是說,這幾個人,是那個臭丫頭找來的幫手?」
萬小丹道:「是不是那個臭丫頭找來的幫手,我目前還不知道,不過這幾個人當中有一個小子,跟他們是一道的。他說他叫湯光亭。」湯光亭心道:「說到老子身上來了。」
馮雲嶽道:「湯光亭?沒聽說過。是哪個門派的?」萬小丹道:「哪一個門派不重要,要緊的是,說巧不巧,這位仁兄就是當天與那臭丫頭,一起泡在這個池子的那個臭小子。」
馮雲嶽大叫一聲,說道:「什麼!他終於出現了,好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現在在哪?我若不挖出他的眼睛,扒掉他的皮,實在難消我心頭之恨。」湯光亭暗暗心驚,道:「唉喲,我跟你有那麼大的仇嗎?這麼恨我幹嘛?」
耳裡一邊聽得萬小丹道:「不,當務之急是趕緊逼出那個臭丫頭,明天你不要想別的,只要注意盯著方小苑,別讓她搞新花樣就行了,姓湯的那個臭小子,我會幫你看好。只要看好他,我有把握,臭丫頭一定會現身。到時候臭小子要殺要剮,任憑你處置。有我在,你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
馮雲嶽沒有答話,接踵而來的是一片寂靜無聲。過了一會兒,萬小丹道:「你想說什麼?沒關係,儘管說出來聽聽。」馮雲嶽道:「沒……沒什麼……」萬小丹嘆了一口氣,道:「師弟,經過這件事情,你我患難同當,交情又深了一層,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我知道是我連累害得你缺了一隻眼睛,縱使生命得保,卻也算是半個殘廢了。你若怨我,我不怪你,不過我們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對一個男人來說,一看成就事業,二論文采武功,外貌長相好不好看,那都是其次。」
馮雲嶽忙道:「這冤有頭,債有主。我的眼睛是誰弄瞎了,我心裡清清楚楚,這跟師兄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只是懷疑……懷疑這個臭丫頭真的會出現嗎?我們花了這麼多功夫對付她,也不知道她值不值得。」
四周又是一陣沉寂。湯光亭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慢慢地又把頭給探出去,只見萬小丹不斷地,緩緩地來回踱步,馮雲嶽站在一旁,只盯著瞧。
過了半晌,馮雲嶽接著道:「好了師兄,你也別心煩了,我知道我錯了。」萬小丹凝視了他一會兒,說道:「你能明白就好了。」一會兒,又道:「要是沒什麼事的話,我回到那棚子裡頭去睡了。總之你記住,明天日落之前,聽我的暗號行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尤其今天晚上你哪裡也別去,有很多人今夜根本就不打算睡。
你白天也沒露過面,會讓人家起疑的。」
湯光亭大吃一驚,原來萬小丹不是躲在一旁窺探,而是混在眾求醫者當中,心想:「幸好我晚了你一步動作,否則你豈不是要一路跟蹤我到這裡來,然後躲在這裡,偷聽你自己講話。」仔細一想,這事倒不可能發生,不過聽他們話中的意思,是要利用自己釣出阿雪來,這事態可就嚴重了。一來,他根本不知道阿雪現在在哪裡,既無法通知她說,危險,不要出來,也不知道她倒底會不會主動來找自己;二來,也許阿雪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曾打算出面,到時萬小丹與馮雲嶽,不知還會想怎麼樣的辦法來對付自己。
為今之計,最好是能夠寸步不離地跟著莫高天,要不然楊景修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