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馬不停蹄,在夕陽餘暉映照於壽州城牆上的同時,策馬入城。
既入得城來,四人各將跨下蹄子放慢,走在街道上的百姓有幾個眼尖,認出丁白雲,議論紛紛道:「那個不是丁家的少爺嗎?怎麼一個人回來了?他家老爺呢?
怎麼也不見丁姑娘?」「你別大驚小怪了,我前天就看到丁少爺了,他雖然戴了一頂大氈帽子,我還是一眼就瞧出來了。嘿嘿……」「你瞧出來有什麼了不起,你能告訴我們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回來嗎?」「噓,小聲一點,前面那個是當差的,亂講話小心把你抓了去!」
丁白雲對這些言語充耳不聞,表情木然,看不出喜怒哀樂。不久四人彎過普濟寺,來到通往歸雲山莊的青石板路上,遠遠地便瞧見五六個官差攔在路邊,其中一個人高舉手上單刀,大聲喝道:「來人下馬!」「唉呀,那不是張爺嗎?」「快去通報一聲,說張爺回來了!」「張爺,你可回來了,高大人吩附了,說一見到張爺,就要你立刻到花廳上去見他。快請吧!」
張蒼松「嗯」地一聲,翻身下馬,早有其他人等候在一旁,將馬轡接了過去。
至於萬回春與丁白雲等也是如此。
四人下馬步行,不久來到丁家大門,湯光亭抬頭一看,原本掛著「歸雲山莊」
的匾,如今以紅布覆蓋,不知所謂。進得門來,不時可以碰到警戒巡邏的侍衛,他們看到張蒼松時,都頗有禮貌,不是親熱地打招呼,便是點頭躬身,狀態十分恭敬。
湯光亭心想:「這姓張的老兒,不過是請來的打手,身份地位卻不低,到處有人打恭作揖,受到這般的禮遇,當真十分威風,難怪有這麼多人喜歡當官,當不上的,就巴結官府。」
不久之後,四人便來到花廳之前。看門的僕役見是張蒼松,急忙開門讓他進去。
湯光亭與眾人進得廳來,只見正中央的首座上,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人,不正是高智陽是誰?左右兩邊各放置座椅向外一字排開,坐位上大都坐著有人。高智陽見張蒼松帶人進來,滿臉笑容,立即起身相迎。其餘眾人見高大人起身,亦紛紛站起。
張蒼松行禮說道:「大人,幸不辱命。這位便是千藥門門主,萬回春萬掌門。」
高智陽哈哈大笑,說道:「張先生辛苦!」接著才與萬回春道:「當日萬先生驚鴻一瞥,身手敏捷,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是萬萬沒想到,萬先生竟然就是鼎鼎大名的千藥門門主。有眼不識泰山,恕罪,恕罪!」萬回春道:「萬某不過是一個鄉野村夫,賤名何勞大人掛齒。大人不治我當日不敬之罪,對萬某已是天大的恩典,怎好再勞煩大人派人相邀?萬某惶愧無地,特來請罪。」
高智陽將手一擺,道:「江湖高人,義之所在,趨之若鶩,不須受朝廷禮節約束,不識朝廷命官更是無罪,請什麼罪呢?來人啊,給萬先生看座。」將萬回春冒犯自己的過失推給「不識朝廷命官」,算是給雙方有個臺階下。
這時湯光亭才瞧清楚,左右兩排各有五張座椅,椅子前站著的人,自己都是曾見過的。原來除了像劉不信、康永疑、範忠義與甘俊之等四人之外,還有後來表態加入的徐鳳五,以及飛刀插滿一身鏢囊的邢小喜,都在這花廳之上。高智陽回到原位坐下,他的旁邊另外還有一張空的椅子。
那萬回春被領著在左首第二張椅子坐下,湯光亭沒有位子,只站在萬回春身後。
眾人也紛紛跟著坐定。丁白雲是萬回春的徒弟,正也打算站到萬回春身後去,忽聽得高智陽喊住丁白雲,說道:「少莊主不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弄得本官好像在這裡喧賓奪主,不是令人尷尬嗎,哈哈。」
丁白雲不知是否高智陽有意取笑,還是另有所指,一時手足無措。萬回春道:
「白雲,你父親既不在此間,高大人又如此說了,為師給你做主,儘管上去坐便了。」
丁白雲聽到萬回春如此說,心裡才略為踏實,道:「是。」趨步上前,與高智陽隔著茶几並肩坐好。
高智陽笑道:「真是太好了,在座各位,都是江北豪傑,宋室有各位齊心戮力,何愁天下不平?來來來,咱們大夥兒先乾一杯,預祝日後合作無間,大公告成!」
早有僕役托盤端著酒杯上來,一人一杯,連湯光亭也有份,另有幾名侍婢提著酒壺在一旁侍候,酒杯一空,立刻滿滿斟上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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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眾人連盡三杯。高智陽顯得十分歡喜,說道:「趁著酒菜還沒準備好,咱們先談談幾件正事吧,不過待會兒酒菜一上桌,只許聊風花雪月,越荒唐的獎賞越大,公事可一句也不準提,誰提了誰就充軍!」眾人鬨堂大笑。
