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老頭淡淡說道:「你一路從壽春跟蹤我過來,怎麼現在想現身了呢?」莫高天道:「我早知道師兄已經發現了我的行蹤,所以現不現身,那也沒什麼差別。」
怪老頭道:「你難道就沒有話要跟我講嗎?」莫高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道:
「師父若是知道師兄還在這個世上,那他就不會抑鬱而終了。」怪老頭乾笑幾聲,道:「哼,他還會關心我嗎?」莫高天不悅地道:「再怎麼說也是教育了你十幾年的師父,可是你卻連師父都不叫一聲,忘恩負義,不怕天理難容嗎?」怪老頭道:
「反正已經死無對證了,你愛怎麼說便怎麼說吧!」莫高天面無表情,不再言語。
原來這個怪老頭便是當年與莫高天同門學藝的師兄,姓李名坤松,比莫高天早了三年拜師。四十年前,李坤松首先藝成下山,不久便迫不及待地在外收了徒弟。
依據他們的師門規定,徒子徒孫在外遊歷,每年都要回門拜謁祖師一段時日,除了論述自已行走江湖時的武林見聞,以及自己的所作所為之外,也順便考核武功程式,以期精益求精。前幾年,李坤松果然都會帶著他那個叫甘千軍的徒兒回來,莫高天成了師叔,對於這個師侄一直愛護有加。
甘千軍為人聰穎活潑,能言擅道,在許多小地方上都很用心,再加上他練功也很勤快,很快地便得到了所有人的歡心,李坤松更視他如己出,情感日深,原本該有的管束,也由溺愛代替。幾年之後,甘千軍習藝有成,以武林新秀之姿開始崛起江湖,由於他生性豪邁,喜歡結交朋友,到處打抱不平,漸漸地也有了一些人脈,結成一股勢力,儼然是一方梟雄。李坤松對此也相當得意,每次回門拜謁師父時,更把此事掛在嘴上,莫高天雖然勸過他要小心注意,但是李坤松並不放在心上。
果然甘千軍的勢力一大,膽子也跟著大了起來,再加上所結交的朋友,多是一些趨炎附勢,好大喜功,唯恐天下不亂之輩,因此所作所為,也開始一些叛經離道,乖戾殘虐的情事。雖然有些未必是甘千軍主使的,但是甘千軍知道之後,不但未加禁止,反而覺得那正是自己勢力的一種表徵,便任由這一群同儕為所欲為。
大事終於在甘千軍入門後的第十一年發生。首先是他的那一班狐群狗黨,在浙閩一帶與當地官兵勾結,假扮盜賊,打劫巨賈商家,強擄民女,然後金銀珠寶坐地分贓,女人則分門別類,有的獻入朝廷,給王公大臣當侍妾、丫鬟、唱優、舞女,不一而足,有的則賣到了市場,供做針線、拆洗、琴棋童、廚娘等等。後來在一次的分贓不均當中,雙方人馬起了爭執,結果刀劍相向,在場的官方人馬當場被全數擊斃,甘千軍的人馬也有死傷,傷的便逃回甘千軍府內,躲了起來。但這件事終於爆發開來,官方單位因為勾結盜賊,也是醜聞一樁,大事化小,並不深究。可是當初被魚肉的平民百姓當中,有幾戶人家是當地的仕紳,平日為善,與一些名門正派還有來往,在知道真相之後,想那甘千軍也是江湖中人,便偕同這些門派首腦人物,上他那兒興師問罪,要求交出昔日得罪魁禍首。
只是沒想到,甘千軍為了朋友義氣,兩肋插刀,偏要給他們出頭,結果在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死不認罪的情況下,終於起了衝突,甘千軍仗著武功高強,以寡擊眾,殺了幾個人,餘人逃命返回,誓言報仇。甘千軍靜下心來,才知自己犯了大錯,這些名門正派的武功雖然不高,但是在江湖上可有一定的地位,為人出頭,罪不致死,如今卻死了一堆在自己家裡,到時武林同道若齊聲討伐,可不容易對付。
正所謂魔由心中長,惡向膽邊生,甘千軍居然一不做二不休,領了一批亡命之徒,追上這些逃兵,全數殺死,跟著還找上這些人所屬的門派,先殺人,後放火,明槍暗箭,在兩天之內挑了三個門派,來不及逃出的老弱婦孺,都一起被火燒死。
接著為了趕盡殺絕,將那些知情的委託者,那些不會武藝的地方仕紳,趁著黑夜,佯裝盜賊洗劫,一家一家,老老少少,也全部除掉。
