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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純陽劍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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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梅映雪拉著湯光亭一連翻過兩處圍牆,這才跑出丁家莊院,來到外面的石板路上。一落地,湯光亭喜道:「真是運氣,好像還沒有人追來,我們快走。現在要往哪邊?」梅映雪伸指向右一指,卻不移步。

湯光亭道:「用不著等莫前輩了,我們先走了!」說著往右首奔出,不到幾步,梅映雪拉住他的手一鬆,整個人俯身跌了下去。湯光亭大吃一驚,反身過去扶她,這才發現她臉色發青,有如罩著一股黑氣,急忙問道:「你怎麼了?」梅映雪雙唇發紫,顫聲道:「我走……走不動了,你……你先走吧!」

湯光亭道:「那怎麼行,你是我老婆,我怎麼可以扔下你不管。別說了,我揹你。」反過身來將梅映雪負在背上,向前飛奔而去。才轉過街角,梅映雪痛苦地呻吟出聲。湯光亭關心道:「怎麼了?」梅映雪道:「我胸口好痛,肋骨……肋骨好像斷了……」湯光亭急道:「那怎麼辦?」梅映雪道:「你……你放我下來,用……

用抱的……」湯光亭道:「是啊,我怎麼這麼糊塗,你瞧我急的。」

當下便將梅映雪橫抱胸前,在梅映雪的指示下,先回客棧中拿了衣物銀兩,然後遁出城門,正準備望北而去,忽然自城門中奔出一隊人馬,領頭者揮動長槍,大聲喝道:「喂!前面那兩個人,馬上給我站住,乖乖束手就擒,反抗拒捕者,一概格殺無論。」

湯光亭也不是笨蛋,哪裡肯讓人家嚇上一嚇便束手就擒,大叫一聲,發足狂奔,道:「怎麼辦?他們追來了。」梅映雪心想:「湯哥那時擋在我前面,接了玄璣一掌,卻一點事也沒有。還有他抱著我跑了這麼許久,不但臉不紅氣不喘,還能開口說話,看來他的內功已有相當根基,怎麼武功這麼差勁,還讓萬回春打脫了手腕?」

便道:「你……你怎麼不用輕功。」

湯光亭道:「輕功?我不會啊?」梅映雪道:「那你會搬運內息嗎?」湯光亭道:「這個我會。」順口說了幾則搬運之法,梅映雪道:「那便沒問題了。」心想時間緊迫,沒空細問其他問題,當下便把在行進間如何呼吸運氣,如何氣貯丹田以發內勁,又如何配合內力屈膝跳躍。湯光亭依言試為,果然每一步跨出的距離,不斷地一尺一尺的往上加,身子也越發輕盈,飛奔起來更加舒暢。

那一隊人馬本來已經來到湯光亭身後不到幾丈遠,彷彿就在湯光亭的耳後吆喝著。可是接下來這個距離不再拉近,雙方僵持一會兒,反而逐漸地慢慢拉開,先是五丈、十丈,接著二十丈、三十丈,那隊人馬連聲咒罵,卻也無可奈何,不久之後,雙方越離越遠,就連馬蹄聲也聽不到了。

湯光亭大喜,但是他跑了一陣,漸漸抓到了竅門,體內真氣流轉也加順暢,越加得心應手,得到後來,猶如足不點地一般,實在不想停下來。耳聽得梅映雪在懷裡輕聲說道:「湯哥,我們往西北到汴京去,去躲在皇帝老兒的腳底下,讓他們找一輩子也找不到我們。」

湯光亭讚道:「這個主意不錯,就這麼辦。嘿……我好像可以一路跑過去哩!」

梅映雪跟他提議,原沒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可以一邊如此奔跑,還能一邊說話,心下不禁又驚又喜,暗道:「湯哥內力深厚,足以讓他身躋身武林一流高手,不知為何不會運用呢?」但聽得耳畔生風,兩邊景物不住倒退,非旦比騎馬還快,更比乘轎平穩,涼風拂面,令人神清氣爽,十足快意暢然。

湯光亭鼓動全身真氣,身體自然發熱,梅映雪靠在他的胸膛上,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成年男子氣息,一時心馳神蕩,忘記身上疼痛,不自覺將臉龐輕輕挨擦在他胸膛之上,時而仰頭看他認真專注的眼神,時而側耳傾聽他豪邁狂放的心跳,忽然覺得心中暖洋洋,熱呼呼的,十分受用,尋思:「初見他時,還覺得他年少輕浮,毛燥沒個定性,實在不是託付之人。但今天他不知自己武功厲害,依然捨命救我,足見他心中確實有我。再說他年紀輕輕,功力已然深厚如斯,又有正義感,只要假以時日,定能在江湖闖出一片天地。雖說當日託身給他是出於無奈,可是今日看來,說不定是老天爺冥冥中的安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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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之良久,內心充滿平安喜樂,不自覺合上雙眼,在湯光亭懷中沉沉睡去。

