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果然便是梅映雪。只見她款款走近,說道:「師父,這事與他無關,放了他吧!」
萬回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說道:「你果然認識他,你們兩個……」梅映雪道:「師父明鑑,事情絕對不是像萬師兄所講的那樣……」
那萬小丹又羞又怒,指著梅映雪說道:「這件事情是我親眼所見,馮師弟也是人證,你還有什麼話可說?我千藥門百年清譽,豈能容你們兩個恣意破壞,你也許可以殺了我滅口,但是卻無法掩飾你做這敗壞德性的醜事。」梅映雪冷冷地道:
「萬師兄,我知道你為了逼我交出九轉易筋方,對我極盡汙衊醜化,這是你對我的誤會,我也不來怪你。可是你居然為了這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傷害了這麼多人,你難道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嗎?」
萬小丹道:「你不必岔開話題,要像你這樣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來?我父親為人寬厚,你卻當他是傻子,騙得他團團轉。他這麼大年紀了,還得千里跋涉,到處蒐羅天下奇珍藥材,想破腦袋要去配出一付,你就藏在衣袋裡的九轉易筋方。我可不是傻瓜,就像你剛剛髮針打我的這一門功夫,我可不會,我父親也不會,這還不夠明顯嗎?但是我父親他就是不相信,他不相信你會偷藏本門之秘。梅姑娘,算我求求你,你可憐可憐他,不要再騙他了好嗎?」
萬回春臉色難看至極,直說:「小丹,不要再說了。」萬小丹充耳不聞。
梅映雪見如此下去,萬回春就算再信任自己,但疏不間親,終竟難免會對自己動疑,於是便道:「不管你們是信也好,不信也好,總而言之,你們要的東西,我根本沒有,也從來沒看過。我若真想殺你滅口,剛才就能讓你去見閻王了,怎還能讓你在這裡說嘴?我無非是看在同門的情分上,不過你們既然這麼懷疑我,我再待著也沒什麼意思了,我從哪裡來,便從哪裡去,從今而後,再無瓜葛,阿蕊的死,我也不想再追究了。只求你們放了湯哥,他身子不舒服,別這麼折騰他。」見萬回春父子毫無動靜,便接著說道:「還是你們也想留下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動手吧!」
那萬小丹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怒火上升,忽然大喝道:「那我就先解決了這個小子再說!」雙手一攤,使了一招「雙風貫耳」,左右兩拳,分往湯光亭兩邊太陽穴擊去。
原來那萬小丹對這位師妹傾慕已久,卻始終得不到青睞,雖說他急欲光大千藥門一派,而不得不往梅映雪身上探查九轉易筋之秘,但既無著落,也沒有必要就此反目,追根究底,由愛生恨,才是萬小丹心結之所在。
此時聽她口稱湯光亭為「湯哥」,關懷之情,溢於言表,不由妒火中燒。再加上當日他親眼所見兩人裸體共浴的景況,一時新仇舊恨,齊上心頭,對眼前這位毛頭小子,實在有著說不出的厭惡,只想一舉除掉,永遠都不想再看到他。
但他不知整個情況表面上看來似乎頗為和緩,其實外弛內張,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梅映雪知他會有這一手,早已全神貫注,見他上臂一抬,便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右手一揮,一條長長的黑索便往他手上套去,長索抖動,叮叮有聲。
只聽得「嘿嘿」兩聲,莫高天也同時搶了上來,原來梅映雪這一招對付萬小丹的雙手,原是十分對症,但是莫高天同時考慮到了萬回春就在旁邊,一舉手就能要了湯光亭的小命,所以他伸手一抓,卻是往萬小丹右肩抓落。萬回春驚惶之下無暇他顧,雙掌一推,同時迎了上去。
那湯光亭見梅映雪的墨索鐵煉纏住了萬小丹,而莫高天的掌風也罩住了萬回春,正是機不可失,一個轉身就跑,心想只要自己不在對方的掌握當中,梅映雪心無旁鶩,縱使不敵,也一定能夠全身而退,他只要先躲起來,再到谷外慢慢去尋她也不遲。但他不知自己受制的穴道未解,才跑出幾步,腳下血脈凝滯,摔了一跤,一時掙扎不起。楊景修見狀,正欲趕上幫忙,驀地眼前一花,卻是永清伸臂攔住了去路,一邊冷笑道:「想逃?先問問道爺吧!」
楊景修道:「我向來喜歡上哪兒,便上哪兒去,從不愛問人。」回頭便往草棚裡頭鑽,一清、松清相互吆喝一聲,分往左右包抄過去。