但這個他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勾當,卻不知為何東窗事發,浙閩一帶的門派,相約結盟,準備上門問罪,就連當時的南閩朝廷,也趁機將所有罪責,怪到甘千軍這一夥人身上,也起兵圍剿,以息民怨。甘千軍得到訊息,連夜攜家帶眷,往奔李坤松。但李坤松也怕保不了他,便安排他到別處去躲藏。這些結盟的門派找不到甘千軍,便找上了他的師祖,也就是莫高天與李坤松的師父。
mpanel(1);
他們的師父得知了前因後果,自然是勃然大怒,要李坤松師徒兩個立刻上山。
那甘千軍自然是不肯來了,李坤松將他安頓好之後,便親自前去為徒弟說項。只是這次的禍可闖得大了,他們的師父要李坤松自己負責清理門戶,若是如此,尚可以寬貸他督導不周之罪。李坤松無論如何不肯從命,莫高天便奉命下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循線找到了甘千軍。那甘千軍不願到山上認罪,一陣激鬥之後負傷而逃。
莫高天毫不放鬆,一連追出了百餘里,最後當場將他斃於掌下。
結果李坤松認為莫高天沒有資格處決自己的弟子,卻將他當場殺死是動用私刑,一言不發,當夜不告而別,從此在江湖上沒有任何訊息。莫高天則因為這件事情,一直耿耿於懷,不敢收任何弟子。而他們的師父雖說給了這些江湖朋友一個交代,也卻因此一病不起,抑鬱而終。莫高天將師父安葬之後,一把火將居住了幾十年的幾幢木屋燒得一乾二淨,同年下山,絕口不提過去,個性也逐漸孤僻起來。
不用說湯光亭不知此間關節,在場大多數的人也都不知情。甚至連莫高天原也逐漸淡忘了此事,直到那一天在歸雲山莊遇見了甘俊之。
甘俊之便是甘千軍的兒子,莫高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只覺得他那雙眼神,不知曾哪裡見過。只是他閱人無數,急切之中如何想得起來,原來那對眼神,正與甘千軍是一個模樣。接著甘俊之在知道他是莫高天的時候,忽然發了狂般地跟他拼命,當時莫高天只從他的武功上去想,猜了半天,當然是白費心機,無功而返啦。
後來莫高天第二次在已經改名為白雲山莊的歸雲山莊,再度碰到甘俊之,這一回不期而遇,莫高天沒有其他心思去想別的,只是憑直覺地發現,他的眼神實在跟某一個人很像。由於那是一段莫高天不願想起的回憶,這一下目光的猛烈的撞擊,卻也讓他一下子開啟了記憶的門:「這小子叫甘俊之,他姓甘,是哪個甘?」百家姓中,一共有兩個發「甘」音的姓氏,除了甘千軍這個「甘」,另外還有干將、莫邪的「幹」字。對了,還有一個「幹」字,但若當成姓氏可不念「甘」,而是念「錢」。
這個答案几乎已經是呼之欲出了,這可更讓他放不下。所以他那一次離開白雲山莊,才破天荒地沒去找湯光亭,而是偷偷折了回來,在白雲山莊附近耽擱下來,天天監視著甘俊之的行動。
而也終於在他的嚴密監控下,讓他發現了一個秘密,那就是甘俊之時常暗中與某個人有書信來往,後來這人在前幾天終於現身,莫高天看到的時候大吃一驚,當然,這人便是眼前的李坤鬆了。那時玄璣已經與趙光義談好耀南下長劍門,甘俊之將李坤松介紹給趙光義後,也一起同行。莫高天知道他這個師兄武功不弱,若是跟得太緊,只怕被他發現,反正他也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於是還刻意繞了遠路,沒想到,不知何時,還是給發現了。
莫高天說他知道李坤松已經發現了他,自然是他一貫地故作輕鬆,他更知道李坤松當年與甘千軍的情感,如今他與甘千軍的兒子在一起,而且看樣子也不是這一兩年的事了,莫高天只隱隱地覺得,眼前就要發生的事,正在等著他呢。
莫高天與李坤松對峙一會兒,李坤松忽道:「俊之,怎麼還不快出來見過你師叔祖?要是被人安上一個欺師滅祖的罪名,那可有你受的了。」甘俊之從他身後閃出,雙腳定立,兩眼平視,並未依他所言上前見禮。
莫高天道:「師兄,這孩子身上所學,並非我門的武功。本門弟子,可不是父子相傳下來的。」李坤松道:「那你就錯了,我在一個月前便代替他的父親,將俊之收入門牆,他當然是本門弟子。」莫高天淡淡地道:「他的父親早已被師父逐出師門,又怎麼能收本門徒弟呢?」李坤松尖聲大叫道:「沒有,沒有!你胡說八道!
