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湯光亭尚自驚異中,眼見四面八方俱有弓箭射來,百忙中無暇細想,左手將駱春泥往自己身後拉,也不管合不合適,右手擎刀一招「天羅地網」不加思索地便使出。只聽得一陣「叮叮噹噹」地急響,盡將來箭一一劈於刀下。
梅映雪見狀大叫:「鄭前輩!」兩手輕輕一分,將手中的藥方對撕成了兩半,續道:「再不住手,我就將它揉爛了!」鄭四方笑道:「梅姑娘,你還不明白嗎?」
梅映雪道:「什麼……」忽然眼前黑霧罩頂,她急忙將身子往後一閃,就馬上去摸腰際的墨索鐵煉,接著一抽一抖,將那鐵煉前端圈成一圈,朝向黑影捲去。她這一招防守綿密,用來擊打暗器,阻擋不明的攻擊,向來是無往不利,只是這一次這團黑影居然軟綿綿地不受力,還向她周身四面罩下。
梅映雪驚駭之餘,不自覺地加倍使勁,結果煉頭不知為何反而加速向左滑開,朝自己背後捲去。她這時也才瞧清楚,這團黑影並不是什麼怪異的東西,而是一張極大的網子,但覺周身一緊,連人帶煉,已經紮紮實實地被這張不知道是漁網還是獸網給網住。便在同時,馬上就有數人從一旁閃出,兩兩一組,各執繩索兩端,兩兩交錯縱橫,向前纏捆梅映雪。湯光亭這才明白敵人一開始便鎖定了梅映雪,這藥方真偽難辨,所以拿不拿得到,根本不是重點,但是隻要拿住了梅映雪,這藥方自然也就入袋了。
湯光亭心想:「這鄭四方一得知阿雪的身分,馬上就決定擒她,倒還可以理解,但是這張漁網卻是衝著阿雪的獨門兵器‘墨索鐵煉’而來,他既是今天才知道阿雪這個人,又如何能知阿雪的獨門兵器?」
他一邊尋思,一邊便要和刀衝上,但聽得耳邊箭聲颼颼,這群弓箭手第二波搭箭拉弓,再度向湯駱二人身上射去。箭勢洶洶,湯光亭逼不得已,馬上回到駱春泥身旁,揮刀保護。
便這麼一阻,梅映雪身上已被繩索牢牢縛住,只聽得她口裡大喊:「湯哥,快走!姓鄭的已經打定主意要殺你了!」湯光亭哪裡肯走?但一時緩不出手來,氣急敗壞地道:「可惡,真是豈有此理!」眼角瞥見原先站在鄭四方旁邊的那個神秘人物,這時也正賊忒忒地瞧著自己,腦海中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大叫道:「劉不信,你給我出來!讓我一刀劈了你!」
那人哈哈大笑,道:「好眼力!沒想到還是給你認出來了!」伸手除去身上多餘贅物,露出本來面目。
原來那日湯光亭在趙光義面前大發神威,甭說玄璣臉上無光,張蒼松等人瞧在眼裡,也都頗不是滋味。尤其是萬回春與丁白雲,心裡是又妒又氣,簡直無以復加,當夜師徒兩人議定,反正這九轉易筋方在別人手中已是事實,看那湯光亭的武功精進如斯,自己既然無力奪回,那乾脆便公諸於世,讓全天下有心於此的人,都成為千藥門的探子打手,反正這藥方配製是一門學問,若真有人可以從湯光亭的手上奪回,八成還得回到萬回春手中。
事不宜遲,於是萬回春便馬上在私底下,向所有參與這一次英雄大會的江湖群雄,透露了「九轉易筋方」這個千藥門的百年秘密,再捏造了些不利湯梅二人的言語,表示若有人可以為萬小丹報仇者,則願以這藥方相贈。
訊息在霎時間連夜傳開,第二天一早,林藍瓶昨夜被湯光亭劫走的訊息,也在丁總管的證實下,瞞著趙光義在江湖群雄之間流傳,就連林延秀也大動肝火,人人都像鴨子滑水一樣只在私底下運作,只有劉不信親自出城刺探訊息。那劉不信的江湖朋友本就不少,這次英雄大會打著宋晉王趙光義的名號,又結交了不少江南的幫會,這一天得到泰來幫的訊息,連夜順江而下。他知道梅映雪墨索鐵煉刁鑽異常,十分不易對付,拿網子來兜,便是出自他的主意。這會兒見大勢已將底定,忍不住在一旁竊喜,這副模樣卻叫湯光亭給認出來了。
湯光亭道:「劉不信,你別忘了,你我同在趙王爺手下辦事,今日你設下陷阱害我,哪天我到王爺面前說去,看你怎麼解釋!」劉不信冷笑道:「唉喲,多虧湯兄弟提醒,劉某這下可糟了!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了。」與鄭四方道:「鄭兄,這小子還有力氣說話呢,看樣子你的這批弓箭手,可奈何不了他。」鄭四方道:「這是遲早的事。不過既然劉兄不耐久候,兄弟便讓他們加把勁就是了。」吩咐加派人手,多備箭矢,準備將湯駱二人射成刺蝟。