高智陽待眾人笑聲停歇,這才正色道:「上個月本官奉命捉拿南唐奸細,結果不幸功敗垂成。雖然如此,但當晉王爺得知後,卻未曾責怪本官。諸位可知是何故嗎?」張蒼松搶先道:「那是王爺體恤大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高智陽搖頭道:
「事情交辦,成則成,敗則敗,豈有敗而言苦也。」張蒼松慚愧道:「是,全怪屬下辦事不力。」
高智陽忙道:「不,晉王爺既然沒有怪我,我也不會假傳聖旨,怪罪大家,推卸責任。不過王爺真正的用意,希望大家也幫我多擔待些。」
湯光亭只聽得萬回春左手邊,一個陰陽怪氣聲音說道:「我是個粗人,還請大人言明,康某這次保證不再失手便是。」湯光亭認得這個聲音,知道他是那個長得像鬼的康永疑。
高智陽道:「好,康先生快人快語。其實王爺的意思很簡單,他知道怪罪我們也於事無補,所以要我們將功折罪。」除了萬回春,丁白雲與湯光亭,其餘眾人盡皆點頭。湯光亭心道:「說來說去,你們還是想抓藍瓶。哼,別作夢了!」
丁白雲起身道:「這件事都要怪我,當日要不是……」高智陽阻止他,道:
「少莊主莫要再舊事重提,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本官只想知道你現在的想法。」
丁白雲道:「想我歸雲山莊,地處淮西江北,是大宋子民,正所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自此而後,高大人但有差遣,丁白雲無不凜遵。」高智陽道:「好,就等你這句話。」
湯光亭這才恍然大悟,心想:「原來如此,難怪他不跟著自己的父親,卻巴巴地趕來拜萬回春為師,原來根本不安好心。我說呢,這萬回春自從死了兒子,就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把一些武林同道也得罪了,這一次根本就是落荒而逃,若不是另有圖謀,怎麼還會有人想拜他為師?還好這事讓我知道了,再怎麼樣,我也不能讓瓶兒落在他們手中。哼,藉著一個瓶兒,就想鹼魚翻身,休想!」
高智陽道:「那就請丁少莊主跟大家解釋解釋,怎麼的一個辦法,能令武林天下歸心,又怎麼樣的一個辦法,可以彌補前過?」丁白雲道:「是。」
他緩緩走到眾人當中,接著說道:「其實辦法很簡單。現在天下紛亂,群雄割據,武林門派也因為戰亂,各自分屬幾個不同的小國。這種情況已經有一兩百年了,由於分開得太久,對於同一件事的看法就很難一致,長久以來存在武林中的倫常綱紀,也大都不復存在,為了一件小事而輕啟事端,打打殺殺,報復尋仇事件不斷。
再加上還有因為國家的認同感不同,幫派間彼此攻打的事情也時有所聞。
「如此長久下去,影響所及,將是民生的凋弊,民不聊生,任誰也都沒有好處。
及至我大宋皇帝登基,所向披靡,四夷賓服,眼見天下即將太平,中原武林亦當趁此時機團結統一,打下天下太平的基石,解民倒懸之苦。」
眾人見他長篇大論,此時才明白他早已與高大人有過商議,冠冕堂皇的言詞內容不是重點,接下來要辦的事,才是要義所在,果聽得丁白雲接著說道:「所以在下打算用歸雲山莊的名義,廣發天下英雄帖,為天下蒼生請命。」
眾人「哦」地一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坐在湯光亭對面,由上算來第二位的,是一個當天未出現在歸雲山莊的新面孔。湯光亭只見這人年約五十,長鬚及胸,嘴上蓄髭,雙眼如豆,彷彿閉著眼睛一般,這時忽然開口道:「眾所周知,這歸雲山莊的莊主乃是丁允中,可不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這天下英雄接到帖子,懷抱希望馬不停蹄地趕到這裡與會,結果才發現上了大當。如此要談團結,促進武林和平,只怕正好引起反效果吧!」眾人中有人當場嗤嗤笑了出來。
丁白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見他有如閉著眼睛說話,自己瞪他也算是白瞪了。
高智陽道:「孟先生說得也不無道理,但本官仍深覺得此法可行,只要方式稍微改變一下就可以了。這件事情,孟先生既能洞察缺失,相信必也有獨到的見解,不如便由孟先生與丁少莊主合計合計,看看有沒有解決的辦法。」眾人中人人想笑,但沒有一個人敢笑出來。那姓孟的神色自若,倒無半點尷尬。
萬回春道:「大人,白雲是我弟子,萬某亦當全力輔佐。」接著又道:「白雲,能夠得到晴天霹靂孟非凡孟前輩的指導,是你的造化,還不趕快謝過。」算是給丁白雲解套。那丁白雲會意,拱手行禮道:「請孟前輩多多指教。」
那姓孟的一聽到萬回春連名帶姓地道出自己的來歷時,雙眸忽地精光一湛,但隨即隱沒,恢復原來的神氣。
高智陽見狀,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了,如此一來,相信不論有什麼困難,定然都可以迎刃而解。」
