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道:「小哥,你幫幫忙,你瞧,我這串錢可真都是銅打的,你行行好,我這裡有另外一些,是給你的。」說著,又拿出一串銅錢。
那店伴笑道:「非是我不想賺姑娘的錢,實在是因為剛剛那張方子根本是人家亂寫來開玩笑的,世上根本沒有那些藥材。」梅映雪佯道:「這麼說丁家老爺不就讓人騙了?」店伴道:「是不是被人騙了我不知道,但是方子上寫的什麼赤蠍粉、黃腹飛蛇鱗、人面蝙蝠須,還有那個什麼……什麼青蝶卵,別說我幹這行二十幾年從沒見過這些東西,就算是有,這些東西聽起來就像是有劇毒,怎麼可以入在同一劑藥裡呢?」
梅映雪唯唯稱是,退了出來,重新來到丁家圍牆外,心裡盤算道:「這人知道這麼多罕有毒物的名稱,又能與萬毒宮有接觸,當非泛泛之輩,我如貿然進去,只怕討不了好去。」在附近尋了一家小客棧,早早休息。待到夜裡,和衣起身,悄悄來到丁家圍牆外,見四下無人,一個鷂子翻身,越上圍牆。那圍牆內屋宇比鄰,梅映雪沿著屋脊而走,見前方屋內窗內隱隱透出光亮,幾個起落,先輕輕地落在不遠處的穿堂涼亭邊,再慢慢捱過去。
梅映雪探頭探腦地將臉蛋靠近窗邊,忽然聽得前方轉角處腳步聲響,接著火光漸亮,梅映雪縱身一躍,攀住屋簷椽木,腳下光線一亮,卻是兩名侍婢提著燈籠,領著幾名家丁來到。那眾家丁不是手提竹籠什物,便是肩挑陶甕,在那兩名女婢的領頭下,魚貫進入屋內。
梅映雪乾脆便在簷下屋樑躲好,只聽著屋內傳出女聲,說道:「大家手腳快一些,高大人還有那些江湖豪客一會兒就到,東西擺好就趕緊離開。」接著屋內窸窸窣窣聲起,偶而夾雜著的幾下清脆的杯盤互擊聲,總能引起那兩個婢女的嬌聲叱喝:
「輕一點,要死啦!」「叫你們動作快,可不是要你們搞破壞!」梅映雪心道:
「原來這裡面沒人,要知道他們會在這兒聚會,剛剛就應該先進去躲起來。」又想:
「這兩個侍婢也不過就是個傭人,居然這麼神氣。」
不久,陸續有家丁出來,接著聽得那婢女中的一人道:「妹妹,我這就去請大人,你在這兒看著,可千萬別讓貓兒進來偷食。」另一人道:「我理會得,姊姊自去吧。」伊呀一聲,屋門關上,一名婢女提著燈籠,逕自走遠了。
梅映雪翻身下來,推開屋門,待在屋內的那個婢女轉過頭來,一時沒瞧清楚,說道:「姊姊忘了什麼……」一言未了,身上數處大穴一連中指,連話也說不出來,眼神中充滿驚駭之色。梅映雪笑道:「妹妹別怕,我不是貓兒。」順手撕下她的衣袖,揉成一團,塞住了她的嘴巴,接著解下她衣帶,將他雙手反綁了,拖到屋後藏好。回到廳上,見廳中一張大圓桌,上面擺滿了酒菜,正考慮著躲哪兒好,忽然屋外人聲響起,正是另外一名女婢領著眾人來了,梅映雪只想:「來得好快。」急忙翻身上樑,見梁邊掛著一塊大匾,便毫不猶豫地躲到匾後去。
身子才剛藏好,在一陣爽朗的笑聲當中,屋門被輕輕開啟,接著有人說道:
「大家別太拘束,先上座,先上座。」梅映雪大氣也不敢喘一口,緩緩地將頭伸出去,只見一群人圍著桌子陸續坐定,斜邊一名老者雖然側著臉,但是梅映雪一眼就認出那是萬回春,她大吃一驚,要是他早知萬回春也在屋裡,說什麼也不敢將頭伸出去,現在只得慢慢地將頭縮回來,希望沒人發覺。心想:「師父若在這裡,那麼湯哥也一定在這莊院裡了。」祈禱這個什麼夜宴趕緊結束,找到湯光亭之後,什麼事就可以不用再管了。
忽聽得之前的人聲說道:「你在找什麼?」那先前的女婢說道:「沒……沒什麼。」那人說道:「這裡不用你侍候了,下去吧!」那女婢道:「是,奴婢告退。」
順手將屋門帶上。只聽那人續道:「現在的下人,可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不久便聽得那萬回春道:「不知大人深夜吩咐大家前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要與大家商議?」梅映雪心想:「大人?難道丁家竟是地方官府?」那高智陽道:「萬先生不必心急,這麼晚了才要大家前來,是有一點唐突,但是近日大家辛苦忙碌,本官一直沒有機會慰勞大家,向大家當面道謝,今夜便叫人準備了些水酒,讓大家調劑調劑一下。」
大家聽到「調劑」二字,都想起了那天為萬回春接風的景況,不免有幾人嘴邊含笑,暗自竊喜。只聽得那高大人續道:「在此之前,有件事要跟大家宣佈。那就是晉王爺因為正好有事路過壽春,知道我們正在籌備英雄大會,特地要轉過來這裡一趟,明天就會到了。」眾人一片驚疑,不經意輕「咦」一聲。
忽聽得有人介面道:「大人所說的晉王,可是當今皇上的胞弟,前殿前都虞侯,趙光義趙王爺嗎?」高智陽笑道:「正是,丁莊主知道得倒不少。」原來宋太祖趙匡胤共有兄弟五人,大哥匡濟、三弟匡義、四弟匡美、五弟匡贊。匡濟與匡贊早亡,而後趙匡胤身登大寶,為了避皇帝諱,匡義與匡美便改匡字為光,趙匡義便成了趙光義。
那丁白雲自從讓高智陽拱成莊主,成為此間主人,身分地位便自不同,高智陽甚至將他的行館撤出正房,搬到西廂去,以代表自己是白雲山莊的客人。眾人也知丁白雲頗受高智陽重視,對他也是另眼相看,今夜議事,便不再以萬回春徒弟出席。
張蒼松道:「原來王爺是這麼關心這裡的事情,但我們幾個月來一事無成,明天他老人家來了,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交代。」高智陽道:「王爺他大人大量,也不是短視之人,他知道要統合武林群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大家盡力而為,相信他不會怪罪的。」