湯光亭這一發足狂奔,直奔出八九十里,才在一處小鎮上休息歇腳。兩人找了一處僻靜的小客店投宿,梅映雪忍痛自將胸前肋骨斷處,摸準一一扶正,才知道自己的肋骨竟然斷了四根。敷上草藥,包紮完畢,再探湯光亭的脈搏,發覺他不但未被玄璣所傷,連同先前所中劇毒,亦一一消解,至於他為何在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裡,內功突飛猛進,功力渾厚如斯,更是渾然不解。

湯光亭對於她的疑問,也多是一問三不知,瞠目不知所對,只說自己因為提前毒發,便吃了梅映雪給他的藥丸,再加上莫高天與萬回春都曾為他用心救治,萬回春甚至還傳授他練氣之法,梅映雪便因此推估,也許便是如此誤打誤撞,竟成就了他一身內功。但這功成得實在太快,梅映雪也曾猜想到,千藥門的不傳之秘九轉易筋丸,傳言中效能與此情況相當吻合,只是這藥丸既然已經吃下去了,多做這方面的猜想只是多添煩惱,更何況也無法證實。

原來那時玄璣雙掌拍向他們兩個,掌力雖然強勁,但有一半的力氣用來激起掌風,用以帶偏疾射而來的附骨釘,但饒是如此,湯梅兩人,還是同受了一半的掌力,若是受得實了,一樣是五臟俱裂,骨骼寸斷之禍。那湯光亭內力雖強,但未習得運用知法,揮掌挺身向前,原是代梅映雪受死之意,卻不知萬回春一開始為保護湯光亭心脈不受毒氣所侵,不知不覺中早將手少陽心經行功運氣之法傳給了他。

所以湯光亭只練過這一脈的運用,修練也最早最純熟,所以在揮掌同時,不知不覺地也用了出來。那時湯光亭九轉易筋在體內作用已有七十天左右,即將進入第九層,所蓄內力幾乎已達七八十年,若是在一般情況下與人對招,對方自然可以以招式避開他的這一掌,直接打在他身上,但是玄璣當時既無心傷害他們兩個,也就不會故意耍其他招式,於是兩人正大光明,老老實實地對了一掌。

如此一來,湯光亭正好所修習的部分,全都派上用場,而且要是湯光亭懂得運用,趁著玄璣那一愣之際,突然發勁,還可能傷了這堪稱武林第一的高手。

兩人研究了一陣,也只能猜出個大概,既然無解,索性便不猜了。更何況那梅映雪除了胸前肋骨骨折,湯光亭後退撞上她之時,亦將玄璣一部份力道傳了給她,所受內傷亦不算輕,而且全身經脈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外力所封住,需要藉由湯光亭之力一一打通。於是梅映雪便將運用內力的法門,慢慢講解給他聽。

湯光亭得知了如何運用自身內力,就如同一個身擁家財萬貫之人,陡然得知金錢的好用一般,開心的像瞎子開眼,雀躍如野馬脫韁。於是兩人仍一路向西,路上湯光亭每日運功兩個時辰為梅映雪打通經脈,其餘時間便練習梅映雪所教他的各種使勁之法。

如此過了十餘日,梅映雪身上的脈絡雖未盡通,但已能自行運功,每日也只需湯光亭幫忙半個時辰。而湯光亭對於各種行功運勁之法,也大致瞭然於胸,所缺的便是一套實用的武術。但因梅映雪所學皆是偏向女子一路的陰柔功夫,湯光亭並不適合,所以只能傳他一手近身擒拿功夫。然而話雖如此,湯光亭只練了幾天,不但將各種繁複變化練得十分純熟,更因招式上勁力內附,威力便如同尋常人練了三四十年一般,連梅映雪都自嘆不如。

又走了數日,這一日上午,兩人終於來到了目的地汴京。

那汴京為古戰國時魏都大梁,晉時東魏置梁州,到了隋唐改粱州為汴州,所以又叫汴梁,宋時也稱東京,其實就是開封。梁、唐、晉、漢、週五代,有四朝定都於此,亦因經過四代不斷修葺建設,城郭越見廣闊,牆高濠深,到了北宋,已是當時世界上的第一大城市。