此時早有下人來報,餐宴已經預備妥當。高智陽當下打住話題,接著一聲令下,眾人便往宴席方向進發。席上人人果真盡情放縱,開懷暢飲,一時之間觥籌交錯,談笑吆喝聲此起彼落。更在酒酣耳熱之際,不知從哪裡蹦出幾名歌伎酒女,往來穿梭席間,猜枚、唱曲兒、行酒令,樣樣都來,這一鬧直到中夜,爛醉如泥者有之,留伎陪宿者有之,總而言之,高智陽這一番酒色財氣一網打盡,群雄都說高智陽為人海闊,忒地上道,對他更死心塌地了。
自此湯光亭便隨著萬回春待在歸雲山莊裡,轉眼一待又是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以來,他體內的劇毒早已化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了,所以湯光亭屢次想找機會開溜,但是一個萬回春就已經把他盯得死死的了,更何況再加上府中的三班侍衛?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體內除了再無毒性為害之外,九轉易筋丸的藥性也即將功德圓滿,光就他目前的內力修為,已足以讓他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之列。在此緊要關頭之際,萬回春自然是更加仔細研究他的一舉一動了。
這一天萬回春正為湯光亭把完脈,萬回春雙眉微蹙,埋首開列藥方。湯光亭不禁心想:「我的身體明明就已經全部都好了,一點病痛也沒有,你卻老是扳著一張臉,臭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我快死了一樣,這既然治不好,又開什麼方子,吃什麼藥呢?」忍不住說道:「萬掌門,生死有命,如果真的弄不好就算了,這幾月來你這麼盡心為我醫治,我既沒銀子,也沒什麼好報答你的不說,還在這裡白吃白住,我很是過意不去,反正我現在好好的,也沒什麼病痛的感覺。再說躲在這裡根本碰不到梅映雪,不如你讓我走了,我在外面多逛逛,要是有遇見她,一定帶她來這找你。」
萬回春瞄了他一眼,冷冷地道:「你倒底是故意裝傻呢,還是太過天真呢?」
低下頭,接著說:「跟你說了也無關緊要。你覺得你真的走得了嗎?現在白雲為了彌補前愆,正在計劃誘捕林藍瓶,你和那姓林的小妮子關係匪淺,要是讓你走脫了,難保你不會從中作梗。如果只是你一個人我們倒也無懼,但是令尊好像是個土匪頭子,狐群狗黨倒是不少,對付起來頗為麻煩,為了省去不必要的困擾,只有請你繼續待著了。也許一年,也許十年……」說著雙肩一聳,說道:「誰知道呢?」
湯光亭見他無所顧忌,實話實說,意外之餘,不禁也微微動怒,心道:「你看我不順眼,難道我看到你就舒服嗎?不過你想給我壓力,打算把我逼瘋,我偏偏讓你猜不透我在想什麼!」嘻嘻一笑,道:「萬掌門,你真厲害,知道我故意裝傻,嘻嘻,不過我為什麼要裝傻,萬掌門,你倒是猜猜看。」
萬回春一愣,抬頭看著他,湯光亭笑嘻嘻地也正看著他。一會兒有人來報,高大人正廳召集眾人。萬回春正想說:「你不用去了。」沒想到湯光亭搶在前面,說道:「看樣子我用不著去了吧?」萬回春不願讓他猜中,故意說:「我怕你跑了,還是跟我一起去吧!」湯光亭哀聲嘆氣,勉為其難。
來到正廳,高智陽過了一會兒才到。說道:「來,時辰到了,大家一起到大門去看看。」湯光亭心道:「一開始就讓大家到大門口等不就好了,還要大家先到這裡等你。」穿過院子,走到了大門口,門口人聲喊道:「時辰到!」接著鑼鼓喧天,好不熱鬧。湯光亭趕緊穿過人群,鑽到門口一探究竟。
湯光亭只見街道上也圍了一群人,人人抬頭往這邊望上來,湯光亭回頭望去,只見原本懸著「歸雲山莊」四字的匾額,這會兒更動了一個字,換成了「白雲山莊」,而且還是有別於之前黑字的金字。
原來高智陽判斷,丁允中當日既然選擇了壯士斷腕,今日便斷然不可能回頭自打嘴巴,反正在象徵意義上,丁白雲身為丁允中之子,他的言行舉止,一樣動見觀瞻,一樣能夠達到相同的效果。丁白雲為人好高騖遠,急功近利,為求真正收買丁白雲,於是便決定將歸雲山莊改名白雲山莊。並直接用丁白雲的名義,廣發英雄帖,邀約天下英雄,約定明年二月初五,齊聚白雲山莊,召開英雄大會。
丁白雲接受眾人道賀,終於成了名符其實的「丁莊主」,丁白雲志得意滿,愉悅之情,溢於言表。
湯光亭心道:「萬回春所言不錯,這高大人給了丁白雲這麼大一頂帽子,丁白雲第一件,也是最容易的功勞,便是抓回林藍瓶了。」他心裡雖然有數,但是武功比人差,受制於人,還真是莫可奈何。
他心裡越想越嘔,越想越不是味道,回到房間的路上,一時恚恨無處發洩,隨手一拍,擊在花圃圍欄的杆頭上。只聽得「波」地一聲,杆頭應聲折斷,飛入花叢中。
那欄杆約有碗口般粗,湯光亭隨手一拍,竟然如摧朽木。湯光亭微感奇怪,心想:「這木頭居然爛成這個樣子。」但更覺得有趣,伸手按住另一根欄杆,微微使勁,又是「啪」地一聲,這一次是從中間折斷。