康永疑道:「王爺此次前來,應該不只是順道看看而已,大人深夜召見,相信必與此事有關,還請大人提點提點。」高智陽道:「其實也沒那麼嚴重,這一次……」
頓了一頓,續道:「呃,其實也沒什麼,只要大家同心協力……」
那梅映雪覺得這位高大人語調變得怪怪的,心想:「他倒底要講什麼?」忽然暗叫一聲:「糟糕!」從匾後竄了出來,幾乎同時「嘩啦」一聲,那塊牌匾應聲而碎,梅映雪匆匆一瞥,見一箇中年漢子飛身半空中,一掌拍在她剛才藏身的匾上,掌力雄渾,武林罕見。但她沒多餘的時間去驚疑,眼前人影一晃,一根長得奇形怪狀的棍子朝她胸腹之間點了過來。梅映雪不敢亂碰來路不明的東西,半空中纖腰款扭,竟毫無憑藉地向左讓開三尺,避過了這一擊。
讚歎聲中,梅映雪連過兩人,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眼前寒光一閃,一枝類似釘耙的五爪怪物接著向她下盤掃來,梅映雪想都不想,便向上縱躍。眾人都想:
「你不趁機往後逃開,卻往上跳,我們這裡這麼多人在下面等著,難道你還會飛不成?」果不其然,她一往上跳,左右兩邊各閃出兩條身影,各自伸掌向她脅下按來。
眾人這會兒瞧清楚,這女子年紀輕輕,容貌豔麗,武功不俗,眼見這下子終於跑不掉,閃不開了,反倒覺得有點可惜,更有人脫口而出:「掌下留人!」「留下活口!」
只聽得「啪」地一聲響,那兩個揮掌之人竟然穿過梅映雪,兩人雙掌相碰,各向後退了幾步。
眾人忍不住抬頭一瞧,只見那梅映雪居然掛在半空中,身子還繼續往前蕩去。
這才看清楚,她手上握著一條黑色的鐵煉,另一頭就勾在樑上。
她從藏身匾後被發現,先是武功最高的張蒼松飛身直接攻擊牌匾,接著是康永疑拿著哭喪棒點到,然後是劉不信揮著銀狼鉤掃來,最後是甘俊之、範忠義左右夾擊,這幾下兔起鶻落,連過五大高手,手段巧妙,身形婀娜,宛如仙女下凡,不禁令人看得心曠神怡。那高智陽大開眼界,大喊一聲:「好!」渾忘了此人若是刺客,則自己處境的危險,簡直無以復加。
那張蒼松見梅映雪的身子往高智陽的方向蕩去,心裡大叫:「不好!」他有莫高天先前挾持高智陽的前車之鑑,當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個箭步直竄,卻見那孟非凡早已攔在那裡,心思才稍微平復。
忽見那梅映雪手中鐵煉急舞開來,狀如魚網一般,向孟非凡當頭罩去。那孟非凡從未見過如此功夫,一時手忙腳亂,倒退連連,身子正好往張蒼松這邊退來。張蒼松斜跨一步,低聲喝道:「讓開!」驀地「啪」地一聲,只見梅映雪的身子,有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不住往後飛去,口中說道:「萬師父,後會有期了!」喀啦一聲,撞破窗欞,轉眼便要逃去。康永疑大喝一聲:「哪裡走!」左右兩邊劉不信、甘俊之同時搶上,忽然眼前一花,煙霧茫茫,康永疑三人只覺聞到一股香甜氣味,隨即便感到一陣暈眩,心中一驚,情不自禁地都止住腳步。便這麼一阻,梅映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在也追不上了。
原來便在梅映雪即將搶到高智陽身前之際,萬回春一掌攔在那裡,以逸代勞。
其實梅映雪的武功雖然略高萬回春一籌,但那也要在過了三五百招之後,而她之所以皆能在五招之中連過五人,那也是一來出奇不意,二來眾人不知她的底細,總想將她生擒,下手留了餘地所致。但是萬回春對她瞭若指掌,想要出奇就談不上了,於是她便乾脆發勁與萬回春對了一掌,藉著萬回春的掌力,借力使力,飛身破窗而出,為防追兵,同時向後撒出一團粉末。
梅映雪轉瞬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眾人都感臉上無光。最後遭到不明粉末攻擊的康永疑三人,因為感到些許不適,都一起轉頭瞧著萬回春,那萬回春道:「這是百花粉,吸多了會讓人不舒服,但是本身沒有毒性。」康永疑人如其名,還是一臉狐疑。萬回春續道:「這位女子姓梅,曾是萬某的不肖徒弟,她一向不屑用毒,各位如果真的覺得很不舒服,那也許是她將百花粉精練過,提高了濃度,不過就算如此,也是無毒。」
高智陽道:「萬先生說剛剛那位姑娘是萬先生的徒兒?她夜闖白雲山莊,知道她所為何來嗎?」語調中並無半點不悅。萬回春滿臉慚色,道:「她已自行脫離師門,從此不受千藥門門規管束,亦不知她所為何來。萬某無能,不能清理門戶,倒叫大人受驚了!」高智陽擺手道:「自古名師出高徒,徒弟青出於藍,師父豈是無能之輩?」萬回春再拜,連稱不敢。
高智陽連聲安慰,轉而囑咐眾人道:「下次若再碰到這位梅姑娘,無論如何不可傷她性命,最好是能夠曉以大義,勸她加入我方。她若肯答應,那也算是知過能改,萬先生就不用這麼傷神了。」眾人唯唯稱是,都想:「你見著人家姑娘美貌,性命都不要了,人家既然叛出師門,想來原因定不單純,今日孤身夜探,只怕便與萬回春有關,想要她加入,哪有那麼簡單?」
萬回春更想:「沒想到她竟能找到了這裡,她說後會有期,顯然今夜是衝著我而來的。我有何物值得她苦苦追趕?只怕她便是為了找尋湯光亭而來,看樣子我動作得再快一點了。」
那梅映雪破窗而出,暗道:「僥倖!」不久驚動了府中侍衛,須臾鑼聲四起,火把燭天,梅映雪不敢逗留,翻牆而走,尋思今夜之後,這裡的防守只怕更嚴密了,但隨即憶起剛剛聽到明天會有一個大人物要來,心下便有了計較。當下便直接返回客棧,閤眼休息。待到天欲破曉未明之際,便起身換穿成一身輕便短打,再度來到白雲山莊前。順著圍牆她找到了昨天走出兩個買藥人的那個小門,便藏身躲在一邊。
