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沒幾天,探子又急急來報:‘宋師在採石磯架起跨江浮橋,大將曹彬與潘美兩軍已經過江在採石磯會師,大軍前進白鷺洲,南唐水軍鄭彥華、步兵杜真雙雙敗陣,如今恐怕已經到秦淮河邊了。’湯廣成大驚,他知唐軍官驕兵惰,武備鬆弛,卻萬萬沒想到會到如此不堪一擊的地步。湯光亭聽了,只想馬上下山助陣,趁勢衝殺。湯廣成阻止道:‘我們既已受宋國軍令,未得命令而動,那可是要受軍法審判的。’湯光亭怏怏不樂。
便在此湯光亭大傷腦筋之際,順著長江而下,遠在百里之外的金陵城裡,已改為軍機處的澄心堂上,也有一個人正自焦頭爛額,一個三十九歲正當盛年的中年男子,坐在案頭前,兩鬢一夜之間又多出了幾莖白髮。那人便是國主李煜。他這日接到常州情報,知道吳越竟附和趙宋,趁隙由東來攻,他又氣又怒,立刻援筆修書吳越王錢俶:‘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但宋天子易地賞功酬勳,王也不過是個大梁布衣罷了!’書成,遣使快馬疾送。一個月之後,吳越王錢俶以攻下常州、潤州作為回應,並將來書輾轉遞送給宋天子趙匡胤。
李煜憤恨莫名,但是他又能如何?當年趙匡胤攻打南漢,南漢主劉鋹也曾致書向他求援,但是當時自己也如現今的錢俶一樣,不但置之不理,相同的,也將書信送交給趙匡胤。
李煜這時又想起了同年盧絳所言,不過現在是後悔也來不及了。那時盧絳還是沿江巡檢,見宋軍滅了南漢,聲勢大振,特別向李煜提出了滅吳越而抗衡中原的政策。在他認為,吳越是南唐的宿仇,彼此都是心腹之患,將來大戰爆發,吳越必會落井下石。到時腹背受敵,很難應付。以他長久以來在海門與吳越軍多次交戰的經驗,要攻取吳越並不難,如今宋師才滅南漢,如出其不意,偷襲吳越,最是上策。
李煜那時尚怕宋師會藉此口實向南唐進兵。盧絳更提議道:‘可以偽稱宣、歙二地謀反,我們以平亂為由,出兵追擊,再賄賂吳越,請求援兵。待吳越援師一到,忽然反戈相向,則吳越舉手之間可滅。吳越既滅,我國國威大盛,就是趙匡胤也不敢輕舉妄動哩!’計劃與林仁肇如出一轍,只是林仁肇膽子更大,他的目標直接便是宋國,以圖一勞永逸。只可惜李煜進不敢與趙匡胤逐鹿中原,退又不敢滅吳越壯大自己,如今這些忠勇愛國之士的預言一一實現,李煜又惱又悔:‘一切都太遲了!’若說這是報應嘛,卻又並非全然如此,當時李煜見南漢被滅,早就有打算自己也終將步上後塵,只是在他的心裡,總有那麼一絲痴心妄想,妄想宋主趙匡胤會因為他一向俯首稱臣,以小事大,如子事父,而放他一馬,讓他苟安江南。這樣的妄想一直到宋軍越過長江,才終於破滅。
他原本所憑仗的長江天險,被一座前所未見的跨江浮橋輕易破解,為今之計,只有想辦法將宋軍擋在秦淮河岸外,然後詔令江南各地軍旅,北上勤王。
李煜令人招來‘神衛統軍都指揮使’皇甫繼勳,命他緊急募民為兵。沒想到皇甫繼勳竟然說道:‘昨天半夜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兼之雷電交加,冰雹如大雨滂沱而下,樹摧柱折,營帳軍旗,無一倖免。依臣之見,此乃天象示意,不如順應天意,讓人速修降書。’李煜勃然變色,斥道:‘此事休要再提!他日宋軍倘若兵臨城下,孤當親督士卒,背水一戰,以存社稷。假若金陵終究不保,那孤便在這殿上引火自焚,做鬼也要做唐國之鬼!’皇甫繼勳怏怏而退,心道:‘你此刻才想發憤圖強,未嫌太晚了吧?’