那湯光亭聽到鄭四方如此說,心裡也覺得不錯,長此下去,自己難保沒個閃失,若說要使出第三十六計,卻又有所不甘,尤其是那鄭四方與劉不信,還刻意讓人將林藍瓶與梅映雪,押在自己面前不遠處,好讓自己捨不得離開,挑釁意味十足,所以他明知梅林兩女一時安全無虞,但還是落入了劉不信的圈套。湯光亭又氣又急,也就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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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春泥在一旁瞧見他情義深重,也十分受用,便道:「湯兄弟,你能不能想辦法替我搶一張弓過來?」湯光亭道:「弓?」想起駱春泥的兵器好像便是一張機關弩,對於箭術相當有一套,馬上會意,低喝一聲:「好!」牽著駱春泥,身子一矮,便往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弓箭手搶去。鄭四方只覺湯光亭慌不擇路,想要闖出去,便大聲說道:「大家聽了,點子慌了,連裝連發,不得停手。」便在此時,第二批弓箭手也到了。
湯光亭這一飛身迅捷無比,被他看上的那個弓箭手,雖然馬上要撤走,還是被他刀緣所激起的刀風一帶,連人帶弓,向前撲跌下去。湯光亭道:「快撿!」反身唰唰幾刀,擋開射向他們身上的羽箭,心中直想:「這回若可以逃出生天,下次可別這麼大意了,這天底下最厲害的可不是什麼武功,而是計謀……他媽的,湯光亭啊湯光亭,你視天下英雄如無物,死了也本也活該,可是連累了三位姑娘陪你受罪,你真是該打屁股!」
自怨自艾之際,但聽得背後颼颼聲響,駱春泥連珠放箭,放眼望去,竟然箭無虛發。湯光亭又驚又喜,續聽得背後只要颼颼響,前面就唉唉叫,畫面有些滑稽,忍不住笑了出來。
鄭四方見駱春泥箭術神準,大吃一驚,但見己方人馬,越射越怯,到後來只要駱春泥箭尖指來,立刻就有不少人棄弓逃跑。鄭四方不甘示弱,也叫人送上弓箭來,彎弓搭箭「颼」地一聲,向駱春泥發出一箭。
湯光亭眼明手快,攔在駱春泥身前,刀鋒一轉,將來箭剖成兩半。駱春泥道:
「湯兄弟,我沒力氣了,你來幫我拉弓,我來瞄準。」湯光亭道:「要怎麼幫你?」
駱春泥雙手握住弓喉,讓湯光亭貼身站在她的背後。湯光亭則刀交左手,右手捏住箭翎,向後拉開弓弦,那弓彎宛如滿月,駱春泥伸指搭住箭身,低聲喝一聲:「放箭!」但見箭去恰似流星,正中鄭四方手中鐵弓,「啪」地一聲,鐵弓折斷,羽箭去勢未衰,插在一旁地上。
湯光亭大喜,瞧見地上滿是羽箭,簡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隨手撿起,立刻送上弓弦,聽著駱春泥口令鬆手放箭。駱春泥仍是先對付手中有弓箭的人,但是此刻拉弓弦的人變成了湯光亭,箭勢威力與駱春泥所發羽箭簡直有天壤之別。但見羽箭如閃電般激射而出,竟一一從中箭者胸膛上洞穿而過,餘人見狀大駭,紛紛拋弓棄箭而逃,霎時間跑得一乾二淨,留在原地的,也都就地找掩蔽躲了起來。
鄭四方暗叫不妙,馬上要人將梅林二女押走。駱春泥箭頭一偏,「颼」地一聲,再往鄭四方身上招呼去。劉不信見狀揮著銀狼鉤從一旁竄出,那銀狼鉤鉤爪攤開,就像一隻刀槍不入的大手一樣,隨便一撈,便將羽箭撥偏。駱春泥連發三箭,都被劉不信輕輕鬆鬆地撥開。
劉不信搖著頭哈哈大笑,說道:「湯兄弟,老是躲在姑娘後面有什麼意思,不如我們玩一會兒吧?」湯光亭見四周弓箭手死的死,逃的逃,駱春泥已無直接的危險,便道:「我等你這句話,已經等很久了。」說著越身而出。
劉不信揮鉤上前攔去,一邊說道:「鄭兄,趕緊將人送走,否則你這裡從此只有否極,等不到泰來。」有人替他攔人,鄭四方樂得輕鬆,二話不說便逕自帶人押著梅林二女,從一旁退去。那梅映雪不再出聲,想是給人點了穴道。
湯光亭心裡雖急,但是劉不信卻也不是等閒之輩,尤其他兵器古怪,招式也相當怪異,湯光亭以刀易劍,雖然多了幾分沉穩狠辣,但剛好碰到更沉重,更狠辣的兵器,一時便鬥了個旗鼓相當。
兩人拆了十來招,劉不信心想:「那天這個小子跟玄璣過了幾招,那個老道士臉色就一陣青一陣白,好像遇見鬼一樣。我還道這小子是不是會使妖術呢,原來不過就是力大,內力強勁了些罷了。」對於玄璣的評價,不免往下次了一級。
那駱春泥見梅映雪與林藍瓶就要給帶走了,忙與湯光亭道:「湯兄弟,我去追!」
湯光亭道:「等會兒,你等我收拾了這匹惡狼之後,我們再一起追。」駱春泥怎能放得下心,道:「可是……」湯光亭道:「你放心,他們不會傷害她們兩個的。他們要從梅姑娘身上得到真正的藥方,自然得好好照顧她。就是林姑娘,只要我沒死,還能到趙王爺那兒告狀,他們就不敢動林姑娘一根寒毛。我說得沒錯吧?劉不信。」
