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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懷璧其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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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光亭往那聲音方向瞧去,只見石室牆邊角落,坐著一個白髮老者,他的身後石壁上點著兩盞煤油燈。由於那老者臉上背光,面貌倒是瞧不太清楚。再往左首望去,隱約可以瞧見有個人跪坐在一旁,垂首低頭,一頭亂髮散在臉上,他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支打在地上的粗大木樁,從木樁頭上又各延伸出兩條鐵煉,去扣在那個人的兩隻手腕上。鐵煉的長度有限,顯然不能讓那人兩手交握。

湯光亭瞧他的身材外型,與楊景修的外表特徵倒頗為吻合,只是離得遠了,又看不清楚長相,不能馬上確定。他左右瞧瞧這間石屋裡,除了這兩個人外,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又見那個老者一動也不動,有點懷疑他剛剛是不是聽錯了,那招「天羅地網」舞罷收式,便快步往左首而去。

湯光亭朝著那人越走越近,越看就越像是楊景修,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楊大哥……」忽然一股寒風從背後無聲無息地掩至,湯光亭百忙中無暇細想,右足疾點,身子往前竄出,跟著回身就是一劍。

他這一招當然也是天遁劍法中的一式,有個名堂叫:「天外飛來」,此招自成一格,只有單獨使用時才能充分發揮此招的精華所在,而光以威力相較,雖是比不上呂洞賓最初所授,可以連綿交替,陰陽融合的那七招,但是用在對手沒有心理準備的第一擊上,卻是很少有人可以躲得過的。

但是湯光亭這一招既出,前方居然空空蕩蕩的,什麼東西也沒碰到,他心中一驚,隨即想到:「不對,這不可能。」他對於這招的威力十分有把握,對手所能使出的化解方式並不多,各種對應變化,亦莫不了然於胸,抬頭一看,只見剛剛坐在角落的那個老者,整個人飛在半空當中,右手執劍,雙腿盤膝,竟然定在半空中不動,再仔細一看,只見他左手上抬,攀住了石室上方巖壁。

湯光亭搞清楚狀況,馬上鎮定如恆,心道:「原來如此。」只聽得那老者說道:

「小子武功不差啊……」湯光亭道:「老頭子躲得挺快啊……」

那老者左手一鬆,身子往後飄開,落地時雙腿盤膝依舊,只用左手在地上一撐,身子便又拔起,兩個起落,輕輕巧巧,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說道:「你的武功屬於道家的玄門內功,嗯,我聽說在江湖上,有個年輕小夥子,叫宋鎮山,劍術十分了得。你……便是宋鎮山嗎?」

湯光亭心道:「這人以單手代替雙腳,依舊來去如風,顯然是位無極門的高人,怎麼從來沒聽說呢?」說道:「那宋鎮山年紀比我大得多了,怎麼會是年輕小夥子?

閣下的武功也是道家一路的,我聽說在無極門裡,武功最厲害的是玄璣子,不過我一看閣下的樣子,便知道你不是玄璣子。」

那老者道:「哦,宋鎮山年紀很大了嗎?唉,想想也是,都幾十年了,我不也老了嗎?」說著目光一盛,厲聲說道:「你既不是我門弟子,也不是長劍門的人,那你到底是誰?竟敢擅闖本門清修之地。」湯光亭道:「此地隱密,若非貴派弟子引路,我又怎能闖得進來?實不相瞞,我今天是專為救人而來的。」那老者道:

「救人?」說著看了那個被鐵煉扣住雙手的人一眼,說道:「他是你什麼人?」

湯光亭道:「你等會兒,讓我先確認一下。」與那人喊道:「楊大哥,是你嗎?

楊大哥?」那人身子動了一下,鐵煉發出錚錚響聲,緩緩抬起頭來。他散下來的頭髮,蓋住了他大半的臉,湯光亭瞧不清他的樣貌,只見他嘴巴動了一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那老者冷笑道:「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衝進來救人,那還不叫擅闖嗎?擅闖本門禁地,罪該刖去雙足,你要是乖乖的過來,我保證讓你一點感覺都沒有,要是你執意反抗,只怕就要多吃些零零碎碎的苦頭。」湯光亭笑道:「原來你兩隻腳殘廢,就是因為擅闖禁地吧?那時你是力戰抵抗呢?還是像個龜孫子一樣,乖乖束手就戮呢?」湯光亭瞧他兩腿盤膝,從未伸展過,想來他雙腳已殘,便做這樣的猜測,也是挖苦他的意思。

沒想到這一番話說中了這老者的痛處,只見他臉色一變,說道:「你這張嘴倒是很會說話,有句話叫:‘言多必失,禍從口出。’老夫今天在這裡就教你這一個乖。」湯光亭一點也不願吃虧,接著道:「你的嘴巴也不賴……」一言未了,眼前人影一閃,寒光乍現,湯光亭刻意激怒他,等的就是他這一動,長劍突出直指,後發而先至,「當」地一聲,兩人雙劍首次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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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光亭但覺對手內力充沛,竟與當日對陣的玄璣差不多,不禁暗暗稱奇,尋思:

「無極門稱霸江東數十年,門內臥虎藏龍,果真名不虛傳。」他未入這石室之前,還有些擔心害怕,可是現在真的讓他碰到高手了,膽子反而大了起來,當下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流轉,將之通通運到了劍身之上。