李煜斥退皇甫繼勳,想他經過這一番教訓,從此應當會盡心盡力,堅壁固守,以拒宋師。但光是把兵權交給皇甫繼勳全權指揮,還不能令人心安。他開始在後宮搭起神壇,日日請和尚法師誦經念佛,他自己也和小周後戴僧伽帽,披紅迦裟,跪倒叩拜,口中誦經默默禱祝,希望神佛能看在他平日多齋戒持誦,為境內僧道佈施,建塔創寺的面子上,保佑南唐國祚永續,國運昌隆。
冬去春來,此後的幾個月內,宋軍果然再無進一步的訊息,李煜頗感欣慰,覺得他這幾個月的誦經唸咒的功夫沒有白費,昔日所積功德,此時也都得到了回報。
這一日他心血來潮,登上金陵城樓,放眼望去,但見遠處長江江面戰船遍佈,黑壓壓的桅牆高聳入雲,而近處原本廣闊的江岸,則是柵營遍野,旌旗蔽空,兵甲戰馬,沿著城牆城門列隊排開。團團營帳中間,一張獵獵作響的大纛帥旗,張牙舞爪地迎風高懸,像是正在向他示威。
李煜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氣急敗壞地叫來守城官兵,喝道:‘宋軍已經到了城下,如何不來報孤?’那官兵戰慄答道:‘皇甫主帥不准我們入報,所以陛下才會不知。’再問下去,才知宋軍早就渡過秦淮河,圍城不攻已經有幾個月了。李煜一顆心沉到了谷底,回宮的路上才豁然通曉:‘是皇甫繼勳欺我,是皇甫繼勳欺我。’一回到宮裡,李煜馬上召皇甫繼勳覲見。皇甫繼勳尚不知何事,匆匆入宮,李煜劈頭就問:‘宋軍圍城許久,為何總是不報?’皇甫繼勳振振有詞地答道:‘宋軍強大厲害,根本無人能敵,就算臣每天都跟陛下報告軍情,也只不過是讓陛下更加惶恐不安,什麼幫助也沒有。’李煜勃然大怒,喝道:‘依你這麼說,就算是宋軍攻進城來,你既沒有辦法,就只好任他橫行掠殺了,是嗎?’皇甫繼勳原本就打算宋軍一旦入城,就率眾投降,以保官祿,可是這事如何能說?當下無話可答。李煜這一下可更氣了,馬上喝令左右將他拿下,著令處死。
解決了皇甫繼勳,李煜馬上想到,宋軍圍而不攻,所為何來?不過是要自己投降罷了。說也奇怪,這時他的膽子卻又大了起來,毫無投降的意念,明知是困獸之鬥,但不甘心束手就戮,決意要鬥上一鬥。他吩咐左右召來衛尉陳大雅,要他突圍出城,命駐守洪州的鎮南軍節度使朱令贇,率領麾下十五萬大軍來解金陵之危。
他也知道陳大雅是文官,不是武將,要他面對數十萬敵軍突圍而出,是十分為難的事,可是朝中已無可用之人,李煜先是軟言相求,最後厲色威嚇,陳大雅無奈應命,當晚趁著夜色,縋城而出,趕赴洪州。
平日諸臣高談闊論,說得是眉飛色舞,頭頭是道。可是一旦事到臨頭,一個一個卻都成了縮頭烏龜。李煜十年養士,竟不得一人,除了懊惱唏噓,萬念俱灰之外,如今也只有祈禱陳大雅能夠圓滿達成任務了。
一個月後的鑄劍山。
湯光亭自從江北迴到山上來,如今已經過了整整一年,早已是窮極無聊,而且悶得發慌。尤其一是林藍瓶在半年前就讓長劍門人給尋了回去,讓他少了一個伴;二是莫高天則為了傳承一身武功,終於出人意表地收了陳九淵為徒。兩人躲在山上練功,又讓他一下子少了兩個伴。
其實陳九淵練武勤快,反應靈敏,與宋鎮山一樣,是天生練武的胚子,莫高天授他武藝,原本也是千里馬遇伯樂,是相得益彰,只不過陳九淵沉默寡言,性格與莫高天大異其趣,說是出人意表,大多意源於此。但是莫高天卻看上他忠厚篤實,其中原因,應該是始肇於甘千軍所帶給他的心理陰影吧。
這一天湯光亭帶著梅映雪再度來到母親的住處,那梅映雪這時已經能夠喊得出一些人的名字了,只是偶而會突然發呆出神,然後視而不見,也聽而不聞。但是在她稍微清醒之後,卻也變得很依賴,常常嬌聲:‘湯哥,湯哥!’地叫個不休,更讓湯光亭憐愛不已。所以不論上哪兒去,總是要帶著她,免得因為她找不到自己,而影響到寨中其他人的作息。
湯光亭有點不想在山上繼續枯等下去了,之所以心血來潮帶梅映雪來看她母親,其實是有一點準備辭行的意思。但是一見到母親,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或許根本是無話可說吧?湯光亭找了一棵樹挨著身子坐下,望著天空怔怔地發呆。
母親拉著梅映雪悄悄來到湯光亭的身邊,說道:‘亭兒,你和你媳婦兒都成親這麼久了,什麼時候才要生個胖娃娃?什麼時候才打算給你老孃添個孫子?’湯光亭一愣,不知怎麼跟母親解釋他們兩個根本還沒成親,尤其湯廣成覺得梅映雪神智不清,在她沒有痊癒之前,也不可能答應讓兒子娶她。
湯光亭腦袋一轉,朗聲笑道:‘阿孃,這件事情你急也急不來,不過你放心,孩兒一定會加倍努力的!哈哈!’乾笑兩聲,瞥眼間,不小心瞄到梅映雪也正轉過頭去,好似掩嘴偷笑,湯光亭覺得是自己這些天整日胡思亂想,連帶地眼睛也花了。
他站起身來,正要去拉梅映雪來瞧個明白,忽然有人匆忙奔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湯大哥,山下……山下有人上來了……’
湯光亭聽這聲音,再仔細一瞧,正是當時與他在山下看顧黑店的小三。看他喘成這個樣子,知他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情,便問道:‘有人上來就讓他上來呀,值得這麼大驚小怪的嗎?’小三喘得彎下腰去,續道:‘是……是你自己說的,人……
人來了……來了就通知你,哎喲我的媽呀,早知道你……你忘記了,我就不用……
不用這麼趕了……’
湯光亭大叫一聲,恍然大悟,一個箭步竄出,雙手摟住小三的肩膀,激動地道:
‘對對對,兄弟,謝謝你,真是謝謝你了!’說完右足一跨,迫不及待地從小三身邊飛竄奔出,同時大叫:‘阿孃,照顧我的媳婦兒,我去去就回!’湯光亭的母親還沒搭腔呢,小三倒是大喊起來:‘湯大哥,湯大哥,等等我,我也去看看!’那湯光亭早去得遠了,如何能聽到他的喊叫。
其實湯光亭就算是聽到了,也沒打算會停下來,因為他這時滿腦子想著的,就是:‘來了,來了,終於盼來了!’