湯光亭又驚又喜,實在不敢相信,自己這一推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他怕這只是一時運氣,說不定一會兒就會消失了,連忙將欄杆一根一根試過去,結果不僅木頭欄杆如此,接連下來的矮樹、涼亭裡的石桌、迴廊前的樑柱,無不因為成為湯光亭手下的試驗品,而一一折損或斷裂。
湯光亭忍不住要跳起來,心想:「那麼這是真的了。」其實好幾天前,他就覺得有些奇怪,像是會莫名其妙地聽到某些人在遠處交談的聲音,或是常常一步跨得太大而跌跤等等,現在看來似乎找到答案了。不禁又想:「這萬老頭只怕早就知道了,難怪他每次來看我,總是愁眉苦臉的。要是我就要死了,他應該要高興才對,可見我的力氣變大,他事先應該知情。」忽然想到:「難道這就是萬老頭教我的內功?他說我體內的毒質得靠自己的內功化去,說不定我的內功已成,所以不但劇毒未再發作,而且力量大增?」一想到這裡,他趕緊回到房間,坐到床上,依著萬回春教他的口訣,開始練起內功。他導引內息在體內執行,不但在十二經常脈中搬運無礙,甚至通過任督,在奇經八脈中亦暢行無阻。
湯光亭信心已生,這一次運功練氣,每在體內大小周天搬運一次,精神力氣就更加爽朗,更加健旺一次,一時快意暢然,不願就此收腳,是一遍一遍又一遍地練下去。
這一練直出四五個時辰,再次張開雙眼時,日頭向西,天色已晚,但覺飢腸轆轆,這才起身到灶邊找吃的去。
那萬回春參加完「白雲山莊」的揭幕儀式,與丁白雲親熱道賀,亦頗感與有榮焉。一回頭不見了湯光亭,心想並未見到他走出莊院,本不願多理,後來想到他之前話中有話,不知涵意,遂不安了起來。急忙回到莊內找尋。但見湯光亭遠遠地在院子裡踱步,心想:「這臭小子多半是胡說八道,我居然也當真了。瞧他這付德性,還能做什麼?」自嘲一番,正想離開,忽見湯光亭發勁破壞東西,隨意揮灑,當者皆折,心下一驚,立即閃身躲了起來,想要看看他還會有什麼舉動。
後來湯光亭進了房間,萬回春就躲在窗下,見他盤腿練功,不一會兒,頭上竟漫漫散出水汽,久聚不散,狀似蒸籠,心中不禁大駭:「想不到他的內功精進如斯,要是真的讓他練滿九九八十一天,這裡的人,還有誰是他的對手?」
他又驚又喜,心思紊亂,不斷問自己:「是讓他功德圓滿,任他揚長而去?還是趁現在儘速解決他?」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夢想,便是親眼見到九轉易筋方,若是不能,那麼也總得親眼見見九轉易筋丸的威力,死了也才能瞑目。但是偏偏上天附帶了條件,他若無法過關,則不論結果如何,都會讓他留下遺憾。
萬回春陷入兩難,因為之前自己嘗試對他所投下的毒藥,全部都有如石沉大海。
依他的判斷,因為五彩毒蛛與沸腐湯的毒,已經讓他產生了抗毒性,一般的毒藥對他已起不了作用。除非能找到更強烈不凡的毒物,否則實在很難兩全。
一想到這裡,萬回春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悄悄從湯光亭房間的窗下離去。
雖說那梅映雪對於萬小丹對她的無禮,頗有恚恨,但自己既然已平安無事,這仇恨就少了一半,再說萬回春對她仍有師徒之情,縱然不得已雙方兵戎相見,但無論如何梅映雪卻打訂了主意,不願傷害他們其中一人。及見湯光亭讓林藍瓶救走,她的目的就算已經達到,於是趁隙一溜,鑽入了草棚,混進人群,不管萬小丹如何以言語相激,她都不予理會。正好那時衛正人因為有充分理由,懷疑萬小丹就是殺害兒子的兇手,於是接著向他挑釁,萬小丹一時情緒激動,二話不說,從袖管裡抽出一根黃澄澄的銅管,「咻」地一聲,朝著衛鄭正人射出一枚釘子,同時喝道:
「我就送你一程,讓你們父子早日團聚。」算是承認殺人。
衛正人早有提防,大刀一橫,附骨釘打到刀面彈開,插入身後一人的肩膀,那人哇哇大叫,眾人譁然,現場登時亂成一團。
衛正人怒道:「納命來!」和刀而上,盡是拼命招式,萬小丹不敵,由萬回春掩護著且戰且走。衛正人追入屋內,開始引燃第一管隨身的火藥,而他在外頭剩餘的會中兄弟,也到處引爆各自傍身而藏的火藥,千藥門弟子群起反抗,終於引起一場混戰。
梅映雪見亂成一團,正好去找湯光亭,結果找了半天林藍瓶是尋到了,卻沒見到湯光亭。她平日在千藥門深居簡出,從未與江湖人物打交道,也不喜歡跟陌生人來往,於是便躲在一旁偷聽湯廣成眾人說話,這才知到湯光亭又被萬回春擄走了。
當下自以為比眾人瞭解萬回春,便先往萬回春所可能躲藏的地方去尋找。
她當時尚不知道萬小丹已死,萬回春心情大變,早已不是她所認識的萬回春了,所尋之處,一一落空,白白走了許多冤枉路。再想回頭想找湯廣成等人時,他們早已不知去向。梅映雪無奈,只得自己一路慢慢探聽,碰碰運氣。
她一路向東尋去,天候也越來越冷,不一日來到廣陵城中,正在街角猶豫,再來該往北還是往南時,忽然對邊牆角兩道人影閃過,身形之快,武林罕見。梅映雪只覺得這兩人有點眼熟,她熟人不多,當下提氣追去。
這一追直奔出三十餘里,梅映雪與那兩人始終保持有二十來丈遠,既無法再追前半尺,亦未多落後一寸。不久只聽得前面其中一人說道:「喂!你還不服氣嗎?