卻說那湯光亭摔了個狗吃屎,偏偏雙腳這時又不聽使喚,幾番掙扎,總是爬不起來。忽見一雙熟悉的雙手伸了過來,湯光亭伸手攀住,勉強站直了身子,說了聲:
「林妹妹,謝謝你。」
那人確是林藍瓶,但見她神色古怪,扶著湯光亭走到一旁,便即停下腳步。湯光亭道:「這裡危險,我們還是走遠一點吧。」
林藍瓶不為所動,只道:「我問你,剛剛他們所說的話,都是……都是真的嗎?」
湯光亭被問得莫名其妙,道:「什麼?他們說什麼話?」林藍瓶忽然滿臉通紅,嬌叱道:「你別裝蒜,就是……就是說,說你和梅姑娘的事情,你們兩個,你們兩個是不是……」
湯光亭被她搞得有些哭笑不得,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那是萬小丹亂講的,那天晚上我是跟阿雪在一起,可是我們兩個可沒怎麼樣……」林藍瓶怒氣上衝,道:「難怪前幾天一聽說要回到這裡來,一路上你就怪里怪氣的,昨天夜裡還失蹤了一整個晚上,我還為你擔心,想說你身子不舒服,也不曉得是不是突然發病了……」她越說越傷心,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湯光亭一時無法會意,只怔怔地看著她。只見她接著大發嬌嗔,叱道:「你……你不,不是好人,我討厭你,你……你去死好了!」說著右腳一抬,正好踢在湯光亭的膝蓋彎裡,湯光亭「哎喲」
一聲,摔倒在地。
那林延秀一直跟在自己妹妹的背後,見她掩面而走,也終於隱約瞭解到了,原來妹妹這些日子以來的江湖歷練,不但讓她變得懂事成熟許多,卻也連帶地讓人悄悄地開啟了心房而不自知。林延秀不願此刻的妹妹,從此就陷入男女情愛的泥沼裡而不能自拔,連忙攔住,開口安慰道:「你我兄妹好不容易重逢,我們這就出谷去,找個地方跟宋先生好好慶祝慶祝,何必為了一個小毛賊大動肝火,大煞風景呢?像這種人,不救也罷。」
林藍瓶眼眶兀自掛著淚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嬌叱道:「關你什麼事?我就偏要救他,等到救他出谷之後,再想辦法慢慢折磨他。」一回頭,卻見湯廣成已將湯光亭背起,其餘眾人站在湯廣成身後,臉上似笑非笑,連宋鎮山都是一般神氣。
林藍瓶臉上一紅,心想:「剛剛說要折磨湯光亭的話,可叫他父親聽去了,這可多尷尬。」老羞成怒,道:「你們看什麼看?還好你們背得快,否則本姑娘說到做到,絕不輕饒。」那林延秀也想,剛剛說湯光亭是小毛賊的話,正是這些人的忌諱,不曉得給他們聽到沒有,神情亦頗不自在。
湯廣成哈哈一笑,道:「小犬頑劣,得罪了姑娘,絕對不能就這樣算了。你放心,等到他傷好了,我第一個打他給你出氣,如何?哈哈哈!」林藍瓶可不領情,道:「你打他就打他,又笑什麼笑?」湯廣成正色道:「不笑,不笑,大家都不許笑。」
湯光亭在背後道:「爹,我們還是快走吧,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湯廣成道:
「正是。」吩咐眾人掉轉回頭,循著原路出谷。才走沒幾步,迎面兩人攔住去路,湯廣成見前面的人停了下來,拉開嗓門喊道:「前面的朋友,煩請讓路一讓。」
只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哎喲,這可對不住了,大家夥兒都能走,唯獨這位叫湯光亭小兄弟,此刻還不能離開。」湯廣成將湯光亭放下,叫山豬幫著扶了,穿過眾人走到前面一看,原來是那對真定駱家的師兄妹倆。當即拱手道:「不知小犬如何得罪了兩位,還請示下。」
那呼延光道:「他沒有得罪我們,只是這整件事情在還沒有水落石出之前,湯光亭不宜離開。」駱春泥在一旁幫著道:「是啊,你看,大家都還在為這件事情打得正熱鬧呢,他怎麼能像個沒事人一樣跑掉呢?湯光亭,你張大眼睛看看,你那梅姑娘以一敵二,處處捱打,就快要輸啦,你居然這麼貪生怕死,想一走了之,那不是個負心漢嗎?我可真為梅姑娘感到不值哦!」
那湯光亭本覺梅映雪武功高強,定能脫險,這時聽了駱春泥的話,不覺內心震動,跟著山豬道:「扶我去看看!」走到人前一看,原來焦贊見莫高天武功非同小可,萬回春萬不是敵手,便加入戰團,結果演變成萬回春父子合攻梅映雪,焦贊單挑莫高天的局面。
而呼延光與駱春泥見焦贊武藝不凡,一時不會便敗,便前來圍住湯光亭。因為再怎麼說,自己畢竟是被邀請前來幫忙的,事情縱使古怪,總也得顧及主人的面子。
那湯光亭可是重要關係人,如果讓他先跑了,那今天的一團混亂,可就是日後武林中流傳的笑話一個了。
那湯光亭見梅映雪雖然是以雙拳敵四手,不過並未像駱春泥所說的那樣處於劣勢。但是關心則亂,他只怕時候一長,說不定會有什麼閃失,便道:「爹,你派個人幫幫梅姑娘好不好?」湯廣成頗為為難,說道:「孩子,那可是千藥門裡的家務事。」湯光亭道:「可是……」湯廣成道:「沒什麼好可是的了。兩位朋友,麻煩請讓一讓,若再不讓開,那我們只好用闖的了!」