不久,門裡走出幾個僕役婢女,七嘴八舌地談論要準備採買的東西,說著說著各自分開走了。梅映雪跟著一個買蔬果的女婢到市集去,見那女婢東挑西揀,買了一些時鮮,當場給了銀子,便要那小販挑著擔子竹簍跟著走。梅映雪找了一個手腳比較慢,落在後頭的菜販,出了一兩銀子,跟他要了擔子幫他擔上。那菜販兩頭賺,興高采烈地走了,梅映雪自拿出一條青布,當成頭巾纏在頭上,跟在眾販子後面。
那女婢領著眾人從白雲山莊側門魚貫進入,一路引向伙房。放下菜擔後,梅映雪探頭探腦地四處探查地形,忽然那女婢叫道:「喂,姑娘!姑娘!」梅映雪一怔,猛然才意會到有人叫她。她答應了一聲,回頭的時候,將頭巾往下拉了一拉。
那女婢道:「我瞧你手腳還蠻俐落的,今天廚房裡正好缺人手幫忙,你留下來幫忙打打雜,我給你五十文錢。」梅映雪先是一愣,但立時會意,佯裝為難道:
「我家裡還有事等著我回去做呢。」那女婢皺眉道:「有什麼事那麼急,一定要趕著回去不可嗎?」
梅映雪道:「撿柴燒水,洗衣煮飯,事情可多著呢,每天都做不完吶!」那女婢道:「噯,我道是什麼事咧?好了,好了,你也甭說了,我就給你六十文錢,你回去交給你太爺,末了還讓你帶幾樣剩菜回去,包管你太爺開心。」梅映雪兀自裝著猶豫,那女婢道:「好了,好了,手腳勤快些,還給你加十文錢,讓你買買胭脂水粉什麼的。要不然惹得本姑娘火了,包你討不了好去。」威脅利誘,軟硬兼施。
梅映雪正是求之不得,但還是假裝考慮了一下,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原來這一日高智陽為了恭迎晉王趙光義的到來,又要在莊裡設宴,一大清早便派人出去採買用品,若單是準備趙光義一人要吃的東西,當然是不需要人手幫忙,但是想那晉王位高權重,陣勢從人定然不少,這些人當然也要吃飯,所以便要請些人手來煮大鍋菜。
梅映雪便這麼幫著切菜洗菜,挑水煮飯,忙了兩個時辰,管家時時派人來催,廚房的人被催得煩了,便挑了梅映雪跟幾個人先去準備桌椅,預備水酒。梅映雪沒做慣這些事情,一時手腳慢了,耳畔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瞧這位姑娘長得也挺秀氣,不如給她換件衣裳,讓她跟著你們,在這兒幫忙侍候著好了。」抬頭一看,說這話的是一個管家打扮的老翁,只見他身旁一個丫鬟靠了過來仔細打量自己,說道:「就是不行也沒輒了,羅總管,勞你駕,再多幫我找幾個吧,出這種臨時的題目,我實在不曉得該找誰幫忙?」
那個老羅總管敷衍幾句,逕自去了,那丫鬟道:「這位姊姊,你是銀花姊姊僱來的吧?這邊的事你不用管了,先跟我走吧。」梅映雪心道:「今天可真是走運了,我正愁不知躲在哪裡好,沒想到好像冥冥之中老天自有安排,看樣子今天定能碰到湯哥。」正自盤算間,那丫鬟一邊走一邊與她耳提面命,只說一會兒在席間侍候,人家說一動,聽著做一動就是了,千萬不要亂跑,尤其忌諱自作聰明。
說著說著來到下人房裡,幫梅映雪找了一件衣服換上,隨即又帶著她去到大廳之上。那廳上已有許多奴婢下人在一旁等著了,那丫鬟年紀雖輕,身分卻似頗為不同,拍掌說道:「貴客已經來到大堂之上,不久便來,大家小心侍候。他可是朝廷裡來的大官,要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要掉腦袋了。」叮囑再三,逕自到前堂去了。梅映雪見這廳上擺了三張大圓桌,想那正中靠近內堂那一桌,當是主桌,便退到門邊遠遠地站著,免得到時候被昨晚那些人認出來。
又等了許久,終於堂外人聲響起,幾個帶刀侍衛率先搶了進來,分據廳堂四個角落,接著一群人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梅映雪瞥眼一瞧,只見那人不過二十幾歲,生得方面大耳,狀貌魁梧,氣度雍容,頗與旁人不同,心想:「這人大概便是那個什麼趙王爺了。」不敢多看,將頭低下。來人絡繹不絕,其中尚包括地方官府與名門耆宿,以及打算來攀龍附鳳的巨賈富紳,甚至江湖人士。
不久眾人紛紛坐定,梅映雪這才瞧清楚,昨夜所見眾人,果然大多坐在主桌相陪。趁著斟酒之便,她一桌一桌瞄過去,就是不見湯光亭的蹤跡。走到門邊往外張望,但見前廳院子,東廂西廂,都擺上了桌椅宴請其他賓客與從人,心想:「除非湯哥不在此間,否則萬回春斷不可能讓他獨自在別處吃飯,他一定是讓人當成囚犯給拘禁起來了。」
只聽得高智陽說道:「壽春乃是戰國古城,名勝古蹟甚多,可惜王爺此次前來,不能多盤桓幾日,否則丁莊主世居壽春,各地掌故事蹟所知甚稔,定能善盡地主之誼。」果見那年輕漢子說道:「我在路上聽說壽春丁家,乃是江北第一大莊,不論黑白兩道,都要給三分面子,儼然是江北江湖群豪統領,本王早想前來拜會,今日得見,沒想到大名鼎鼎的丁莊主,居然是一位少年英雄,本王既驚且喜,深感佩服。」
其實大家都知道,江湖人稱的壽春丁莊主,乃是丁允中,根本不是丁白雲,但是在場眾人無人揭破,好似從無丁允中這個人一樣,連丁白雲都覺得趙光義說的便是自己,謙遜再三,連稱不敢。趙光義哈哈大笑,他自己也是少年得意,所以看到丁白雲便好似找到了知己,對他的第一眼印象十分良好,又見丁白雲為人謙虛,更加喜歡。
正閒談間,忽有門丁來報,在丁白雲耳畔低語。丁白雲大喜,連道:「快請,快請!」那門丁應命而去。丁白雲與高智陽道:「大人,無極門掌門玄璣真人到了。」
高智陽大喜,將嘴湊近趙光義耳邊,大略簡介一下玄璣真人與無極門。
梅映雪心想:「這無極門的玄璣真人,不就是那天莫前輩說要去捉弄的人嗎?