我讓了你半個時辰先跑,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你不但沒能跑掉,還給我追到身後來了,還是趕快認輸吧,這般無賴,沒地辱沒了你的師父。」林藍瓶一聽這聲音,再看他的背影,立即想到他是莫高天,只是聽他的口氣,他追這個人居然已經追了七天七夜。心想:「這莫高天與湯光亭好像頗有淵源,不如便跟著他,說不定會有湯哥的訊息。」
只聽得跑在最前面的那人說道:「少說廢話,你若抓不到我,就不算追上我,你看,你看,我們差得只有兩丈遠,你要不是年紀大了,會逮不到我?可見這幾步你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只要再跑個幾個時辰,你就會漸漸力不從心,說不定油盡燈枯,就此一命嗚呼。莫前輩,你就別再追了,我答應你,你比輕功腳力輸給我之事,我絕口不與旁人提起便是。」
莫高天說道:「放你的狗臭屁……」忽然身子一長,右臂盡伸,往前暴衝了一丈七八尺,右手指尖幾乎便碰到了那人的背心。可是他這一衝全憑一口氣,一擊不中,身子反而比先前落後更多,只見一丈,兩丈,三丈,一直拉開,最後兩人距離了有五丈遠,這才又穩定維持下來。
前面那人見狀,呵呵一笑,說道:「厲害,厲害!佩服,佩服!」莫高天卻不敢再分心說話,他剛剛這一衝雖是說只憋了一口氣,但這下氣息紊亂,要一邊奔跑一邊調整回來,可得花上一些時間。
這三人兩前一後,有足足跑了一個多時辰,這時已經來到荒郊野外,眼見四野廣闊,梅映雪已無處藏身,莫高天與那人自是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只是兩人都停不下來。梅映雪暗暗心驚,心想:「若不是他們兩個先前已經跑了七天七夜,我如何跟他們得上?想不到一個人的武功,居然可以練到這種地步。」
正自驚疑間,忽然最前面的那人說道:「莫前輩,這會兒過了正午了吧?我肚子餓了,找個地方填填肚子吧?」梅映雪心想:「你們這麼沒命的跑,要怎麼吃東西?」卻聽那莫高天道:「一會兒路上見到什麼便吃什麼吧!」那人道:「甚好!」
又跑了二十幾裡,遠遠見到路邊有一處茶棚,那人道:「我見到了,就那裡吧!」
回頭道:「啊哈,你差了我有五丈多,待會兒起跑的時候,你可千萬別賴皮。」梅映雪一見那人面目,心道:「原來是那天在谷里的那個光頭,叫什麼焦讚的,難道他們兩個從那天一直鬥到現在?」那焦贊頂了個大光頭,原是十分容易辨認,可是這會兒他戴了一頂皮帽,從背影看來倒是認不出來。
那焦贊率先鑽進茶棚裡,跟店伴要了一大壺茶水跟吃食,莫高天隨後跟進,另外坐了一桌,頭也不回地道:「梅姑娘,一起來坐吧。」梅映雪心道:「原來他早知道是我。」說道:「莫前輩好!」坐了下來。
莫高天道:「你跟了我們有多久了?輕功相當不錯哦,兩三個時辰前我才發現到你跟在後面。怎麼你也跑出來了?沒留在千藥門裡幫忙打發那一群人嗎?」梅映雪道:「說來慚愧,我是兩三個時辰前才碰到前輩的,沒想到一跟上就給前輩被發現了。我現在跟千藥門已經沒什麼關係了,我出谷之前,谷里到處都著了火,那些人想來待不了多久,也用不著打發。」
那焦贊聽千藥門失火了,趕緊拎著茶壺過來,拉開長凳還沒來得及坐,開口便問:「怎麼會失火了呢?」莫高天道:「該不會是河朔刀槍會幹得好事?」焦讚道:
「我又不是問你,你又知道個……」下面那個「屁」字尚未出口,梅映雪已接著道:
「莫前輩神機妙算,真是令人佩服。」焦贊聽了,只得硬生生地將最後那個字給嚥了回去。
莫高天道:「我不是算出來的,在半路上,我正好碰著他,親眼見他帶了一堆火藥上千藥門。」話鋒一轉,與那焦讚道:「你剛剛不是還有一個字沒說?怎麼才要放出來,又給吞下去了呢?」梅映雪知道那是一個「屁」字,雖覺得不雅,但還是忍俊不住。那焦贊故意顧左右而言他,說道:「你怎麼見了人家帶火藥也不先通知一聲?你還說你是萬掌門的朋友。」
莫高天道:「這件事情萬回春自己也知道,為了此事,他還搶先一步回到千藥門,沒想到還是不能倖免。」說著,白了焦贊一眼。
焦贊只當沒瞧見,續道:「不知我那萬兄弟可好?我說的是萬小丹。」梅映雪道:「這個我可不太清楚了……這位前輩與我萬師兄熟識嗎?」焦讚道:「熟識談不上,我跟他頭一回碰面是兩年多前的事了,這些日子以來也很少有見面的機會。
不過他為人慷慨大方,有膽識又有遠見,那時我還俗……沒多久,對未來頗感彷徨,那時他幫了我不少忙。」
這個焦贊原本在少林寺出家,是個和尚,本號妙法,跟現任少林寺住持妙高是同輩。還俗之後,自己才給自己取了焦贊這個名字。可是說也奇怪,不知為什麼,這兩年多來,他的頭髮卻就此不再長出,所以至今仍是頂了個光頭。焦贊深信這是因為自己與佛祖有緣,所以雖然還俗了,仍是佛經伴身,早晚誦讀,甚至茹素,一如往常。
那時因為前朝周世宗崇道抑佛,更在顯德二年時,下令「毀佛」,全國原有三萬多所寺院,僅剩不到十分之一。這些寺院僧侶,原本不負擔賦役,又擁有大量土地田產,如此一來,社會勞動人力增加,土地田產充公,實際上是一種土地改革,後周國力遂為之強,更奠定了宋初的富足強大,更為未來的統一打下了基礎。其實五代時期,戰亂烽火不斷,社會人心不安,尋求宗教上的寄託,是一般黎民百姓的心理需求,各種宗教派別,也會在此同時吸收社會養分壯大,越是妖言惑眾,誇大神功,越是能吸引信眾,所以一但國基奠定,當政者便應該用心在宗教改革,匡正社會,教化人心。因此有句話說:「國之將亡,必出妖孽。」就是這個道理。