呼延光道:「不用客氣,若是讓你們闖過去了,也只怪我自己學藝不精。不知想過在下這一關的,除了這幾位朋友之外,也包括長劍門的宋大俠嗎?」
那湯廣成是湯光亭的父親,隨行的跑馬寨眾人是湯廣成的下屬,都勉強還扯上一點關係,但林延秀與林藍瓶卻是與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宋鎮山更是八竿子打不著。湯廣成知道呼延光的心意,原本能拖宋鎮山下水是最好,但對方既然這麼說了,倒也讓他一時豪氣干雲起來,脫口說道:「這不關宋大俠的事。還有,林公子、林姑娘也都請讓開,有誰想留下我兒子,得先問問他老子。」
呼延光大叫一聲:「好!」轉向宋鎮山道:「宋大俠也是這個意思嗎?」不得到他的親口允諾,以他的武功,中途插起手來,事情卻也難辦。
宋鎮山道:「這事只關湯光亭一人,若是呼延兄答應不為難其他人,在下願意袖手旁觀。」呼延光道:「好,宋大俠快人快語,一句話,在下一力承擔。」
湯廣成心中不悅,想道:「哼,你說這話,就算準了我們一定會輸。」怫然道:
「廢話少說,接招吧!」他這一句話有如下達指令,十幾個人同時一擁而上。驀地一條人影從他身邊竄出,直奔駱春泥而去,湯廣成一瞧,卻是林藍瓶。原來林藍瓶對於駱春泥的忸怩作態早已看不順眼,此刻又正值她心情欠佳,情感低潮之際,耳聽駱春泥不斷鼓勵湯光亭留下來陪梅映雪,她那在家裡時所養成的執拗脾氣一下子爆發出來,挺劍便往駱春泥刺去。林延秀為照顧妹妹,也只好加入戰圈,在一旁護著。
數招一過,呼延光與駱春泥的武功雖然不弱,但一人得應付七八個人,也是讓人吃不消。尤其那駱春泥女子力氣較弱,時候一長,不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便道:
「既然各位這麼看得起小妹,小妹若不全力奉陪,豈不是瞧不起各位?我可要動兵刃了,諸位小心!」雙手一分,連退數步,從背囊中抓出一把黑黝黝的事物。那林藍瓶想起曾在客棧中看過她逞威,急忙大喊:「大家小心!」
叫聲未歇,慘呼即起,只聽得身旁「哎喲、媽呀、賊婆娘」之叫罵聲連連,接著紛紛滾倒在地。林藍瓶滾倒一邊,這才仔細瞧清楚,原來駱春泥手上拿的是一把弓弩,只是這弓弩設計巧妙,竟能不斷射出箭來。而且想來駱春泥在這弓弩上下了不少功夫,幾乎是瞄準哪裡就能射中哪裡,這會兒大家距離又近除了林藍瓶外,沒有人來得及防備,簡直跟射靶沒什麼兩樣。
便只這麼一下子,情勢登時改觀,轉眼間駱春泥連傷九人,其中有兩個人原本是圍住呼延光的,驚見同伴受傷,沒搞清楚狀況便跑來救援,同樣中箭倒地。
如此一來,駱春泥除了林藍瓶與林延秀兩人未傷之外,已盡數將圍困她的人料理了。湯廣成又驚又怒,雖然對於他的弩箭也頗為忌憚,但是兄弟們一個一個倒下,自己總不能老是縮在後面,一聲低吼,猱身而上。
駱春泥見他來勢洶洶,閃身躲到呼延光背後,說道:「師哥,我已經連發九箭了。」呼延光道:「好!」一手從背上解下箭囊,丟給駱春泥,一手從腰間抽出一條長鞭,唰地一聲,卷向湯廣成。湯廣成暗道:「原來你用的是長鞭。」低頭一讓,滾了開去。
原來駱春泥的父親駱養韜,是武林的一個奇異人士,他除了有著一身怪異的武功,叫人摸不著頭腦之外,令他終能打響真定駱家名號的,還是他那突發奇想的頭腦,配合著一雙巧奪天工之手,造就了他這位擅長設計打造各種奇怪兵器的怪才。
一般說來,武功高強之正派人士,是不需要,甚至是不屑使用特別打造的怪異兵器。因為所有自詡正派之人,都不肯讓人說他占人兵器上的便宜,其中又尤其指暗器而言。但是一般武藝平平的,可就不一定這樣想了,且看那兵器譜上,最粗略的還能分上十八般,原本就是有各取所需,各有所長的意思,為何不能有第十九般,二十般兵器呢?再說,擁有一樣稱手的兵器,往往能給武藝加分,所以知其名者趨之若鶩,真定駱家的名聲,也因之不脛而走,黑白兩道都有所聞。
駱春泥所用的弓弩也是他父親為她精心打造的,有個名堂叫「九連弩」,意思是說,只要拉過弩上弓弦,扣上括機,裝填上夠數量的箭,一次最多可以連射九發,所以叫九連弩,是非常適合女子的兵器。但箭雖九連,亦有盡時,此刻她呼喊一聲,呼延光便明其意,因為他體貼駱春泥,所以箭囊一路上皆是由他幫忙揹著,此刻臨敵,這才解下來。
那林藍瓶此刻也瞧出駱春泥必須重填箭枝,才能再度發箭,趁此空隙,正是搶攻良機。一念即此,馬上提劍竄出,迎面便是一招「花開並蒂」,駱春泥道:「林姑娘這一劍俊得很吶!」並不接招,反向呼延光身後躲去。原來只要駱春泥弩上弓箭一射完,便由呼延光負責掩護,直到駱春泥再度準備好為止,這一套早是師兄妹倆練得熟了,林藍瓶急切之間,如何攻得進去?