梅映雪這時身子雖未完全康復,但武功恢復了也有六七成,與湯光亭有說有笑的,並肩走進城南南薰門,放眼直直望去,遠遠地彷彿又有一處城牆。道路兩旁居民房舍櫛比鱗次,市面商業買賣活動繁盛,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湯光亭久居深山,梅映雪多住山谷,都沒同時見過有這麼多人來往穿梭,人生鼎沸的模樣,兩人都是年少好玩之時,不覺眼界大開,處處驚喜。

湯光亭路上攔著一個挑擔少年,問道:「想請問這位兄臺,不知這汴京城中,哪裡最熱鬧,最好玩?」那少年聽他口音,知他是外地來的,又見他身邊跟了一個姑娘,只道:「這路再往前去三四里,過了朱雀門,就可以到內城去了。從朱雀門通到皇城的宣德門這一段路上,是汴京城裡最熱鬧的地方,這花樣可多了,像是你是愛喝酒,還是愛賭錢,到處都有地方。街東晚上還有鬼子市,中夜點燈開市,破曉才散。街南的相國寺過幾天也要開放了,到時什麼南北雜貨,還是珍禽異獸,都有得賣。」說著看了梅映雪一眼,續道:「至於酒樓瓦肆,兄臺儘管看著辦,反正一過朱雀門,你左右看看就明白了,要是嫌花費太大,這個朱雀門外龍津橋兩邊的,也都不錯,價錢也相當合理。」

湯光亭太清楚他說的是什麼,但一聽說要花錢,便隨口問道:「有沒有不用花錢的?」他這麼問倒不是小氣,只是他這一路上,用的都是梅映雪那時賣馬的錢,自己身上一文都沒有。那少年聽他這麼說,頗為吃驚,說道:「不會吧?老兄,這種也有免費的嗎?少作夢了你?」認為湯光亭戲弄他,氣呼呼地挑上擔子走了。

梅映雪道:「這裡的人可真勢利,一聽說你沒錢,頭也不回地走了。」湯光亭道:「別理他,不是說有市集嗎?去瞧瞧熱鬧也好。」

兩人信步走去,一路玩賞,但見城內有運河貫穿,河上舟船往來穿梭,川流不息,河岸兩旁各式店鋪、酒肆、糧倉、作坊畢設,已經是十分熱鬧,直到一過朱雀門,當中街道不但更為寬敞,但見兩旁店鋪戶戶門宇廣闊,更比尋常氣派,往右邊看去,是一派雜貨什物商店,什麼金銀銅器、紙書字畫、衣物布帛、皮革漆器、甚至鷹鷲狼犬等等;再向左瞧去,則有賣魚賣肉的、賣蔬果的、賣花卉的、賣茶葉的、賣藥材的,而賣酒飯的有熟牛羊肉、包子、餡餅等等,但最多的還是酒樓妓院。

梅映雪這時終於明白剛剛那位指路的小哥話中之意了,與湯光亭笑道:「果然都是一些花錢的地方,你有沒有後悔當初出門的時候,沒多帶一點銀子?」湯光亭道:「不錯,你瞧,我要是多帶些銀兩,這會兒請你喝茶聽人唱戲、唱小曲兒、說書什麼的,不就有譜了。」梅映雪才不信他,道:「是嗎?」

那汴京城是座三重城,中心是皇城,接著是內城,最外的則是新城,也叫外城。

兩人除了不能進皇城之外,在最熱鬧的內城到處遊玩,數日不能盡興。由於開封地處平原,四周無險可守,加上土質貧瘠,不利種植,所以京城百萬人口日常所需物資,全都仰賴汴京四河運送,三重城內河道縱橫,河上共三十四橋。所以橋邊河岸,往往是最熱鬧的地方。這一日兩人過了州橋,到東畔的相國寺去,赴那每月五次的開放市集。但見寺內中庭佔地廣闊,萬頭鑽動,寺中還可讓人掛單借宿,非止僧侶,商賈書生,關外西域各色人等,時有所見。湯光亭原也想在此過上一夜,但是梅映雪考慮此地過於龍蛇雜處,便與作罷。

那時已過新年,汴京雖然熱鬧,但住了幾日,除了皇宮之外,其餘地方大概也走都遍了。就是城外一般百姓不得進入的皇家苑林:宜春苑、玉津園、瓊林苑與聖瑞園,兩人也都悄悄進去過了。梅映雪便道:「反正距離十五燈會還有幾天,不如出城去附近玩玩,也好調劑調劑,勝過每天在這邊看人來人往的,瞧得也挺煩。」