他人不是在紫極宮,怎麼會這麼快來到這裡?莫前輩說要去紫極宮會他,這會兒不知跟來了沒有?要是他在這兒的話,救出湯哥可就更有把握了。」
忽地門外靴聲響起。趙光義緩緩站起身來,眾人亦紛紛起身離座,但見眼前一道灰影閃了進來,定睛一看,卻是一位灰袍道人,身長七尺有餘,仙風道骨,童顏鶴髮,銀髯及胸,兩鬢飛霜,大袖飄飄,有如仙人下凡,不禁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心中暗暗喝采。
果見那個老道士走近內堂,躬身道:「貧道玄璣,見過王爺、大人還有丁莊主。」
梅映雪心道:「果然是他。」
那丁白雲因為薛遠道的緣故,原本對無極門非常不能諒解,但現在既然自己也投效了高智陽,那麼當日之事,就成了當然之事,既然對高智陽能毫無怨言,再怎怪也就怪不到無極門頭上了。再說玄璣真人武功高深莫測,門下徒弟眾多,勢力日益壯大,在武林中有一定的影響力,丁白雲既想在武林中站起,就不能不把無極門當回事。
只聽得高智陽說道:「我派出送信的人前天夜裡剛剛回來,回報說道長不在無極觀中,到紫極宮做客去了,想來道長來回奔波,只怕還得過些時日才能一睹仙顏,沒想到道長今日便到,腳程之快,令人拜服。」玄璣道:「那是因為貧道的幾個不肖徒弟,在路上受到妄人愚弄,貧道恐怕高大人會受到不必要的滋擾,特地日夜兼程趕來。也幸而如此,才能在此碰到王爺,無論如何,這番功夫,總是不枉了!」
梅映雪知他說的是莫高天在他帖子上塗鴉的那檔子事,肚裡暗暗覺得好笑。
高智陽續道:「誰人這麼大膽,居然敢惹到無極門頭上?」玄璣道:「說起此人,膽大妄為,那是武林中出了名的,他惹我無極門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連累到大人,當真是對不住。」高智陽道:「既有道長在此,想來不論是什麼狂徒鼠輩,邪魔外道,那是一概敬而遠之,逃之夭夭了。」玄璣遲疑道:「說起此人,論膽大妄為,那是天下第一,就是如此,貧道才非趕這趟路不可。」
忽然門外有人聲哈哈大笑,道:「你怎麼不老老實實的跟大家說,你根本就是怕我,對吧?」眾人聽到這聲音,都想起一個人來,那高智陽更是印象深刻,臉上變色。
只聽得那聲音續道:「我說玄璣子,你也真是老糊塗了,無極門門下弟子數百,愚民信徒成千成萬,在江寧呼風喚雨,獨霸東南一方,你放著這樣的掌門不幹,卻跑到這裡來巴結官府,怎麼?趙匡胤要以兵馬統一天下,你也妄想跟著他統一江湖嗎?」
玄璣臉上變色,雖不至於說是被人揭穿了心事,說他有一統江湖的野心,但是他一心計劃要光大無極門,讓無極門成為天下玄門正宗的夢想卻是有的,當下便喝道:「你在揚州捉弄我的徒孫,這一筆帳我正要找你算,沒想到你居然跟著我,好,今天趁著這個機會,咱們新仇舊恨,一併來算一算!」
那聲音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說道:「我捉弄如果是你的徒孫,你會發這麼大的脾氣嗎?怎麼不跟大家說說,我是怎麼捉弄你?」
玄璣大怒,衝出了廳門,高智陽大叫:「大家保護王爺!」眾人只聽得那人仍舊不停地笑著,玄璣則是追著連聲叱喝,就這樣兩人的聲音從東邊響到西邊,從前堂後響到後廊,速度之快,比如飛鳥,廳上眾人臉上俱是驚疑不定,人人相顧失色。
趙光義道:「高大人,大家幹嘛怕成那個樣子?」高智陽道:「啟稟王爺,這個狂人武功高強,是個危險人物,下官與在座的幾個人,曾經吃過他的虧。」趙光義臉色微變,道:「他帶了幾個人來?」高智陽道:「應該就他一個,天底下武功像他武功這麼高的,只怕也沒幾個。」趙光義皺眉道:「出去看一看。」
高智陽以為趙光義沒聽懂他的意思,說道:「王爺,外面危險……」趙光義道:
「我堂堂一個大宋王爺,皇上的胞弟,為了一個江湖狂徒,讓幾十個侍衛包圍保護著躲在這裡,要是傳了出去,像個什麼話?你不是說他武功高強,世間罕有嗎?那就更得去瞧瞧究竟。擺駕,我要出去。」
高智陽連道:「是,是。」暗中吩咐張蒼松等人,全力保護趙光義。前簇後擁,一齊到外頭去了。梅映雪見機不可失,心想:「莫前輩果然跟著來了,我可趁著他引開這些人注意力的時候,一間房間一間房間地搜去。」便也跟著走出了廳門。
這時莊院裡的兵眾侍衛,也已得到了訊息,以鑼號聲互相聯絡,各執兵器,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眾人果見玄璣追著一個禿頂老者,足不點地地來回跳躍賓士在屋脊之上,再細看那禿頂老者的面貌,果真便是莫高天。
那莫高天有意向玄璣挑釁,且戰且走,與玄璣每每交手不到五六招,而且招招不待用老,便趁機閃開逃躲,一等玄璣稍有鬆懈,便立刻又欺身上前。玄璣又驚又怒,出手越快,呼喝聲也越響。
趙光義從未見過武功這般高強之人,不禁駭然道:「他們兩個在我數千兵士之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要是身負這般驚人業藝之人,通通與我作對,那天下豈不是大亂了。」
高智陽在一旁道:「王爺放心好了,武功要練到像他們這樣,這普天底下,恐怕不會超過五個,而且個個都是白鬍子老頭,再囂張也沒幾年了。」趙光義狐疑道:
「是嗎?」高智陽語氣堅決地道:「所謂‘功夫’,就是時間,要達到一定的火侯,不花一點時間是辦不到的。」
趙光義尚自懷疑,一旁張蒼松說道:「啟稟王爺,高大人說得不錯,這兩人功力深厚,武林之中少有敵手,據小的所知,除了少林寺達摩堂首座妙因大師之外,幾乎無人能及。」