林藍瓶眼見時機將過,連變了幾招都被呼延光的長鞭彈了回來,正自焦躁難安,忽聽得宋鎮山說道:「藍瓶,目送鴻歸。延秀,白鶴亮翅!」說的正是長劍門的劍法劍招名目,那林藍瓶一身功夫為宋鎮山所授,當下想也不想,依言而為,果見這一劍刺去,原本駱春泥還要往後退去,林延秀卻在此時一劍揮來,駱春泥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宋鎮山道:「可惜,延秀,你這一劍揮得太急,白鶴亮翅,只是展翅,意重優雅,像你這般用勁,倒像只水鴨。……藍瓶,萬壑聽松。延秀,手揮五絃!」駱春泥見這兩招表裡配合,妙到毫顛,不由得吃了一驚,不得已,又往前踏出一步。
此時林藍瓶知道宋鎮山是出言幫忙,當下再無懷疑,只消宋鎮山說出一個開頭字,手中劍招馬上更動。那林藍瓶與林延秀接受宋鎮山兩三年指導,根基頗為紮實,最欠缺的只是臨敵經驗。雖然兩個人加起來,仍不是駱春泥的對手,但是逼得她再無法準備弓箭,卻是綽綽有餘。
那駱春泥瞧出端倪,與宋鎮山挖苦調笑道:「哎喲,宋大俠,好個袖手旁觀呀!」
宋鎮山道:「兩個小孩學了幾年功夫,不成氣候,正好與名家討教討教,也好有個長進。」
駱春泥道:「討教不敢當,另擇時日切磋切磋吧,今天少陪了。宋大俠,長劍門劍法固然精妙,但是你恐怕打錯了算盤。」宋鎮山見她進退趨避之間仍有餘裕分心說話,對駱家的東西倒是多了幾分佩服,便問道:「什麼?」駱春泥道:「我這九連弩雖然可以連發九箭,但是卻不一定得裝填完九箭才能發動。」說完,抬起九連弩瞄向林延秀。
宋鎮山大吃一驚,忙道:「延秀,仙人指路。藍瓶,滴水不……」話沒說完,心裡大叫:「糟糕!」原來他見情況危急,脫口而出的兩招竟是未曾教過林家兄妹的上段招數。那林延秀本來照著宋鎮山的指示出招,招招無往不利,這時忽然聽到一招未曾學過的招式,竟不自覺地一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得「颼」地一聲,飛箭掠過他的左側邊,打中了一名跑馬寨的幫眾。
駱春泥一箭既出,第二第三箭便接連著射出,全都打向圍著呼延光的人。原來那駱春泥不知這對兄妹什麼來頭,不想因此無端得罪長劍門,只想儘速擒住湯光亭,免得橫生枝節,於是對林延秀與林藍瓶便手下留情。
那宋鎮山見狀,知道只要自己不再於一旁提播,駱春泥便不會為難林延秀兄妹倆,也就不再開口。林家兄妹少了宋鎮山的指點,對駱春泥的戒慎之心升高,左閃右躲,自是遮攔多,進攻少了。
只見駱春泥依然箭無虛發,傾刻間又撂倒了三人。那呼延光的武功本就較眾人為高,此消彼長,只見山豬、刀疤老三,一個一箇中鞭躺下,而林藍瓶反因被駱春泥隔開,與湯光亭遙遙相對,眼看接著恐怕就輪到他了,卻只有乾著急的份,不由得心浮氣躁起來,劍法上的破綻也越來越多。
駱春泥見林藍瓶不顧危險,仍是一個勁兒的躍躍欲試的模樣,忽然覺得她十分可愛,說道:「林姑娘不必擔心,我們只是想叫湯公子先別急著走,這其中的前因後果,大家解釋解釋,說不定是誤會一場呢,到時大家化干戈為玉帛,豈不是挺好的。」林藍瓶怒道:「誰要跟你化干戈為玉帛。」手上也沒閒著,說著說著一劍刺去。駱春泥笑道:「哎喲,我跟你也無冤無仇,何必拼命呢?」左閃右躲,一連退了幾步。林藍瓶瞧出便宜,緊咬著絲毫不放鬆,忽然一條黑影在她面前「霹啪」一聲,打了一個霹靂,林藍瓶一驚,連忙停步,定睛一瞧,原來呼延光不知何時已經拿住了湯光亭。
駱春泥笑道:「姑娘,這下總該住手了吧?」林藍瓶只見湯廣成遠遠地站在一旁,左手撫胸,不住大口喘氣,其餘眾人或坐或躺,他們有的是中了駱春泥的弩箭,雖然都不是傷在要害,但箭勢強勁,傷口都很深,沒有一個人敢冒險拔箭出來;有的是被呼延光打傷,傷勢說重嘛,又死不了,說輕嘛,想要再打的,都疼得抬不起手腳。
那林延秀原本就覺得不值為湯光亭做出太大的犧牲,甚至有一點想藉此將妹妹從湯光亭的身邊拉回來的意思,見狀如此,便去拉住林藍瓶,道:「好了,我們已經盡力了。」林藍瓶心煩意亂,頂了一句:「哥,你……你不懂的啦!」與那駱春泥道:「喂!你剛剛說只是要他解釋誤會,不會傷害他,是……是真的還是假的?」
駱春泥剛剛那樣說,其實不過是想安慰林藍瓶,一時興起便脫口而出的緩兵之計,她又不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又如何擔保湯光亭的安全?此時聽林藍瓶重提此事,心裡不由打了一個突,支吾說道:「是啊,你想,這湯光亭多大年紀,能有多大本事惹出什麼事來?我看多半是個誤會。」
林藍瓶道:「既然你們對他也沒惡意,那麼我跟過去看看,成嗎?」呼延光忙道:「師妹,這……」駱春泥搶在前頭,道:「當然可以。」回過頭道:「這幾位朋友,若是沒什麼不方便,想要跟過來的,儘管自便,不必客氣。」
但除了湯廣成還有少數幾個沒吃過她的虧的之外,其餘眾人均想:「剛剛才被你暗算,誰曉得你會安什麼心?」有的更在心裡「直娘賊」地罵了起來。
忽然間「轟然」一聲巨響,有如晴天霹靂,震得地面都隱隱晃動。所有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湯廣成臉色大變,皺眉道:「是……是火藥……」
呼延光大驚失色,聽那聲音,正是從不藥亭前那個方向傳來,押著湯光亭,大喊一聲:「走!」挾著湯光亭急奔而去。駱春泥從未見過他神情如此凝重,倒是頭一次一句話也沒說,就跟了上去。那湯廣成、宋鎮山知道事態嚴重,更是二話不說,隨後追上,至於林藍瓶今天不知為何特別想跟著湯光亭,那是不用說了,只是林延秀心中可是有千百個不願意,最後還是無奈地跟上。
幾個人先後來到了草棚前的空地上,只見一陣陣煙霧嫋嫋飄來,瀰漫著一股濃濃的刺鼻菸硝味。