湯光亭道:「沒想到日子過得這麼快,那天我在丁家曾聽他們說起,要在二月初五開英雄大會。」梅映雪道:「你想去?」湯光亭道:「是啊,我們一路躲到到汴京來,為的便是要甩掉他們,可是現在我的武功也不弱,你的身子也好得差不多了,要是這會兒遇上他們,就算再不濟,轉頭一跑,只怕他們也追不到,所以我們再也不用怕他們了。」他不知他體內九轉易筋之功,早已經功德圓滿,光以內功而言,放眼天下,能與之匹敵的實已寥寥可數,差就差在他不會上乘的武術而已。

梅映雪道:「就只是因為你不怕,所以你想回壽春?你老實跟我說,沒關係的。」

湯光亭不解道:「什麼老實說?」梅映雪道:「你不是藉著英雄大會,想找什麼人吧?」湯光亭眼睛一亮,說道:「阿雪你真聰明,我那個結拜兄弟在千藥谷里讓無極門的幾個臭道士圍攻,至今下落不明,如果無極門的玄璣真的要辦什麼英雄大會,我想他就算不去鬧場,也一定會去看看究竟。」梅映雪冷冷地道:「只是想找你結拜大哥嗎?你……那個林姑娘呢?」

湯光亭恍然大悟,眼眸中閃過一絲狡獪的神氣,說道:「我才納悶你今天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原來是喝大醋啊!」

梅映雪粉拳揮來,打在湯光亭的胸膛上,啐道:「你好美嗎?」卻不知為什麼臉上忽然一紅,扭過頭去,不再理他,直接往城外走去。湯光亭不吭一聲,落在她身後四五步遠,亦步亦趨,緊緊地跟著。

梅映雪知道湯光亭一直跟在後面,頭也不回地一直向前走,不久來到一處林子裡,那林中有一條小澗,水面結著一片片薄冰,流水汨汨,發出叮叮的響聲。梅映雪停下腳步,蹲下身子,抄了一口水,靠在唇邊啜飲「哇」地一聲,說道:「好冰哦!」湯光亭站在身後,說道:「你瞧岸邊都結冰,當然冰了。」

梅映雪站起身來,往前瞧去,半晌,說道:「湯哥,我們順著這條小溪到上游去好嗎?」湯光亭想她難得有這樣遊山玩水的心情,不願拂逆,便道:「好哇。」

梅映雪縱身一躍,跳過溪澗,說道:「我們來打賭,看誰跑先到源頭。」一言未了,身影已經隱沒在樹林當中。湯光亭也是一時童心大起,躍入溪中,以溪中岩石為階,逆流而上。

這林中山勢並不甚陡,梅映雪的輕功武林中獨樹一格,她身子剛剛痊癒,正好趁此運功發汗,活絡經脈。湯光亭的輕功源於梅映雪,修習時間又短,但他仗內力深厚,每一步跨出,步伐都相當遠,這山溪的源頭是一窪池子,所以兩人竟幾乎是齊頭起步,並肩到達。

湯光亭見這池水佔地雖闊,但池水甚淺,池面也多已結冰,便道:「天氣這麼冷,這池水又不是溫泉,看樣子是不會有仙女下來洗澡了。」梅映雪小時候也聽過這個故事,便道:「你想偷看仙女洗澡,只怕沒那個命。」湯光亭道:「誰說的,我就看過。」梅映雪當然不信,問道:「什麼時候?在哪兒?」湯光亭道:「有一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梅映雪笑道:「原來是作夢啊……」

湯光亭將嘴一扁,梅映雪笑道:「不是啊?對不起,請繼續講下去。」湯光亭清清喉嚨,續道:「在那夢裡雲霧縹緲……」梅映雪忍不住抿嘴笑道:「那還不是作夢?哎喲,當真對不住……」湯光亭不再理她,續道:「一般說來,仙女要洗澡,通常都是把姊姊妹妹一起叫過來,一次七個人一起洗澡。我母親早就吩咐過我,要挑就挑年紀最小的那一個,可是那天洗澡的仙女卻只有一個,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她脫下來的衣服,真是急死我了……」

梅映雪此時已知他說的是自己那天晚上,在山洞中練功的事,腦海中回想起當日之事,至今一顆心尚不自主地「卜通、卜通」地跳著,紅著一張俏臉,續聽他說道:「……後來出現了兩隻怪物,張牙舞爪地想要傷害那位仙女,我湯光亭雖然藝不如人,但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之心,卻是與生俱來的,終於邪不勝正,我趕跑了怪物,還把自己的衣服讓給仙女穿。」