但這時距離後周顯德二年之時,已經有十八年了,焦贊兩年前才還俗,應該不是因為前朝毀佛事件。但他顯然不願在還俗的事件上多做文章,續道:「這一次我是聽他說,有許多江湖幫派聚集谷外,意圖對千藥門不利,又說他父親出遠門去了,希望我能趕來幫他,壯一壯聲勢。哎,想不到實情竟是如此……」梅映雪補充道:
「萬師兄為了想逼我出面,沒想到竟然用這樣的手段,還害了人命。」她不知道,之前萬小丹與馮雲嶽為了煉製新的毒藥對付她,曾用谷外居民百姓做試驗,早已害了不少人命。這次為了逼她出面,所用手段也不能說是特別殘忍了。
莫高天道:「原來你是被人利用了。這十幾天來,白白被我追著打,你要是早認輸了,承認自己錯誤,我是長輩,難道還會趕盡殺絕不成?」焦贊不以為然地道:
「前輩,是你自己纏著我打的,比完了拳腳比內力,比完了內力又要比兵器,最後你又要比輕功比耐力,我看你根本是不想讓我認錯,你只是想打敗一個少林弟子,一個少林方丈的師弟,好滿足你的虛榮心吧!」
莫高天佯做吃驚狀,道:「原來你是少林弟子,還是方丈妙高的師弟,失敬,失敬!」其實他第一次看到焦贊出手,就知道他使的是少林上乘武功,這十幾天鬥下來,更確定了他輩分不低。只是少林寺這幾十年來韜光養晦,低調行事,少林僧人從不輕易在外露臉,就算受了欺侮也是大吃悶虧。江湖只傳言少林寺達摩堂首座妙因大師,金剛伏魔神通已臻化境,武功天下第一。但江湖傳言終歸只是傳言,卻是誰也沒看過,莫高天年輕時曾經上門挑釁過兩次,但兩次都碰到了軟釘子。這時好不容易碰到少林弟子,還是妙字輩的,豈不有好好印證一番的道理。
焦贊見他裝傻,也是無可奈何,順水推舟道:「哪裡,哪裡,莫前輩這就不要再纏著我打了吧!」莫高天一愣,心想:「這禿子輕功不錯,但我只要再跟他耗個兩天,他在輕功上也要輸給我了,這樣就此打住,不免有些美中不足,日後若再碰不到肯打的少林弟子,武功輩分又要比他高的,那可就難了,讓他這一走,所不定就成了我這輩子的遺憾。」他稱焦贊做禿子,渾忘了自己的頂上也禿了一大塊。
正做沒理會處,忽聞馬蹄聲自遠馳來,急奔而至,馬上一人說道:「明真師兄,這裡有個茶棚!」
不久隨後人馬紛紛到來,梅映雪瞥眼一算,見是六人六馬,而六個人全都是道士打扮,但與一般道士不同的是,人人揹負長劍。
六人下馬,其中一人負責栓好所有馬匹,另一人則先進茶棚打點。餘下四人分著四邊先坐了一桌,照顧馬匹與先進來打點的那二人,才在另一桌坐下。這六人顯然是同一個門派的,而且門規甚嚴,長幼有序,分得很清楚。
那四人同桌中的一人,開口說道:「待會兒東西一上桌,大家趕緊隨便吃吃,吃完了就趕緊上路。」另一人道:「明真師兄,我們一路上馬不停蹄,連吃個飯都不安心,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要是因為這事吃壞了肚子,也才有個因頭可以怪罪。」那個叫明真的道:「說給你們大家聽也不打緊,反正這是一件好事。我不明白善清師叔幹嘛那麼神秘,要你們不要多問。」另一人道:「自從善清師叔跟著師叔公從外面受傷回來,他膽子就變小了。」眾人都是哈哈一笑。
明真道:「好了,好了,竟敢在背後取笑師叔,明儀你一齣門,膽子倒是變大了。」那明儀伸了伸舌頭,說道:「明真師兄恕罪,明儀不敢啦!」
莫高天見這幾個都是十七八歲的小道士,雖然一眼就認出他們是無極門的,卻對他們所說的什麼要事不感興趣。正覺得無聊,考慮這就要走了,忽聽得那明真說道:「那是淮南西路防禦使高大人,今天早上差人送了帖子過來,要請掌門師祖到壽春一會,說是要他幫忙什麼英雄大會的事情,然後就要幫掌門師祖上京面聖。」
另一人歡天喜地道:「我們準備了這麼久,皇上終於要接見掌門師祖了,這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啊,善清師叔幹嘛不告訴大家?讓大家開心開心呢?」明真道:
「你知道個什麼?那個高大人也不知有多少能耐,能不能真的搞定這面聖的事還沒個定數呢,現在告訴大家,萬一到時空歡喜一場,掌門師祖臉上掛不住,你知道要擔多大的罪嗎?別說你明心這個小小的第六代弟子擔不起,就是連善清師叔也擔待不起啊!」眾人想起掌門師祖為人最重聲望名譽,要是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只怕到時整個無極門都要翻過來了,聽明真這麼一解釋,無不點頭稱是。
那明真見眾人點頭,正大口地喝了口茶,忽然背後有人喝道:「你們幾個好大的膽子啊!」明真嚇了一跳,一口茶水噴出了一半,忍不住不停地咳嗽。
明儀與明心正好坐在明真的兩邊,這時都站起身來,喝道:「幹什麼!」「老頭子,不要命啦!」那人哈哈大笑,說道:「請坐,請坐,趕了一個早上的路了,也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明儀與明心雙雙坐回椅子上,便再也不動了。
那人正是莫高天,他一聽說這事與無極門掌門玄璣有關,立刻興致盎然。那餘人見到這景況,都不禁大駭,有的便要抽出長劍,只見筷筒中的筷子跳起,啪啪啪三聲,其餘三人幾乎同時被筷子打中穴道,個個如木雕泥塑一般,定在原地,不得動彈。
如此一來,同門六人中,只剩下明真一個還能動作。雖然仍舊咳嗽不止,但他也知道今天是遇到高人了,忙道:「前輩……咳咳,前輩饒命,小的下次不敢了,咳……」還以為莫高天可能是一位與無極門有淵源交情的前輩,現在代替師門出手教訓他們。