劉不信搖了搖頭,說道:「你說得是不錯,不過算盤打錯了。因為你今天死定了。」湯光亭笑了笑,並不答話。劉不信見他笑得頗為不屑,把心一橫,手中銀狼鉤劈空一劃,使出撲字訣,鉤聲霍霍,威力煞是驚人。湯光亭不甘示弱,揮刀架開,但是那鉤爪的範圍大過一般兵刃,劉不信鉤面微微一側,最右側的一爪便直接划向湯光亭的左肩,湯光亭連忙一個鯉魚打挺就地滾開,駱春泥關心則亂,忍不住驚叫一聲。
劉不信哈哈大笑,說道:「怎麼樣?我劉不信的銀狼鉤,與無極門的天罡正一劍相較起來,也是不遑多讓吧?」湯光亭翻身躍起,說道:「我前兩天在無極門裡碰到一個叫真清的,和他過了幾招,原來他也使天罡正一劍。你們兩個相較起來,嗯,不錯,你們兩個半斤八兩,哥倆好,一對寶。」其實無極門的天罡正一神劍只有掌門能練,湯光亭刻意張冠李戴,是想貶低劉不信。果聽得劉不信馬上問道:
「哦,那麼你是想說,你最後打贏了天罡正一劍,是嗎?」湯光亭淡淡地道:「他被我一劍洞穿,死得時候還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死的。」卻是實話實說。
劉不信「哼」地一聲,喝道:「好,如果你今天可以把我一併解決掉,那你湯光亭的名聲,可就更加響亮啦!」一言未了,銀狼鉤跟著平推刺出,使得是剪字訣,湯光亭見狀,刀鋒一轉,以「天馬行空」應付。只是這一招「天馬行空」若是使用長劍,這一招刺出之後,可以斜劃,可以左右橫削,可以推拉切割,變化繁複,各種真正天馬行空的後著,那還真是源源不絕。可是湯光亭這會兒使的是刀,刀就只一邊有刃口,變化馬上少了一半,挑刺拉割都不方便。湯光亭這一刀好不容易穿過劉不信的防禦,正好可以趁勢劃他肩胛,沒料到順向的乃是刀背,湯光亭一愣,便這一隙,劉不信已將鉤柄架來,打在他的刀背上。湯光亭攻勢受阻,斜步退開。
劉不信知道他剛剛遲疑了一下,便道:「怎麼啦?忽然覺得武功練得不深,招式不夠用是吧?」湯光亭剛剛讓他在刀背上這麼一敲,心裡好似想到了什麼,這會兒又聽到他說「招式不夠」四字,這才忽然恍然大悟,笑道:「喂,你還記得莫高天莫前輩嗎?」
劉不信這輩子最不想碰到,最不想聽到的,就是莫高天這個人,這個名字。不禁皺眉搖頭道:「他怎麼樣我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你若是想說個名字出來嚇我,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湯光亭唰唰兩刀,勁力到處,地上激起一陣塵土飛揚。劉不信見他內力渾厚若斯,不禁暗暗吃驚,退開兩步,銀狼鉤擺了一個刨字訣起手勢,心裡對這九轉易筋方可是更加垂涎,暗暗發誓非奪到手不可。卻見湯光亭兩刀砍完,忽然收勢立刀,說道:「我聽莫前輩說過,說陜北惡狼原本使的是狼牙棒,後來才改成這奇怪的兵器,最大的作用不過是駭人聽聞,其實是一點長進也沒有。」劉不信愀然不悅,搖頭道:「到底是不是真的,等我用鐵鉤劃破你的胸膛,你就知道了。」
湯光亭道:「不必麻煩了,我已經知道了。」劉不通道:「是嗎?這時才想討饒,不嫌太遲了嗎?」湯光亭手中單刀虛砍,說道:「希望你待會兒可別懷念起你的狼牙棒才好。看刀!」單刀裹頸揮劈,便往劉不信懷裡衝去。心道:「我怎麼那麼傻,就算用的是刀背,內力到處,一樣可以將他的肩膀卸下來。別說是刀背了,就是刀柄,一樣可以當判官筆用,甚至……甚至我的手腕、手肘,又何嘗不可以當成這把刀的一部份?撞捶搬攔,只要時機方位恰當,一樣可以傷敵。」他一想通此節,劉不信的銀狼鉤對他來說,似乎已經不構成威脅了。只聽得雙分鉤刀相交,叮噹鏗鏘地一陣亂響,湯光亭出刀已不似初時那般猶豫。
那劉不信接了幾招,心想:「你這番亂砍亂打,想找死嗎?」忽覺柄上一沉,卻是湯光亭用刀背壓住鉤爪,奮力劈下來。劉不信暗道一聲:「好!」鉤爪斜側,故計重施,便要去削他的肩膀,沒想到湯光亭側身一轉,右手伸來,「波」地一聲,卻被湯光亭用刀柄末端撞到了手腕。劉不信又痛又驚,連忙後退。
湯光亭見他手腕受到重創,這銀狼鉤居然還抓得住,忍不住讚了一聲:「哎喲,厲害,厲害!」劉不信低頭一看,這手腕都腫得跟饅頭一樣不說,還疼痛難耐,自忖腕骨經這一撞,可能已經撞裂了,當下以雙手執鉤,低聲說了一句:「卑鄙!」
使了個撲字訣,猱身搶上。
湯光亭一邊還招,一邊說道:「你這鉤爪有正反面之分,又有間隙,狼牙棒卻都沒有,要是你用的是狼牙棒,我要用什麼去鉤啊?罵人幹嘛?怨你自己選錯兵器吧!」竟然教訓起劉不信來。說話之間,銀狼鉤已淩空罩來,湯光亭一招「天翻地覆」迎向前去。他先前曾差一點傷在這一招之下,但是此時的他出招已再無窒礙,天遁劍法的威力幾乎可以完全展現,那劉不信的武功比起玄璣,可還差上了那麼一大截,而銀狼鉤的招式用久了,也不似剛剛遇上時那般令人驚奇,此消彼長,劉不信馬上陷入苦戰。