他施展輕功,這一年多來的修練,可讓他又有許多長足的進步,這會兒他卯起來開步狂奔,不消一盞茶的時間,就來到了校場上的議事堂前。他停下步來整理一下衣服,拍掉靴上的黃土,裝得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才走進堂內。
那湯光亭自從帶著陳九淵,完成了與宋國洽談的任務,帶著趙光義的信物回來後,在寨中的地位已經無形中提高了不少。以前大家只認他是湯老大的兒子,從沒把他真正的當一回事,現在可不同了,大家甚至已經有了這個山寨遲早要奉他為為主的心理準備。
湯光亭自然也知道大家已經對他令眼相待,所以他走進議事堂的時候,可不好再像以往那般蹦蹦跳跳,掩藏起興奮的心情,一本正經地步入堂上。沒想到這一腳才踏進門檻,馬上就聽到一聲清亮嬌柔的聲音說道:‘湯哥!’接著右臂一緊,給一雙小手抓住。湯光亭本來可以閃過這一抓,只是在他聽到聲音時,就已經知道來者是誰,便任由他這麼抓著。
湯光亭轉過頭去一瞧,這聲音,這雙手的主人,果然便是與他睽違了半年之久的林藍瓶。雖然只是半年不見,但她原本俏麗的面容,此刻已多增添了幾分成熟嫵媚,而久別重逢的喜悅,也毫不吝情地洋溢在她紅紅的臉龐上,眼眶中還隱隱泛著淚光。
湯光亭當然也是喜從天降,笑逐顏開,樂道:‘瓶妹妹,你怎麼來啦?’林藍瓶道:‘不單只是我,我是跟朱師兄一道來的,還有我哥哥,他也來了。’湯光亭心裡打了一個突,心道:‘林延秀?’目光還來不及去尋他,耳裡已經聽到有人輕咳一聲,故做清喉嚨狀。湯光亭順著聲音尋去,果然便瞧見了林延秀,右手虛握拳頭,掩嘴輕咳,一臉不以為然的看著林藍瓶。
湯廣成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見到湯光亭進來,說道:‘亭兒,這位林兄弟,奉了曹將軍之命,拿著符節前來傳令,要我們今夜立刻出發。’湯光亭大喜,說道:
‘要去打金陵了嗎?’林藍瓶插嘴道:‘洪州的朱令贇率領十五萬大軍出發救援金陵,經過鄱陽湖時,我門師兄探到了訊息,星夜前往通知曹將軍。所以曹將軍便令王明將軍與我哥哥前來截擊,如今王將軍率領五千水兵,在採石磯駐守,我哥便到這裡來求援。’林延秀到時已先與湯廣成提了一個大概,林藍瓶在一旁聽到了,所以搶著說出來與湯光亭知曉。
湯光亭道:‘那好,這個朱令贇有十五萬水軍,我方有王將軍的五千水兵,還有誰會來支援?’林延秀道:‘我領了兩千步兵,已在山下待命,另外朱師兄這邊,還有二三十個師兄弟。’湯光亭道:‘嗯,還有然後呢?’林延秀道:‘就這樣,沒有然後了。’
湯光亭道:‘不,不,不,你大概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說,其他還有多少兵馬?’林延秀道:‘我很清楚你的意思,是你沒搞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就這樣,沒有了。」’湯光亭吃驚道:‘可是我們的對手有十五萬,喂,是十五萬人吶!’林延秀道:‘大軍主力現在都在金陵,分不出太多兵員來守採石磯,所以曹將軍才會讓我上鑄劍山來求援。’
雙方軍力懸殊,也是湯廣成一直在擔心的事情,既然兒子開門見山地問了,他也趁機發言道:‘以小搏大,以寡擊眾,在兵法來說,不是不可能的事,只是事關我手下弟兄三千餘條性命,不知將軍有沒有什麼計策。’林延秀道:‘洪州守軍雖然號稱十五萬,不過實際上最多隻有十來萬。將軍要我率領步兵在兩岸江邊多插旌旗,牽動馬匹往來賓士,以為疑兵,王將軍則在江上多浮長木,遍插旗幟。趁夜色掩襲,唐軍船隻龐大,掉轉停錨都不易,要是前方船隻突然發現狀況有異,當先停船的情況下,一定會全部擠在一起,然後……’說著說著,拿出兵力部署地形圖出來,按圖索驥,將整個計劃與湯廣成等人說明一番。