現場早已是人馬雜沓,亂成一團,驚惶失措的人,像一隻只的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亂闖。煙霧中一道人影向林藍瓶這邊跑了過來,林藍瓶讓出他是毛天祚,連忙伸手攔住他,道:「毛叔叔,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那毛天祚被煙嗆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不容易瞧出是林藍瓶,便道:「趕快走吧!他媽的衛正人沒江湖道義,要引爆火藥也不通知一聲,害得我……咳,咳,他媽的,我早知道這姓衛的不安好心,這一筆帳,我非得上河朔刀槍會去算一算不可!」
呼延光搶著問道:「那萬掌門,還有剛剛在這裡的其他人呢?」
毛天祚道:「你說他們啊?那個梅姑娘雖然說要和千藥門一刀兩斷,但是畢竟還是不敢傷害他的掌門師父。咦?不過這說也奇怪,怎麼師父會打不過徒弟?反正就是那個梅姑娘看你們都走了,也想要抽身,但是萬掌門他們父子兩個硬是纏上了,打得不幹不脆,拖泥帶水,實在沒什麼看頭。欸,不過那個莫高天可就厲害了,之前沒看他出手,外表倒也看不出來,原本我看那個焦贊打衛正人時那麼多威風,還以為他有多行,結果那個莫高天一掌一掌地朝他推過去,不要說壓著他喘不過氣來,連我們在一旁看的人,都有一點受不了。兩個人越打越起勁,嫌這裡人多不夠寬敞,邊打邊往前面的林子去了。」
呼延光耐著性子聽他叨叨絮絮地講完一堆,還是沒聽到他提到萬小丹,便道:
「因為你們大家都受不了,所以就都走了?」毛天祚道:「走?要上哪兒去?我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還有人身上劇毒未解,等著我們拿解藥回去呢!」呼延光道:
「拿解藥?你這麼說話,好似是千藥門欠你們的一般,忒也無禮。」毛天祚「哼」
地一聲,說道:「萬掌門是沒欠我們,不過這毒是他兒子下的,兒子如果不還,還不是得找他老子……」呼延光一聲抵吼,怒道:「你說什麼?」
那呼延光是鮮卑人,身材比尋常漢人來得高大,五官也特別突出。尤其眼眸深遂,橫眉如刀,一發起怒來,不由自主的低吼,便有如一頭兇性大發的野狼。那毛天祚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氣給嚇了一跳,但隨即恢復平靜,反唇相譏道:「你兇我做什麼?那梅姑娘逼著他,讓他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了,還假得了?這可不是我毛天祚一個人在搬弄是非,要不然這個姓衛的王八蛋,會他媽的不顧義氣點火藥?他是知道憑他的武功報不了仇,引爆火藥想同歸於盡吶!這裡所有人都看到了,有……
有辦法的話,就殺了所有的人,你這麼兇瞪著我,是想吃了我嗎?」他說道最後一句「是想吃了我嗎?」忽然心裡打了一個突,心想:「這蠻子說不定真的吃過人,我這句話可說得太快了。」不由得打了幾個寒噤。
駱春泥見呼延光眼神頗有異樣,伸手摟住他的左膀,細聲道:「你那萬兄弟有他父親在身邊,用不著我們擔心。」那呼延光不知聽進去了沒,仍續問道:「那他們父子倆上哪去了?」口氣已不若剛才嚴峻。
毛天祚道:「現在不想死的人也都在找他們……」忽然又是一聲「轟隆」巨響,千藥門的幾幢木造屋舍相繼燃燒起來,火舌噴上半空中,一時有四五丈高,千藥門弟子呼喊奔走,偶爾夾雜著幾聲哀嚎驚叫。毛天祚忽然大罵:「他媽的衛正人亂七八糟,搞得現在找不到萬回春是死,要找也是死。」他忿恨難平,與呼延光說道:
「你們兩個既然是那萬小丹的朋友,真要幫他忙的話,就趕緊將他找出來,否則要是因為這樣而延誤救援,不管死傷幾條人命,只怕通通都要算在千藥門身上了!」
駱春泥道:「這不是蠻不講理嗎?要不是那個衛教頭來這麼一手,萬掌門早把大家都治好了。」毛天祚正色道:「第一,今天要不是衛正人,大家夥兒還搞不清楚,原來是千藥門擺了大家一道;第二,這衛正人也是受害者,他兒子死了,萬回春名字雖然是回春,可沒本事真的讓死人回春吧!他今天連火藥都準備了,可見早有玉石俱焚的最壞打算。一見到仇人現形,馬上就動手,乾淨俐落,倒也不含糊。」
林藍瓶道:「萬掌門在客棧那時,早知道了河朔刀槍會帶了火藥要來為難千藥門,還提早了一步回來佈置,想不到還是讓衛教頭得逞了。」那毛天祚道:「我說了,衛正人這一次早有準備,誰料得到他連身上都捆了火藥……」經她這麼一提,頓時想起來湯光亭的事,指著湯光亭道:「啊,這位小兄弟不是萬掌門的侄子嗎?」
但隨即想起其中不合理之處。
林藍瓶忙道:「他不是,他跟我……跟我是一道的,我們也是在路上才碰到萬掌門。」當下將丁允中等人扯了進來,隨便敷衍幾句。毛天祚道:「原來如此,不過這位湯兄弟身上的病徵怪異,像是中毒,又像內傷,放眼天下,也許真只有萬回春得解。所以他也一樣,找不到萬回春是死,要找也是死。不過其他沒事的人,最好趕快出谷去,衛正人要是沒追上萬小丹,不知還會搞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湯廣成大吃一驚,沒想到兒子才下山幾天,就得到了怪病。他原本想尋隙趁機搶回兒子,這會兒卻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林藍瓶當然也是同樣心思。
話聽到這裡,呼延光當然知道是萬小丹理虧,不過剛剛聽他與梅映雪在言詞上針鋒相對,對這方面的事情隻字未提,反倒是幾次談到了湯光亭。心想,這事應該另有隱情,而這湯光亭便是關鍵。於是便道:「那我就幫忙找找萬小丹,只是不知他們往哪裡去了?」毛天祚睜大著眼睛瞧著他,說道:「我要是知道,不早去了嗎?