梅映雪道:「你胡說八道,那……那個不過是一般凡人,哪是什麼仙女了?」

湯光亭搖搖頭,煞有介事地說道:「你見過仙女嗎?你既沒見過仙女,又怎知道她不是?她若不是自天上下凡,試問人間哪有這麼美麗脫俗的女子?後來那仙女感激我救她,又見我相貌不凡,是少年英雄,所以就以身相許,共譜仙人良緣啦。」

湯光亭說完這些渾話,兩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梅映雪,要瞧她有什麼反應。卻見她並不答腔,只把兩眼望向遠方,半晌忽道:「湯哥,山丘那一頭,不曉得有什麼?」湯光亭道:「上去看看。」

兩人越過山脊,信步亂走,但見石間流泉處處,卻是往北流去。梅映雪忽道:

「湯哥,你知道這水要流去哪邊嗎?」湯光亭不料她有此一問,說道:「我只知道這天下百川,最後通通匯流入海,這叫萬流歸宗。」梅映雪道:「我不是問這個。

我們上山的時候,所見山澗溪水全都往東南流,這裡卻是往北,那是因為這裡向北是黃河,往東南的流水,是匯入淮河。我一路上注意了,只要我們找到任何一條入淮的河,乘舟順流而下,不用幾天,就可以到達壽春。」

湯光亭滿心感謝,原來梅映雪早就注意到這一點了,忽然伸臂一抱,摟住她的腰。梅映雪嬌笑著避開,伸手格擋,湯光亭反手去拉她的手臂,結果兩人不知不覺地都使上了擒拿手法,以快打快,頃刻間拆上了數十招。

梅映雪見湯光亭招式純熟,拿穴精準,心想他不負自己一番教導,除了滿心歡喜,更想一試他功力究竟能到多高?當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施為,可是打到後來,湯光亭手上勁力越來越強,自己要扣住湯光亭門脈的手,往往都被他體內的內力彈開,連續幾下梅映雪拿捏不住,梅映雪右手一翻,逕打湯光亭的左脅。

此招一齣,梅映雪暗道一聲:「糟糕!」因為自己是女孩子,所學功夫偏向陰柔一面,所以除了擒拿手之外,並未教他其他武功,這一招「借花獻佛」,是她祖父梅師成特別教她的武功,以非擒拿手的功夫,湯光亭不知拆解之法,只怕就要中招受傷。

卻見湯光亭左肘一崩,用肩膀撞了過來,梅映雪又驚又喜,因為這一招是擒拿手中的一招,但湯光亭卻隨機應變,用手肘肩頭代替手指手腕,但覺雙腕一緊,已被湯光亭雙手抓住,扭到背後腰間去扣了起來。

這麼一來湯光亭的雙手不但一樣摟住了梅映雪的腰,還同時制住了梅映雪的雙手,令她不得動彈,不禁得意道:「你看,多做抵抗,還不是一樣逃不了。」梅映雪笑道:「我這是自作孽,教了徒弟武功,卻被徒弟反過來用自己的武功欺負。」

湯光亭雙手一緊,笑道:「有嗎?我有欺負你嗎?」說著說著,雙手越抱越緊,將梅映雪的身子,緊緊地靠在自己懷裡。

那湯光亭初是說笑,但是梅映雪溫軟的身子在抱,時刻一久,心中不知不覺地漾起異樣的感覺,低下頭來,兩眼怔怔地瞧著她細緻的面龐,腦中嗡嗡作響。那梅映雪察覺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有異,忽然臉上一陣飛紅,心中小鹿碰碰亂撞,身子卻緊張得僵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幾度想開口問他意欲何為,也不知為什麼,就是開不了口。

湯光亭見她朱唇微張,欲言還休,但覺她嬌豔欲滴,柔情無限,心中一蕩,便朝著她的雙唇,深情地吻了去。梅映雪嚶嚀一聲,待想要抗拒,卻是全身一陣酥麻,只能任憑擺佈。良久良久,手臂一動,才知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湯光亭的手已不再扣住她的手腕,雙手得獲自由,已經有一陣子了。

那湯光亭得寸進尺,吻過她的雙唇,順勢一滑,便去親她的脖子耳朵。梅映雪但覺一陣麻癢難當,霎時天旋地轉,口乾舌躁,情不自禁地伸手去環抱湯光亭的頭頸,但忽然間也不知哪裡衝出來的理智:「哎喲,不行……最少不行在這裡……」