高智陽叫過一個手下將領,傳令道:「分一半人爬到屋頂上去,還有叫弓箭隊也一起過來,自由放箭,不用等我的命令。」那人得令而去。不久兵眾漸漸合圍,兩人能夠進退趨避的範圍也越來越小。那莫高天雖然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但是對方人數眾多,對付起來挺麻煩的,驀地見到牆頭上居然站著幾個弓箭手,搭箭彎弓,躍躍欲試。
莫高天心想:「這些兔崽子要是萬箭齊發,倒也難以對付,要是就這麼走了,不免給玄璣日後說嘴。」深吸一口氣,輕輕地從丹田撥出一口長氣。這一口氣在丹田鼓動充滿,莫高天嘴一張,發出了一聲長嘯。
這嘯聲越久越響,越響越久,彷彿毫無止境,眾人初時只覺刺耳,後來不覺得有些頭暈,只見那些站在屋頂牆上的弓箭手首當其衝,忽然一個接著一個,相繼掩耳滾倒。那站在地面上的眾人相顧失色,尤其是號稱「晴天霹靂」的孟非凡,更是大吃一驚:「獅子吼如何能這般用法?我的師父居然連提都沒跟我提過。」
那玄璣聽他這般效嘯法也是吃了一驚,但隨即心想:「你這般呼嘯甚耗內力,我就看你能喊到什麼時候。」當下不做反應,仍只是追著他,暗暗運勁,以防他突然回頭攻擊。
高智陽見玄璣久久無法擺平莫高天,轉頭與張蒼松低聲道:「我看這莫高天神通廣大,玄璣道長一時既攔他不下,也趕他不走,如此長久下去,讓王爺一一瞧在眼裡,只怕會有後遺症,不如張先生去幫幫玄璣道長吧。」
張蒼松面有難色,道:「如此一來,只怕得罪了玄璣道長。因為這樣等於否認了玄璣道長的能力,在江湖上是頗為忌諱的事。」高智陽不解道:「可是那一天,你們不是全部的人都參與圍攻莫高天?也沒瞧誰下手時有忌諱啊?」
張蒼松回道:「那天莫高天挾持大人,情況不同是其一。其二,莫高天年紀大了我二三十歲,算來長了我一輩有餘,晚輩向長輩討教,越多人圍攻是越給他面子。
玄璣道長與莫高天乃是同輩,我們這時圍上去,就算贏了,玄璣道長只怕會恨我們一輩子。」又道:「更何況莫高天與玄璣道長的樑子,是早就結下的,他此次跟著玄璣道長,擺明了是下戰帖,所以在他們兩個分出高下之前,我們實在不宜貿然加入,此為其三。」
高智陽被他說得心煩意亂,只道:「江湖規矩還真麻煩。」眼見所有爬上屋頂的人,三兩下便全軍覆沒,東倒西歪,有的還滾下屋脊,摔成了重傷,趙光義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忽然西邊的穿廊中衝出一個人,抬著頭大喊:「莫前輩!莫前輩,是你嗎?」
那梅映雪躲在一旁,原本想要伺機離開眾人的視線,卻沒想到這莊裡侍衛與兵士,通通都往這裡聚來,正愁怎麼脫身好,這會兒見有人跑出來大喊著要找莫高天,仔細一瞧,不正是湯光亭是誰?只是兩人隔得遠了,當中又有許多閒雜人等,其中還包括萬回春,一時只得靜觀其變。
而萬回春一見,大叫一聲:「不好!」原來萬回春自忖湯光亭雖然內力充沛,但因為不會應用,武功就跟他原來的差不了多少,所以把他安置在戒備森嚴的白雲山莊,倒是十分放心,並沒有以特別的方法限制他的行動。可是昨天梅映雪突然出現,已經讓他警覺到湯光亭的行蹤可能不久後就會曝光,也有想過要將他另藏他處,只是千千萬萬沒料到,莫高天會在第二天就一路跟著玄璣來到這裡,還突發嘯聲,將湯光亭給引了出來。
早有趙光義的侍衛見湯光亭面生,架起長槍攔了過去,喝道:「什麼人?」萬回春飛身搶上,伸手抓住他,說道:「你不是說你不舒服嗎?出來幹什麼?」湯光亭見他臉色不善,語調頗多責備,心想:「這個老傢伙忍耐不住了。」故意說道:
「莫前輩來找我了,我怎麼能躲著不見他?」萬回春道:「他不是來找你的。快進去!」忽然身後有人說道:「原來大家都在這兒,很好,很好,萬掌門也在,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萬回春心道:「來不及了。」回頭一看,果見莫高天不知何時已站在他的背後,而玄璣也站在不遠處。張蒼松等人因為殷鑑不遠,都不敢離趙光義與高智陽太遠,只有一班侍衛親兵,將莫高天連同玄璣、萬回春與湯光亭團團圍住。
莫高天心想:「今天我想全身而退,倒也不是沒法子,只是想要帶這個小子走,是無論如何辦不到了。」說道:「萬掌門,你要帶著我的徒兒出來玩,也不跟我說一聲,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
萬回春道:「他還沒拜師,說不上是你的徒弟,再說,我兒子的死跟他有點關係,許多細節還沒查清楚,說不得,只好暫時留他在我身邊。」莫高天搖頭道:
「你兒子的死,只與你兒子有關。我從揚州一路上過來,不時聽到有人在到處打探你的下落,你不想著怎麼解決,難道打算躲在這裡一輩子嗎?」環視四周,續道:
「這裡乃是我故人的舊居,今日卻被奸人所竊占,當日你還知道要顧著江湖義氣,出手救了丁家父子,沒想到世風日下,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知萬回春秉性不壞,只是因為兒子死了,一時頭腦不清楚,就算不能就此說動他回頭,最少也希望他能在緊要關頭,兩不相幫。
萬回春不為所動,說道:「你倒是抬頭看看,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與你上次來時,可有半點不同?就連當時燒燬的房舍樓閣,也依前時模樣一一修繕,盡復舊觀,就是此間主人,也從未換過,你說竊占二字,未免太過。」莫高天道:
「什麼?」