我是千軍的師父,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誰也不能將他逐出師門!」神情頗為激動。
莫高天道:「過了那麼多年,沒想到師兄居然還是耿耿於懷,至今仍忘不了那件事。」李坤松冷笑道:「忘了?能忘了嗎?俊之,你能忘得了嗎?」甘俊之上前一步,恨恨地說道:「孩兒決不敢忘!那天夜裡,就是你,你莫高天找上門來,在院子裡跟我爹大打出手。我娘抱著我,還有剛出生的弟弟,躲在床腳邊,聽著外面乒乒乓乓震天價響,我娘就一邊發抖,一邊流淚。我問她:‘娘,你為什麼這麼傷心?’我娘就跟我說:‘我這不是傷心,我是擔心害怕。’我又問她:‘娘,你擔心害怕什麼?’我娘緊緊地摟著我,說道:‘我是擔心你爹爹,害怕你們兄弟倆,就要變成孤兒了。’我問道:‘為什麼?是因為外面那個惡人嗎?’我娘又說:
‘小聲一點,別給那個惡人聽到了。’我跟著說道:‘娘,你別怕,我去幫爹將惡人趕跑。’我娘一聽卻更怕了,緊拉著我說道:‘孩兒,你別去,千萬別去。這個惡人的武功是很厲害的,現在別去,以後也別去。孩兒,你要記住,若是以後你長大成人,跟你父親一樣也在江湖上討生活,只要聽到「莫高天」這個人,就千萬躲得遠遠的,躲得越遠越好,越遠越好……’
甘俊之兩眼緊緊地盯著莫高天看,但是莫高天想起二十幾年前的那段往事,對眼前的事物視而不見。甘俊之還以為他心虛,續道:‘後來我父親打不過你,迫不得已扔下我們母子三人跑了。你跟著追出去之後,那些原本住在我家裡的那些人,想我父親的勢力從此就要垮了,更怕你回過頭來找他們,竟然將我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搜括一空,幾個動作慢的,沒搶到東西,便當場與那些人爭吵起來,更多人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我娘怕我們兄弟兩個無辜受累,偷偷帶著我們從後門逃走,從此過著流離失所的生活。後來我們才輾轉得知,父親已經死在你的掌下,母親得知訊息,悲傷不已,身子常常生病,為了生存下去,便把弟弟送給當地農家,把我送到天台山上。哼,人說「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八個字正是我家的寫照,也是你莫高天做的好事!’
莫高天聽完,淡淡說道:‘那個時候你不過只有三四歲大,這麼多事可以記得這麼清楚,應該是有人跟你講的吧?你說你母親送你上天台山,我看也未必,應該是我師兄李坤松送你上去的吧?我這位師兄不親自教你武功,卻替你安排到天台山紫霄宮,去拜呂老道為師,我想也是有他的用意。不過他為你做了這麼多事情,跟你說了這麼多前塵往事,不知道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年你父親的所作所為,不知也讓幾個原本和樂的家庭,嚐到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滋味,更有甚者,一門上下,不問老弱,一概未留活口,暴虐殘酷的程度,令人髮指。所以這些都是他罪有應得,你若要雪恥報仇,就應該好好做人,為你父親補過才是。’甘俊之臉色一沉,說道:‘你說什麼?’李坤松道:‘他自今尚不知悔過,跟他說那麼多做什麼?我們找了他那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遇上了,若不趁著今天為你父親報仇,再過幾年,他要是老死了,豈不令人扼腕?’莫高天道:‘師兄,你當年沒有好好教導千軍師侄,以致他一錯再錯,終於惹下滔天大禍,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師兄你未善盡為人師表應有的責任,我和師父還以為你早已羞憤而死,師父他還為此自責不已,終日抑鬱寡歡,最後悶出病來。你若還有一點良知,就不應該再傷他老人家的心。’李坤松臉部筋肉抽動了一下,說道:‘從前的事還提它做什麼?