湯廣成父子與長劍門人聽著連番點頭,雖然仍是行險,但是行軍打仗不就是這麼一回事,況且如果計劃成功,眾人以小搏大,那才是一項足以向後人道的豐功偉業哩。
策謀既定而且十分可行,湯廣成便決定依約出兵,當下即招集寨中兵馬,依計分工下去,分頭進行。原本湯廣成欲留湯光亭留下守寨,但是湯光亭堅辭,心想連林藍瓶都參與,自己豈能置身度外?湯廣成無奈,只得召來陳九淵,並留下五百人讓他守寨,以確保撤退有路。
當夜湯廣成便率領寨中二千餘人馬,與林延秀一起下山,並與林延秀那二千步卒還有長劍門人會合,約定吹螺鳴笛為號,然後各自帶開。那時月黑風高,四野漆黑,豬狗難辨。那跑馬寨寨中各洞,各有舊部,此時各自帶領散開,湯光亭不願跟著父親,那只有跟著長劍門人。此時他們只有境境地躲在江邊長草當中,靜待著情報所說,今晚就會抵達採石磯的南唐軍船。
湯光亭蹲著身子,百般無聊地瞧著身旁的林藍瓶,卻見她聚精會神地看著江面,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的感覺,湯光亭不願被她比下去了,也靜靜伏著不動。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面之上突然出現點點火光,先是一朵兩朵,接著一下子十朵、二十朵,不斷地呈倍數成長,待那火光漸漸走近,眾人一看之下,才驚然發覺,那一團一團的火光,竟是一艘艘的小木船,木船上塞滿了乾草木柴,澆上助燃的油脂,順著江流而下,這些小木船頓時成為衝向敵軍的火炮,唐軍主力戰船就從後面跟來,若是宋軍遣船抵擋,那麼一旦讓火船撞上,唐軍再跟著殺上,那麼宋軍只怕就要全軍覆沒,而若是宋軍不加抵擋,則這些火船就可以直接撞上採石磯上的浮橋,既能一舉燒掉負責宋軍後勤補給的橋,唐軍還能順流直抵金陵城下,解決金陵之圍。
這樣的一石二鳥之計,出自於一個向來為南唐朝臣,譏之為剛愎自用,有勇無謀的朱令贇手裡,可以說是李煜的運氣。朱令贇想出這樣的計策,自己也很得意,還給這些小火船命名為‘火油機’。
湯光亭看著這些火油機大舉順流而下,心中只想:‘完了,完了,下游的守軍不管是奇兵疑兵,真兵假兵,一把火燒過去,那還有的剩嗎?’只想是否該做點什麼事,但是約定的訊號始終未發,眾人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躲著。湯光亭乾著急,也不知該怎麼辦。
正當不知如何是好之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原本一字排開,一馬當先的火船,忽然在江心當中停了下來,隨後而來的‘火油機’跟著一艘接著一艘地撞上前船,必必剝剝地在江面上形成了一道火牆,幾艘幸運突圍的火油機,也莫名其妙地停在下游不遠處,好像要等它的同伴似的。
那朱令贇站在當先的戰船桅杆之前,見到這些打前鋒的火油機部隊,居然敢抗命不前,一時慌了手腳,急忙下令下錨停船,可是他這些水軍是南唐最大的水兵勁旅,戰艦也都是最大的,如何說停就停?前面的停下來了,後面不知情的一一撞上,劇烈的連串撞擊,終於將當先的船艦捱上火牆邊,風勢一起,船頭立刻著火。
這一下朱令贇全軍上下可都慌了,手忙腳亂,正欲滅火之際,忽然四下鑼聲響起,殺聲震天。王明領著五千水軍,個執火把,迎面衝將上來,遇船就燒,那南唐戰船此時全都擠撞在一起,根本駛不開,而原本用來逃生的小木船,此刻有都成了‘火油機’了,慌亂中只覺得將上船影幢幢,也不知有多少宋軍,再遙見兩岸邊上,也是佈滿了無數宋兵,搖旗吶喊,火光燭天,每一個人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完了,我們中了埋伏了!’