莫高天道:「什麼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什麼東西?」明真道:「前輩饒命,小的下次不敢再外頭談論師門秘密了。」莫高天笑道:「不會啊,你做得很好!不錯,不錯,你叫什麼名字?」明真這下可真的更相信莫高天是無極門的朋友了,看他年紀一大把,武功又高,說不定還認識掌門師祖,當場嚇得魂飛魄散,下跪哀求道:「求求前輩高抬貴手,千……千萬別告訴我掌門師祖。」
莫高天道:「你還沒說你叫什麼名字呢?」明真道:「我叫明……明……」莫高天說道:「我剛剛聽到他叫你明真師兄,你叫明真,是不是?」明真顫巍幾不能言,只點了點頭。其餘眾人雖不能動,但是意識清醒,見狀如此,也都十分驚駭。
莫高天道:「剛剛聽你說,你要給掌門送帖子是吧?」明真又點了點頭。莫高天道:「我不信,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會交給你們這幾個膿包呢?」明真道:「這是真的,因為眾位師伯公、師叔伯們都不在門內,善清師叔又受了傷……」莫高天插嘴道:「玄璣也不在他的窩裡嗎?怎麼帖子往外送?這麼急做什麼?」
明真道:「玄……是,是,掌門師祖上個月到紫極宮去了,善清師叔說,掌門師祖回來以後,還要花時間準備,時間上恐怕會來不及,所以要我們馬不停蹄地趕過去。」莫高天道:「從這裡到紫極宮,要花幾天?」明真道:「我們日夜兼程趕路,大概再三天……不,不,兩天半就行了!」
莫高天哈哈大笑,道:「那麼拼命幹什麼?」明真道:「應該的,應該的!」
莫高天又道:「帖子在哪裡?拿來看一看。」明真遲疑了一下,說道:「什……什麼?」莫高天道:「我說把帖子拿來,我幫玄璣看一看。」
明真就是再窩囊,也知道不能隨便拿掌門人的東西給旁人看,急忙道:「這……
這不行!」說著忍不住看了自己懷裡一眼。
雖然只是輕輕一瞥,但莫高天目光如炬,如何瞞得過他。莫高天右手一把抓住明真的後領,將他如小雞一般拎了起來,左手便伸進他的懷中摸索。明真大駭,雙手使勁拉住莫高天的左手,想要阻止他,莫高天內力催動,明真雙手霎時如握炭火,大叫一聲,急忙縮手。
莫高天果然在他懷中摸到了一片紙箋,抽出來攤開一看,只見上面用楷書端端正正地,洋洋灑灑寫了幾行字,內容大抵是說:趙家受命興宋,不敢違背天意,所以皇上近來召見天下道士進宮,詢問養身以及平天下之道。而無極門是江東玄門正宗,也隱然是江南道家之首,對於江南的統一,絕對能有相當程度的助益,高智陽曾經如此上書建議,可是主上有主上的意思,至今尚未下旨,實在非常可惜。正好壽春丁家要籌辦英雄大會,晉王對此會相當重視,命智陽協助辦理,在此想邀得無極門共襄盛舉,須知這是一個表現的好機會,過得了晉王這一關,上京面聖,賜號受封之日就不遠了。文末寫明先來議事,共籌準備等字,最後還押上淮南西路防禦使高智陽的花記。
莫高天草草閱畢,說道:「這哪是請帖?根本是公文嘛!」明真道:「是,是,是公文,請前輩還給我!」莫高天道:「還,當然還,又不是娶媳婦生兒子擺滿月酒,我拿著幹麼?不過既然是公文,我就來給他填上個幾筆,說明說明,免得玄璣看不懂,誤了大事。」
明真聽了大吃一驚,心想這還得了,奮力掙扎,想搶回請帖,莫高天嫌他礙事,右手一抬,將他的身子直挺挺地扔了出去,遠遠地落在三丈外的黃土地上。這下明真可跌得不輕,只是他一心只想要保護請帖,奮力想趕緊爬起,沒想到雙腳僵直,不得動彈,卻是不知不覺中,被莫高天封住了穴道。
莫高天道:「店伴,跟你借枝筆。」店伴陪笑道:「大俠!小的不識得幾個字,這個筆,嘿,嘿,從來這個……」他怕莫高天一個不開心,眼前這幾個道士就是榜樣,人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是以一直嘻嘻哈哈,不知所云。
莫高天不去理他,轉向梅映雪借畫眉毛用的炭筆,梅映雪兩手一攤,表示一些隨身的東西全都放在千藥門裡,匆匆出門,什麼都沒帶,也一直還沒買。那明真躺在地上,將這一切瞧得清楚,聽得明白,正自慶幸太上老君保祐,忽見莫高天一腳將燒在一旁的一盆炭火踢翻,從中挑出一塊焦炭,便在那張請帖上大書特書了起來。
明真叫苦連天,偏偏全身不得動彈,除了大叫高抬貴手之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莫高天胡作非為。
莫高天原本想填幾個字,但紙面太小,焦炭太大,蠅頭小楷書寫不易,腦袋一轉,也不管是否會遮到原來的字跡,便直接在帖子上畫了一隻大烏龜,說道:「嗯,文圖並茂,這才像話。」自賞一番,又道:「啊,忘了我的花押。」伸手到鑊裡抓了一隻餅,捏了一捏,彷彿覺得不夠,直接伸手到一旁的豆油罐裡沾滿了油,張開五指,在帖子上印了一掌印。復將帖子重新摺好,放到坐在一旁的明心懷中,說道:
「用不著半個時辰,你們身上的穴道會自行解開,到時候就趕緊把帖子送過去,千萬別耽誤了。」眾人只瞪著一雙大眼睛,沒人敢搭腔。
莫高天哈哈大笑,越發性起,更過去將他們的馬匹牽了兩匹過來,一匹牽給梅映雪,自己縱身跨上一匹,說道:「對了,還沒問你剛剛為何跟著我們?」梅映雪道:「實不相瞞,我這次之所以跟著莫前輩,是想要向你探聽一個人。」莫高天道:
「誰?」梅映雪道:「這人那天是莫前輩帶來千藥門的,所以我才想莫前輩也許知道。」