你少拿一個死掉的人來教訓我。’
莫高天忽然哈哈大笑,恢復他往日一概的驕傲自大神氣,雙掌攤開,說道:
‘對你來說,師父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但他卻活在我的心中。甘千軍這個孽徒早已死了二十幾年,但他卻一直活在你的心裡。既然如此,多說無益,咱們師兄弟也幾十年沒見啦,也不曉得你的功夫擱下沒有,希望別輸給我這個師弟才好。’李坤松眉頭一軒,說道:‘也好!’便要上前動手。玄璣長劍斜指,說道:
‘兩位且慢!’莫高天道:‘你也想加入嗎?好好好,來來來,別浪費時間了,一起上吧!’語氣頗為興奮。
玄璣道:‘你大概搞錯了,這裡現在是我和長劍門的對決,兩位請先一旁觀戰,等我將此事解決了,其他再慢慢談不遲。’莫高天搖頭道:‘此言差矣,我師兄成了你無極門的生力軍,我身為他的師弟,為了怕戰局一面倒,只好跳過來成為長劍門的生力軍了。’玄璣將臉一拉,說道:‘那麼你是存心來攪局的了,是嗎?’莫高天正色道:‘玄璣,我當年與你論交,是欣賞你為人孤傲,武功又高,可是今日居然與幾個小輩在那裡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真是叫人啼笑皆非,讓人好生失望。’玄璣早在看到莫高天現身的那一剎那起,就知道今日之事已經難成了。莫說他與湯光亭還有一層關係,說不定也要為他出頭,而就是沒有湯光亭在這裡,或是除了無極、長劍兩門之外,也無一人在此,但只要是讓莫高天撞見,依他的個性,就是專以破壞自己想做的事情為樂,如何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偏偏自己的武功也高他不了多少,一班門人,武功較高的又大都傷在湯光亭手下,斟酌情勢,老江湖的經歷讓他甚至已經開始考慮到如何收場,以及如何準備退路了。
這一番思考瞬間即過,玄璣旋即說道:‘你劃下一個道兒來,今兒個我擔保你心滿意足,滿載而歸。’莫高天笑道:‘哎呀好,快人快語!規矩不用另訂,咱們外甥打燈籠,照舊(舅)!你們怎麼跟這個臭小子訂的規矩,我便怎麼辦。’玄璣道:‘這麼吧,大家痛快一點,就我們兩個打一場,我輸了,我馬上將所有無極門弟子撤走,剩下的人,是要繼續留下給王爺辦事也好,還是跟著打道回府也罷,我都不管。要是我贏了,你就馬上帶著這個姓湯離開。如何?’賭彩裡不包括著梅映雪,湯光亭就覺得不妥,還沒答話呢,甘俊之已經搶著說:
‘不行,還要算上我一份!’湯光亭剛好順水推舟,說道:‘沒錯,你和莫前輩打的賭,為什麼帶上了我,我和萬回春的事還沒了呢!’玄璣往後看了萬回春一眼。那萬回春早因逼供梅映雪,已經給她吃了失魂調和散,如今投藥逾量,梅映雪幾乎成了廢人,除非殺了她,否則再留在身邊,也是禍胎一個,眼前正是一個不用本錢的買賣,樂得點頭答應。
玄璣複道:‘那麼我與莫高天是第一場,湯兄弟與甘兄弟是第二場,勝負互不相干,湯兄弟勝了,梅姑娘讓湯兄弟帶走,湯兄弟輸了,莫高天任憑李兄處置。’那甘俊之與湯光亭的武功相差太多,甘俊之根本沒有得勝的機會,李坤松知道這一點,馬上說道:‘不對,我與俊之一起上陣。’莫高天哈哈笑道:‘我和梅姑娘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我都這麼大方,願意與她一命換一命了,你們居然這麼小氣!
不就是打賭嗎?要是連一賠十都不買,還跟人家湊什麼熱鬧?’李坤松道:‘這報仇的事與打賭不相干,我們兩個若有一人無法出手,就算能夠報仇,也是一種遺憾。’莫高天自顧著笑,幾乎要笑出眼淚來了,說道:‘我先與玄璣鬥過一場,然後再來鬥你,你的算盤打得還真好,哈哈哈,要是轉行做生意,一定是一本萬利,無往不利,比賭博出千還好賺!’玄璣被他們兩個吵得一個頭兩個大,反問莫高天道:‘不然你說說看,要怎麼樣才公平。’宋鎮山跨上一步,抱拳道:‘莫前輩,請讓晚輩與湯兄弟聯手。前輩為本門存亡出力,宋某豈有在一旁觀戰,袖手之理。’莫高天道:‘這倒是個辦法,不過你為我,我為你的,雖然刺激,但是還不夠公平,還要欠人人情,老頭子這輩子最怕欠人。這樣吧,我要加入第三場,三戰兩勝,乾脆一點,輸的一方便任憑贏的一方處置,如何?’
