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湯光亭與梅映雪這一趟從白雲山莊疾奔而出,心中有著說不出的暢快,在壽春城中繞了半個圈子,確定沒有人跟來,才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梅映雪查探湯光亭的脈息,覺得他除了最後與玄璣對了那一掌,導致脈息有些紊亂之外,其他並無大礙。於是便到街上買了一些安神理氣的藥,煎了讓他服下,並吩咐他早些休息。
湯光亭怔怔瞧著梅映雪為他所做的一切,心想她人不但長得漂亮,武功又好,更重要的是還是個大夫,一有輕微病痛,馬上就可以調理,簡直萬無一失,得妻如此,夫復何求,便聽話乖乖早早上床。
睡到中夜,湯光亭忽然轉醒,便怎麼也睡不著了。再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地盤旋著,白天時那林藍瓶的身影,還有她凝望自己時的憂鬱眼光。
湯光亭這才想起這些天來好像夜夜都夢到她,夢境大多是在鑄劍山上初次看到她的情景,還有剛從千藥谷出來時,兩人一路上相依為命時所發生的事情。輾轉反側之間,思緒潮湧,雜沓紛來,久久不能自己。
半晌,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夜探白雲山莊,最少也要再見林藍瓶一面,但到底為什麼非要見她不可,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如果再也見不到她,就好像有一件事情沒有做完一樣,掛在心裡,怪難過的。
湯光亭悄悄起身穿衣,來到隔壁房門外,見屋內無半點燈光,心想梅映雪一定睡了,提起輕功,從視窗躍了出去,認清方向,直往白雲山莊而去。
那湯光亭越奔越快,繞到白雲山莊後院,右足一點,身子如箭離弦,飛竄而出,直接躍過圍牆,兩個起落,跟著跳上了大屋屋脊。兩個守在後院的親兵,只見頭上一道黑影閃過,卻什麼也沒看到,冷風颼颼,樹影拂牆,都以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
湯光亭伏在屋脊之上,傾聽四下動靜,但覺更無人聲,這才開始辨認方向。他曾在此被萬回春軟禁逾月,哪裡有房舍、書閣、倉庫,瞭然於胸,卻不知林藍瓶會被安排住在何處。躊躇半晌,忽然想到一個人,悄悄溜下屋頂,穿過幾處迴廊,來到一扇窗前,但屋內漆黑一片,想那裡面的人早已熟睡,伸掌抵住窗欞,微一用力,那窗戶應聲推開。
湯光亭閃身入內,將窗子重新虛掩,進到內堂,見炕上被褥隆起,被中人物兀自睡得香甜,一個箭步上前,一手便將棉被拉開。那人雖然忽然驚醒,但尚自以為在作夢,含混道:「誰?有人嗎?」湯光亭笑道:「丁總管,睡得好嗎?」
那丁總管忽然跳了起來,嘴巴才一張開,喉嚨一緊,卻是被湯光亭扼住了,不但半點聲音也喊不出來,還立刻感到頭昏腦脹,呼吸困難。他兩手使勁去扳,卻哪裡扳得動半分,只聽得湯光亭在他耳邊說道:「我叫湯光亭,在這裡住過一陣子,今天早上還來打過擂臺,你認得我嗎?」丁總管連忙點頭,隨即感到扼在他脖子上的手鬆了一點。
湯光亭伸指在他的胸口輕輕一點,又道:「我今天在擂臺的手段你看到了,我現在只消在你這邊用力一點,你就馬上得去見閻王了,你信是不信?」丁總管只覺他才這麼輕輕一點,自己胸口煩悶,幾欲作嘔,當即趕緊點頭,隨即又感到扼在脖子上的手,好像又鬆了一些。
湯光亭道:「很好,我問你一個問題,答得好的話,立刻放你走路,要是回答得不合我意,那我只好捏死你,反正知道答案的,可不只你一個。」丁總管這回毫不考慮,馬上點頭。
湯光亭放脫掐住他脖子的手,低聲問道:「江南來的那個林姑娘,被安排住在哪一間屋子?」丁總管一時無法會意,問道:「江南的林姑娘……?」湯光亭道:
「跟她在一起的還有她的哥哥,叫林延秀,他們的父親是江南猛將林仁肇。」那丁總管恍然大悟,說道:「是,是,是,我知道了,是那個林姑娘,嗯,她被安排住在……住在西廂……」一言未了,「啪」地一聲,左肩一痛,卻是被湯光亭打脫了關節。那丁總管滿眼恐懼,劇痛跟著襲來,正要張嘴喊叫,湯光亭伸掌捂住,低聲怒道:「才問你第一個問題,就想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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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丁總管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連忙搖頭。湯光亭道:「還不承認?」丁總管急忙點頭。湯光亭又道:「你承認騙我?」丁總管又趕緊搖頭,一會兒又急忙點頭。
湯光亭失聲笑道:「你一會兒搖頭,一下子又點頭,到底在搞什麼鬼?你啞了嗎?