兩人你來我往,又堪堪拆上了幾十招,而唯一與剛才不同的是情勢逆轉,劉不信一路捱打,只有招架之力,而毫無反擊之功,但這銀狼鉤樣式雖然古怪,卻在防禦上頗有獨到之處,湯光亭一輪急攻,竟不能下。不過饒是如此,劉不信已經是急得出了一身汗,右腕也越來越痛,全靠左手在支撐。
湯光亭此時既然勝券在握,自然便想起了梅林二人,想讓駱春泥獨自去追,卻怕好不容易才救出來的人,又出意外,只好將勁力一分一分地往上加,只希望儘速解決劉不信。但是欲速則不達,劉不信咬緊牙關苦苦支撐,硬是挺了下來,只不過他不知道劉不信叫苦連天,後悔讓鄭四方先走一步。
忽然間,湯光亭聽到輕輕地「喀」一聲,眼前白光一閃,那銀狼鉤的一股爪鉤竟然獨自朝他飛來,這一下距離近,速度又快,湯光亭促不及防,百忙中提刀上架,只聽得「當」地一聲,爪鉤受力彎了過來,接著他只覺得右肩一痛,爪鉤正好劃中他的右肩,幾番旋轉,插入一旁地上。
原來那銀狼鉤的每一股爪鉤都各自獨立,以卡榫一股一股地安裝在持柄上,危急時一掀柄上括機,便能將爪鉤射出,而且只要同時在柄上用力,爪鉤還能以旋轉狀飛出,讓這一個巨大的暗器,更具殺傷力。其實這已是劉不信當初在打造銀狼鉤時,所預留的最後一著,本是想那莫高天武藝高強,練這銀狼鉤雖然已是盡走偏鋒,但只怕要真又遇上了這煞星,還是不管用,於是便留了這一招,以為最後自保之用,不過因為這種東西見光死,所以絕不輕言使用。這回用在湯光亭身上,那表示他真的是已經走投無路了。
那劉不信這一招得手,順勢將銀狼鉤一送,便往湯光亭咽喉上鉤去。湯光亭臨敵經驗尚嫩,慌張架開飛鉤在先,中鉤受傷在後,一時亂了手腳,這一鉤鉤來,竟然不知閃避,及見爪鉤伸來,只得往後一縮,也不知躲得過躲不過。忽然身後一箭「颼」地射出,劉不信應聲往後摔倒,卻是駱春泥早在一旁扣著弓箭,礙著湯光亭的面子,一直不敢貿然出手,這時見湯光亭遇險,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他一命。
駱春泥這箭射來之時,劉不信正一心想置湯光亭於死地,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待到驚覺,也是急忙往後一縮,但畢竟羽箭的速度可比他的動作快得多了,只覺得左肩一痛,這一箭正中肩窩,為了抵銷箭勢,他往後仰翻,就地滾開。湯光亭割喉之厄,亦得以解。
湯光亭經這一嚇,腦子頓時清醒過來,見劉不信滾倒在地,那還有什麼客氣的,奔上幾步,揮刀便劈,口裡還不忘罵道:「可惡的王八羔子,居然還有這一手,老子差一點上了你的惡當了!」卻不知自己被這一鉤傷得也不輕,再加上先前他的右臂脅下傷口未愈,先前這幾下用力過猛,傷口裂的裂,流血的流血,現在這一刀明明就要砍到劉不信的脖子上了,卻偏偏力不從心,「錚」地一聲,砍到了地上,濺起幾點火花。那劉不信見他氣憤之餘,依舊神勇如斯,這一刀與自己的脖子只差那麼兩三寸,當場嚇得魂飛魄散,哪裡知道這是他力脫之故呢?一個打滾,連人帶箭,翻過身子,便往林中竄去,霎時便隱沒在樹叢之中,失去了蹤影。
湯光亭見他手腳並用,居然逃得如此之快,倒也頗感佩服,加上後肩鮮血不斷湧出,右手指尖還有一點麻麻的感覺,知道自己這一下受傷不輕,倒也不敢追去。
駱春泥趕緊撕下自己的衣襟,先幫湯光亭包紮了止血,說道:「為了我,連累了梅姑娘被歹人抓走,我真是……真是……」她本想說:「真是個不祥之人」,但這讓她想起了慘遭燒死的呼延光,還有生死未卜的楊景修,一時情緒激動,數度哽咽,流淚不止。
湯光亭安慰她道:「他們之所以會抓你們,是想引我們來,說得真確一點,是我們連累了你才對。」駱春泥拭去臉上淚水,說道:「先別談這些了,接下來我們要怎麼將林姑娘,還有梅姑娘救出來?」湯光亭道:「我怕這些人都跑去躲起來了,要找他們只怕不容易。」顧不得傷勢嚴重,便往莊院裡頭去。駱春泥帶了一張長弓,在地上撿拾了些羽箭,跟在湯光亭身後。
入得莊院來,湯光亭明明可以感覺到四周有人在跟著他們,但這些人卻決不露面,任由著湯光亭與駱春泥兩人,在莊院中到處亂闖,甚至恣意破壞。湯光亭走著走著,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心想:「那劉不信說得對,他們若將阿雪與藍瓶放在身邊,只要我活著出去,這泰來岡上將永無寧日。而且他們抓著阿雪與藍瓶有何用處?