朱令贇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原本用來對付宋軍的火油機,竟然成了屠戮自己手下,最慘忍的兇手。他哪裡想得到,曹彬早就吩咐王明,利用長江此時正是枯水期,在採石浮橋前,在江上打下一根根的大木樁,唐軍來時,則可將大圓木推入江中,攔在木樁之前,用以阻擋唐軍船艦。沒想到朱令贇用火船當前鋒,王明將計就計,木樁攔住了火油機,達到了連曹彬都意想不到的戰果。
湯光亭此時也與長劍門人在江邊舉火把搖旗吶喊,更有多人騎馬來回賓士,以蠱惑南唐軍心。果然那南唐軍士見岸邊水上都是敵人,不敢跳下船來的,都活活被火燒死,連遠在岸邊的湯光亭,都能聞到燒焦的屍臭味,而冒險跳下船的,十之五六,都被王明令水軍用箭射死,而餘下僥倖逃上岸的,或擒或死,幾乎全都栽在宋軍步兵手下。
忽然間友好些個南唐軍士往湯光亭這邊泅水而來,湯光亭身後跟著有人大喊:
‘放箭!’只聽得颼颼聲響,亂箭齊發,立刻就射死了不少唐軍。幾個遊得快的,已經上了岸邊,長劍門下,便有人挺劍斬去。這些軍人至多不過是身體勇健了些,如何是這些劍術名家的對手,不用三兩下,一個一個屍橫就戮。湯光亭原本也跟著砍了幾個人,但他原先見到數以萬計的唐軍,被大火活活燒死時,就已經起了惻隱之心,待聞到焦屍臭味,見到滿江的屍首,更幾欲令他作嘔。所以此刻他才砍了幾人,就覺得手軟,嚷道:‘別殺了,不要在殺他們了!他們好不容易在這麼冷的天氣游水上岸,手中又沒兵器,要我殺這些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我下不了手!’朱兆和走近他身旁,說道:‘湯兄可別嚷嚷,可是我們若不殺他們,卻放他們一條生路,那麼其他人見了,就會全都往這邊來。你可別忘了,他們多少人,我們才多少人。打仗就是這樣,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說完,接替了湯光亭的位置,繼續追殺唐兵。不一會兒的功夫,江岸邊堆滿了屍體,宛如漁家在曬魚乾一樣。
忽地前方大喊:‘抓到朱令贇了!抓到朱令贇了!’接著鑼聲笛聲大作,卻是約定收兵的訊號。那湯光亭這時已知打仗根本就沒什麼好玩的,早就想要離開這個地方了,一聽到訊號,便忙不迭地往約定的地點移動。朱兆和領著長劍門弟子則是先衝殺了一陣,這才步步跟上。
不久其他人馬陸陸續續趕到,那林延秀到達之後,下令清點人數,擾嚷間,一個蒼勁的聲音從湯光亭後方喊道:‘我亭兒到了沒有?’湯光亭答道:‘爹,我在這兒呢!’林延秀見是湯廣成回來,笑著說道:‘湯老爺子,恭喜你這回可立了大功了!’湯廣成道:‘哪裡,哪裡,這一次水軍的腳色比較吃重,若不是王將軍率眾在江上衝殺,敵軍也不會這般自亂陣腳,而若不是朱令贇用火船做前鋒,這一仗我軍的傷亡,可就有得算了!’想起剛剛唐軍的慘狀,仍是心有餘悸。
林延秀道:‘其實曹將軍命王將軍在江心打樁阻船,同時也吩咐以輕舟小船裝載柴火,用以火攻,只不過沒想到朱令贇也想到了這一計,倒是省了引火的麻煩。’湯廣成吃驚道:‘沒想到曹將軍用兵如神,著實令人佩服。’林延秀笑道:‘古來兵者以寡擊眾,除了天時地利人和,此外便多仰賴他助,如火攻、水攻等等,老爺子難道忘了前朝赤壁之戰嗎?’湯廣成拍掌道:‘哎呀,今夜吹得正好是東風……’林延秀道:‘王將軍抓到了朱令贇,此刻便要押往金陵,去逼李煜投降,他特別吩咐了,長江上游還有南都留守劉克貞未嘗肅靖,但是此人是庸才,不足為懼,便請老爺子派人喬裝成販夫走卒,去散佈朱令贇全軍覆沒的慘狀,那劉守貞兩面得到訊息,多半隻會嚇得按兵不動。但是為防他突然舉兵前來,一樣還希望仰仗老爺子多派探子留心動靜,一有訊息,立刻派人稟報。’湯廣成點頭答應。
林藍瓶道:‘哥,那你現在要去哪裡?’林延秀志得意滿地道:‘曹將軍答應我了,只要我辦成這件事,他就答應讓我做先鋒,讓我領軍攻打金陵城。’林藍瓶道:‘哥,我也去!’林延秀想她是個女孩子,本不願讓她跟去,但是考慮到這些日子以來兄妹的感情不甚和睦,難得此刻兩人目標一致,並可藉此安慰父兄在天之靈,遲疑一會兒,也就答應了。
湯光亭道:‘瓶妹妹,我也跟你去吧!’林延秀心裡是巴不得他有此要求,但是臉上卻不顯喜樂,若無其事地將頭轉開,讓妹妹自己去處理。只聽得林藍瓶也是喜道:‘湯哥,你真的要跟我們去嗎?可是你剛剛……’林藍瓶剛剛一直在湯光亭身邊,察覺到了他由原先的躍躍欲試,到嫌惡排斥的心理變化,所以這時聽到湯光亭這麼說,自然是十分的意外。