那老者的驚奇狀況也與湯光亭差不多,他原本見他招數精妙,心想以他的年紀,很可能就這麼幾下而已。而自己自從雙腳殘廢以來,更因心無旁鶩,百尺竿頭,不知又往上進了幾步,滿以為自己內力到處,對方只有棄劍投降的份,萬萬沒想到這一劍相交,居然震得虎口發麻。他又驚又怒,第二劍、第三劍接連使出,又急又強,霎時間已經一連使出十八劍。

他這十八劍有一個名堂,叫做:「錢塘狂潮浪疊浪,驚天動地一十八。」乃是以第二劍疊第三劍,第四劍疊第三劍,劍劍以後疊前,就有如錢塘潮水般,浪浪相疊,不斷地累積能量,最後有如千軍萬馬,一股做氣打上岸頭。這潮水可以層層相疊,但按理劍身就這麼一把,豈有十八劍相疊的道理?但是這位老者一劍快過一劍,竟然便將這十八劍的威力凝聚在一起,朝著湯光亭席捲而去。

湯光亭從未見過這般奇妙的劍法,著實吃了一大驚。他不知這位老者,其實便是現今無極門掌門玄璣的二師弟方遠重。而這一招「錢塘十八疊」雖是無極門的上乘武功,但威力高下的關鍵,乃在於使劍者到底可以疊上幾劍。而光以此招而論,玄璣不過只能疊上十二劍左右,而方遠重卻因為在多年前的一件意外事件中,不幸失去雙腿,從此他不願過問門中事務,專心潛修練功,如今已經能將此招疊上十五劍了。

尤其方遠重這些天但覺精神健旺,自覺內力修為更上層樓,然而他多年未曾碰到的第一個對手,偏偏是個毛頭小夥子,若是十招之內不能收拾,顏面何在?所以他不斷催動內力,這一招「錢塘十八疊」竟然一舉突破他先前的武障,疊上了第十六劍。

方遠重既驚且喜,心想:「這還不收拾了你。」但見眼前這個小夥子劍網撒開,作勢要將他這一劍兜進劍網之中,把心一橫,道:「好,我就看你能接得了多少。」

將這一股雷霆萬鈞之勢,直接撞進了他的劍網當中。

然而方遠重但覺對方這一張無形的劍網,居然與一張有形的實質漁網一般,不但將他這一股勁道緊緊纏住包裹起來,而且還相當富有彈性,自己這一劍有如撞入一團棉花當中,就好像錢塘江潮浪再大,威力最強的時候還是在水上,一但拍浪上岸,力道就去了八成。方遠重當場嚇出冷汗,心中驚道:「這陰陽和合,圓轉太極之道,分明是我道家太極無上心法,他怎麼會?又怎麼能這麼得心應手?」與當時玄璣初見時一個反應。

那呂洞賓聞道於鍾離權,本就源出道家,這一套天遁劍法,更是循天道而生,渾然天成,為天上所有,當時呂洞賓命在旦夕,欲傳授給湯光亭以保得性命時,仍需一再考慮,最後在得到了陳摶的贊同之後,這才敢傳給湯光亭,其中謹慎的態度,便源於此。原來所謂的天遁劍法,其中劍招還在其次,陰陽配合,太極圓轉才是劍法精髓所在。試想天生萬物,追溯本源,皆不出陰陽二變,由此推演出千般、萬般的劍法出來,也不過是個人悟性與造化之功,否則天遁劍法不過三十六招,又如何能讓呂洞賓稱得上「劍仙」兩字?

那湯光亭見方遠重這招雖然雷霆萬鈞,不過缺少變化,這樣就少去他得不斷動腦筋想其他變化的時間,得以最好的招式專心搭配應付。只見他先是一招「天羅地網」正變「天旋地轉」搶出,接著再以「天馬行空」陽合「天人合一」做為後著的半招,這四招陰陽閃爍,正奇互變,等於也是霎時間使出十六招。但是那方遠重不過是將同一招連出十六劍,然後合在一起,湯光亭卻是紮紮實實地使出十六招,而既說是十六招,也可以說只是一招,其中差別,簡直不能以道里計。那方遠重以畢生修為,自認威力無儔的一擊,竟為湯光亭舉重若輕的接下來,心中的激動,已不能以言語形容,接著腕上一痛,手臂一麻,手中長劍竟然脫手而出,但他立刻恢復清明,手掌伸指一探,馬上便將配劍抓回。

那湯光亭臨危中使出這一招,已經是他此時此刻,自練成天遁劍法以來,最高的修為,雖然離最高的「真無」之境,還差那麼一大截,但他還是鬧出一身汗,內力亦復消耗不少,但見方遠重這一招最大的破綻,那就是莫名其妙地還要補上兩劍(他不知後面接著這兩劍,其實便是「錢塘十八疊」的最末兩疊,十八劍同為一招,方遠重是非出不可的),這兩劍與前面的威力落差大太,他便趁隙去點方遠重的腕上穴道,內力到處,就算對方是鐵鑄的也要鬆手,沒想到方遠重百忙當中居然還能抓回,不禁喝了一聲:「高明!」

這兩個字湯光亭雖是衷心讚頌,但方遠重聽在耳裡,卻成了刺耳的譏諷,當場勃然大怒,顧不得手臂兀自發麻,左手在地上一按,騰身飛起,長劍如蛟龍靈動,直往湯光亭上盤罩去。湯光亭想他失了雙腿,卻偏偏反其道而行,專攻人上盤,一定是個心高氣傲之人,惹得他發怒心情浮動,定能趁隙而為。還想不到如何繼續惹他,身子一側,長劍遞出,還了一招。