丁白雲從人群中穿出,來到莫高天跟前,跪地磕頭道:「小侄白雲,見過莫伯伯!」莫高天詫異道:「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父親呢?」他只怕丁允中落入了朝廷手裡,所以丁白雲受到要脅,歸順了宋廷。丁白雲笑道:「多謝莫伯伯關心,家父帶著舍妹雲遊四海,此刻想必快意舒暢,喜樂充滿。」
莫高天見他神色自若,輕鬆自在,不像強顏歡笑,心中明白了三分,說道:
「你父親知道嗎?」丁白雲道:「此事還來不及告訴他老人家,要是他知道丁家盡復舊觀,想來也必定歡喜。」莫高天道:「你父親舍利取義,江湖上人人敬重,你現在倒行逆施,他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情,馬上就被你氣死了,還歡喜個屁!」他見丁白雲回答避重就輕,一下子便全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心中不悅,說話也就不客氣起來。
丁白雲道:「當時情況混亂,家父心情激動,一時抉擇錯誤,那也算不得什麼。
大宋天子雄才大略,統一天下,指日可待,到時四海靖平,民生富庶,那才是社稷百姓之福,江湖武林之福。我這麼做,不過是上承天意,下順民心,為將來的太平盛世貢獻一己之力罷了!」
莫高天對趙匡胤的英明神武早有所聞,丁白雲的說法也不無道理,但是自古以來兵不厭詐,為成一將之功,萬骨皆枯亦在所不惜,與江湖中人重然諾,守信義的基本道德要求背道而馳,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丁白雲若原是官宦人家,將門之後,那自當另作別論,可是他的父親才正因顧全義氣,甘願一把火燒掉積蓄多年的產業,現在他的兒子卻回過頭來向當初逼迫他們的人輸誠,其他的不說,這樣的兒子,未免背上不肖之名。
莫高天道:「既然如此,那就隨你,你行為有無不當,自有你父親教訓。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日後你裂土封王,前途不可限量,我亦不敢再以你伯伯身分自居,什麼伯伯侄子,磕頭行禮,都免了吧!」丁白雲淡淡地道:「侄兒恭敬不如從命。」
莫高天回頭與玄璣道:「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來日再向你討教!」轉頭與湯光亭道:「我們走吧!」
玄璣一陣冷笑,說道:「莫高天,別人不認識你,不曉得你葫蘆裡賣什麼藥,我可是看到你骨子裡去了。既然這一切都搞清楚了,這就出招吧。」莫高天道:
「原來道士認得我,你是哪位?」那莫高天心知,今日非但無論如何是帶不走湯光亭,而且稍有不留神,說不定自己也得留下。但他一向自負慣了,要他就此認命那更是不可能,故意表示要一併帶走湯光亭,不過是一種擾亂對手的障眼法罷了。
玄璣雖與他交惡,但知他甚稔,不願再跟他窮攪和下去,不知何時提劍在手,劍芒一吐,說道:「你是貴人多忘事,讓我刺你一劍,你就想得起來了。」莫高天喝道:「臭道士,你玩真的!」雙掌一分,迎了上去。
莫高天這時已不再閃躲,專心致意地對付玄璣。兩人以快打快,頃刻間連過一兩百招,都是暗暗佩服對方。莫高天心想:「天罡正一神劍果然名不虛傳,難怪那時玄璣自信滿滿,說此劍威力天下第一,光就劍法而言,的確無人能及,無怪以‘神劍’稱之,當之無愧。」那玄璣亦是暗暗納罕:「沒想到這個莫老兒,竟將一陰一陽的雲山陰陽掌,練成了亦陰亦陽,或陰或陽,幾乎已經達到陰陽融合的境界,只怕他的成就早已超越了當初創造這套掌法之人所能想像,他自將掌法的名目前加上一個‘大’字,可是一點都不誇大,反而更名符其實了。」
兩人越打越佩服對方這幾年來的用功,既然劍法對掌法一時分不出高下,六七百招以後,兩人漸漸地便比上了內力。
如此一來,現場劍影掌風大盛,那站得近的人,連呼吸都感到有點困難,紛紛往後退去,再者兩人在內力的催動下,越打越快,人人瞧得眼花撩亂,幾欲作嘔,只剩下幾個有相當功力的,才有辦法一心一意專注戰局。
那萬回春越瞧越是心驚,心想:「反正早晚得解決湯光亭,不如就趁現在下定決心,否則萬一讓莫高天救走,我千藥門的秘密就洩漏出去了。而且湯光亭一死,莫高天心情必定大受影響,玄璣得勝的機會可就更添三分,說不定順手便將莫高天除去,我這可謂一舉數得。」見湯光亭目不轉睛地瞧著莫高天與玄璣,妒意更盛,暗中運勁於臂,心道:「讓我一掌拍在你大椎穴上,你會立刻癱在地上,縮成一團,安安靜靜地死去,一點痛苦也沒有。你也休怪我無情,誰叫你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萬回春就站在湯光亭身後,這一掌下去無聲無息,當真無法可救,便在他看準方位,正欲下手之際,忽然身後閃出一個人影,挺劍刺向莫高天。
眾人的眼光都被那人的行動吸引住,萬回春也忍不住暫時停手,只見那人劍術又快又狠,轉瞬間已來到莫高天身後。那莫高天與玄璣打鬥正酣,但他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已知背後有人偷襲,但是玄璣是何等人物,眼前劍氣縱橫,稍不留心就會被劍刃帶上,如何還能分心閃躲背後的攻擊?但見再不閃就來不及了,一咬牙,向右避開了一尺三寸。
原本玄璣只要將劍跟著向左一滑,莫高天武功再高,也不能以徒手去挾玄璣的劍,他在避無可避的情況下,只好選擇滾倒在地,或是冒險讓他在右手臂上劃上一劃,再以左掌直取玄璣中宮。但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吃力不討好的險著,高手比拼,比的便是一招之機,而莫高天從此就會陷入一路捱打的局面。