湯光亭道:‘我不放心你,其他的事情我不管,我就只跟著保護你。’關懷愛護之情,溢於言表,林藍瓶不禁臉紅害臊起來,心裡大為受用。
當下湯光亭與林藍瓶,便各自向湯廣成與朱兆和辭行。湯廣成知他這個兒子武功不凡,若不是跟著軍隊衝鋒陷陣,就算遇上危險,也當能全身而退,便不阻止。
而朱兆和知道林藍瓶的身世,就更不好阻止,自然也同意讓她前往了。
於是湯林二人便跟著軍隊,在營帳中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一同拔營往金陵進發。三天之後,兵臨城下,王明、林延秀回主帥營帳覆命,繳回兵符。
那李煜得知朱令贇兵敗被俘,一時無法接受,仍執意固守城池,繼續徵召民夫挑土加高城牆,並無投降的打算。曹彬見朱令贇不能逼迫李煜投降,便令人將他押往汴京,一方面下令軍隊團團圍住,並不令戰。此時吳越軍也已經由東抵達金陵城下,加入圍困金陵的行列。
卻說林延秀自得勝歸返,見李煜仍不願降,正中下懷,心想曹彬定會大怒,下令攻城,於是日日磨刀,準備隨時上陣。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上面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林延秀等著等著,不耐煩起來,這一天他道帥帳前去,請門卒通報求見。不久門卒出來,說道:‘將軍病了,所以無法接見。’林延秀無奈,抑鬱而回。
如此過了多日,連都監潘美都感焦躁起來,便與曹翰、王明、林延秀等一干人,藉請安為名去見曹彬。曹彬雖仍是託病,但傳令三軍校場候令。不久曹彬圍著皮裘出現,那時天候雖已轉冷,但依曹彬的身體,還不到穿裘襖的時候,眾將官見他臉色不好,都出言關心。
曹彬道:‘諸君可知道我為什麼生病嗎?’潘美道:‘莫非是受了風寒?’曹彬搖頭。曹翰道:‘難道是積勞成疾?’曹彬道:‘不是。’眾人又猜了一些原因,曹彬都予以否認。眾人暗暗吃驚,都說要代請大夫醫治。曹彬搖頭道:‘我這個病,不是一般的藥石所能醫治的。只要諸位答應我,攻下金陵之後,不得濫殺無辜,尤其是李煜一門,更加不得加害。如此,我的病就能不藥而癒了。’那林延秀暗暗吃驚,還沒想著要說話,那潘美已道:‘這有何難?末將願在此當著將軍的面發誓,入城之後,絕不妄殺一人就是了。’其餘諸將,也都紛紛附和。
曹彬大喜,說道:‘這可是諸位自己說的。’當下脫去皮裘,精神大振,喝道:
‘來人,拿上來!’一名小兵雙手捧劍進來,曹彬將劍高舉過頭,說道:‘這是聖上所賜寶劍,副將以下,如不守軍律,先斬後奏,絕不寬貸。眾將聽令:明日著即攻城,各城門帶隊主官,需親冒矢石,勇往爭先,入城之後,不得暴掠生民,李煜一門,更不得加害,如有犯者,定斬無赦!’原來曹彬在大軍出發之前,曾奉詔入京。趙匡胤因為前次王全斌平後蜀,多殺降卒,至今想起,仍深感悔恨,便將江南一切大小事務,全權交給曹彬負責,並叮囑他此次前去,千萬不可妄殺無辜,最好是能讓李煜自己出來投降,如果萬不得已一定要攻城,也必須要除暴安良,尤其是李煜一門,更要嚴加保護。
曹彬包圍金陵已經有六個多月了,之所以圍而不攻,就是想讓李煜自己投降,不料直到他翦去了南唐最後,也是最大的洪州援軍,李煜仍負隅抵抗,曹彬這才決意攻城。但為怕命令不行,便故意裝起病來,演了這一場戲。
那潘美以下等人,聞他這麼說無不相顧失色,唯唯稱是,彼此相戒。林延秀更是扼腕難言,但軍令當前,又不能不守,於是怏怏而回。
回到帳中,林藍瓶問他主帥召集何事。林延秀便道:‘明日攻城。’林藍瓶道:
‘如果是這樣,你為何還是悶悶不樂?’林延秀便將剛才所聞,據實以告。林藍瓶愀然不樂,說道:‘哥,你該不會真的就這麼聽話吧?’林延秀怒道:‘我何嘗不想親手抓住那個惡賊,親口問問他,為何要害死父親,他要是答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一刀割了他的脖子……’林藍瓶道:‘那你就去啊!’林延秀雙手抓頭,跌坐在地,說道:‘可是,可是……’連說了幾個可是,就是無法接著往下說。林藍瓶知道多說無益,退出營帳,便去找湯光亭,將事情全盤告知。
湯光亭道:‘我想你哥哥是不敢違背軍令的了。那你現在打算如何?’林藍瓶道:‘我可不是他的部下,不用守他的什麼軍令。明天他們開始攻城,我想趁他們破城之際,趁亂混進城去,然後直奔皇宮,去找李煜。’湯光亭這下子可有興趣了,直道:‘好好好,就這麼辦!’