李坤松道:‘我不是說了,我們祖孫兩個不分開應戰。’他想,如果是宋鎮山戰甘俊之,而自己對湯光亭,那還是輸面比較大,便出言反對。卻聽得莫高天道:
‘你們兩個是第二場,已經是確定的了,不會分開。’玄璣道:‘可是我門下弟子,大都有傷在身,已經無人適合出戰。’莫高天道:‘你怎麼那麼糊塗?此間還有一個相干的人做縮頭****躲在後面,不讓他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忒也太便宜他了!’萬回春往前走了幾步,說道:‘莫前輩不必出言相激,只要你們有適合的人選,萬某自當奉陪。’想他們只有一個陳九淵還沒上陣,而若真是陳,那也不足為懼。
莫高天道:‘有有有,當然有!你看是要自己上場,還是派你的徒弟丁白雲上場,都非常適合。’轉身向臺下朗聲道:‘丁莊主,你可以現身了!’丁白雲一聽,自然大吃一驚,忙向臺下瞧去,只見臺下兩道人影躍上,在眼前站定,果然便是自己許久不見的父親與妹妹。
丁白雲驚疑不定,上前磕頭。丁允中一臉怒氣,冷冷說道:‘丁莊主,你好了不起啊!’丁白雲知道今天遲早要來,便壯著膽子道:‘歸雲山莊本是我們丁家的產業,孩兒此舉也是為了丁家千秋百代子孫著想。’丁允中一聽,臉色更加難看,說道:‘你是說我沒有為了你們著想,是嗎?’丁鈴見父親怒不可遏,急忙道:
‘哥,你就不要再說了!’
可是丁白雲卻想趁著有這麼多人,為自己後盾時跟父親說個明白,否則只怕以後就沒這個膽子了,便續道:‘爹,你當時為了林家子孫,寧願放棄丁家祖產,甚至放火燒屋,可是所得的卻是什麼?你看,林氏兄妹現在也還不是投靠了宋廷?你的所謂江湖道義,根本一文不值。還好趙王爺寬宏大量,既往不咎,咱們丁家才能在壽春重新站起,重新成為人人敬重的江淮第一大莊。孩兒上承天意,無愧於列祖列宗,不知做錯了什麼?’
丁允中冷笑道:‘哼,你說你讓「咱們丁家」重新站起,不知你的這個「咱們丁家」,有沒有包括我們爺倆?趙王爺寬宏大量,針對的只是你丁白雲一個人吧?
他出錢出力,為的只是讓你對得起丁家列祖列宗?白雲山莊,白雲山莊,是你丁白雲一個人的丁家吧?’丁白雲出了一身冷汗,只想千不該萬不該,將歸雲山莊改了名字,可是當時歸雲山莊有一半已燒成了一堆瓦礫,是趙王爺出資修繕的,再說當時莊院也已落入了朝廷之手,趙王爺肯將莊院重賜,又怎能要求他改回原名呢?更何況接受‘白雲山莊’的賜名,也有向朝廷輸誠的意思。丁白雲大呼冤枉,只覺得自己是啞巴吃黃蓮,卻是故意忽略了他那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權力慾望。
丁允中見他顫巍不能言,便道:‘第三場便由老夫出馬,多加一樣賭彩,那便是我們要是贏了,白雲山莊改回歸雲山莊,歸還丁家。’玄璣心想:‘這是你們的家務事,外人也不必搞清楚。’便道:‘這莊院可不是我的,只要現在的主人丁白雲莊主同意,我也沒有意見。’
丁白雲只是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萬回春過去扶他起來,說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今日你父親誤會你,你就更應該好好做給他看,用事實來證明一切。’丁白雲潸然淚下,說道:‘可是我如何能像自己的父親動手?’萬回春道:‘由你動手才最好不過,剛好可以證明憑你的才能,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若是由旁人出手,下手不知輕重,傷了你父親,豈不是更糟糕?’將丁白雲拉近,附耳細聲道:
‘反過來說,也是如此。為人父母的,有誰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兒子出人頭地?只要能成大事,眼前小小誤會又何足道哉?’說著將丁白雲推了出去。
丁允中見兒子居然不知悔改,竟還敢向自己的老子挑戰,不禁怒火中燒,喝道:
‘丁莊主,進招吧!’丁白雲騎虎難下,心想:‘不錯,父親的武功遠較自己為高,只有先一輪猛攻,用萬師父的功夫對付,說不定可以出奇制勝。’打定主意,便道:
‘請父親手下留情!’丁允中道:‘請人留情?你不如直接投降吧!沒用的傢伙!’丁白雲道:‘是,是!’猱身搶出。丁鈴見狀急得大叫:‘哥哥,你怎麼真的跟爹打起來了?’