若是想要九轉易筋方,就非找萬回春鑑定真偽不可,這阿雪更是活藥方,所以他們不至於會傷害她。」又想:「而藍瓶則無其他利用價值,但若是送回壽春,也是順道找萬回春的舉手之勞,還可以賣林延秀一個人情,所以看這樣子,他們八成會押著她們兩個到壽春。這會兒只怕早就走了,故意留下一些幫眾,在這裡故佈疑陣。」
湯光亭自覺今天無論如何也討不了好去,便悄悄與駱春泥道:「我想梅姑娘與林姑娘已經被帶走了,我們現在要不動聲色的離開,免得讓他們瞧出來我受了重傷,否則到時候我們也走不了了。」駱春泥目不斜視地道:「要不要捉一個人來問問,他們將人帶到哪裡去了?」湯光亭道:「不用了,抓來了也不見得會說實話,況且我知道她們會被帶往何處。」
駱春泥點頭表示贊同,忽然瞥見一旁房舍屋頂上,有一個人把身子探得太出來了,忽地反身就是一箭射去,只聽那人「啊」地一聲大叫,骨碌碌地從屋頂上滾落下來。躲在四周的眾人見了,都趕緊將身子再伏低一點,免得成了下一個箭靶。
如此一來,湯駱二人正得以從容離去,不久兩人就下得泰來岡,走進碧雲寺中,確定無人追來之後,才匆匆下山,與楊景修會合。
那楊景修一見果然是駱春泥,不禁喜形於色,而駱春泥忽然見到楊景修也是喜出望外。但兩人在湯光亭面前都不敢表現得太過熟稔,尤其是湯光亭此行不但沒將林藍瓶救出來,還送上了梅映雪,楊景修想他的心裡一定嘔得很,自己目前既無能為力,如果表現出太開心的話,那就傷人了。
當晚三人連夜出城換地方住宿,晚飯後楊景修獨自約出湯光亭,走到附近一處無人之所,與他說道:「兄弟,你我患難見真情,什麼感激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只是想來好笑,當初愚兄見你赤誠浪漫,想與你結拜之後,好好帶引你走進這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堂堂正正的做一個,起碼能夠自傲的人物。沒想到世事多變,我不但沒能幫上你什麼,還常常反過來讓你為我費心,如今你的武功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我雖不能說你的為人正直高尚,但也是有守有為的好漢子。你要知道,此刻在我的心裡,可比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還要快活。」
那湯光亭至此方知,自己那時看在楊景修這位快刀英雄的眼裡,原只不過是個天真熱誠的渾小子,除此之外,其他一無是處,而楊景修卻為了想拉自己一把,希望自己不要走入歧途,竟然不以自貶身分為恥,與他八拜結交。一時不禁萬分感動,不能自己,只聽得楊景修續道:「這駱姑娘與大哥是青梅竹馬的朋友,上次在千藥谷外,沒跟你說清楚,那是因為我和她已經很久沒見了,而在那……那種情況下也不便相認,所以就沒說了。這回梅姑娘還有林姑娘,為了駱姑娘的事,不幸為人所擒,我和駱姑娘都覺得很難過。這件事情……不曉得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湯光亭道:「大哥好像很喜歡駱姑娘?」楊景修訕訕地笑了笑,說道:「我們是青梅竹馬的朋友,交情自然不同。」湯光亭道:「不,那不一樣,大哥見駱姑娘的眼神,雖然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不過我倒看得出來。」
那楊景修聽他這麼說,可就更不好意思了,說道:「駱姑娘她溫柔可愛,相信不論任何人一見,都會喜歡她的。」湯光亭心想:「駱姑娘是個騷娘們,只怕大家一見,都是想入非非的多。不過看這樣子楊大哥是真的愛上她了,既是如此,以後這話可不能說出口,就是想也是不要想的好。」隨即又想道:「那駱姑娘在無極門受辱的事,就更不能透露了。不曉得駱姑娘自己知不知道。」話題一轉,說道:
「依我判斷,阿雪和藍瓶妹子一時之間,還不會有什麼危險。」便將早上在泰來岡上的所見所聞,與楊景修說了一遍。
楊景修沉思一會兒,也表示同意他的想法。說道:「依梅姑娘的聰明才智,手頭上又握有難以辨別真偽的秘方,萬掌門碰上她,恐怕只有吃虧的份。除非萬掌門吃了秤陀鐵了心,打算一拍兩散。」湯光亭道:「我就怕阿雪把他逼急了,萬回春發起瘋來,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楊景修笑道:「這你就太小看你的阿雪姑娘了,依我看,要比心眼,你還遠不如她,你至今之所以未曾吃過她的苦頭,大概是因為她從沒想過要對付你罷了!」
湯光亭道:「是嗎?」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想起林藍瓶,只聽得楊景修續道:
「林延秀是江南勇將之後,對趙光義來說,實在要比那些只知追求個人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要來得有利用價值。更何況他多多少少了解南唐虛實,相信也有不少他父親的舊部也對李煜不滿,因此林延秀的投誠,趙光義是有百益而無一害。林姑娘有他哥哥,甚至趙光義罩著她,是沒有人敢動她一根寒毛。」
湯光亭道:「所以我打算悄悄潛回壽春,只要盯住萬回春,相信一定很快地就能找得到阿雪。」楊景修道:「你行事越低調,行蹤越隱密,就越容易成功。千萬不要著急,尤其千萬不要為了我,反正我的武功廢了那麼久,只要留得青山在,總能等到那麼一天的。」湯光亭被他一言說中心事,更聽出他話中有話,反問道:
「大哥難道還有什麼打算嗎?」
楊景修背向湯光亭,向外走了幾步,回過頭說道:「大哥有點倦了,想找個地方隱居起來,無居無束,逍遙自在地先過個幾年再說。」湯光亭大吃一驚,忙道:
「大哥正當青年,怎麼好要歸隱山林呢?」楊景修笑道:「我不是歸隱,只是想要先休息一下。這幾年在江湖上好管閒事,雖說是讓我闖出了一點名堂,但也招惹了不少事端。這一陣子我一身武功盡失,倒讓我澄清思慮,好好地想過一些問題,這不是說大哥怕了,實在是累了。你就當做大哥去避避風頭,待得你將梅姑娘請來替大哥調理身子,我會再重出江湖也說不定啊?你放心,你大哥就是再會躲,也決不瞞你我的落腳處。只要我一安頓好,第一個就想辦法通知你,如何?」
湯光亭心想:「這八成是駱姑娘的主意。她想和楊大哥在一起,但是怕我還是梅姑娘將她在無極門的事情揭露出來,所以想躲開我們,躲開所有的人。」不知為何,忽然對駱春泥沒什麼好感,盡將一些壞主意都往她身上套。但隨即又想:「不過這樣也好,楊大哥與無極門宿怨頗深,結下的樑子不可謂不大,他武功尚在時就已經疲於應付了,如今武功盡失,無極門手下爪羽又極多,所謂冤家路窄,一但遇上了,楊大哥很可能凶多吉少。若要他易容假扮,閃閃躲躲地過生活,只怕他也不願。」
湯光亭想通此節,反而不願再留楊景修了,便道:「大哥何時動身呢?讓小弟一路護送可好?」楊景修笑道:「我本不願累你太多,才想離開。你現在又要送我,可不是枉費了我一番心意?阿雪姑娘雖然不至有立即的危險,但是你早一刻去探聽是早一刻的好。還有那林姑娘是不是平平安安地回到了他兄長的身邊,難道你也不關心嗎?」湯光亭「嗯」地一聲,點了點頭。
楊景修續道:「我原本是想多少幫幫你,最少親眼見到阿雪姑娘平安救出,我再離開。不過……我現在有一個更好的主意。」說著說著,眼眸中宛如散發著異樣的光芒。這樣的眼光,自從他受傷之後,湯光亭已經許久未見了,現在他又忽然神采奕奕起來,湯光亭隱隱覺得,他想到的這個主意,定當非同小可。
果然聽得楊景修續道:「其實自從那天我見你用左手使刀,居然也是有模有樣的時候,我就一直在考慮此事的可行性了,不過這中間本有一個難處,那就是你原本的劍法太強了,相佐的刀法威力如果不夠,說不定反而成了你的弱點。」
湯光亭聽到這裡,心裡最少也明白了三分,忍不住顫聲問道:「楊大哥,你是說……你是想……」楊景修笑道:「沒錯,我打算將我的刀法傳給你,不曉得你願不願意學?」
湯光亭受寵若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道:「這……這我當然願意學啦……此話當真?」楊景修道:「本來武功多學多會,臨敵運用上也可以有較多的變化,但要每樣都練通練精,才有用處,否則一遇上真才實料的敵人,你也是毫無選擇的只能用你最拿手的功夫。所以我說你原本的劍法太強,多學了刀法,如果不能精通,那也是聊備一格,沒有實戰用處。」湯光亭想想也對,就像那天遇上玄璣,如果連自己的天遁劍法都應付不了了,再端出楊大哥的快刀,下場多半也是一樣。
那楊景修繼續說道:「不過剛才春……駱姑娘幫我清理我那把刀的時候……」
湯光亭心想:「啊,對了,上面沾滿了我的血,還有刀柄上纏著的那布條也是,也不知洗得掉洗不掉?」只聽得楊景修續道:「……發現了一樣東西,我拿來一瞧,當場捶胸頓足,後悔不已。我帶過來了,賢弟,請看。」
楊景修拿出一條短短的布匹出來,湯光亭一瞧,正是原來纏在刀柄上的那布條,楊景修一直相當珍視,不知為何此次竟將它從刀柄上解了下來。那布條原本通體是淡淡的褐色,現在只見上頭斑斑點點,盡是血漬。湯光亭不覺有些困窘,說道:
「哎呀,上面沾到我的血跡了,當真不好意思,我再拿去洗洗。」伸手將布條接過。
楊景修道:「你先仔細看看,上面有什麼東西?」
湯光亭依言仔細瞧去,但見那些血漬並非直接在布面上暈開,而是有點像是樹葉裡的脈絡,而這些縱橫交錯的脈絡這時看來,居然自己構成一些簡單的線條圖形。
湯光亭越看越奇,眼見這些圖形清清楚楚地,是一個一個的人形,他數上一數,共有十三個人之多。接在這些人形之後,還有一些文字。這些顯然不是碰巧形成的,倒像是有人繡上去的。湯光亭伸指向這些圖形撫去,但覺觸感光滑,並無粗糙突起的感覺,一時百思不得其解,