你這會而來問我,我要問誰去?」
呼延光大窘,好在他皮膚黝黑,臉紅也看不大出來。忽聽得有人說道:「你問我啊!」
毛天祚回頭左看右看,卻瞧不見半個人影。當即朗聲說道:「是誰?快出來,居然敢戲弄本大爺。」那聲音又道:「我在你前面。」
其實在場諸人,除了毛天祚外,人人都知道是湯光亭開口說話。只有毛天祚主觀意識有人捉弄他,才最後一個知道。那呼延光根本不信,道:「小子,你別搞鬼。」
湯光亭道:「大個子,不相信就算了。你本事大,自己找去,別人我不知道怎麼想,我可還想找萬掌門救我這條小命。」
駱春泥覺得有理,便道:「師哥,不如暫且聽他的,有我們兩個看著,還怕他飛了不成。而且就算他飛到天上去,我也有辦法將他射下來。」笑著晃了晃手中的九連弩。湯光亭伸了伸舌頭,道:「不飛,不飛,我絕對不飛。」
呼延光伸手託著他的背心,將他的身子向前推出幾步,說道:「你帶路。」湯光亭道:「是,你們千萬得跟好,不要跟丟了。」呼延光道:「要你囉唆。」
原來那湯光亭心想,如此拖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仍舊逃不出掌握,想來這山谷能有多大,萬小丹跑來跑去也不出這幾個地方,一路上再隨機應變總比現在這個樣子強得多。再說自己的情況當日梅映雪早有警告,而這會兒他們極可能都在一起,所以在他來說,確實也想找到他們。
那湯光亭領著呼延光走在眾人之前,後面跟著的駱春泥,負責呼延光的安全警戒,將再來湯廣成與林藍瓶、宋鎮山等人隔開,最後才跟著毛天祚。
憑著記憶,湯光亭一處一處尋了過去,多拐了幾個彎,好幾次差一點繞回原地,只是眾人都沒來過,也沒人瞧出來,而就算覺得奇怪的,也並不確定。不久穿過一處曬藥棚,只見地上七橫八豎地躺了幾個千藥門的弟子,也不曉得是死是活,不過其中倒有一個穿著與其他人不同,呼延光認出他是河朔刀槍會里面的人,道:「沒錯,是這個方向,快走,快走!」湯光亭道:「你怎麼比我還急?」
眾人又往前行,只見山邊一間小屋陷於一片火光之中,瞧那樣式,該是那千藥門設來圈養牲畜的,此時劈劈剝剝地火勢正大,遠遠望去周圍地上也躺了幾個人。
呼延光拉著湯光亭趨步向前,一一俯身查探他們的情況,見這些人也是千藥門、刀槍會的人都有,不知生死。呼延光伸出右手食指,欲去探查其中一人的鼻息,湯光亭忽道:「小心,說不定有毒。」他此言一齣,便感懊悔,心道:「我幹嘛提醒他,毒死了他不更好。」
呼延光心念一動,硬生生地將伸出的手停住,站起身來看著湯光亭,說道:
「你這小子良心倒好。」湯光亭見機已失,也只有苦笑,但還是不忘趁機說嘴道:
「你不曉得,打小我娘便是這麼說我。」也是挖苦自己的意思。
駱春泥隨即趕上,道:「師哥,有什麼發現嗎?」呼延光看著地上躺著的人,說道:「這方向是沒錯,不過好像來遲了一步。」駱春泥看著湯光亭道:「沒想到湯兄弟對這裡這麼熟。」
那湯光亭魂不守舍,心裡一直在想剛剛說不定可以趁機毒死呼延光的事情,這會兒聽到駱春泥說他這裡熟,忽然想到:「對啊,這些人身上可不一定有毒,我卻知道有個地方一定有毒。他們都沒到過這裡,正好利用這一點。」當下拍掌叫道:
「不必氣餒,我知道還有個地方。」
這時呼延光倒對湯光亭多了幾分信任,便道:「帶路,我們快去,免得又遲了。」
湯光亭二話不說,搶在前面走去,心想:「幹嘛這麼趕,趕著去投胎嗎?」又想:
「待會兒到了那裡,如果說那兒也像這兒一樣,燒了個精光便罷,如果沒有,我就先慫恿呼延光進去檢視。」仔細一想,心道:「不過……不過他多半會拉著我一起進去。其實那也無所謂,反正我早已中過那毒了,多中幾次也是一樣。還有,要是我爹,還有林妹妹他們如果想進來,我就將那裡的煤油燈踢翻,一把火燒掉。對,就是這個主意。」
原來此刻湯光亭心裡所想的那個地方,便是讓他身中沸腐湯之毒,然後引發他接著被五彩花蛛咬傷,最後誤入山洞,成就了他與梅映雪姻緣的那個「千藥門禁地」
了。他一邊走一邊想,怎麼將眾人阻擋在外,只讓呼延光一個人進去,進到屋裡的時候,怎麼樣拖延時間。他想著想著,忽然想到:「要是駱春泥也要跟著進去的話,那可怎麼辦?」
湯光亭看那呼延光樣貌兇惡,對他又毫不客氣,自己的父親剛剛還捱了他一掌,要使計害他,可是一點也會不心軟。但是那駱春泥就不同了,她是湯光亭第一次遇見過的,這麼千嬌百媚的女子,雖然年紀明顯比湯光亭大許多,卻另有一種成熟嫵媚的韻味,如果讓她也中了沸腐湯,全身潰爛而死,倒是有一點於心不忍。
胡思亂想間,尚未到那「劇毒藥材禁地」的牌告前,已經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前方的打鬥聲音。呼延光大叫一聲:「是這裡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挾住湯光亭飛步上前。湯光亭被挾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心裡罵道:「算你狗命大!這一次毒不死你,下一次看我……」抬眼望去,只見前面人影晃動,待近一點一看清楚,果然便是萬回春父子與衛正人,而附近並無梅映雪的蹤跡。