那林藍瓶是女子,現在在正規軍對當中,可不能有女人留宿,就是白天出現時,林藍瓶也是女扮男裝,扮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兵。一到傍晚,便偷偷與湯光亭溜出去,睡在附近的廟宇中。當夜兩人便早早就寢入睡,第二天一早,都打扮成宋軍的模樣,出寺門的時候,還把寺院裡的大小和尚們嚇了一大跳。
宋軍一早便果然下令攻城,守城唐軍見宋軍來勢兇猛,不同以往,一時之間,城上箭如雨下,宋軍兩波攻城,都無功而返。曹彬鳴金收兵,第二日拂曉又戰,雲梯、繩索、撓鉤再度出籠,這回宋軍的撞木已經沉沉地撞向金陵城的城門,悶沉沉的撞擊聲響,宛如敲著的是南唐的喪鐘,這一天從早上一直打到傍晚,唐軍守城多時,知道再也沒有外援了,越打是越感到疲憊,而正好相反的,宋軍卻因為長久包圍金陵,無事可做,現在有機會一展身手,個個精神百倍,人人爭先恐後,直到日落,四野昏暗,才不得不歇手。第三天中午,致勝的一擊終於出現在北門,城門不堪巨木長久撞擊,應聲而裂。宋軍如潮水般湧入城門缺口,唐將咼彥力戰而死。接城門洞開,曹翰領軍率先奔入這六朝古城,也同時正式宣佈了南唐國祚到此為止。
便在此時,湯光亭與林藍瓶也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著軍隊進入城裡,兩人辨明方向,施展輕功,要趕在軍隊之前搶進皇宮。但那金陵城裡,此時到處都是驚惶失措,攜家帶眷的逃難人潮,這其中不乏喬裝打扮的王公貴族,與著逃難的百姓搶道而行。
宋軍進城倒是嚴守軍紀,並不劫掠百姓,南唐軍士如果投降,也不刻意為難,但是吳越兵進城可就沒那麼客氣了,有東西能搶就搶,沒東西搶就到處殺人放火,以為娛樂,不一會兒金陵城內就烽火四起,哀鴻一片。
因為城內逃難百姓與唐、宋、吳越兵都在街道上亂竄,那湯林二人行程一時受阻。林藍瓶隨即發現吳越兵到處燒殺劫掠,更勝盜賊,心中便起不忿之心,恰巧見著一隊吳越兵,正從她面前的一戶深宅大院出來,那隊士兵人人手上都抱著箱子什物,後頭幾個還拖拖拉拉地強抓著幾個民女,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突然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從後頭搶了出來,抱住其中一個女子的腿,哭喊道:‘娘,娘,我要娘!’那女子哭道:‘兒啊!你快進去,不要出來,快進去!’那拉著她計程車兵哈哈大笑,喝道:‘臭小子,你找死!’倒轉左手長矛,便要往那孩子身上刺去。
林藍瓶大吃一驚,想要飛身去救,但是兩邊隔得遠了,中間還有一堆官兵難民擋道,哪裡來得及?卻見那名女子雙手被縛,全身擦得都是傷,此時不知哪來的力氣,低頭一撞,竟將那名正要行兇計程車兵給撞倒了。他的同伴見狀哈哈大笑,全都是幸災樂禍之輩。那被撞倒計程車兵大怒,隨即爬起身子,一槍戳中了那女子的左腰,槍頭從前腹突了出來。
女子一聲哀嚎,那小孩不明究裡,衝上來要摟住他娘,卻不知自己正往槍頭上撞,只聽得‘波’地一聲,槍頭刺進了那孩子的胸胛。
孩子疼痛啼哭,他的母親雖然氣息奄奄,卻仍是愛憐地輕輕摟著他。那士兵兀自笑道:‘天底下竟有這麼笨的小孩,那就讓我送你們一程吧!’雙手緊握槍柄,正要發力,忽然槍身一輕,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撲跌。接著只覺背脊一涼,一陣劇痛跟著襲捲而來。他掙扎著努力轉過身來,卻見一個身材瘦小的宋國小兵,手中握著一把正在滴血的長劍,一臉怒容地瞪著他。他實在不能確定這把劍上的鮮血究竟是不是他自己的,因為他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張開了嘴巴想要說話,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其他的吳越士兵見到自己的同伴,竟莫名其妙地死在宋軍手裡,都大叫:‘反了,反了!’放下手中財物,各執刀槍圍過來。眾人只聽得那個瘦小宋兵說道:
‘你們暴掠良民,濫殺無辜,本姑娘饒你們不得!’眾人聽他自稱‘姑娘’,而口音也果然便是女聲,無不大怒道:‘假扮宋兵,莫非唐國奸細?拿下你,不論死活,送到宋軍去領賞!’那宋兵其實便是林藍瓶所扮的,只聽得她也不甘示弱地道:
‘你們不論我死活,我卻要你們都去死!’劍光到處,吳越兵紛紛受傷掛彩,滾倒在地,其餘的見她厲害,顧不了同伴,轉身就走,四下分散。林藍瓶顧得了東邊,就擋不了西邊,只有幾個還想撿拾所掠得財物的,做了她的劍下鬼。
林藍瓶見吳越兵死的死,逃的逃,便放棄了追擊,轉身去瞧那女子的傷勢。那女子躺在地上,早已經神智不清了,一察覺到有人靠近,抓著便道:‘我的孩子呢?