不會用說的。」才發覺自己因為怕他哀叫出聲,正使勁地捂著他的嘴,便將手放鬆了,不過仍是按在他的嘴上。
那丁總管忍痛道:「不敢欺騙湯爺你,你要找的是林姑娘,又不是趙王爺,這林姑娘的死活可不干我的事,我犯不著騙你啊……哎喲,我的媽呀……」最後還是忍不住呻吟起來。
湯光亭聽著覺得有理,便道:「那好,把衣服穿好,帶我去瞧瞧!」那丁總管此時就算不願意也有所不能,只得乖乖穿好衣服,帶著湯光亭往西廂而去。路上碰到幾個巡夜的親兵侍衛,向他招呼道:「丁大總管,這麼晚了出來賞月啊!」見他身邊側著一個生面孔,倒不在意,因為這些人在莊裡出入的江湖人物太多了,一時記不清楚也是有的,只要不到趙光義、高智陽等人的住宿範圍,他們也不太管。丁總管勉強擠出一點笑容,說道:「天氣冷,大家小心著涼。我到地窖裡去找一點酒喝。」
一陣嘻哈,一路過關斬將,穿過一處天井,最後終於來到一排房舍前。丁總管指著最末一間,說道:「那間便是林姑娘住的房間了。」湯光亭道:「去敲門。」
丁總管面露難色,道:「這大半夜……」湯光亭抓著他脫臼的地方,又道:「去是不去?」丁總管無奈,只道:「去,去,去。」
走到門前,輕輕敲了幾下,低聲道:「林姑娘,林姑娘!」半晌,無人應門,丁總管回頭望著湯光亭,湯光亭將嘴一努,作勢要他再敲。丁總管只得又輕輕敲了幾下,續道:「林姑娘,林姑娘!」
又過了好一會兒,房裡才有女聲應道:「是誰?」湯光亭一聽,果真便是林藍瓶,便在丁總管的肩上一推,丁總管吃痛,趕忙道:「林姑娘,我是丁總管,有一點要緊的事情要當面跟你說,請你開開門好嗎?」林藍瓶顯然頗為不悅,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說嗎?」丁總管道:「可是這件事情,非常要緊……」
林藍瓶淡淡地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在門外說了。」丁總管道:「不行啊,你開開門,一下子就好了。」林藍瓶道:「你若不說是什麼事,那就在門外站一夜吧。」
湯光亭覺得十分有趣,手上便稍微使了一下勁,那丁總管急道:「哎喲,姑娘,是……是故人來訪!」
門內沉默半晌,忽然「伊呀」一聲,房門開啟,接著寒光一閃,一聲嬌叱道:
「什麼故人?胡說八道!」一柄長劍刺了過來,湯光亭看準方位,伸指挾住,叫道:
「藍瓶妹妹!」
林藍瓶一怔,說道:「你……你是……湯大哥……」湯光亭點了點頭,抓著丁總管閃身入內,林藍瓶跑到門外四下檢視,確定無人之後,回房復將房門關上。
那丁總管道:「湯爺,林姑娘已經找到了,可以讓我走了吧?」湯光亭笑道:
「辛苦你了!」伸手一劈,將他擊昏,接著矇眼塞口,五花大綁,丟到後面去。
那林藍瓶道:「湯大哥,你……你怎麼來了……」想起自己與他在半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覺臉上一紅,還好屋內並未點燈,否則臉紅的樣子給他瞧見,羞也羞死了。
湯光亭不察,只道:「我來看看你。」林藍瓶一聽,忽然心中一酸,忍不住哭了起來。湯光亭與她相識多日,卻很少當面看過她哭,關心道:「怎麼啦?早上見你的時候,你也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誰欺負你了?」林藍瓶自顧哭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抽泣道:「是你,是你欺負我,是你欺負我啦!」
湯光亭笑道:「我怎麼欺負你了?我們可有兩個月沒見了。」林藍瓶一抬頭,跟著粉拳捶來,湯光亭更不閃避,任由她如雨點般打在胸膛之上,只聽得林藍瓶怒道:「你可好了,自顧逍遙快活,還練成了一身功夫,你知不知道,我跟著你父親,大江南北的到處找你,到處都找不到,我急得要命,你卻跟著梅姑娘……」越想越氣,也越捶越大力,湯光亭吃痛,不自覺內勁暗生護體,林藍瓶「哎喲」一聲,卻是被他體內內力震開,拳力反激到身上,一時氣血翻湧。
那湯光亭急忙往前一扶,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林藍瓶淚如雨下,雙拳齊發,打在湯光亭的胸口上砰砰有聲,嚷道:「你敢運勁傷我,我……我……
你乾脆……乾脆震死我好了……」湯光亭有了一次教訓,勉力剋制運功念頭,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你打我好了,我絕不還手。」
林藍瓶揮了幾拳,越打是越乏力,直哭道:「你還說你沒欺負我,你現在不就在欺負我。」湯光亭心想:「明明是你在打我,還說是我欺負你。」忽然腰間一緊,卻是被林藍瓶攔腰抱住,身子顫抖,不住啜泣。
湯光亭只遲疑了一下,便毫不猶豫地也伸手將她摟緊,但覺她原本僵硬的身子,一下子柔軟下來,臉蛋挨在自己胸膛上,不住地磨蹭挨擦。湯光亭不覺砰然心動,伸手去撫摸她的頭髮,但覺她秀髮如絲,光滑細緻,散發著淡淡幽香。
兩人相擁良久,林藍瓶忽然用力一把將湯光亭推開,不發一語地轉過頭去,湯光亭不明其意,只有呆呆地站著。過了一會兒,林藍瓶忽道:「你……你這麼晚了,來這裡做什麼?」湯光亭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是來看你的。」林藍瓶道:「你現在看到了,安心了,可以回去了。」湯光亭道:「你……你生氣了?」
林藍瓶依舊不發一語,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湯光亭慢慢走到窗邊,說道:
「聽說你和你哥哥都歸順了朝廷,這樣也不錯,最少也算是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不用再東奔西跑了,更何況宋軍有意南侵,你哥哥跟著趙光義,說不定還能繼承父業,成為一員大將,既能得報父仇,又能裂土封王,簡直是一舉數得,好得不得了!」
林藍瓶道:「怎麼你說話的口氣,跟我哥哥一模一樣?」湯光亭道:「怎麼?