那衛正人以一敵二,早已是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而他所使用的那一把大刀,不知何時早已脫手,刀身嵌入一旁的大樹樹幹上,深入一尺有餘,留在外頭的剩不到半尺。那刀柄上刀穗隨風飄動,頗有淒涼之感。
但那衛正人憑著一股狠勁,雖然是空手,卻仍緊緊咬著萬小丹不放,正所謂一人敢死,萬人不敢當。萬回春又驚又駭,他自忖生平對付敵人,下手從未如此之重,但是衛正人好像不是血肉之軀,打在身上竟完全沒有反應。但為怕兒子有個什麼閃失,縱使打得驚心動魄,也不得不卯上十二分力道。
那萬小丹遠遠望見有人接近,待近一看,原來是呼延光,而且還拿住了湯光亭,一時陰鬱一掃而空,精神大振,忽地「啪」地一聲,一掌重重地打在衛正人胸口上。
衛正人悶哼一聲,仰頭便倒,哇地一聲,嘔了一口血出來。
眾人這時都趕了上來。呼延光見萬小丹與萬回春皆無大礙,一顆心總算是放下了,但見四周也躺了一些千藥門與刀槍會的人,尤其那衛正人剛剛這一掌著實捱得不輕,一條老命,恐怕十去八九。
那萬回春自知理虧,但衛正人不做別的要求,一心只要萬小丹償命,卻是萬回春所不能接受的。只是現在父子聯手,將對方打得奄奄一息,又與平日待人處事的態度大相逕庭,內心的矛盾與衝擊,簡直無以復加,追根究底,都是那個畜生招惹來的,不由火冒三丈,當著呼延光與其他人的面,指著萬小丹便開口大罵:「你這該死的畜生,你倒底還給我惹了多少事?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光大我千藥門派嗎?
現在怎麼樣?你抬頭看看,火光燭天,這火光可真是夠大啦,可了不起啦,幾里外的只要眼睛沒瞎的可都瞧見了。你這下可稱心如意了吧!你可是我千藥門創派數十年來的第一人吶!」
萬小丹此刻的窘狀是可想而知的,只見他滿臉通紅,憤恨不平地說道:「對,一切都是我的錯,就都由我來扛好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抬頭看著湯光亭,說道:「這姓湯的一定知道些什麼,我就先利用他,誘出梅映雪……」萬回春一個巴掌揮來,清脆地打了他一耳光,怒道:「你這畜生還不知道悔改,滾,你給我滾,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萬小丹輕撫著痛頰,不敢置信地道:「你說什麼?」
萬回春招來呼延光,說道:「呼延兄弟,麻煩你一下,如果你還當我是長輩,幫我將這畜生給我攆走,有多遠就去多遠,永遠不要給我回來。」萬小丹仍舊不相信父親會趕自己走,向前靠近幾步,仍是問道:「你說什麼?」
呼延光直瞧著萬回春的臉色,希望從他臉上得到他正確的訊息。不過他馬上會意到將萬小丹帶離開這個地方,不論是對千藥門,還是對萬小丹本身都有莫大的好處,便招來駱春泥,幫忙拉著心情激動的萬小丹,一邊說道:「既然如此,那麼小侄告退。」萬回春不耐煩地道:「快走,快走!」
那衛正人大驚,心想萬小丹這麼一去,天涯海角,何處尋找?況且自己現在九死一生,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還想怎麼報仇呢?尤其他既要報仇,就萬萬不能接受萬回春的醫治,現在萬小丹這麼一走,可就什麼都完了。
就在那一剎那,他腦海裡忽然浮現起兒子剛出生時,那個討人喜歡的可愛模樣。
往事就如一幕幕的場景,在衛正人的眼前不斷地湧現:自己的兒子是如何學走路,是如何對著自己喊出第一聲「阿爹」,又是什麼時候認出門匾上第一個字,又怎麼時常摟著自己,跟自己撒嬌。這一場美夢,直做到兒子被人用一根釘子釘在背心,猛地打醒。兒子死時,可愛了臉龐罩了一層青黑,雙眉微蹙,唇邊發紫,死前一刻想必非常苦楚。他每每只要一想到這裡,一顆心就如同被人用手剜起,整個人成了一具只會呼吸的行屍走肉。
他實在難以承受這般的煎熬痛苦,但在他發誓,定要親手為兒子報這個仇之後,心靈一下子便找到了解脫。原來這就是自己會什麼還活著,所要做的唯一事情吧。
這些情境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只是電光石火地這麼一閃,眼看萬小丹就要離去,也不之哪來的力氣,奮力坐起,喊道:「你們父子兩個,假惺惺的作戲,要給誰看?」
萬小丹怒道:「你又說什麼?」他不敢真的對他的父親動怒,但對衛正人,可就沒這麼講究了。他握緊拳頭,往回走了幾步。
萬回春大喊:「呼延光,快把他拉走!拉走!」
呼延光依言伸臂拉住,便往回奪,萬小丹見父親怒氣正盛,不敢違拗,任由呼延光拉動自己的身體,往後退了幾步。