但是那方遠重怎麼說也是無極門的一流好手,「錢塘十八疊」失利之後,雖然發怒,但劍招卻越趨保守,數十招一過,湯光亭一心想著要惹他發怒,反而有點吃不消,忽然想起初到此地之時,真清衝著他說的一句話:「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便在此時,忽有一個細微的聲音說道:「滿場遊走,更不停留。」此聲細如蚊聲,但鑽入湯光亭耳裡,卻有如晴天霹靂。他循著聲音看去,但見那個雙手被鐵煉所縛之人,正仰著臉看著他,那個眼光神態,正是楊景修。雙目相交,各自會心一笑。心道:「這老頭就算運用左手行走有如用腳,但比起我來,總算行動不便,楊大哥這一提點,正是此戰勝負關鍵之所在。」身子一閃,往右滑開,腳下毫不停留,手上長劍直指,劍尖始終對著方遠重,從他左肩左脅,順著身體一直指到他的後腰背心,繞了半圈,來到了他的右肩。

方遠重這下可真的給逼急了,忍不住低吼著跟了轉了半圈,楊景修忽然心念一動,說道:「猛攻他的左半身!」湯光亭大喜,心想:「原來如此,我早該想到了。」

原來那楊景修少年得志,年輕成名,除了說他的刀法確實夠快,夠犀利之外,臨敵對陣時的靈活頭腦,擅用地形地物,以及敏銳的觀察力,都是成就他快刀之名的另一半重要因素。所以他的武功其實未必真的高過,他所曾經擊敗的成名高手,一些臨場的機智反應,利用各種有利自己的因素,來針對對手最脆弱的破綻,往往奠定了他十場中七場的勝利基礎。

只見湯光亭身形一變,大開大闊,頓時劍光大盛,果然全都往方遠重的左半身招呼過去,方遠重左手不住推拉挪移,將身子帶著滴溜溜地打轉,右手精妙劍法盡出,卻是一路招架捱打,根本騰不出手來還擊。不過他只剩半個身子,倒也未必完全沒有好處,至少湯光亭在攻擊的時候,目標顯然小了許多,只不過這樣的好處得不償失就是了。

卻說那方遠重一路捱打,心想長此下去,自己總有疏神的時候,對方卻是有勝無敗,心情不免煩躁,更是迭遇兇險。

忽然間,他瞥眼瞄見楊景修關心戰局的眼神,就好像抓到了一線生機一般,百忙當中竟然舍了湯光亭,倒轉長劍,直往後退去,湯光亭這時正好一劍划向方遠重的左臂,見他居然不理不睬,撤劍後退,將左臂奉送,才納悶著,卻見方遠重長劍直指,已經欺到楊景修面前,自己倘若不顧,固然可以立刻廢掉方遠重的左臂,但楊景修不免也要命喪當場。

湯光亭心中大叫一聲:「報應!」他一路猛攻方遠重的最大身體缺陷,也是最大弱點,現在方遠重如法炮製,也去襲擊他此時現地的大弱點,湯光亭除了大叫報應之外,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雙腳奮力前蹬,右臂盡舒,往前攔去,驀地眼前劍光倒轉,抹到自己右脅下。其實他早知方遠重襲擊楊景修多半是虛,但就算明知是個陷阱,湯光亭還是不得不入這個殼。

那時湯光亭右臂盡伸,右脅下的破綻無論如何是補不起來的,他突然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主意,鼓動丹田真氣,張嘴暴喝一聲,往方遠重臉上噴出一口真氣。那方遠重的臉正好朝著湯光亭,冷不防地,便讓湯光亭噴中了。

這種類似「獅子吼」的功夫,湯光亭曾見莫高天使過一次,在壽春被萬回春軟禁之時,高智陽有個前來投靠的武林人士,叫「晴天霹靂」孟非凡的,也是擅使獅吼功的人,湯光亭也曾偷偷看過他練過幾次,當時覺得有趣,心中有了這樣的一個影子,但說到正式拜師學藝,那他是未曾有過的,而如今情況危急,他有樣學樣,正所謂「一竅通,百竅通。」竟也有幾分功力。但若是由莫高天或甚是由孟非凡來與湯光亭易地使出,定能將方遠重震得七葷八素,一時失去反擊能力,而湯光亭畢竟不黯此道,方遠重只覺得胸口一窒,眼冒金星,還是將指向湯光亭的長劍遞出,只不過準頭略偏,「嗤」地一聲,劃過湯光亭的腋下。

而湯光亭見他這一吼居然見效,正是反擊良機,顧不得右脅疼痛,右肩一縮,左腿跟著踢出,這一下方遠重果然沒能躲開,「碰」地一聲,正中他的胸口,身子便如斷線的紙鳶般飛了出去。

那楊景修在一旁將這景況全部看在眼裡,忙道:「兄弟,你傷勢如何?要不要緊?」湯光亭伸手一摸,感覺整個脅下都溼溼膩膩的,還十分疼痛,這可是他初入江湖以來,第一次遭遇血光之災,鮮血還不斷地從上臂內側,順著手肘、手腕流到了他的手心,滲出指縫,滴到了地上。湯光亭實在有點害怕,畢竟他確實聽過有人因為血流不止而死的,不過他還是脫口說道:「沒事,沒事,只是一點皮肉之傷。」