千嬌百媚地一把推開湯光亭,嬌聲道:「你還說……還說你沒欺負我。」

湯光亭臉上一紅,想來今天如此,可能已是梅映雪所能接受的底限了,也就立即住手,但是摟著腰的手倒不忙放脫,卻道:「你是我老婆,這樣哪叫欺負,這叫永浴愛河,相親相愛。」原來這些日子以來,兩人雖然同進同出,甚至為了省錢,同室而眠,但兩人卻從未同榻,始終謹守份際,未嘗有過越軌的舉動,今天情深意動,一發難以收拾,已是兩人近來最親密的舉動了。

梅映雪紅著一張俏臉,道:「我們還沒拜堂,不算成親了。」想起那天在山洞之中,要湯光亭立誓娶親的事情,忽覺心中一陣溫暖,便將臉蛋輕輕地貼在他的胸膛上。過了一會兒,忽道:「你老實告訴我,那天在山洞裡,你……你脫了我的衣服以後,有沒有對我做不規矩的舉動?」說著話時,將臉蛋深深埋在他的胸膛中,不敢抬頭。

湯光亭道:「喔,你說那天啊……」先是故作沉思狀,然後大義凜然地道:

「以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是趁人之危之輩,那天我自然是恭恭敬敬,絲毫不敢褻瀆,能夠不看的,一眼也不多看,能夠不摸的,一把也不多摸。」

梅映雪起先聽他說得鄭重,幾乎便要肅然起敬,待聽他說到什麼摸不摸的,忽然臉上一紅,啐道:「就瞧你剛剛欺負我的樣子,足以證明你是一個壞胚子,我才不信在你心中,還有什麼東西是能夠不看,不能夠……」想起這個「摸」字太不雅,「哼」地一聲,含混帶過。湯光亭見她這般嬌嗔的模樣,心中反是樂不可支,雙手向內用力一縮,再度將她緊緊抱住,說道:「既然被你看出來我是個壞胚子,那今天就饒不了你,以彌補我那天的損失。」

梅映雪一陣粉拳亂捶,嬌叱道:「你想得挺美,你有什麼損失?」湯光亭嚷道:

「我不管,我不管……」正想胡鬧一陣,忽聽得遠處幾聲野獸的低吼,蹄聲急奔,正往兩人所佔之處而來。湯光亭停下嘴巴,側耳傾聽,梅映雪察覺他停下動作,正要詢問,也聽到了這奇快的聲音。

湯光亭道:「你也聽到了?」梅映雪道:「那是什麼東西?腳步這麼笨重,偏又跑得這麼快。」湯光亭道:「除了這隻野獸之外,後面還有兩個人。」

話才說完,樹叢分開,一隻長著兩隻角的動物跑了出來。湯光亭道:「啊,是條水牛!」後面追著一高一矮兩個人,那矮子跑在前面,頭上戴的斗笠掛在脖子後面,頭髮花白,臉色紅潤,健步如飛,瞧不出有多大年紀,但年歲是一定不小了。

他手裡拿著一根竹棒,左點右點,好像是他另外一隻腳一樣。他身後跟著一箇中年道士,身材高大,面如冠玉,朱唇皓齒,一樣瞧不出實際年齡,不過他揹負長劍,倒像是無極門的道士一樣。

只聽得那矮老者喊道:「小兄弟,我的牛捉狂了,快讓開!危險!」湯光亭道:

「老丈,別慌,我來幫你。」說著雙腳蹲跨,雙手作勢要去抓。那矮老者見他這一蹲姿,儼然如淵停嶽峙,頗有些門道,急忙道:「別傷了我牛兒!」卻見那狂牛已經奔到湯光亭跟前,想叫他住手已經不可能了。

湯光亭見這牛來勢兇猛,看準時機,從一旁探出雙手,抓住了那兩隻牛角。那牛兇性大發,牛頭猛甩,低首抵去,湯光亭大喝一聲,順勢將牛頭硬往下壓到地面。

那牛奔勢未衰,身體又重,雖然抵到地面,湯光亭所受之力也不下有幾百斤,但見他連退數步,將來勢盡消,接著右腳一跨,轉著牛角,將牛頭一扭,那一頭牛便不由自主地翻倒了過去。

便這麼一阻,那矮老者與中年道士已經趕到湯光亭身邊。那頭水牛氣勢經這麼一挫,似乎恢復了理智,見到矮老者靠近,忽地哀哞起來,狀態十分可憐。矮老者神色著急,輕輕摸著牛頭,道:「阿黃,阿黃,你怎麼了?」梅映雪心道:「阿黃?