還我孩子來!’林藍瓶轉頭去看湯光亭,只見他蹲身橫抱著那小孩童,看著自己搖了搖頭,意思是小孩已經沒救了。林藍瓶不願讓這位母親傷心,只好瞞著她說道:
‘小孩很好,小孩……很好……’那女子道:‘快,叫他過來,你讓他過來……’抓住林藍瓶的雙手陡然用力,指甲掐進了她手臂的肌肉裡,但是林藍瓶渾然不覺,只道:‘湯哥,麻煩你將……將小朋友抱過來……’湯光亭依言將小孩子抱了過來,林藍瓶只見他雙眼微閉,胸口沾滿了鮮血,小嘴雖然大張著,但早已是出氣的多,進氣的少,只剩頃刻之命而已。但林藍瓶還是接過手來,說道:‘你瞧瞧,小朋友剛剛睡著了,你瞧,他睡得可真……’回過頭來一看,那女子脖子歪過一邊,卻是不知何時已經斷氣了。林藍瓶忽然淚下,將小孩子送到那女子得懷抱中,拉過她的手來環抱住小孩子,接著雙手合十,默默禱唸,但願佛祖將母子兩人同時接往西方極樂世界。
那些原本已經落入吳越兵手中的其他女子,此刻見到林藍瓶兩人的行徑並不像是敵軍,大著膽子紛紛往回屋裡跑。這一下死裡逃生,喜出望外,半步都不敢停留,頃刻之間,走了個精光。
林藍瓶蹲在那對母子旁,一時感傷,久久不能自己。湯光亭原想讓她心情稍微平復一下,再去叫她,但是不久前方街頭轉角處人聲喧鬧,轉出一隊吳越兵來,帶頭的大喊:‘就在前面,就在前面了!’卻是剛剛逃走的吳越兵去而復返,帶了大隊人馬回來復仇。湯光亭雖不把這一群人放在眼裡,但是處理起來,也要一番功夫,而正事未辦,不好再耽誤時間,便拉住林藍瓶,說道:‘別難過了,我們快走吧,可別讓宋軍搶先進了皇宮。’
林藍瓶回過神來,偷偷拭去頰上淚痕,說道:‘沒錯。’一回頭,卻見西南角的天邊上,一團黑雲冉冉上升,聚之不散。林藍瓶大叫一聲:‘不好,宮中失火了!’湯光亭順著她的目光瞧去,見狀如此,說道:‘此刻再去,只怕是遲了!’林藍瓶道:‘不管,先去看看再說。’
話才說完,前頭有人搶著接話道:‘還想去哪裡?今天叫你們插翅也難飛了!’不知不覺間,兩人已被一隊吳越兵團團圍住。湯光亭不想再多耗時間,但惱他無理,想嚇他一嚇,便忽然一個箭步竄前。那搶著說話的帶隊官兵只覺得眼前一花,湯光亭的整個臉已經貼了上來,鼻子幾乎都碰到了一塊。那軍官被他這突如其來舉動嚇了一跳,大叫一聲,不由自主地往後跌坐,幾個兵卒在他身後連忙攙住了。兀自驚魂未定,卻見湯林二人手拉著手,縱身一躍,直接跳上了大宅院外圍牆,幾個起落,接著躍上了屋頂,從屋子的另一頭去了。
那些留在原地,尚一動未動的吳越兵眾,見著瞭如此奇異的景象,無不面面相覷,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們睜著幾十雙的大眼睛,都沒人瞧見湯林二人有插上什麼翅膀,不過他們卻實實在在地從每一個人的眼前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