這一句話他早就想要找機會講了,只是沒想到會這樣痛。

楊景修見他血流不止,說道:「你的血流得厲害,先自己點穴,可以阻止血流過速。」湯亭道:「是,是,要……要點哪裡?」楊景修道:「人身穴道的名稱位置你熟嗎?」湯光亭點點頭。楊景修便說了幾個穴道,湯光亭一邊聽著一邊一指一指地補上。

將自己安頓好了,湯光亭立刻想到楊景修,忙道:「大哥,你怎麼了?」伸手就去拉那條困住他的鐵煉。楊景修道:「別忙,去看看那個老頭子怎麼樣了。」湯光亭道:「不錯,免得他背後給我來一下子。」小心地走到方遠重倒下去的地方,只見方遠重歪歪斜斜地靠在石壁上,兩眼圓睜,憤恨不平地瞧著他。

湯光亭道:「老頭子,我接了住嗎?」方遠重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你……你到底叫什麼名字?老夫臨死之前,想知道今天敗在何人之手。」湯光亭道:「我不過是個無名小卒,說了你也不認識。不過說給聽也不打緊,我叫湯光亭。」方遠重臉色凝重,續問道:「那你師父是誰?」湯光亭心想,萬回春雖教我練內功,呂道長教我劍法,不過他們都不是我的師父。便道:「我沒師父。」

方遠重根本不相信,想他是不願意說,也就不再問了,續道:「我今天若雙腳完好,你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湯光亭不加思索地道:「你說的沒錯,你的劍法很好,我與玄璣道長交手過一次,光就劍法而論,你未必便輸給他了。」接著不甘示弱地說道:「不過我年紀尚輕,我們兩個再各練十年,十年之後,你覺得我還會輸給你嗎?」

方遠重「哼」地一聲,轉過頭去,湯光亭瞬間運指如風,連點他身上數十處大穴。方遠重不明其意,瞪了湯光亭一眼。湯光亭見制住了他,忽然客氣起來,說道:

「今天傷了前輩,情非得已,楊大哥是我結義兄弟,這裡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是非闖不可的。」

走回楊景修被縛之地,說道:「大哥,我來救你出來,你身上這個玩意兒,可怎麼弄下來?」楊景修搖頭苦笑道:「兄弟,大哥我今天見你武藝變得如此高強,心中已是十分歡喜,而你不顧危險跑來救我,足見義氣,更是令我感動,你大哥我就是此刻便死,也足堪慰,死也瞑目了。趁著你此刻血流暫止,趕緊出去吧。」湯光亭驚道:「大哥何出此言?是嫌兄弟來遲,辦事不力麼?」楊景修笑道:「我早知你既然來了,就不可能叫你獨自走了。」

湯光亭亦笑道:「大哥既然知道了,就不要再趕我走了。」順著鐵煉摸去,卻見那煉條除了分出一個鐵圈,扣住楊景修的手腕之外,又另分出一條細鐵煉,延伸到楊景修肩上,湯光亭緩緩摸去,隱隱覺得大事不妙,雙手不自覺顫抖起來。果見那鐵煉末端另有一鉤,那鐵鉤穿過楊景修得肩頭,傷口鮮血早已凝固乾涸,而且因為未做任何處理,左右兩邊皆同,而肩上腐肉壞死化膿,狀像慘不忍睹。

湯光亭倒抽一口涼氣,想起楊景修所受的折磨,不禁悲從中來。楊景修雖看不到人在背後的湯光亭,但察覺他雙手顫抖,知他心情激動,便道:「他們忌憚我的武功,用鐵鉤穿過我的琵琶骨,哼,其實我在療傷的期限內運氣動武,傷了經脈,功夫早就不如從前了,就算不死,也沒什麼用了。兄弟不必難過,我早已經不痛啦!」

湯光亭聽他說他被人穿了琵琶骨,雖然忍不住心中悽苦,仍強抑悲憤道:「是誰?」楊景修道:「他們多行不義必自斃,兄弟千萬不可為我多費心思。」湯光亭道:「我等不及他們作法自斃。告訴我,有誰,其中有一個是永清吧?我捉住他,慢慢折磨他,諒他也不敢不招!」楊景修聽他說話語調有異,忙道:「此事須得重長計議。」

湯光亭兀自憤恨難消,見這鐵煉既堅牢異常,一邊又鉤著楊景修的身子,不覺得怒氣沖天,霍地站起,伸出長劍,氣力灌注,說道:「大哥,我要用劍斬斷鐵煉,你信不信我?」楊景修先是一怔,隨即說道:「只管放手去幹!」湯光亭道:「好!」

雙手交握劍柄,運勁於臂,大喝一聲:「去你的!」揮劍便往楊景修的肩頭斬去。

他內力到處,就是尋常兵刃也能削鐵如泥,只聽得「喳」地一聲,鐵煉應聲而斷,劍鋒卻在貼近楊景修肌膚上方三分之處硬生生打住,連一根寒毛也沒碰到,這一下陽中有陰,剛柔並濟,已是天遁劍法的上乘修為。而他原本封住用來止血的穴道,經過這麼一震,鬆開了不少,鮮血又開始滲了出來。

湯光亭一股作氣,接連將困住楊景修的其餘束縛一一除去,那方遠重雖然要穴被制,全身動彈不得,但卻將這一切瞧得清清楚楚,也不得不暗暗喝采,深感佩服。

這麼一來,楊景修身上便僅剩留在兩肩琵琶骨上的一小截鐵煉了。湯光亭道:

「大哥放心,我認識這天底下最好的大夫,無論如何,一定要讓你武功盡復舊觀,活蹦亂跳。」楊景修心想:「萬回春還不算是當今最好的大夫嗎?就是他也不敢保證能讓我武功恢復舊觀吧?」但不願在這個當兒掃他的興,便道:「希望如此。」

他被擒多日,早已身心俱疲,此時突獲自由,一時竟站不起身。湯光亭瞧著忍不住流淚,那快刀半劍江湖齊名,楊景修少年得志,是何等風光,這會兒竟淪落到這種地步,不禁令人鼻酸。

湯光亭尋了一件衣服幫他穿上,本欲將楊景修負在背上,但楊景修堅持要自己走,臨行之際,更向方遠重要回了自己的兵刃,湯光亭在他身上嗅到了英雄好漢的氣息,精神立時為之一振。他輕輕地喚了一聲:「大哥!」楊景修看著他正經八百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我們走吧!」

湯光亭大叫一聲:「好!」向那方遠重說道:「你們這麼折磨我大哥,我原本一個也不該饒,但剛剛既然放了你一馬,此仇便暫且擱下,不過你倒是認清楚了我的樣子,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這一筆帳,我早晚上門來算。」說罷頭也不回地領著楊景修循著原路出去,來到門口,湯光亭想也不想地將門一腳踹開,舞動長劍,率先衝了出去。

只聽到四面八方都站著有人,亂紛紛地喊道:「在這裡了。」「他出來啦,大家留意!」「啊,他把姓楊的給救出來了!」「快進去看看方師伯怎麼了?」湯光亭眼觀四方,但覺這些無極門的弟子比他初來時,多了幾個生面孔,忽然一眼瞥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心下暗道:「糟糕,他回來了。」

只聽得那個他熟悉的人開口說道:「慢著!大家且慢動手,讓我先搞清楚,這到底事怎麼一回事?松清,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人群中閃出一人,說道:「這個弟子……弟子一直跟在師父身邊,實在不太清楚。」那人劍眉倒豎,怒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問你的是,你們三清劍之前所做的事!還是你已經練成三清劍了,翅膀硬了,用不著凡事都要向我說明了,是不是?」松清連忙跪地磕頭,說道:

「弟子不敢,弟子不敢,弟子確實不知!」心中卻道:「永清,你可害慘我了。」

原來這人便是松清的師父陸遠道,他因與掌門師兄玄璣,在行為處世上有許多的觀念合不來,向來便是無極門裡的閒雲野鶴,經常獨來獨往。更由於他一直不贊成掌門人要奉詔入京,去瞧那皇帝老兒臉色的這檔事,甚至數度與玄璣發生口角,最後便乾脆趁著玄璣帶著一大批門中弟子,前去拍宋廷馬屁的同時,也溜了出去四處雲遊。不過在他的觀念裡,倒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因此與同門師兄弟疏離,所以才讓松清與方遠重的兩個弟子,永清以及一清,三人一同修習三清劍,平時沒有特別的要事,他也讓松清與其他兩名師兄弟一起行動。

但是在無極門中,也許是因為方遠重的行動不便,缺乏安全感,所以只有他的門下弟子特別多。像玄璣只收了太清,陸遠道只收了松清,而薛遠方也只有善清一個弟子。而也就因方遠重的弟子特別多,他本身又難以在他們身邊管教,所以他這一支派的素質特別良莠不齊,問題叢生,常常在外惹事生非。像永清狡黠輕浮,刁鑽滑頭,素為陸遠道所不喜,常言道:「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與之俱黑。」所以他對松清也就特別嚴格,謹防松清跟著學壞。

所以當他一見到楊景修一身破爛衣物,沾滿血漬,再轉看到湯光亭,雖然已經認他不得,但他與楊景修一道,身上也是沾滿鮮血,想來一定又是永清仗著三清劍與無極門欺人,不由勃然大怒。雖然他已知道楊景修因為在外詆譭無極門聲譽,又打傷了數名無極門弟子,因此要抓他回來問罪,最少也要他在三清祖師前懺悔。

但是眼前的景象,顯然是楊景修遭到了十分殘忍的酷刑,還來不及瞭解這個闖進無極門的不速之客究竟是誰,火爆性格一起,便當著眾弟子的面前,大聲叱喝起松清來了。

湯光亭與這陸半劍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也知曉他個性雖然急躁,卻是無極門中唯一的好人,不過在此時此地,他卻很不想見到任何一個無極門人,只希望趕緊離開這個地方。便道:「陸道長,如果你只是想要教訓徒弟的話,那便請你的徒子徒孫讓開,我要帶我楊大哥去養傷了。」

不待陸半劍回答,無極門其他弟子已經在一旁鼓譟起來。陸半劍說道:「這位小兄弟,你知道你擅闖我無極門禁地,已是觸犯了我門門規嗎?於情於理,你都應當先向我門謝罪才是。」湯光亭道:「你若先向我楊大哥陪不是,親自送他出去,那我就是向你磕頭謝罪,也無不可。」楊景修虛弱地道:「多說無益,咱們兄弟兩個併肩子上吧!」他素知陸半劍之能,而既不能說動湯光亭舍下自己,便只有陪他決一死戰了。