楊景修道:「你瞧這些圖形文字,並非天成,而是有人繡上去的,不是嗎?」
湯光亭道:「可是布面光滑,瞧不出是怎麼弄上去的。還有,前幾天我也曾好奇地拆開過來看過……啊,真是對不住,不過這刀柄上纏著布條實在是有點奇怪。那時我拆開看時,並沒有發現上面有圖樣啊。」
楊景修笑道:「不用說你好奇,就是我成為這把刀的主人,也不知這刀柄纏布有何意義。」說著將刀從腰後解下,拿在手上把玩,不久雙眼凝視刀面,好像在跟刀說話似的續道:「這把刀除了刀刃比一般的短了三寸,還算是把鋒利的利器之外,其他並無特出之處,可是我的師父當年卻將它當成寶貝,視之如命。」
湯光亭從未聽過他談起他的師承來歷,不禁聽得入神了。只聽得楊景修續道:
「我的父親名叫楊郃,他有一位遠房堂兄叫楊邠的,曾在前朝漢主劉知遠底下,官任樞密使,居位尚在郭威之上。至劉承祐時,因驕縱得禍,被當時的宰相蘇逢吉,陰謀李業、郭允明等人設陷阱狙殺。我伯父死後,罪連五族,在京家業,盡被抄沒充公。那時我父親在外地駐守,被調回京時尚不知情,後來訊息傳來,我母親等不到父親的訊息,就連夜帶著我逃走。沒想到我們還是在路上碰到戰亂,一隊兵馬莫名其妙地衝了過來,那時我已練過幾年刀法,當然奮力抵抗,以保護母親。
「其實我不抵抗還好,我一抵抗,對方更認定我是他們的敵人,一下子就全都圍了過來。我奮力殺了幾人之後,他們更像發了瘋一樣,如潮水一般不斷湧來,最後當然是寡不敵眾。我重傷昏迷了三天三夜,醒來之後,才知讓一個打鐵的老頭救了,我的母親則不知去向。而這個老頭原來深藏不露,後來他收留了我,又傳我刀法,成了我的師父。」
楊景修僅將他自己的身世透露至此,接著下來便直接談到了手上那把刀:「我跟他學了七年刀法,越學越覺得他的武功實在不簡單,在江湖上應該可以排得上一流高手之列,但他卻從不跟別人來往,也沒有什麼熟人來找過他。他整天除了教我練功之外,就是將這一把刀供在案頭,然後盯著發呆,或者不斷地照著樣子,一把一把地打造出一模一樣的刀來。你問我他叫什麼名字嗎?很抱歉,兄弟,我不能說,因為有一回我也這麼問他,他告訴我之後卻大發脾氣,要我立誓不準說出去,所以抱歉,我還是不能說。唉,其實他是為了當初在得到這把刀時,傷了不少人,不過他隱姓埋名了幾十年,也孤獨了幾十年,最後什麼也沒得到,默默而死,也算是一種報應了。啊,岔開話題了,言歸正傳。
「有一次他生了大病,而且病得很重,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就快死了,所以不得不把這把刀交給我,也才跟我說這一把刀,原來是他費盡心思,浴血苦戰搶來的。
言語之中雖然對那段往事頗多懊悔,但對至死還都無法窺透刀中之秘,那才更是打從心坎裡的唉聲嘆氣,直叫死不瞑目。不過到底有什麼樣的秘密在這把刀裡面,他自己根本也搞不清楚,更甭提要告訴我什麼了。不過那次他的身子突然又好了起來,第一件事情便是馬上把這把刀收回去,而且再也絕口不提,就好像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這事我原本不知,師父要把刀收回去,那也沒什麼,時日一久,我也漸漸淡忘了。直到兩年後他又病了,這一次因為病得不重,他反而沒想到會就此一病不起,結果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轉眼間這把刀在我手裡也已經有五六年了,閒來無事之餘,每每想起當年師父病中的那番言語,我就會仔仔細細地再檢視一遍,但是每次結果都跟師父一樣,毫無所獲。
「不過我想,師父他除了偶而會望著天空出神之外,其他言行舉止與常人無異,應該不是妄想瘋癲之人。我今日瞧不出端倪,不代表將來沒有人能發現,於是一直妥善保管,刀鋒刃口日日清理,就連綁在刀柄上的這塊布,也是天天小心洗淨,沒想到我,我師父,壓根兒根本做錯了。」
楊景修將刀系回腰間,從湯光亭手中將布條接回,攤在月光下細看,說道:
「據我現在想來,除了這塊布的質料特殊,除了刀不能斷,水不能溼,又極富有韌性之外,並且還是以兩片相貼縫合而成的。我們現在所能看得到的圖樣線條,其實是有人將棉線,一針一針依著圖樣文字形狀,繡在這兩片布匹當中。平日這棉線的顏色與布匹幾乎毫無差別,再說棉線本身又細,在正常的情況下,根本瞧不出其中乾坤。
「也合該是此秘得見天日吧?這幾天你不小心將血沾到了這布帛之上,傍晚駱姑娘幫我將刀拿去清洗的時候,就發現了上面的圖形文字。我們兩個研究的結果,應該是布帛裡的棉線吸住了血色,而清洗的時候,卻只能將本身不吸水的布料上的血漬洗去,於是便將棉線所織成的形狀,才得以顯現出來了。想清楚這一節,我們馬上用雞血將這布條重新浸漬一遍,然後再用清水沖洗一遍,就成了你現在所看到的東西了。」