丁允中又氣又急,但他知道這個寶貝兒子最是爭強好勝,又愛面子,今天若是當著大家的面,傷了他的自尊,那他不知會有多傷心,可是今天如果不趁機教訓他,那他以後可能就更目中無人,剛愎自用了。丁允中不知如何抉擇,但見丁白雲空手上陣,尋思:‘他不用家傳的五行雁翎刀法,看樣子他拜萬回春為師,是確有其事了。’也不用刀,想試試他的斤兩,呼地一拳‘上探步野馬分鬃’,便朝丁白雲的門面打去。
丁白雲見這拳勢大吃一驚,知道這是父親曾教過他的‘萬獸拳’,只是從未見過父親將之使得威力這麼大的,原本應該以‘平亮翅雨燕低迴’招架,但這些都是父親教的,如何能敵得過?一招‘掛捶夾肘’兜頭攬去,使得是萬回春所教的拳法。
丁允中見了,怒意更熾,但是手下還是留了三分。
如此一來,兩人一開始便打了個旗鼓相當,可是眼見六七十招堪堪使過,丁白雲漸感不支,尤其他自幼在丁允中的嚴格教導下,對父親深感敬畏,此番不得已對陣,原本就不敢太放肆,現在但覺父親出拳的勁道越來越強,招式越發精妙,不由怯意漸起,這一來更落下風。
眼見丁允中就要獲勝,但是不管是莫高天還是玄璣,都知道這場比試最終關鍵,其實是在這對父子之間的情感。若是丁允中心有不忍,那最後輸的一定還是父親,而若是丁白雲在他父親面前不敢造次,那麼兒子遲早會自動投降。不過萬回春卻篤定認為,丁允中不管最後想要收回歸雲山莊,教訓兒子的意志有多堅定,交手的過程中,卻是一定會容情的。
他要的就是這種過程中的柔情,過程中的鬆懈,往往就是結局的契機。
萬回春見丁白雲明明已經左支右絀,卻仍能撐了下來,便知自己所料不錯,趁著丁白雲一次閃避退步,忽然靠過去,輕輕與他說道:‘用診脈指切他太淵、列缺諸穴。’原來萬回春已經開始授他醫道,而講述經脈之餘,也順便將點穴之法教給了他。雖說他功力尚淺,但是要用來對付只會外家硬功的丁允中來說,卻是綽綽有餘了。
這層道理原也淺顯,只是丁白雲初窺門徑,不知使用時機,此時得到師父提點,立即會意,又過了兩招,但見父親斜縱虎步,沉肩提肘,一招‘開雲霧青龍汲水’打了過來,那丁白雲從小見父親使這一招可不知有幾百幾千次了,知他左手容易用老,當下側身轉過半圈,原是一招‘進步劈砸’,但這一拳揮出,來到一半,化拳為指,逕往丁允中左腕切去。丁允中待到知覺,丁白雲的手指已經拂到腕上來了,接著只覺手臂一麻,瞬間痠軟無力。
原本丁白雲至此若是一躍跳出戰圈,伏地磕頭道:‘孩兒得罪!’那麼勝負便算已分,丁允中也不能再戰了。但是丁白雲畢竟臨敵經驗不足,他一招‘進步劈砸’,所謂進步也進了,那一劈也化為指戳了,但接下來還有個‘砸’字,卻是他一向練得慣了,此刻竟收勢不住,硬是要將這下半招使完。
可是這一砸,卻是要將右拳迎向自己的左掌,那時丁允中手臂痠麻,已經不聽使喚,丁白雲這一砸去,豈不是要將父親的手臂打斷了?丁鈴見著父親危險,先是大叫:‘住手!’但發現自己的哥哥恍若未聞,哪裡管得著合不合規矩,馬上提刀竄出,跟著揮刃上架,丁白雲若是不閃不理,那麼在他打斷自己父親手臂的同時,也要讓自己的妹妹斬斷手臂。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通常都是這個樣子的,明明知道可以避免發生的,偏偏事到臨頭,卻依然避免不了。
萬回春見丁鈴這一刀又急又快,丁白雲強敵在前,只怕無暇閃避,更何況丁鈴這麼做,已是違反了約定,也急忙從旁搶出,發掌一推,便往她的肩頭按去。