湯光亭道:「不錯。」手中長劍一抖,顫出幾團劍圈出來。陸半劍見他這一手乃是玄門正道,想他必不是奸險之輩,而楊景修為人如何,他也頗有耳聞,無論他如何得罪無極門,但罪都不致死,心想看他的樣子受傷不輕,不如找個藉口讓他走了。正尋思之間,突然進入石室的弟子出來回報:方師伯重傷昏迷,真清還有另一位師弟,則是被殺死了。

陸半劍臉轉凝重,質問道:「我那兩個不成才的師侄,可是被你殺死的?」他說這話時,眼睛是看著楊景修的。他想,也許是因為楊景修得到外援之後奮力殺出重圍,他快刀雖然不弱,但是方師兄劍法精湛,所以才會兩敗俱傷。

湯光亭往前一攔,說道:「這可不是我楊大哥怕事,還是說我自大吹牛,但是裡面那兩個死人,實際上是我殺的,還有那老瘸子,他胸口的那一腳,也是我踢的。

你要找人報仇,儘管落在我身上便是。」

陸半劍驚疑地瞧著湯光亭,見他年紀二十歲還不到,實在難以相信這一番言語,居然是出自於他的口中。雖說他一向對方遠重這一支弟子頗有微詞,但是本門弟子縱使再不肖,也當由本門師長教訓,自行清理。外人越俎代庖,干涉無極門的家務事,自己若不加以處理,無極門將來要以何面目再立足江湖?這陸半劍雖然嫉惡如仇,但是為人護短也是他的行事風格,聽到湯光亭坦承殺人不諱,言語中還充滿著輕蔑與無禮,便道:「松清,你先起來,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幫為師的將楊兄與這位小兄弟留下來,這件事情,我非調查個清楚不可。」

松清道:「是。」站起身來,長劍斜引,左手捏了一個劍訣,說道:「請兩位指教。」湯光亭道:「陸道長,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沸沸揚揚,都說你道貌岸然,心狠手辣,是個不折不扣的偽君子。」松清道:「我師父的為人如何,還輪不到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考評。」陸半劍道:「松清,你何時也學得如此油嘴滑舌。」松清道:「是,師父。」手中長劍一揮,說道:「請指教!」直往湯光亭肩上劃去。

湯光亭見這一劍招式嚴謹,道:「好,湯某今天獨闖無極,先破兩儀,再劈三清。還有兩個人呢?一起叫出來了吧?」松清道:「想單挑三清劍陣?回去再練個二十年吧!」

兩人嘴上你來我往,手下卻也沒慢了,轉眼間便拆上了數十招。松清暗暗納罕,覺得對方劍法之高,世所罕見,偏生年紀卻是這般年輕。但他心中雖驚,出招卻越發沉穩,反觀湯光亭脅下傷口,卻因不斷地使勁用力,血流不止不說,痛楚也逐漸加劇起來,幾次雙劍相交,湯光亭差一點拿捏不住手中長劍,松清瞧出便宜,便更要刻意去砸他的劍,勁道使了個十足。

陸半劍看出徒弟的心思,便道:「只要留他下來,不必要他的性命。」松清嘴上答應,但心中卻想:「要是留他們下來,只怕節外生枝。事情一但牽扯開來,難保不會扯到我頭上來,刀劍無眼,我不如在他右脅下這個地方放一點水,讓他有力氣反擊,我為了自衛一不小心殺了他,師父也沒話說了。」

陸半劍哪裡會知道他的徒兒會在這上頭搞鬼?況且劍上勁力少個一兩分,松清只要表情十足,除了對陣的兩個人之外,又有誰看得出來?湯光亭察覺了他劍上的這個微妙變化,心想:「他想一舉殺了我,根本不打算生擒。」自忖今日有死無生,唯有將這最後一把,押注在陸半劍是正義之士的身上了。便道:「陸道長,我剛剛說你是偽君子,你道是何故呢?」

陸半劍沒料到他還能開口說話,便道:「我自問心無愧,世人道聽塗說,又何足道哉。」湯光亭道:「可是我楊大哥年不過三十四五,快刀之名,卻與道長東西並稱,南北齊名,道長心懷不忿,卻是眾所周知。」陸半劍淡淡地道:「胡說八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若是每一個江湖後起之秀,我陸某都要忌恨,豈不成了妖怪。」

湯光亭道:「可是我楊大哥快刀二字,卻衝著道長半劍二字而來,道長青眼有加,那也是……那也是人之常情。」陸半劍道:「我徒兒這一手劍法不錯,你分心說話,休想贏他。」接著說道:「楊快刀今天之所以如此,全是他先來招惹我無極門,卻不是我先去惹他。與他叫不叫快刀,毫無干係。」

湯光亭道:「哦,是嗎?既是如此,那為何要再擒住他之後,還用鐵煉穿了他的琵琶骨?那不是想要廢去他的武功,讓他永遠使不出刀法嗎?」松清喝道:「一派胡言!」陸半劍同時也喝道:「你說什麼!」

湯光亭道:「不信的話……他媽的,別以為老子怕了你……」接著的兩句,卻是與松清說話。原來松清為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劍上勁道陡增,湯光亭不甘示弱,忍痛還擊。

陸半劍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只怕湯光亭所說的是真的。身形一閃,欺向楊景修身前。楊景修手中單刀虛砍,右腳往前斜跨出,使得是一招「虛步藏刀」,方位準度十足,但是勁力速度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陸半劍心想:「你若想在我面前搞鬼,我便叫你一輩子後悔。」右掌凌空抓去,發出輕微嗤嗤之聲。