莫高天忽然想起那天萬小丹在千藥谷里所說過的話,若有所思地道:「你要問的那人可是湯光亭?」梅映雪欣然道:「前輩知道……」莫高天搖頭,道:「梅姑娘跟他是什麼關係?」梅映雪道:「要是前輩不肯說就算了。」韁繩一拉,調轉馬頭,說道:「謝謝前輩的馬。」莫高天向前攔住,說道:「不是我不說,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沒跟他父親在一起嗎?」梅映雪搖頭。莫高天又道:「林姑娘呢?你問過她沒有?」梅映雪道:「林姑娘跟湯光亭的父親一起。」
莫高天想了一下,說道:「他那個人愛看熱鬧,如果知道壽春要舉辦什麼英雄大會,多半會跑去那裡。嘿,壽春丁家,丁家早就燒掉了,這個姓高的倒底在搞什麼鬼?你若沒更好的地方去,不如就到那兒去瞧瞧,就算找不到,到時候也多得是人可以打聽。」梅映雪想想有理,便道:「莫前輩不去嗎?」莫高天接近她的耳畔,悄聲說道:「我要偷偷跟著這幾個牛鼻子,到紫極宮去譏笑玄璣,哈哈!」
梅映雪粲然笑道:「是,那晚輩這就上壽春去,就此告辭!」轉身縱馬離去。
莫高天向那焦讚道:「兀那光頭!我們的比試就到此為止吧,我現在找到更有趣的事情了。」焦贊如釋重負,說道:「前輩這就快請吧,晚輩不送了!」一會兒忽然想到:「那我現在上哪兒去?回去了嗎?還是要打聽一下我那萬兄弟?」高聲喊道:「前輩!剛剛那個梅姑娘上哪去啦?」莫高天馳馬已出二三十丈外,高聲回道:「自己問問去吧!」頭也不回地去了。
焦贊正想發足追去,但想起自己已經跑了七天七夜了,當時迫不得已,不覺得疲累,現在卻只要一想就覺得懶。回頭看到一旁還有四匹馬,心想這人也不是我點倒的,順手騎他一匹,也不算太過分。當下挑了一匹最高大的,與那群道士說道:
「喂,你們看到了,我與剛剛那個怪老頭是一道的,你要怪就怪他好了,反正這裡還剩三匹馬,你們兩人一匹,還是到得了紫極宮。」
那明真見莫高天已經離去,驚魂也稍定下來,說道:「爺!好歹……好歹也留個名號,掌門師祖問起,我們也好有個回答。」焦贊一聽,倒也覺得有理,說道:
「那是!你們就告訴你們掌門,在帖子上畫畫的,就是人稱自大老人的莫高天便是。」
那梅映雪縱馬向西馳去,一路都儘量挑大路走,遇到人多的地方就逗留久一點,而人少的地方,便匆匆一瞥。幾天之後,因為盤纏告罄,而且一個女子單身騎馬也比較容易引人注目,於是便將無極門的馬匹賣了,又過了幾天,天上開始下起雪來了,而也終於來到了壽春城。
梅映雪入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了個路人,詢問丁家在哪裡。路人道:「姑娘說的是之前那個丁家嗎?姑娘來晚了,兩個月前一場大火,丁家所有的人都走啦!」
另一個人道:「哎呀,你太久沒回來了,不知道啦,聽說丁家少爺回來了,現在大興土木,準備重建呢!」這時剛好又有人經過,聽到他們在談論的事情,插嘴道:
「招牌都換了,不叫重建啦!」先前那個不以為然道:「還不都是丁家的?」梅映雪忙道:「沒關係,大叔,只要告訴我在哪兒就好了!」
這個問題三個人的答案倒是一致的,梅映雪見他們異口同聲,便照著指示走去。
轉過街角,復行不久,但前眼前萬頭鑽動,遠遠地便見到丁白雲站在門階上,接受眾人的道賀。她急忙往旁邊一躲,心想:「他怎麼到這裡來了。」梅映雪不知這裡原來便是丁白雲的家,不過既然在這裡碰到當時也在千藥門裡的人,心裡總不再似之前有如大海撈針那般虛無。
梅映雪繞過人群,順著圍牆,想找個邊門溜進去。正尋到一個小木門,忽然「伊呀」一聲,門扉打了開來,梅映雪避無可避,只把身子轉過去。
只聽到門裡走出兩個人,邊走邊說道:「真是從來沒聽說過,這買藥還有指定地方。」「叫你買你就買,囉唆個什麼勁兒,這上面開的藥材你看得懂嗎?說不定只有那個地方買得到,趕快把這事辦妥了,說不定還來得及回家過年呢。」「不如我們在附近鎮上的藥鋪先找一找,問一問,要是真的買不到,才去那個什麼絕命峽萬毒宮吧,天可冷得很,山路也不曉得有多滑呢!」「也好,反正有幾天時間,萬一沒有,快馬日夜兼程也就是了。」邊走邊說,漸漸遠去。
梅映雪心道:「萬毒宮?不就是萬師父所說,衝著千藥門專門救人而來的,只研究害人毒藥的萬毒宮?師父說萬毒宮的人行事詭異低調,不跟人來往,江湖上沒幾個人知道,他們兩個只是一般雜役僕人,如何會知道?而且還知道此去的路?」
梅映雪想丁家宅院這麼大,總在壽春跑不了,便毫不猶豫地跟蹤那兩人。走了許久,見那二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絲毫沒有發覺,再細瞧他們的言行舉止,果然都是不會武功的平民百姓。心裡只想:「倒底會是誰指示他們去萬毒宮的?」正尋思間,見那兩人走進一家頗具規模的藥鋪,想來可能是城中最大的一間了。
不久之後,兩人便走了出來,其中一人道:「要是有那麼容易辦成,還用得著同時派我們兄弟兩個一起幹嗎?我們還是趕緊上路吧,別淨想著那些偷懶的辦法了。」
另一人道:「我沒事想想,也好打發打發時間。」逕自去了。
梅映雪進入藥鋪內,找著那抓藥的店伴,說道:「小哥,剛剛那兩位爺買些什麼藥,勞駕,照著方子給我抓一付。」說著在櫃上放了一串銅錢。
那店伴看了梅映雪一眼,說道:「可是姑娘,剛剛那兩位什麼藥也沒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