這頭牛不是黑色的嗎?」

那中年道士也蹲了下來,說道:「它是怎麼了?」矮老者說道:「我也不知道,它平常不是這樣子的。」中年道士站起身來,與那湯光亭道:「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剛才那一手可俊得很吶!」

湯光亭這時也瞧清楚了這中年道士的色服與無極門頗為不同,應該與無極門無關,便道:「小可名叫湯光亭,這位是我的妻子。」中年道士「嗯」地一聲,說道:

「貧道姓呂,這位前輩姓陳,這頭髮狂的牛,平常是他的坐騎,跟了他有一二十年了,像老朋友一樣,沒想到剛剛突然發狂,到處亂衝亂跑。這位陳前輩既怕它傷人,是又怕人傷它,所以一路追趕下來,既沒追上,也沒追丟。我擔心他年紀大了,所以就跟著跑來看看。」矮老者道:「阿黃年紀不大,它才十七歲而已。」姓呂的中年道士笑道:「它年紀不大,你年紀不小。」

湯光亭覺得這個中年道士十分親切,跟一般他所遇到的長輩不同,不但沒有半點倚老賣老凌人的氣勢,還將自己當成平輩朋友一樣說話,感覺非常自在。他有點想管一管這件事,便道:「它是受到了什麼驚嚇嗎?」

那姓呂的道士想了一想,說道:「當時的狀況,嗯……好像沒有。」湯光亭跟著蹲下身子,說道:「還是說它生病了?」矮老者說道:「說得對,一定是的,它今天一反常態,肯定是因為它身體不舒服。但是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可要上哪去找大夫?阿黃,你可要振作一點,千萬不要先離我而去啊!」

那梅映雪忽道:「它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矮老者回過頭來,說道:「姑娘,此話當真嗎?」湯光亭道:「啊,你不說我倒忘了,這裡就有一位大國手。」

說著往梅映雪一指。那呂道士道:「湯夫人若真會給牲畜看病,便勞煩救它一救。」

梅映雪蹲下身子,在這頭牛的左後腳跟,接近蹄子的上方,細心地找到了一處小小的傷口。那傷口是兩個小洞,類似某種齧齒動物,或是蛇類毒牙的咬痕,上面血液早已經乾涸,牛體黝黑,所以並不容易發現。

那矮老者這時因為梅映雪的動作,也發現了這一處傷口,他伸手在那傷口附近撫摸,果覺得觸手生熱,頗不尋常,便道:「這是給什麼東西咬了?怎麼會這樣?」

梅映雪沉吟不答,從衣囊中取出幾枚金針,在牛腳上一針針紮下。矮老者萬分驚奇,道:「怎麼連牛也有穴道嗎?」姓呂的道士道:「我看你是急糊塗了,這牛跟人一樣都有血脈,有五臟六腑,自然也有穴道了。」

梅映雪下針完畢,說道:「我原本以為這頭……嗯,阿黃是不小心踩到了蛇窩,所以被蛇給反咬了,但是這天氣那麼冷,有些地方都還積著雪,被蛇給咬中的機會實在很少很少。況且……」矮老者道:「況且什麼?」梅映雪道:「況且我看這傷口,根本不是毒蛇咬的。」

那矮老者與那姓呂的道士互望一眼,並不說話。湯光亭道:「阿雪,你覺得是什麼東西,就儘管說吧,不要賣關子了。」梅映雪道:「我也不清楚,這傷口雖然很像是毒蛇咬的,但是蛇牙略作彎鉤狀,這傷口卻是直錐造成的。還有,這種毒好像不會致命,而且還加了麻藥,與其說它讓毒物咬了,倒不如說是中一種淬了毒的暗器。」

姓呂的道士臉色微變,與矮老者說道:「難道……」那矮老者說道:「你莫問我,你武功高我那麼多,要是連你都沒發現異狀,我又怎麼能夠知道?」姓呂的道士站起身來,說道:「難怪他們這一路上,一直都沒放棄跟著我們。」矮老者道:

「原來你早知道了。」站起身來,說道:「可憐我的阿黃,成了戴罪羔羊,也不知怎麼著的道的……」話沒說完,身子忽然顛了一下,失聲笑道:「哎喲,剛剛跑得太久了,年紀大了,有點頭暈……」這下可真跌了下去,那湯光亭眼明手快,急忙跨步向前攙住。