萬回春這一招圍魏救趙,本也合用,只是他忽略了眼前這三個人是父親與子女的關係,丁鈴是拼了受這一掌,也要救父親;而丁允中見女兒揮刀砍來,卻是寧願挨兒子一拳,也不要兒女們受傷,所以右臂雖麻,卻反而迎了上去;再說那丁白雲眼見自己這一招就要打到父親,原本也已感到後悔,這時父親不退反迎,更讓他不知所措。
這四人在同一時間裡,都有所欲,也都有所蔽。結果只聽得‘碰’地一聲,萬回春一掌拍在丁鈴的肩頭,丁鈴的身子從一邊撞了出去,而萬回春胸口同時也捱了丁允中一拳,身子跟著往後跌出,緊接著丁白雲也一拳打在丁允中手肘上,丁允中手骨關節脫臼,往後退了好幾步。
四個人當中只有丁白雲身子一動未動,但是丁鈴手中的雁翎刀在萬回春一掌拍到她時脫手而出,刀鋒卻還是帶過丁白雲的上臂,劃出一道口子,鮮血迸流。玄璣說道:‘這一回合,是丁白雲莊主贏了。’
莫高天搖著頭,不以為然地道:‘四個人都受了傷,我說是平分秋色。’丁允中關心女兒的傷勢,恨恨地看了丁白雲與萬回春一眼,便去將丁鈴扶起。丁鈴見父親只用左手拉她,勉強坐起身來,關心道:‘爹,你的右手?’丁允中見她嘴角淌血,顯是受到內傷了,便道:‘只是脫臼了,沒關係。你覺得怎麼樣?’丁鈴忍著胸口煩悶,輕輕說道:‘還好,只有……只有一點噁心。爹,算了吧,哥哥他覺得自己過得好就好了,我們這一陣子一起遊山玩水,四處遊歷,日子也是自由快活,我們就不要管哥哥了,他也許……也許只是想闖一番事業罷了。’那丁允中何嘗不知兒子的生性?只是他一想到多年辛苦經營的‘俠義’兩字,就這樣毀於自己的親生兒子手中,就不禁為之氣結。再說兒子迷信實質的家勢產業,汲汲於與攀權附勢,殊不知這些表象的東西,就連宣稱授命於天,以整個天下萬物百姓為私家產業,權勢天下第一的歷代皇室,也沒有一個朝代可以永傳子孫,更何況個人產業呢?丁允中最想要留給兒子的,也是他認為更要繼承的精神遺產,是他的言行典範,與俠義風骨,而他也這麼一直努力保持著自己認為的最高標準,卻無奈兒子對於這一切視而不見,買櫝還珠,對他來說,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如果可能的話,丁允中想給兒子一個清醒的當頭棒喝。不過看這樣,是辦不到了。
那玄璣心想:‘反正這第三場原本就是多出來的,不分上下,打和收場,也不過回到原點,倒也沒有什麼損失。’於是便道:‘既然兩方都違規,也都掛了彩,就依莫先生所言,這一回合雙方平手。丁老莊主應該沒有異議吧?’丁鈴扯了扯丁允中的手臂。丁允中道:‘就照莫大哥意思吧!’玄璣轉過頭去向萬回春道:‘萬掌門的意思呢?’丁白雲顧不得手上的傷勢,這時也已扶起了萬回春。萬回春雖有不甘,但也不好違逆眾意。便道:‘一切請真人主持便是。’玄璣道:‘那好,這一回合的勝負就這麼定了。莫兄,接下來是我們先上呢,還是讓他們先來?’莫高天道:‘剛剛他們已經打過一架了,先讓他們休息一下,喘口氣吧!’意思是要跟他先來。玄璣面無表情,輕輕說道:‘也好。’臺上眾人聽到玄璣表示同意,下意識地往後退開幾步,同時也都擦亮眼睛,等著看這一場難得一見的龍爭虎鬥。
兩人上一次的較量,距今已經有二十幾年了,但是他們的心中雪亮,都知道對方這幾十年可不是白過的,千萬不得小覷,但是另一方面,又各自對自己這幾十年來所下的苦功頗有自信,平日要找到功力相若的對手可不容易,今天有這樣的機會,在公開的場合,又有這麼多的見證人,簡直是可遇而不可求。兩人表面上不動聲色,私底下都是鴨子划水,暗自潛運內勁。兩人對峙了許久,誰也不打算先動手,只怕前面搬運內息的準備功夫做得不夠。
湯光亭也與大多數的人一樣,摒氣凝息,等著看這一場百年難得一見的高手對決,同時也有觀摩高手出招的意思。