衛正人見這一招無效,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喃喃說道:「早知道你沒種了,就是要夾著尾巴逃走嘛,還演什麼戲呢?只可惜呀,這九轉易筋方……」他刻意壓低聲音,嘴巴喃喃自語,不知說些什麼。
但衛正人這幾句話說得雖輕,卻還是鑽進萬小丹的耳朵裡了,尤其是那「九轉易筋」四個字,更令他全身為之一震。他掙脫呼延光的手,走到衛正人面前,說道:
「你剛剛說什麼?什麼九轉易筋?九轉易筋怎麼樣了?」
萬回春喊道:「別理他,什麼九轉易筋,這世界上沒有這個東西。」心想,兒子今天會搞成這般身敗名裂,都是這什麼九轉易筋造成的,不由對這四個字感到十分厭惡。
但那萬小丹可不這麼想,見衛正人笑嘻嘻地沒反應,更上一步,道:「你剛剛說九轉易筋怎麼了?」衛正人道:「我剛剛說:‘早知道你沒種了,就是要夾著尾巴逃走嘛,還演什麼戲呢?只可惜呀,這九轉易筋方……’」說到同樣的地方,音量越放越小。萬小丹關心則亂,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低耳傾聽。
那衛正人忽然一躍而起,張開雙臂奮力抱住了萬小丹。那萬小丹大吃一驚,腳下一絆,一個重心不穩,雙雙跌了下去。
原來那衛正人見激他不來,便想起萬小丹在草棚前,對著梅映雪咄咄逼人地就是要這個什麼「九轉易筋方」,雖然九轉易筋方式什麼他並不清楚,不過是一件非常重要,而且萬小丹非常關心的東西,卻是非常肯定的。沒想到他隨口一說,萬小丹果然中計,順利的程度,連他自己都喜出外望。
其實萬小丹也很清楚,衛正人跟這九轉易筋方,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怎麼可能會跟他有關?只要這麼想,是不應該中計的,只是萬小丹心有所欲,便有所蔽,不想放過所有能找到九轉易筋方的任何一條線索,再加上他輕忽了衛正人報仇的決心,以致一下子被他牢牢抱住,不得動彈。
萬回春見狀,本欲去解救,但想,唯有將這孩子逐出師門,才是保全孩子的萬全之計,想來不能對他太好,以免多招聯想。於是便讓呼延光單獨去拉開他們。
呼延光蹲下身子,伸手扳住衛正人的肩頭,說道:「衛教頭,請你鬆一鬆手,否則得罪莫怪。」萬小丹被他摟得喘不過氣來,也叫道:「放開我,你放開我,你抱著我做什麼?」衛正人先是哈哈大笑,接著陰陽怪氣地道:「你殺了我兒子,我來給我兒子報仇囉!」
萬小丹道:「是你的兒子突然跑出來,可不是我故意要打他的……放開我,放開我,就算殺了我,你兒子也轉活不過來了。」衛正人睜大了著眼睛瞧著他,模仿著萬小的語氣,重複他的話,說道:「是你的兒子突然跑出來,可不是我故意要打他的……放開我,放開我,就算殺了我,你兒子也轉活不過來了。」
萬小丹和呼延光都聽得毛骨悚然,萬小丹直覺這個人瘋了,一緊張之下,什麼大小擒拿,分筋錯骨手,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再說衛正人緊緊地與他貼身而抱,這時又能使出什麼功夫呢?呼延光也察覺衛正人神色有異,運起全身勁道,奮力將倆人身子往外扳開。便在此時,萬小丹與呼延光同時聞到了一個味道。
那是什麼味道?萬小丹與呼延光同時對看了一眼。
呼延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衛正人的上半身與萬小丹稍稍分離,只見一顆小火星在衛正人與萬小丹的身體之間不斷地跳動,還不斷地冒出煙霧,發出嘶嘶的聲音。兩人忽然間都搞清楚了剛剛聞到的味道是什麼東西,同時望向衛正人。
衛正人臉上似笑非笑,一派輕鬆,細聲說道:「今天為我兒子報仇。」
呼延光臉色大變,大喊:「大家快閃開!」奮力一躍而起,在此同時,只聽得「轟然」一聲,一顆火球延燒開來,三個人身上瞬間都著了火。
萬回春大駭,脫下身上衣物,撲上前去想要救火,但是怎麼來得及。火團中衛正人依然緊緊地抱住萬小丹,半空中迴盪著萬小丹淒厲的哀嚎,還有衛正人的發瘋似的狂笑,久久未能散去。場面極其哀悽,也極其詭異。
林藍瓶心裡十分難過。雖然她與衛正人也只有幾天的相處,但是對他因為想念兒子,不惜以同歸於盡的手段來為子報仇,寄與無限的同情與感傷。而對於萬小丹無端拆散人家的家庭,則予以鄙視。望著熊熊火光,林藍瓶不禁雙手合十,默默禱祝:「衛教頭,今日你大仇得報,也可以瞑目了。因為你不但親手殺了仇人,而且你也讓仇家,嚐到了喪子之痛。」
注:中國五代時期的火藥與現在所謂的炸藥,概念上不盡相同。那時的火藥,內容成分多為
硫磺、硝石,外加容易引燃的木炭、桐油或松脂、乾漆等等,主要作用在於迅速形成猛
烈的燃燒,以造成傷害,甚至加入有毒的黃丹,燃燒時造成毒煙以毒害對方。
至於使用
火藥製成炸藥,利用爆炸的威力傷敵的技術,那得要到南宋後期才逐漸成熟。
本書中為
求小說效果,將當時的火藥威力誇大,請讀者諒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