你不喜歡嗎?」林藍瓶搖頭道:「我不知道,我爹他鎮守南昌,緊扼著宋廷的咽喉,終身未曾叛唐,常言道‘人死留名’,我爹雖死,但氣節不辱,終是忠臣,必將留名青史。而我哥這麼做,我爹若是地下有知,不知會做何感想?」
湯光亭沉吟未答,林藍瓶續道:「這幾個月來,我跑了許多地方,才知除了我所住的江南唐國之外,有的人竟在一生當中,歷經三朝四國,其中烽火連天,顛沛流離之苦,暫不說它,但人民的國家觀念,卻是薄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待在這裡,每天不是高大人就是趙王爺,瞧得我真的有點煩了。說真的,我現在還真有點懷念那時在江湖上東奔西跑的日子,那自由自在的生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話鋒一轉,忽道:「湯大哥,你等我收拾一下,我跟你一起走吧!」
湯光亭道:「你要跟我走?你跟你哥哥商量過沒有?」林藍瓶道:「他愛留在這裡效忠他的王爺,就讓他留在這裡好了,我既沒興趣,也懶得再管這些。他雖是我哥哥,可是他從來也管不了我,我要做什麼根本不必找他商量,再說他決定要投效宋國的時候,又何嘗問過我。」湯光亭遲疑道:「這樣不太好吧?他可是你現在唯一的親人了。」
林藍瓶怔怔地看著他,狐疑道:「你何時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你這麼重視親情,幹嘛不回鑄劍山去?」湯光亭有點哭笑不得,說道:「這個不能相提並論吧?」
林藍瓶道:「誰說的?我只要知道我哥哥人在哪裡,是不是一切安好,這就可以了。
他現在滿懷理想抱負,是他這一陣子最開心的時候,我這時離開,正是最好的時機。
你一再推託,其實是另有原因吧?」
湯光亭被她看得全身不自在,轉頭說道:「有什麼原因?當真胡說八道,你在這裡既安定又安全,又有親人相伴,是最好的選擇了,我只是不希望你一個女孩子家,在江湖上東奔西跑,拋頭露面。」林藍瓶故意走到他面前去,兩眼看著他說道:
「那梅姑娘不是女孩子家?她就能東奔西跑,拋頭露面?」湯光亭道:「他現在無家可歸,浪跡江湖是不得已的。」林藍瓶道:「可是我就愛浪跡江湖。」湯光亭正色道:「真的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帶你走。」
林藍瓶小嘴一噘,「哼」地一聲扭過頭去。湯光亭剛剛抱過林藍瓶,這時雙手的膽子就大了起來,從後面輕輕地摟著林藍瓶的肩頭,細聲道:「別這樣嘛,我這是為你好。你乖乖地待在這裡,我有空會常常來看你的喔。」林藍瓶忽地轉過頭來,伸出舌頭做了一個鬼臉:「誰要你來看我?臭美!」氣呼呼地又甩回頭去。
湯光亭無計可施,調皮起來,將臉挨近她的後頸髮際,輕輕地在她耳後,還有後領裡脖子吹氣。林藍瓶起先是覺得癢癢的,很有些異樣的感覺,但後來想到湯光亭始終不願鬆口,忽然又覺得討厭起來,往後伸手去推他,嗔道:「哎呀,你別來煩我啦……」
湯光亭倏地放手,佯裝生氣道:「你不要我煩你,那我這就走囉。」林藍瓶道:
「好啊,請啊,你走啊,走了就別後悔。」湯光亭道:「我要是帶你走了,將來會後悔的人是你。」
林藍瓶道:「那就廢話少說,趕緊請吧!不過我告訴你,你要這麼一走,有個人你永遠也找不到。」湯光亭道:「是誰?」
那林藍瓶胸有成竹,彷彿早已知道此言一齣,定能拉住湯光亭的心思,更由於此人與他關係匪淺,以此作為要脅,那鐵定是無往不利。見湯光亭表示關心,便道:
「我自從千藥門與你分離,便跟著你父親一路上追尋你和萬掌門的下落。後來人群越走越散,越分越開。你父親原本擒住了一對師兄妹……」湯光亭道:「師兄妹?」