湯光亭又驚又喜,說道:「原來如此,當初想出這個機關的人,倒也是煞費苦心。而他既然這麼慎重其事,上頭的東西,只怕大有來頭。」楊景修笑道:「果然便是如此,這也就是我所說的關節所在,原來這上面所載錄的,是一套刀法,可巧的是,居然是左手刀。」湯光亭道:「左手刀?」
楊景修道:「我原先以為是我看錯正反方向了。」說著將雙手拿著布條兩端,正反翻轉了一下,續道:「不過字卻只有一面能讀,所以圖中人形,確實是左手執刀。而且依照上面所寫的心法看來,還是雙刀刀法裡面左手刀。所以這把刀為什麼比一般的短了三寸之謎也解開了,原來這刀本來應該有一對,這把刀是用來拿在左手的那一把。」湯光亭聽他這番推理甚是有理,喜道:「大哥,你師父若是地下有知,恐怕會樂得跳起來。」
楊景修道:「那可都要感謝你,否則我若是像師父那樣將它供起來,這個秘密,只好再留給下一代的人去解開了。所以,兄弟,這套刀法冥冥中早已註定是你的了。」
湯光亭還是有些難以置信,說道:「真的嗎?大哥,等你身子好了,你也練練這裡面的武功吧,你師父寶貝成那個樣子,你把它練成了,也算是一償前人宿願,告慰他在天之靈呢。」楊景修道:「以後的事,以後再提。我瞧這上頭所繪人形招式平平,不過一旁所列的心法倒是非同小可,配合起來,也許可以配得上你原來的劍法。
兄弟,想著想著,不覺得心都癢起來了,我自己雖不能練,看你早日練成,也是一樣的。咱們說來就來吧,今天雖然不早了,但是我先教你把這心法默背熟了。」
當下湯光亭便恭恭敬敬地聆聽,專心記頌。這楊景修既是湯光亭的結義兄弟,便不願以他的師父自居,所以要他站著背誦,而不是像一般師父在教授弟子時,弟子都是要跪著聽訓的。這心法並不長,只是用字深奧,更有些刀術上的用語,湯光亭根本無法理解,楊景修便待他三次背誦無誤之後,再一一加以解釋。光是如此,兩人還是研究到了大半夜,駱春泥不放心出來找人時,這才回去歇息。
第二天一早,三人為了爭取時間,一邊續往西前進,楊景修一邊與湯光亭試演布帛上的刀法。這樣雖然在行程上拖慢了,但是去到壽春,湯光亭很可能還會碰到玄璣,而且需要一些檯面下的動作,所以在刀法未有小成之前,自己吃虧的機會頗大,因此湯光亭倒也不急。又過了一天,三人打算先過江到對岸的瓜州去,沒想到到了岸邊,才發現南唐計程車兵守住了河港灣口,除非當地漁戶,否則誰也不能上船。
駱春泥上前打探,才知唐兵獲報北岸宋兵集結,頗有南侵之意,因此來往長江南北的商旅,都須經過嚴格的盤查,才能放行。
本來只是警戒而已,這些官兵只要能收點好處,睜一眼閉一眼也能放行,但是湯光亭最近所需金錢,都是梅林二女提供,而楊景修為無極門所擒,身上縱有財物,也早被搜括一空,所以目前三人每天生活所需,都靠駱春泥變賣身上首飾而來,實在沒有多餘的財力可以行賄,三人無奈,只得沿著江邊往上游溯行。但是因為三人所在附近,已處南唐京畿範圍,江邊灣港要地都有士兵把守,為了不耽誤時間,只好繼續往上游而去。
三人便這麼走走停停,湯光亭也逐漸將布帛上所載十三式刀法,都試練過了一遍。這一天一早三人照例又來到了江邊一探虛實,意外發現這裡無兵把守,不過江面遼闊,要從這裡渡江頗為不易。詢問附近土人,才知此地名曰採石磯。楊景修接著便問他何處可以僱船,不料那土人回答,若是要垂釣,可以僱得到舢舨,若是要渡江,可能有困難。楊景修追問原因,才知採石磯一帶暗礁沙洲頗多,還有幾處暗流,連當地人都除非必要,也不從此地渡江,因為附近就有新林港。
三人面面相覷,想那新林港必有士兵把守無疑。謝過土人,續往上游而去。又走了大半天,湯光亭對四周的環境越看越覺得眼熟,忽然驚叫一聲,啞然失笑道:
「大哥,我們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居然已經回到我家了。」楊景修道:「原來鑄劍山就在附近,賢弟離家已久,上次為萬回春所擒,還沒向令尊報平安,現在又要去到壽春去,不知何時才能回家。這次不好過門不入,不如我也跟你前去拜見伯父。」
趁著天色未暗,三人一路趕著來到鑄劍山下。湯光亭自然對於何處有暗哨瞭如指掌,馬上要人上山通報。不久馬蹄聲響,山上馳下幾匹馬,湯光亭認得為首的馬上乘客便是山豬,大叫:「山豬叔,是我,我回來了!」馬匹尚未馳到,山豬已經搶先翻身下馬,來到湯光亭面前,拉著他的手說道:「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許久不見,你好像又長高了些,你父親見了,定當歡喜。」湯光亭道:「我父親他還好吧?」山豬道:「最近世局又更亂了,地方官府到處在找戰馬,拉不到馬便把農家的驢子、騾子拉去充數,擾得民心不安,看樣子不久必有一戰。你父親為了大家的未來一直在傷腦筋,其實依我看,世局是越亂越好,這樣混水摸魚,趁火打劫就更容易了,不是嗎?不過老大凡事看得遠,想得多,所以才當老大,我山豬是沒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