那湯光亭在一旁瞧陸半劍動上手,心想:「難道我這一注押錯了?」再見他這一掌破空之勢,實在非同小可,心中大駭,急道:「別傷我大哥。」身子一矮,從松清一旁竄了出去。那松清是何等人物,豈能讓他撇下便走,當下倒轉長劍,順著湯光亭的背心刺去,瞥眼見到師父正專心對付楊景修,心想機不可失,劍上寒光一吐,便要送了湯光亭的命。

便在此時,湯光亭見那陸半劍將楊景修如提小雞般將拎了起來,心中一寬,立刻想到自己,想到松清,百忙中轉身回劍,「錚」地一聲,湯光亭右臂一麻,手中長劍應聲飛上了半空中。

那楊景修武功雖失,見機卻快,喊道:「接住。」馬上將手中單刀拋給湯光亭。

那湯光亭右臂一動,卻抬不起來,忽然異想天開,飛身著地,伸出左手去接刀,接著回身翻滾,彈起身來就是一刀橫劈。他左手無虞,內力運使毫無顧忌,雖說他今天已經鬥了許多人,但比起方遠重來,松清的內力可差了那麼一大截,這一刀挾著強大內力使出,雖無招式可言,但松清仍不敢攖其鋒,連忙向後退了一步。

湯光亭這一刀得手,便得到了喘息機會,進步向前,又是一刀,用的卻是天遁劍法。

這刀主沉穩,劍走輕靈,正所謂刀如猛虎,劍如飛鳳,一剛一柔,絕不相同。

而在構造上,刀背厚實,多以砍劈,劍刃輕薄,向以挑刺。所以照理說,這天遁劍法無論如何也用不到單刀身上,而就算只挑適合的運用,七折八扣下來,也所剩無幾,更何況他還是用左手。

但是湯光亭在這一方卻頗有天份,原來他從小就能左右開弓,不過不是彎腰射箭,而是左右手都能拿筷子吃飯。這時左手拿起刀來,便使出天遁劍法。人說像不像,三分樣,他這刀使開來,居然也有三分威力。再加上天遁劍法本身就以「變」

為主,這時以刀易劍,雖是連根本都改變了,但是卻與天遁劍法的要義契合,在運用上縱有許多格格不入,竟也有更多凌厲,更多出奇的招式。

而湯光亭運功使勁再無疼痛顧忌,這些凌厲與出奇背後的破綻,全被他本身強大的內力所掩蓋,所以松清這時的遭遇,反而比先前更加兇險,數十招一過,刀劍相斫,「錚」地一聲,松清手中長劍斷去一截,虎口震裂,滲出血來。

湯光亭一股作氣,猱身上前,展刀橫劈過去,這一招又快又急,松清手中只剩半截斷劍,若不望風而逃,就只有等著被橫切成兩半。

只聽得在眾人一陣驚呼當中,叮叮噹噹地一串聲響,湯光亭但覺手中單刀好像不受控制,有一點要跳起來的感覺,連忙運勁回奪。定睛一瞧,卻是陸半劍挺劍來救。原來他剛剛在這一招當中,一連刺出了二三十劍,速度之快,聲音聽來連成一串。那劍尖打在刀面之上,每一劍的方位、力道都不同,湯光亭只要握刀稍有大意,這刀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楊景修在一旁見了,知道他劍法再高,這刀畢竟是第一次使用,陸半劍的九華神劍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劍術,與玄璣的天罡正一神劍各擅勝場,絲毫大意不得,便道:「兄弟,刀柄上纏著有一條白布匹,是用來纏住手腕的。」

湯光亭也覺得剛剛陸半劍那一招十分詭異,趕緊細看刀柄,果見上面是捆著布,他原先還以為是這刀柄的一部份,想不到動手去解,便解出了一條長約兩尺,寬有三個指幅的,非絲非棉的布條出來,一端仍是系在刀柄的末端。這種設計有些奇怪,但他此時無暇細看,趕緊繞上手掌,圈了幾圈。

陸半劍靜靜地看著湯光亭的舉動,並沒有要馬上動手的意思,湯光亭知道厲害,心中比當初面對玄璣還要緊張。他見過楊景修使過幾次刀,當下右前左後,左膝微彎,將重心落在左腳掌上,右腳狀似向前踢出,足尖朝前,離地三分。右臂微彎握拳,拳心向前,左手藏刀後縮,刀刃朝下,擺了一個蓄勢待發,楊家快刀式的起手勢。

楊景修頗為感動,提醒他道:「兄弟,你左手使刀使得甚好,不過你要記住,你只不過是左手使刀,相反的是你的方向,對方對你的劍招,可沒有左右對調之分。」

點出了他剛才與松清對陣時的缺點所在。湯光亭大喜,道:「原來如此,難怪我剛剛一直覺得不太對勁。」

陸半劍微微一笑,深覺這兩人肝膽相照,義氣深重,尤其那楊景修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眼光獨到,尤其難得。在他來說,讀書人吟詩作對寫文章會作偽,但是一個學武之人,在他的表現出來的武功當中,不論正邪成份多少,絕對都是隱藏不住的。楊景修刀法開闊,不是胸襟廣闊之人絕對練不成,而湯光亭內功正道深厚,劍術渾然天成,若是心術不正之人,練久了反而會傷了自身。