林藍瓶不信他不記得了,但還是提點他說道:「就是在客棧裡使弓弩,朝著硃砂派射箭的那對男女。」湯光亭應了一聲:「喔。」腦海中立刻清晰地想起那個駱春妮嬌媚的模樣,但是那個男的面貌,印象中卻是很模糊了。
林藍瓶續道:「後來那個男的,因為傷勢太過嚴重,最後還是死了,那女的整日哭哭啼啼,模樣十分傷心。那時你父親想她也怪可憐的,再來拿住了她也沒什麼用處,本來就想放了,哪知第二天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與你父親求情,希望他放了那個女的。你猜那個不速之客是誰?」湯光亭道:「我怎麼猜得到,那一群人我又不認識。」林藍瓶道:「他就是你的結義大哥,楊景修楊大哥!」
那湯光亭雖然原本就站在地上,但他還是吃驚地跳了起來,說道:「你是說我楊大哥?沒騙我?」林藍瓶道:「你不信就算了,我幹嘛騙你?」湯光亭想她應當不至於只知道這一些,就跟他提起這件事,忙道:「我信,我信,好妹妹,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事,你跟我說了罷。」
林藍瓶慢條斯理地道:「你那楊大哥跟那個女的好像是舊識,不過那個女的一開始並不認得他,楊大哥跟她說了一些以前的事,她才若有其事地恍然大悟。後來我側面得知,那些都是些童年往事了,原來他們兩個是幼時玩伴,楊大哥念念不忘,想來他對這個女的應該頗有意思吧?
「伯父知道是你義兄來求情,樂得做個順水人情,而楊大哥也答應分散開來幫忙找你。他們兩個離去沒幾天,我和我哥正也想向伯父告辭,分散開來打聽,結果那個女的突然又轉回來了。我們見她獨自前來,便問她楊大哥到哪而去了?」
湯光亭忙問道:「在哪裡?」林藍瓶道:「他在哪裡我當然知道,只不過我沒本事救他,伯父也有事要回鑄劍山去。後來我就來到這裡,再也出不去了。」湯光亭聽到她說「救」這個字,忙道:「你告訴我,我去找他。」林藍瓶道:「我人在這裡,氣悶得很,腦袋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起來,要是能去到外面,呼吸到自由的空氣,也許就想起來了。」
湯光亭知道要是不帶她離開這裡,她是絕對不會說的。也幸好自己福至心靈,居然想趕緊來看她一眼,否則這個訊息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知道,當下便催促林藍瓶趕緊收拾。林藍瓶吃味,酸溜溜地道:「差這麼多,剛才叫你帶我一起走,你推三阻四的,說了一大堆理由,現在一聽到楊大哥的訊息,就什麼理由都不用了,真是……」她原本想說「見色忘友」,但是這個情況正好相反,可如果反過來說「見友忘色」,不但好像沒什麼不對,而自己說自己是「美色」,也是有些奇怪。
於是抱怨歸抱怨,當下還是收拾了一些細軟,多披了一件皮裘。臨行之際,提筆在桌上留下字條,上書:「延秀吾兄:不辭而別,意有難言,願吾兄善自珍重,以待來日。妹藍瓶字。」書畢忽然淚下。伸手拭淚,隨即走出屋外掩上房門,跟在湯光亭身後一路走去,遇到圍牆,便由湯光亭拉著躍上,幾個起落,便來到了街上。
湯光亭道:「好了,我們到外面了,你可以跟我說了吧?」林藍瓶道:「哎喲,過河拆橋嗎?想得美,我帶路,你跟著我。」湯光亭道:「我是那種人嗎?好吧,路上再一邊說好了。」說罷往左邊走去。林藍瓶道:「你上哪兒去?明天早上我哥哥看不到我,要高大人封城,那時就跑不了了。」湯光亭道:「我去叫醒梅姑娘。」
林藍瓶小嘴一噘,道:「我就知道。」湯光亭道:「你說什麼?」林藍瓶道:「沒有。」
那湯光亭雖是這麼說,但是他心中卻是頗為忐忑不安,一直琢磨著待會兒面對梅映雪,要解釋為何沒與她商量,半夜跑去找別的姑娘的一套說辭。他心有旁鶩,走得便慢了。過了一會兒,林藍瓶忽道:「你不擔心去得晚了,楊大哥會有危險?」