但是玄璣非但沒將劍身跟著湊過來,反而向後縮了三寸。莫高天一怔,已明其意,心道:「玄璣這人死愛面子,他這麼一讓,是不願讓人說他以二敵一,贏得不光采。哼。真想不到你還是個正人君子。」莫高天既然知道玄璣的心意,便大著膽子不去理他。在這一瞬間,竟將原本只求閃避的招式,改成連消帶打。只見那人一擊不中,收勢不及,身子閃過莫高天,直往前去。莫高天側轉下身,右腳順勢踢去,「啪」地一聲,正中那人腰間,那人身子如風箏斷線,遠遠飛了出去。
這幾下兔起鶻落,眾人本都覺得莫高天這下便要糟糕,最後結果卻變成如此,都吃了一驚。張蒼松趁勢道:「大家一起上了。」說著猱身搶上。莫高天哈哈大笑,說道:「儘管來吧!」卻見玄璣收劍負手而立。心道:「你不肯一起上,那就太好了,今天說不定還能帶著湯光亭走。」回頭瞧那個剛剛偷襲他的人,見他遠遠地搖搖晃晃站起,心道:「他是那天怒氣衝衝,指著我罵的那個姓甘的小子,他倒底跟我有什麼仇?此地不宜久留,若是不能救出湯光亭那就算了,犯不著為了他把老命賣在這裡。」
眼見張蒼松、康永疑還有範忠義一起圍了過來,莫高天奮力將雙掌推出,佯做迎擊狀,忽地身子一縮,竟從三人的腳邊竄過,伸手便來抓湯光亭,說道:「走!」
事發突然,萬回春反應不及,不能以一招致湯光亭於死地,匆忙中也是伸手來抓。莫高天喝道:「啐,作死嗎?」變爪為掌,逕去切萬回春的手腕。萬回春趕忙縮回左手,卻反伸右手,莫高天左手食指伸出,疾點萬回春的眉心。萬回春見他這一招狠辣,大吃一驚,只得往後退去。
但如此一來,雖然是逼退了萬回春,左邊張蒼松,右邊康永疑各自抄了過來,莫高天哈哈一笑,心想:「罷了,大鬧一場,趁隙走了。」雙掌齊發,便往兩人按去,那張蒼松與康永疑哪有這麼笨,不約而同,虛晃一招,各自讓開。莫高天一愣,又是一陣狂笑,順手抓起兩個站得近了的親兵,便往趙光義與高智陽身上擲去。趙光義與高智陽急忙往後退去,亂成一團。
萬回春見勢混亂,不願再冒湯光亭被劫的危險,心想對於這九轉易筋方的藥性已有七成把握,來日方長,再慢慢研究配藥便是。大喝一聲:「下去陪我兒子去吧!」
他先前欲下手時離湯光亭很近,剛剛為了莫高天那一擊,自己往後移動了好幾步,已離開湯光亭有段距離,這會兒出手,不但眾人瞧得清楚,就是湯光亭也看見了。
那湯光亭只知萬回春待自己頗有目的,卻沒料到他會想要自己的命,一時驚駭,叫道:「你幹什麼?」揮掌去格,萬回春見他這一掌雖然別手別腳,然而勁道十足,是愈發生氣,施展擒拿手法,打脫了他的手腕,手臂暴長,掐住了他的脖子。
莫高天大駭,想要回救,卻已經來不及,驀地忽見一條黑影叮叮咚咚地飛了出來,像一條活蛇般,去咬萬回春的手臂。莫高天喜出望外,知道這「墨索鐵煉」是梅映雪的手段,連忙舍了他人,轉身前來援手。
果見那萬回春大叫一聲,手臂骨骼應聲折斷,軟軟地垂在一旁,跟著一個人影竄了出來,果然便是梅映雪。
湯光亭大喜過望,叫道:「阿雪,果然是你嗎?」梅映雪欺過身來,忽地「啪」
地一聲,清清脆脆地甩了他一巴掌,嗔道:「你明知我七天之後便會轉醒,你沒在旁邊等我,卻上哪去了?也不怕我遇到危險嗎?」湯光亭一時反應不過來,只道:
「我……我……」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梅映雪續道:「剛剛萬回春打中你哪裡?傷了沒有?」湯光亭道:「我手腕脫了,沒什麼大礙。」心想:「這個婆娘性子跟藍瓶妹妹一樣潑辣,看樣子我有苦頭吃了。」
這局勢哪裡能夠讓他們兩個有時間卿卿我我?萬回春強忍著斷臂劇痛,左手抓了過來,梅映雪來不及為湯光亭接上手腕,手上鐵煉一抖,煉頭昂了起來,疾往萬回春手臂上捲去。萬回春見她故技重施,喝道:「好狠心的婆娘!」右足一點,向後避去。
其實當時情況急迫,梅映雪是為了救湯光亭,下手不由得重了些。而現在湯光亭並沒有立即的危險,所以這一招只是要用鐵煉纏住萬回春,但是萬回春因為一不留心,一招之間為她所傷,不禁又羞又怒,謹慎過了頭。
一來一往間,其他人這時也都圍了過來,莫高天忖道:「糟糕,這麼一來我可更麻煩了。」他剛剛只想著還好有梅映雪救了湯光亭,這時湯光亭的危機一過,他便又想到自己的處境上來了,湊近梅映雪耳邊,低聲道:「待會兒見我去抓那個什麼王爺,你就帶著湯光亭快走知道嗎?」梅映雪道:「可是……」莫高天道:「別可是了,我可沒把握在玄璣面前救走你們兩個,一切只能出奇不意,你一考慮,什麼都別談了。別忘了萬回春可是要湯光亭的命。」
話一說完,忽然發勁狂奔,隨手抓住一個親兵,便往張蒼松等人身上扔去,梅映雪則是將鐵煉舞成一團黑色光圈,護在自己和湯光亭身旁。
頃刻間,莫高天已經一連丟擲出十三四個人,幾乎是手到擒來,無人能躲,到後來這些親兵侍衛越躲越遠,莫高天見事機成熟,大喝一聲,便往趙光義奔去。張蒼松料到他有這一招,早與康永疑約好,一左一右,鼓起全身勁力,往他背後打去,要他頭尾不能相顧。便在此時,梅映雪見到暗號,當下鐵煉狂舞,拉著湯光亭便往外走。
哪知莫高天與梅映雪這一段私語,早讓玄璣瞧在眼裡,他知道莫高天自己要脫身並不難,但要救人,可就得要一點計謀本事了。見梅映雪趁著莫高天攻擊趙光義的當兒,忽然發足狂奔,便知這莫高天攻擊是假,掩護是真,身形一閃,攔在梅映雪身前。
梅映雪知道這個道人厲害,身子一矮,從旁邊竄開,但走不了多久,玄璣的身影又擋在前面。其時莫高天已經陷入了眾人的包圍之中,張蒼松等人在意的只是趙光義與高智陽的安全,並不分出人手來攔梅映雪,所以莫高天也就抽不出身來。