陸半劍在這傾刻之間便知這兩人絕非奸邪之徒,尤其是他剛剛證實了湯光亭所言,楊景修確實被人穿了琵琶骨,武功全失,成了廢人之後,心情更是起伏不定。

他也知道楊景修的傷,絕對是無極門造成的,這一下子他腦袋幾乎陷於一片混亂當中,不知如何是好。但當他見到湯光亭與楊景修這種披肝瀝膽的感覺,忽然打從心底感覺一陣溫暖,言語不能形容。

所以他不知不覺面露微笑,說道:「這時的我打不過你,你和你的義兄可以走了。」此言一齣,最驚訝還不是楊湯二人,而是松清等的一干無極門徒眾。當下便有幾個人說道:「陸師叔,萬萬不可!」「他們兩個來到無極門裡撒野,還殺了人啦!」「陸師叔,真清死得冤枉,你要為他報仇啊!」你一言,我一語,說個沒完。

陸半劍將手一擺,以相當罕見的口吻說道:「你們是想造反了嗎?」松清知道師父動了真怒,立時緩緩後退,將頭撇了開去。其餘眾人見碰了釘子,紛紛閉嘴。

驀地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背後說道:「我看想造反的人是你。」

陸半劍回過頭去,見方遠重躺在軟轎上,讓兩名弟子給抬了出來。陸半劍冷冷地道:「二師兄,就這一件事情,請你好好地嚴加管教門下弟子,否則讓師弟我幫你出手,這場面就很難看了。」方遠重氣呼呼地道:「你當著眾弟子面前,這樣子跟我說話,難道場面就很好看了?你可別忘了,若不是我身子不方便,師父的九華神劍,哪裡輪得到給你修練?你陸半劍江湖上好大的名聲,可都是我姓方的讓給你的。」

那陸半劍不願再與他多費唇舌,只淡淡地道:「松清,要是看到永清與一清回來,馬上要他們來見我,若是他們乾耗著不來,還是仗著某人不肯來,那也成,除非他們這一輩子不再出無極門一步,否則讓我在外頭碰到了,我會讓他們永遠也回不來。」方遠重氣急敗壞地叫道:「你……你敢?」陸半劍冷冷地道:「二師兄,外面風大,早點進去歇著,免得著涼了。」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回過頭又道:「你們要是誰自認可以留下他們兩個的,就儘管上。」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松清腳步只略一遲疑,也隨即跟著走了,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但他們大多屬於方遠重這一支,所以人人噤若寒蟬,沒人敢在這節骨眼上多嘴。

湯光亭雖說是押對了寶,但他也沒料到陸半劍會因此與方遠重同門鬩牆,但話雖如此,此地仍不宜久留。幸災樂禍地走道方遠重跟前,陪笑作揖道:「你也別不開心,你想報仇,有一天我會給你機會的,少陪了。」說著,攙著楊景修,大搖大擺地穿過正殿,從大門走了。

兩人下意識地都不敢回頭,直到走出兩三里外,這才稍敢放鬆。兩人嘴上雖都不說,其實卻都累了,便在路邊找了塊石頭並肩坐了。過了一會兒,湯光亭首先打破沉默道:「還好那個陸半劍還算是個正義之士,否則這一次真的是在劫難逃了。」

楊景修道:「我是逃不了了。兄弟武功今非昔比,你是不願丟下我,要不然就是陸半劍也留不下你。對了,你這一身武功是怎麼來的?實在只有進步神速可以形容了。」

湯光亭笑道:「這一切都是誤打誤撞。」

當下便將自己如何中毒,如何誤服了千藥門靈丹九轉易筋丸,而在九死一生之際,又怎麼經由萬回春的調理,莫名其妙地內力自成。接著又說到怎麼碰到呂洞賓,自己如何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後得習天遁劍法的一切經過,各擇要緊的說了。

原來他對於自己如何生成內力一節,仍是懵懂無知的,還是這些天梅映雪經過再三假設推敲,才將整個過程釐清,各種結果也才得以合理化了。

楊景修越聽越奇,不過倒是十分開心,直說湯光亭吉人天相,才有如此福報。

湯光亭想那楊景修也不是壞人,而且他多半是看不慣無極門人在外使壞,這才會惹禍上身,但是吉人天相這個四字,卻無論如何沒有用到他身上,心下不禁惻然。說道:「其實小弟何德何能,可以得有這樣的境遇?這一切都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只有機緣巧合四個字而已。」

楊景修不同意,說道:「你就只有機緣兩字說對了,所以說這是天意,一個人要順著天意做事,那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因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對的,都代表天意,殊不知天只有一個,能自我省察,自我調整,那還真不容易。」湯光亭覺得他意有所指,但是自己資質魯鈍,一時想不透徹,便直接問道:「大哥說我順著天了嗎?」

楊景修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轉過身來正色道:「你坦然接受自己承於天意的一身武功,好好利用,就是順著天意,若是覺得這一身武功是自己碰巧撿來的,恣意揮霍,欺壓善良,那不久之後,就會有另一個人奉著天意而來,向你討回老天爺的恩賜。」

湯光亭若有所悟,又彷彿抓不到邊際,但是卻是滿心歡喜,站起來說道:「小弟愚鈍,日後也希望大哥能夠常常提點小弟。」楊景修感受到他這股發出內心的由衷希望,一時大受感動,心情激盪,伸手拍了拍湯光亭的肩頭,說道:「由你這一句話,大哥就知道你已經明白了。日後不管有沒有我在你身旁,你只要記住你今天自己說過的這一句話,那就足夠了。」

湯光亭還想說些什麼,忽然聽到遠遠有馬蹄聲響,拉住楊景修的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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