湯光亭一愣,說道:「依你所言,那已經是好幾十天以前的事了,真要有危險,那也來不及了,到時我自然會為他報仇。」林藍瓶道:「哼,見色忘友!」
湯光亭不願與她在這上面多費唇舌,只道:「待會兒我進去的時候,你先在外面等我一下。」林藍瓶道:「不要!」湯光亭道:「我很快就出來了。」林藍瓶道:
「我才不要,外頭這麼冷。」心想:「莫非你們兩個睡同一間房間,怕讓我撞見?」
就算如此,為什麼湯光亭要怕她撞見,卻來不及深思。
湯光亭長吁了一口氣,說道:「好吧,都隨你,這總行了吧?」自從他內功大進,劍術又有成之後,心境也逐漸改變,最大的不同就是心胸開闊了許多,不會動不動就發怒。
不久兩人來到湯光亭投宿的客棧。這湯光亭出來時,是跳窗子出來的,這會兒大門緊閉,正猶豫是否該跳窗子進去,忽然大門一開,裡面走出一個人來。湯光亭一見大吃一驚,「哇」地一聲,叫了出來。
就算裡面開門出來的是個妖魔鬼怪,以湯光亭目前的修為,他都不該如此驚訝。
但正因為此人不是鬼怪,而是他一路上才都在想著的梅映雪。湯光亭毫無心理準備,見她突然跑來開門,驚嚇之餘,只想:「哎呀,我完了!」那林藍瓶見她忽然現身,也是頗感尷尬。
只見那湯光亭訕訕說道:「這個,阿雪,我是這個……」見梅映雪衣著整齊,身後背了一個包袱,心裡打了一個突,問道:「阿雪,你要出門嗎?」
梅映雪道:「我們不是去找你結拜大哥嗎?林妹妹說得對,趁著天黑快點出城去,免得夜長夢多。」湯光亭心道:「原來我夜探白雲山莊,她早就知道了,說不定還跟蹤我,盯著我的一舉一動,不曉得我在藍瓶妹妹房裡抱她的那一段,她瞧見了沒有?」若無其事地道:「那倒是,既然事不宜遲,咱們這就走吧!」當下一馬當先,頭也不回地帶頭就走。
那林藍瓶與梅映雪驀地四眼相對,林藍瓶說了一聲:「梅姑娘,好久不見,你醫治好我的病,我還沒好好謝過你呢。」梅映雪道:「大夫行醫救人,乃是天職,用不著特別謝我。難得我們這麼有緣,你和湯哥又是舊識,就別梅姑娘長,梅姑娘短地生分見外了,你若不嫌棄的話,我叫你一聲妹妹,你就喊我姊姊得了。」
林藍瓶跟梅映雪原本就沒有什麼仇恨,而她救過自已也是事實。只不過那天林藍瓶在千藥谷里,聽萬小丹講述湯光亭與梅映雪的事情,雖然說的只是一個大概,但隱隱約約地還是透露了湯梅之間,彷彿有段不可告人之事。林藍瓶那時聽了只是覺得嫌惡,對梅映雪的評價打了大折扣,未再見梅映雪之前,很不想見她,但如今不可避免地碰面了,梅映雪美若天仙,林藍瓶實在無法將她和在自己在腦袋裡所想一些骯髒事聯想在一起,又見她落落大方,心裡原本的抗拒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聽到梅映雪如此提議,心想:「我可不能小家子氣地讓人給瞧扁了。」便喊了一聲:
「梅姊!」
湯光亭聽到後面兩個女人竟然以姊妹相稱起來,更加不敢回頭,直往城外奔去,梅林兩女跟在後面。月光將三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在這淮河邊上不斷地向東前進。
三人東行不久之後,便越過了淮河,轉往向南,經過鳳陽、清流縣,五六天之後,直抵長江邊上的浦口,三人再經過一夜休息,第二天一早,才僱了一艘漁船,渡過長江,到達對岸的江寧。
那江寧是南唐的京師所在,在升元元年改置金陵府,並修築金陵城。金陵城城牆高二丈五尺,城牆由巨石所砌成,堅固異常,城外長江亙流,江面遼闊,背倚鐘山,所謂鍾阜龍蟠,石城虎踞,為六朝古都,自古易守難攻。當年周世宗柴榮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才只打到了江北,勉強隔江與南唐分治。
但是趙匡胤雄才大略,更勝柴榮,李煜靠著這天險,究竟能再維持政權多久呢?