那姓呂的道士大吃一驚,問道:「你不要緊吧?」忽然腳下一個踉蹌,自己也險些摔倒,心下暗道:「糟糕!」急忙運起內功,豈料這不運功還好,這一運功之下,才發覺自己丹田之內竟然空蕩蕩的,就是一絲內力也無。這是他自會練功以來從未發生過的事情,這一驚非同小可,情緒激動之下,額上的汗珠,不住滲了出來。

湯光亭見他神色有異,忙問道:「呂道長,你還好吧?」

那姓呂的道士雖然遭逢劇變,但他所練的內功是天下玄門正宗,修為深湛,所謂情緒激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隨即鎮定如恆,心照空明,而湯光亭之所以能夠發現這一瞬間的事,也是他內力修為高深,已近爐火純青,五蘊觀感反璞歸真,眼光銳利之故。只聽得那姓呂的道士說道:「沒事,可能是有一點累了。」湯光亭道:「有人來了。」

那姓呂的道士並不特別吃驚,因為他早就知道有人一直跟蹤著他們,只是他仗著自己武藝高強,一直沒將來人放在眼裡,如今一想,原來自己這邊兩人一牛,都不知怎麼地早已著了道,這些人一直耐心跟著,就是想等自己毒發。

那矮老者道:「我不行了,我全身都提不起勁,你先走吧,我在這裡陪阿黃!」

姓呂的道士道:「別胡說,咱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便走。」瞥眼一瞧,林子中已經有幾道人影遮遮掩掩地出現,心道:「他們本來只是遠遠地跟著,現在居然敢出現在我面前,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何不知這些人是試探自己來著,但是連運了幾次內勁,丹田依舊是空蕩蕩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湯光亭但覺四面八方都有人,也瞧出了情況有異,細聲與梅映雪道:「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梅映雪小聲道:「嗯,這兩位前輩也都中了毒,毒物的內容應該與那頭牛一樣。」湯光亭道:「那是什麼毒?」梅映雪道:「若我所料不錯,他們應該是中了一種叫‘廢神弛筋散’的毒。」

這話一說完,只聽得前方有人說道:「咦?這姑娘怎麼知道我們的獨門秘方?」

另一人說道:「那還叫獨門秘方嗎?她既叫得出名目,說不定還能解哩!」接著馬上有人說道:「放屁!」另一人道:「既是如此,只好不留活口了。唉,可惜,可惜……」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起來,逐漸從林中走出。

湯光亭一一算去,這批人總共有七個人,身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從四面合圍過來。那姓呂的道士認為事不關湯光亭與梅映雪,便道:「你們一路跟著我們兩個,走了這麼多路,也真是辛苦你們了。有什麼事就衝著我們兩個來,仗勢欺負人家小倆口,要是傳了出去,那像什麼話?」

一個瘦得像跟竹竿,連一張臉都長得像馬臉的漢子說道:「待會兒我就先殺了這小子,那不就不是小倆口了?再把這個如花似玉的小娘皮,抓回去獻給我師父,她成了我們的八師孃,這事不就不會傳出去了?」後面一個大暴牙介面道:「六師兄,當真要把她獻給師父嗎?你剛剛不是說……」馬臉漢子說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個‘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咱們做弟子的,要是有什麼好吃東西,都一定要給師父嘗一嘗,更何況是美女呢。」眾人一聽連連點頭,異口同聲稱是。

那姓呂的道士一聽,不免心中有氣,但見這七個人武功都不弱,湯光亭雖然剛剛露過一手擒牛功夫,但他年紀輕輕,武功再好也必有限。想到這裡,右手一抬,便要去拔劍,心想只要自己發動攻擊,他們兩人就能趁隙逃走,可是沒想到右手手指才剛碰到劍柄,右臂卻是一陣痠軟,竟是連抽出配劍都有所不能。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那湯光亭身形一竄,瞬間欺身到那馬臉漢子跟前,「碰」

地一聲,兩人掌對掌,爪對爪,硬拼了一招。只見那湯光亭只是身子一晃,隨即站定,那馬臉漢子卻是連退六七步,身子撞上了一株樹幹,這才停了下來。樹上枝幹積雪嘩嘩落了一地,映照著馬臉漢子臉色忽青忽白,不一會兒哇地一聲,吐了一口鮮血。

在場眾人除了梅映雪之外,都是大吃一驚。那馬臉漢子身旁的大暴牙趕緊向前扶住,說道:「六師兄,你沒事吧?」馬臉漢子道:「我……我沒事,他……中了我的毒掌,大……大家快……快……」大暴牙道:「是快上?還是快逃?」馬臉漢子道:「去……去你……」終於忍不住又吐了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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