但見玄璣整個人的身影,彷彿都籠罩在一層殺氣當中,湯光亭心想:‘我與他那日在白雲山莊對戰,並未特別感到他有這番的氣勢,想是他並未將我放在眼裡的緣故,如今他的對手是莫前輩,態度便馬上不一樣。’但瞧莫高天的神色仍是一派地氣定神閒,一步一步地往場中走去,只是腳步凝重如山,外弛內張,叫人莫測高深。
正在納悶這兩人到底還要這樣子對峙多久,忽然玄璣手中劍光一閃,身子如一條灰龍飛竄而出。那莫高天立時低吼一聲,身子橫走,瞬間斜出兩丈,避開玄璣的正面攻擊後,旋即從玄璣背後搶上,只見他疾舞雙臂,或拳,或掌,或指,或抓,速度快得有如長出六隻手臂一般,盡把上下左右所有的方位都罩住了,湯光亭瞧著都還來不及叫道一聲:‘好!’那玄璣竟然在這間不容髮之際,身子突然向上拔起,在半空中轉體側身,劍尖已經指到了莫高天的頭頂心。那莫高天藝高人膽大,居然只將頭一歪,劍鋒就從他耳邊劃過。接著看他右臂暴長,直往身在半空中玄璣的背心抓去,玄璣頭也不回,伸腿飛來,以腳接他這一抓,‘砰’地一聲,兩人各往後退出兩步,退勢方定,更不喘息,又都接著猱身而上,瞬間又鬥在了一起。
兩人這幾下兔起鶻落,看得現場所有的人眼睛一眨也不眨,幾乎都忘了呼吸,幾個定力較差的,甚至頭暈目眩,煩惡欲吐。
那湯光亭見玄璣天罡正一劍法,既輕靈又兇狠,速度與威力兼具,只要讓他的劍光帶上,當者必折;在看那莫高天拳掌縱橫,滿場遊走,陰陽與剛柔並俱,長攻與短打相容,氣象萬千,變化多端,湯光亭宛如聾子聽見了天籟,瞎子瞧見了仙女,當真是滿心歡喜,如痴如醉。場上兩個人的一招一式,應對進退,都鉅細靡遺地映照在他的心底。只在心中不斷地喊著:‘不錯,不錯,這招就該這樣子擋……哎呀,等一等,這一劍居然可以有這樣的變化,沒錯,沒錯,因為這劍威力夠大,所以不用顧到後面的陷阱,可以直接把後著拿來當前著……’他一邊印證自己的武功,一邊自問自答,忘情之處,手舞足蹈,好像自己就在場中一樣。如此看著兩人過了兩百來招,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呂道長特別體醒我,要我不論劍術練了多久,練了多熟,每天還是要不斷地練習,從中發掘問題後,再去找他,如此過個一二十年,便能與天下英雄一爭長短,為的就是眼前這兩個對手。’
就依湯光亭此刻在天遁劍上造詣而論,其實已足堪與玄璣的天罡正一劍相提並論,不過如果對手是玄璣,那他目前所會的變化就不夠多,若不能夠毫不思索地,用接近於反射動作的方式出劍,那麼場中節奏勢必會被玄璣牽著走,一時候一久,就只有等著任人宰割了。
湯光亭越瞧,心裡就越明白其實自己的武功根本還不行,忽然胸口微感窒悶,卻是玄璣與莫高天兩人兵刃拳腳上,所帶上拳風掌風,在眼前逐漸形成一道溫熱氣流,那站得近的人,連呼吸都有點困難,更何況他關心戰局,情緒投入,就更容易受到影響。但是湯光亭復見薛遠方與李坤松等人,站得也跟他一樣近,尤其是薛遠方還受了點傷,可是這時看來他們的神情與平時並無二致,看樣子,若比內力精純,自己排得可更後面了。
湯光亭一下子虛心了起來,但見玄璣頭頂上隱隱散出靄靄白汽,而莫高天則是袖袍鼓起,知道兩人鬥了千餘招之後,這時不但是比武術,而且也是拼內勁,所以到底鹿死誰手,一盞茶的時刻之內,應該就能分曉。湯光亭不禁暗暗擔心起來,因為高手過招,若不能以一招半式折服對手,比拼內力的結果,兩造必有死傷,或甚至是兩敗俱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