湯光亭與梅映雪本欲進城瞧瞧,但林藍瓶卻堅持繞過,三人只得從城外經過。
路上隨便填飽了肚子,向店伴問明瞭方向,便往紫金山山下而去。
那湯光亭道:「等一下我先正大光明地跟他們要人,若是他們識相,把我義兄放出來,那我就放他們一馬,要是他們蠻橫不講理的話,那我就衝進去,一間一間地搜,鬧個天翻地覆,讓他們混不下去。」梅映雪道:「那是。」
那林藍瓶本來想說他魯莽,做事不考慮後果,好好地與他辯駁一番,沒想到那梅映雪卻淡淡地只說了兩個字:「那是。」尋思:「他急著想救他大哥,正是熱血澎湃的時刻,我若潑他冷水,一定又要吵個沒完,梅姊一派不論如何,全力支援的模樣,甚是高明,也難怪湯大哥喜歡她。於是一句話已經說到了嘴邊,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
湯光亭見她欲言又止,問道:「藍瓶妹妹覺得如何?」林藍瓶一愣,說道:
「我覺得……很好!」湯光亭道:「太好了,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一次一定馬到成功。」
談話間三人沿著秦淮河上游邊來到山腳下,但見野無閒田,桑無閒地,雖是鄉間田野,亦是一副富足豐饒景象。遠望馬道盡處,綠瓦紅牆,牆後屋脊飛起,錯落櫛比,當中更矗起一殿,高分三層,簷下屋椽懸有一匾,名曰:「無極」。
湯光亭仔細瞧清楚了,頗感訝異,說道:「這屋子蓋得這麼漂亮,跟王府皇宮恐把也差不多。」梅映雪道:「我剛剛跟幾個農婦閒聊了幾句,這屋子漂亮不稀奇,這附近的耕田農舍,可有大半是無極門的產業。所以在這裡居住的勞動耕作人口,多半也都是無極門的佃農。」湯光亭驚訝道:「那麼這些道士豈不是個個都可以坐吃等死,什麼活都不用幹了?」林藍瓶道:「那是因為李從嘉信佛崇道,對這些出家人特別禮遇,不但不必負擔稅賦,也免除勞役,犯了罪還可以得到赦免除刑,所以這些道士早就被慣壞了,蓄奴養妻,放高利貸,樣樣都來。再加上江北對於這些出家人有名額限制,早已不能隨意剃度出家,所以就全部往江南來了。你瞧這麼多閒人,人人都要吃飯,衣著食物,全靠民間供養,所以南唐國力衰落,想不敗亡也難。」言語之間,感觸良多。
湯光亭道:「既然如此,我們就進去跟他們討個幾百兩、幾千兩銀子,幫著花花,也是不錯。」
三人進得大門,穿過中庭,來到無極殿上,那殿上供奉的是原始天尊、太上老君與玄武真君,煙火鼎盛,善男信女絡繹不斷。湯光亭倒是不敢無禮,恭恭敬敬地上香祝禱,口中唸唸有詞,膜拜再三,這才提劍闖到後堂去。
那後堂名曰華陽閣,是無極門議事中樞所在,包括閣前中庭,平日並不對外開放,幾名道士見到忽然有人闖入,便即出聲警告道:「是什麼人?竟敢亂闖無極門之地,快點走了,免得多受皮肉之苦。」湯光亭聽他們語音不善,亦毫不客氣地道:
「別管我是什麼人,快叫你們師父出來見我。」其中一名道士快步走來,喝道:
「幹什麼的?」伸手便推,用力十分猛烈,像是要將人一把推出去外面一般。
湯光亭見他這一手勁道十足,心想:「我若是武功差一點,被他這麼一推,豈不是要受傷了?」左手伸出一撥,那人一個立足不穩,從一旁跌了出去。其餘道士見狀,吆喝連連,紛紛挺劍而來,將湯光亭等三人圍在核心。
其中一名道士道:「你們是什麼人?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亂闖進來撒野,可是活得不耐煩了!」湯光亭道:「我是來要人的,識相的乖乖將人放了,否則有你們好看的。」那道士道:「跑到無極門來找人,你是找錯物件了,要找人上衙門去,快走快走,待會兒我們師兄出來,就有得你們瞧的了。」湯光亭道:「你們師兄是姓薛還是姓陸?」
剛剛差一點跌跤的那個道士,這時早也圍了上來,怒道:「呸!要收拾你們,豈勞我們薛師叔動手?要到無極門來胡言亂語,先問過我手中寶劍!」他自忖剛剛自己是一時大意,見湯光亭年紀輕輕,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話一說完,長劍跟著刺出。這一劍直指湯光亭的小腹,招式狠辣,直欲置人於死地。他的同門師兄弟瞧出這一招厲害,有人幸災樂禍,冷笑竊喜,有人於心不忍,出言阻止。
湯光亭怒他出劍狠毒,提劍上手,猛力一揮,「當」地一聲,那道士手中長劍斷成兩截,身子卻收勢不住,仍往前衝,湯光亭倒轉劍柄,往他臉上一撞,「砰」
地一聲,那道士往後跌出,鼻樑斷裂,鮮血長流,哇哇哀叫。
湯光亭一招之內就讓對手受傷,其餘眾人又驚又怒,全部挺劍揮了過來,梅映雪鐵煉飛出,纏住一名道士,將他摔了開去,那林藍瓶也不甘示弱,配劍出鞘,與另一名道士纏鬥在一起。還是湯光亭他們不願多傷無辜,否則不曉得還有多少人要骨折血流。
早有人入內稟報,不久左首三清觀中走出一個黑麵皮矮個子道士,身後還跟了一群拿劍的道士,邊走邊喊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事?亂鬨鬨的吵什麼吵?」其中有人道:「真清師伯,這三個人闖到後堂來,不分青紅皂白地便傷了明心師兄。」