梅映雪幾次衝突,玄璣便有如鬼魅擋在身前,不覺心煩,鐵煉抖出,說道:
「請道長讓一讓!」玄璣道:「看姑娘這一身打扮,像是混在丁家婢女當中,難道就是為了等著救這個人嗎?」梅映雪道:「我們與道長毫無仇怨,還請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玄璣道:「我不會出手傷害你們,但是你們也不能走。」梅映雪道:
「如此,得罪了!」煉頭昂起,便向玄璣點去。
玄璣才從一旁見識到梅映雪手上這奇怪的兵器,亦不敢大意,長劍一指,只想將練頭彈開,沒想到那煉頭半空中自行轉彎,直取玄璣胸口。玄璣不禁喝了一聲:
「好!」左手袖袍一拂,一股剛勁立時將煉頭帶歪開去,落向玄璣的左側,偏了有三四寸遠。
梅映雪見他袖袍根本沒有沾到鐵煉,而鐵煉的去向卻被袖風帶得偏離,對於他這一拂之力,著實駭服,不敢再多做停留,轉身只想再走。只是梅映雪縱使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尚無法從玄璣面前逃走,更何況此刻還拉了一個湯光亭。便只踏出一兩步,玄璣的身影又出現在眼前。
梅映雪心裡著急,驀地覺得身後忽然有人急奔掩到,她不及細想,一把推開湯光亭,讓來人從他二人間穿過,跟著一掌便往那人背心按去。便在手掌就要碰到那人背心之際,梅映雪忽地警覺:「這人是萬回春。」她原本對自己情急之下打斷了萬回春手臂之事頗為後悔,這時又見自己這一掌,難免又要傷了他,便硬生生地凝住了掌力不發,卻見那萬回春在半空一個轉身,反而向她拍了一掌。
梅映雪其時已經避無可避,但萬回春左臂已折,單憑一臂,如何是梅映雪的對手?只見梅映雪雙手一分,左手握著鐵煉,從萬回春的掌緣輕輕套過,右手已經按到了萬回春的胸口。梅映雪尚自猶豫該不該發勁傷敵,卻見萬回春胸前的衣襟裡,插著一根黃澄澄的銅管,心道:「啊,這是萬小丹拿來發射附骨釘的機關。」心念一動,右手只用力將萬回春推向玄璣,接著順勢便將銅管抽出。
那玄璣見又有人來搗亂,當下怒不可遏,喝道:「讓開了!」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萬回春。只見梅映雪拉著湯光亭已經跑到了圍牆下,玄璣雙足一點,身子如箭離弦急竄而出,口中說道:「哪裡走?」這個走字都還沒說完,人已經來到梅映雪跟前了。
只見那梅映雪作勢要翻過圍牆,玄璣搶先一躍而上,張開雙臂,作飛鷹撲擊狀,忽地眼前銀光一閃,梅映雪啟動銅管括機,朝著玄璣發了一沒附骨釘。
這附骨釘由括機所發,去勢又急又快,玄璣這一下人在半空中,距離又近,但見這銀光中隱隱泛著藍光,顯是淬了毒物,玄璣想也不想,雙掌回收,一招「排山倒海」便往梅映雪拍去。玄璣為了以無形掌風推開急射而來的附骨釘,已是使上了十二分的勁力,只是如此一來,梅映雪與湯光亭兩人的小命不免難保,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果然那附骨釘在這威力無儔的掌力帶引之下,從玄璣的臉龐掠過,相去不過一兩寸,當真是險到了極處。同時這樣的掌力壓向梅映雪與湯光亭兩人,兩人同時俱感氣息為之一窒,尤其梅映雪是發釘之人,更是首當其衝,湯光亭瞥眼見到梅映雪臉色大變,深知不妙,但想自己一路被人保護到現在,尤其還是讓一個女孩子這樣保護著,實在也太不成話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閃身擋在梅映雪身前,跟著右掌拍出,對上玄璣的雙掌。
只聽得「碰」一聲巨響,玄璣只道兩人必定死在他的掌下,卻見那湯光亭只騰騰向後連退數步,背脊碰上梅映雪,重重地撞到了牆面,卻是像個沒事人一般。而那梅映雪雖然滿臉痛楚,神智卻依然清楚,手中鐵煉卷出,攀住圍牆,手上一使力,拉著湯光亭已然翻過牆頭。
玄璣大吃一驚,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細想著那湯光亭的形貌,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如何竟能接住他排山倒海的一掌?恍恍惚惚間,萬回春從身後趕來,叫道:「還愣在這裡作什麼?還不快追?」
追?玄璣原是想追,想追上去看看那個青年到底是為什麼能接住他這一掌。只是這會兒萬回春突然叫醒了他,他一派之尊的尊嚴亦同時清醒,追?你叫我追,我就偏不追,你是個什麼東西!
玄璣雙手負在背後,淡淡地道:「有本事你自己追去!」
忽聽得那一頭的莫高天又是一陣招牌的哈哈大笑,朗聲說道:「多謝玄璣子手下留情,這才果然是一派宗師的大家風範,我莫高天今天就賣你這個面子,來日再來討教!哈哈哈!」那玄璣不願讓他知道他剛剛其實已是頃出了全力,故意「哼」
地一聲,轉頭不再理他。
只聽得莫高天道:「各位,少陪了!想報仇的別急,會給你們機會的,哈哈哈……」
說著身子急拔而起,躍上屋脊,迅猛無倫地走了,彷彿這人從未來過這裡一樣,只有在空氣之中,宛如還回蕩著他的笑聲。
高智陽鐵青著一張臉,心道:「這人說來便來,要走就走,我此番大墮宋廷威名,只怕王爺不喜。」吩咐從人,各派人馬分兩路追去。忍不住回頭看了趙光義一眼,但見他臉上殊無喜怒表情,神色也顯平和,彷彿計劃著什麼,早已胸有成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