那真清道:「真有此事?」不及細問,來到群道面前,見眾人站著的傷,躺著的呻吟,不禁皺眉怒道:「瞧你們這一群沒用的傢伙,平時叫你們好好練功不練,正好遇著教訓,好叫你們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說到這幾句時,看了湯光亭一眼。轉頭複道:「通通給我滾下去了,淨是給無極門丟人現眼。」那鼻樑被湯光亭打斷的明心,含糊地回道:「是,是。」嗯嗯啊啊地讓人給扶著走了。
真清待一班人走得乾淨,現場只剩他剛才才帶出來的人,便道:「請問這位朋友高姓大名?不知有何貴幹?要是師長問起,我也好有個交代。」湯光亭見這個矮道士不過三十來歲,在教中地位只怕不過爾爾,便道:「我叫湯光亭,這一位是梅姑娘與林姑娘,剛才聽他們叫你真清,你是清字輩的?善清是你什麼人?」
真清「喔」地一聲,說道:「湯兄對本門弟子好像很熟,善清師弟是我薛師叔的弟子,我們確是同輩。」湯光亭道:「那這裡除了老兄之外,還有沒有輩分比你高的?像是薛遠方啦,還是陸道長啦,隨便哪一個都可以。」煞有介事地道:「我有話想問問他們。」
真清心中有氣,說道:「很不湊巧,現在無極門便只有貧道一個人輩分最高,所以無論一切大小事情,都由我決定。你要有什麼事可以問我,要不就只好改天了。
不過在你離去之前,可得劃下個道兒來,我幾個師侄的血可不能白流。」湯光亭笑道:「誰說我要走了?既然這裡有人做主,那就太好了,叫我改天再來,我還沒那個閒工夫呢。」
真清眼睛一眯,說道:「是嗎?」頓了一頓,續道:「便請問湯兄有何指教?」
湯光亭道:「說是指教不敢當。嘿嘿,那湯某開門見山地說了。小弟此次專程前來,是專程要來跟道兄要個人的。」真清眯著的眼睛倏地睜開,隨即恢復眯上,說道:
「湯兄丟了個人?那應當去衙門報案,請公差幫忙找才是,怎麼會到無極門來?若是湯兄以為無極門會畫道符做法找人的話,那湯兄也搞錯物件了,那是茅山宗符籙派才會做的事。」
湯光亭佯裝驚異道:「真是奇怪了,我只不過是說要來‘要’個人,又沒說有誰失蹤了,你卻要我去衙門報案。難道說你已經知道,我來要的人不是你無極門的道士?」真清面無表情地道:「不管怎麼說,湯兄是找錯地方了。」湯光亭道:
「道兄說沒幾句話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令人好生失望。」真清道:「多說無益,留下一招半式,這就請吧!」
湯光亭長劍虛揮,說道:「要是我贏得了你,你就放人嗎?」真清道:「贏我?
下輩子吧!明虛、明實,擺兩儀劍陣。」身後兩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道士應聲而出,分站真清左右兩側。只聽得真清續道:「你們兩個練這兩儀劍陣已經有四年了,平時也不知道有沒有偷懶,今天正好向這位湯少俠請教,若是學藝不精,從明天開始,就去後山種菜,好吃偷懶的笨東西,為師的一向是毫不客氣的。」明虛、明實同聲應是。
湯光亭見這兩個道士一般高矮胖瘦,更令人驚訝的是,居然也是一般容貌,原來是一對孿生兄弟。便道:「兩位道兄不必聽他的,要上山種菜的是你們師父。」
那不曉得是明虛還是明實說道:「我們兩兄弟才練了四年劍,要有什麼練得不妥的地方,敬請湯兄賜教。」湯光亭道:「練了四年那已經是很不容易了,我才練了不到四個月。那真清真的是你師父嗎?他怎麼那麼沒禮貌?」
那明虛與明實不信湯光亭才練了四個月的劍,都想他是故佈疑陣,擾人耳目,只道了一聲:「請!」身形一動,兩柄長劍分從左右襲來。那湯光亭對兩儀八卦並無研究,不過他既通天遁劍法,其中陰陽變化的推演,正與太極生兩儀的原理相同,都是道家玄門正宗,果見這兩人劍法一陰一陽,一剛一柔,是十分高明的劍術,道了一聲:「好!」劍尖斜指,慢慢吞吞地刺向右首那人。
右首那人正是孿生兄弟中的哥哥明虛,他見湯光亭這一劍虛弱無力,但是殺機內蘊,與自己所學頗為相似,不禁吃了一驚,長劍斜引,兜了過去。湯光亭忽然說道:「還不夠。」
那明虛一愣,想問道:「什麼?」但是弟弟明實這時一劍補了過來,方位分毫不差,時機正好,湯光亭不得不回劍自救。原來普天之下的孿生子都有一種特別的能力,那就是擁有心有靈犀的特別感應,所以默契特別好,天生便是練雙人劍陣的料。
湯光亭心道:「這兩儀劍法劍分陰陽,雖然陰陽互用,包藏生克,但陰陽既分,威力就不能發揮道極致,但是這兩人是孿生兄弟,之間的默契卻有如一對已經一同練劍,練了三四十年的同門師兄弟一般,雖然是兩個人,也等同於一個人。要是一不小心,今天說不定就走不出去了。」
當下專心致志,嚴謹應對,復見兩人劍招中攻守有度,不投機,不趁人之危,想那做人舉止言行,都可以作偽,但劍法中的正大光明,卻是矯柔造作不來的,又見他們倆年紀又與自己相若,心中便生好感,所以一遇到他們劍法中有不足或可議之處,都忍不住出言提點。那兩人一開始還以為是湯光亭有意混淆視聽,但時間一久,都暗自覺得湯光亭所言不虛,甚至比自己的師父高明,雖然因此得以印證所學,受益匪淺,但也不免暗自心驚,怯意越盛,顧慮越多,也就越打越慢。
那兩儀劍陣明虛明實練了四年,已經頗具威力,真清初見湯光亭劍法精妙,雖然大感意外,但對兩儀劍陣仍有一定的信心,可卻萬萬想不到,這百餘招對陣下來,不但絲毫佔不到任何便宜,自己的兩個徒弟還越打越不成話。但他看不出在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微妙的事,心裡一急,忍不住開罵起來:「明實,你這招是怎麼搞得?
心不在焉,都在想些什麼?準備面壁思過吧!」「明虛,我看你是越學越回去了,亂七八糟,以後別練劍陣了,練寫字吧!」兩人讓自己的師父這麼一奚落,更是狀況百出,險象環生。
湯光亭聽他叨叨絮絮,念個沒完,忽然劍鋒一轉,竟從兩人中間穿了過去,照著真清迎面就是一劍。真清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兩儀劍陣中自由進出,還能騰出手來攻擊旁人的,一時驚駭,連退數步,還好明虛提劍趕上,立刻站上了空隙,真清這才有空拔劍,喝道:「可惡,居然敢偷襲我!」他見情勢不對,原本就有意上前夾擊,只是自恃身分,不願和自己的徒弟聯手,合攻一個年紀與自己徒弟相仿的小夥子。現在湯光亭上前挑釁,正中他的下懷,喝聲方歇,長劍便已刺出。
湯光亭見他這一招也是太極兩儀劍中的劍法,不覺心中一驚,暗道:「此人居然能單獨使出兩儀劍,劍術之高,只怕不在玄璣之下,可是,這怎麼可能?」他心中驚疑不定,若是自己所料不錯,在這三人夾擊之下,只怕今天連自己也脫不了身了。但是數招一過,這份驚疑漸去,最後最後差一點啞然失笑。
原來這一套兩儀劍乃是無極門的三絕之一,這三絕便是「正一、兩儀、三清劍」,其中天罡正一神功的內功心法,無極門人人皆學,而天罡正一神劍,卻只傳掌門,是無極門第一神功。其他剩下的兩儀劍與三清劍,都是劍陣,而陸遠道的九華神劍卻又非人人可練,於是玄璣便異想天開,將兩儀劍陣加以改良,合而為一,然後找了真清當實驗品。
湯光亭見真清的兩儀劍似是而非,只不過是一招陰,一式陽,交替混用而已,哪裡還稱得上是兩儀劍?光就威力來說,遠遠不如明虛、明實兩人所構成的劍陣。
可見後來玄璣也發現了這一點,才要真清令擇兩人分授兩儀,回到劍陣的老路上去。
湯光亭既然察覺了這個大破綻,忍不住暗自竊喜,見真清劍花亂顫,鋪天蓋地地捲來,知他這一招乃是虛招,輕斜劍身,一招「天馬行空」便直往他的劍身滑去,要引得他換招攻擊。那真清果然中計,「嗡」地一陣輕響,萬劍歸一,直擊中宮,湯光亭便是要抓他這一隙之間,大喝一聲,內力傾注,迅猛絕倫地往前刺去,那真清待到驚覺,已經來不及,驚駭之餘,眼見右手腕就要被他刺中,驀地左右兩劍掩來,正是明虛與明實再度替他擋了一劍。
湯光亭見狀,心中便有了計較,當下專挑真清下手。接著只見六七招一過,真清小腹差一點挨劍,又過了十來招,「嘶」地一聲,真清袖子被削下一幅,要不是他的兩個徒弟幫忙擋著,他的身上不知要多幾個窟窿。
真清這才開始知道害怕,自己引以為豪,浸淫十二年的兩儀劍,在湯光亭的面前使出來,居然別手別腳,完全施展不開,想起自己一開始所說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八個字,正是最大的諷刺。他迭遇兇險,不得不一連換了幾套劍法,但情況依然如此,不由鬧得全身大汗淋漓,第一次覺得自己離死亡這麼近。
在場上的人是如此,在場邊上的,除了梅林二人,每一個也都是驚疑不定,這無極門在江淮一帶多大名頭,今日頭一遭有人敢欺上頭來,留守的第三代弟子真清顯然壓制不住,偏偏門內又無人可叫了,都是又氣又急,心中暗呼:「真清!爭氣一點!」
無奈事與願違,只見真清師徒三人,遮攔多,進攻少,突然明虛、名實兩人住手不攻,接著寒光一閃,湯光亭一劍架在真清的脖子上。眾人見狀,紛紛吆喝,躍躍欲試,梅林二人從旁竄出,分站湯光亭兩邊警戒,同聲喝道:「退下,不要命了嗎?」
湯光亭與真清說道:「把劍放下!」真清想自己現在是無極門之首,豈能輕易棄劍投降,尚自猶豫不決時,忽覺肩上有萬斤之力,如泰山壓頂往下壓來,霎時間但覺全身骨骼格格作響,彷彿都要散開了,右膝一軟,更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真清這麼一跪,原本一身的傲骨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便將手中長劍放脫,劍身墜地,彈了一下,發出「錚」地響聲,也宣告了湯光亭這三個不速之客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