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元敏不自覺地感到害怕,端著藥碗走進山洞,遠遠地擱在谷中人面對的一塊岩石上頭。
谷中人道:「這是最後一帖藥了。」左元敏道:「是的,這是最後一帖藥了。」
視線不敢直接投射向他。
谷中人微微一笑,依然端坐著不動,說道:「行了,擱在那邊吧,待會兒我自己會喝。」
左元敏告辭出來。陸雨亭站在洞口,問道:「前輩今天喝了這最後一帖藥,應該可以痊癒了吧?」左元敏道:「他的情況不錯,別說痊癒了,也許武功也可以恢復得跟以前差不多吧?」看了陸雨亭的左腳一眼,續道:「你的腳呢?情況如何?」
陸雨亭笑道:「將就著用是可以,可是還是擔心如前輩說的,將來有關腳上的功夫練起來,會七折八扣的,發揮不到威力。」左元敏道:「要是這一點你大可放心,你看他先前兩隻腳像是殘廢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可是他昨天就已經能夠站起來了。」陸雨亭道:「是啊,要不是我親眼所見,我還真不敢相信,只可惜我的記性沒有你好,記不住這帖神秘的藥方子。」
左元敏裝著傻笑一番,故左右而言他,為的是怕他忽然纏著要求將藥方偷錄給他。不過這樣的事情倒是沒有發生,如此堪堪過了正午,兩人開始為著自己的午飯努力張羅著,忽聽得山洞裡傳來一陣呼嘯聲,震天動地,聲勢好不驚人。兩人急急忙忙放下手邊的工作,趕到了山洞口外。
那左陸兩人還沒決定是否就這麼闖了進去,卻聽得那谷中人在山洞裡笑著說道:「哈,哈,哈,兩位小朋友,快進來吧,你們看看,我不僅僅打通了全身經絡,還一口氣練成了我走火入魔之前的神功……哈,哈,哈,我神功已成,江湖上卻還沒人知曉,你們兩個是第一個見識到神功的人,還不快進來開開眼界!」
左元敏聽他語調興奮異常,想來是想與人分享他此刻成就,應該沒有別的意思,便大著膽子,與陸雨亭一前一後走了進去。來到谷中人平日端坐的岩石旁,卻看不到他的人影,正到處尋他,忽地一個聲音在耳後響起:「我在這裡呢!」兩人倏地回頭,但見眼前幾團人影,忽隱忽現,根本瞧不清楚是什麼東西。陸雨亭大喊:
「前輩,是你嗎?」
兩人只見那團人影左趨右退,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一時眼花撩亂,煩悶欲嘔。
左元敏撇開頭去不願再看,耳裡便聽得谷中人的笑聲又起,說道:「怎麼樣?我這‘幻影分形’之術,還使得吧?哈,哈,哈!」兩人此時方知,谷中人故弄玄虛,不過就是為了表現他此刻的武功造詣。
左元敏頭暈目眩口不能言,陸雨亭介面道:「前輩神技,晚輩大開眼界!」那谷中人似乎頗為滿意,大笑幾聲,忽地出現在左陸兩人面前,臉上堆滿笑意。陸雨亭趁著他心情好,忙道:「恭喜前輩神功大成,明日重出江湖,定是叱吒風雲!」
谷中人見他談笑風生,而左元敏卻是面有菜色,便道:「小子練過幾年,就是不一樣。」陸雨亭道:「晚輩學的只是家傳的防身武藝,不過都是些雕蟲小技罷了。」
谷中人笑道:「雖只是雕蟲小技,那也要練得全才算。呵呵,我沒忘了你腳上的傷勢,你放心,我這個人行事再乖戾,卻也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恩怨分明。你過來!」
他招呼陸雨亭端坐在他原本打坐練功的岩石上,自己則繞到了他的身後,說道:「我現在要從你背上的天柱與附分兩穴,灌輸內力進去,天柱與附分屬足太陽膀胱經,這條經絡你知道嗎?」
陸雨亭練過幾年內功,知道他所指為何,便道:「太陽膀胱經於天柱穴與督脈的大椎穴相連,而於附分穴與小腸經相交。」谷中人道:「沒錯,我雖有意引發你督脈內息流動,但卻不要你抵抗,所以你待會兒切記心無雜念,讓我的內息在你經脈中自由流動,知道嗎?」
陸雨亭知道谷中人要自耗內力幫他打通足上穴道,當然滿口子答應了。這時左元敏也已經不再感到暈眩,站在一旁戒護,只見那谷中人伸出手掌抵住陸雨亭的背部,兩人的神情頓轉凝重,時間也彷佛在這個山洞裡停滯住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陸雨亭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額上黃豆般的汗珠不斷滾落,衣服溼了一大片,而谷中人則是神情肅然,袖袍高高鼓起,頭頂上隱隱冒出水汽,兩人好似都到了緊要關頭。可是忽然之間,陸雨亭大呼一聲,從岩石上躍起,谷中人右臂突出,倏地抓住了他的右腳踝,陸雨亭這一躍之勢受阻,整個人頭下腳上,倒栽蔥地從岩石上摔了下來,右腳卻還讓谷中人抓在手上。左元敏關心則亂,直覺不妙,往前跑去,卻見谷中人雙目緊閉,齜牙裂嘴,陸雨亭則昏了過去,不知生死。
左元敏大駭,但想拔腿就跑,可是就這麼扔下陸雨亭,卻也不是他的行事風格,一猶豫,人已經衝到谷中人面前,想也不想,就用兩隻手去扳谷中人箝住陸雨亭右腳踝的手指,口裡大叫:「前輩,放手!」
沒想到他這一扳之下,手指有如碰到了一塊燒得炙紅鐵塊。左元敏大叫一聲,連忙縮手。便在此時,谷中人左手倏地伸來,又抓住了他的右手腕。左元敏大駭,使勁回奪,卻哪裡移動得了谷中人半分?急得大叫:「前輩,你要做什麼?」
那谷中人雙目依舊緊閉,既不為任何事所動,也不做任何回答。左元敏這一吃驚非同小可,急忙用左手去扳谷中人抓住自己的手指,忽然間他但覺左手的力氣正一點一點地消逝,左手才伸到谷中人手腕前三寸之處,就再也不能往前移動半分了。
這種感覺左元敏前所未有,按理手上若是無力,則應該要垂軟下來才是,可是自己的手臂卻是定在那邊,前伸不行,退縮不能,又酸又麻,確實是一絲力量都擠不出來。這種奇異的感覺,絲毫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稍有平復,反而從他的手臂逐漸向外擴散開來,不久他全身已經不得動彈,就是張嘴喊叫,也有所不能。
左元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驚駭莫名,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便在此時,一股灼熱的感覺從他右手腕蔓延開來,左元敏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受傷流血了,可是他立刻察覺不對,因為這股灼熱感持續順著自己的腕、肘、臂不斷往上竄升,接著繞到他的右肩胛,繼而蔓延全身上下。他痛苦異常,全身大汗淋漓,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
其實現在的他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求生固然不得,就是求死,也未必能夠。
原來這谷中人在用過藥後的第七天,但覺全身精力充沛,好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於是在疏通完畢當日因為走火入魔,而被封住的穴道之後,便順道調整內息,搬運了幾次大小周天,以確定自己全身經絡暢通無礙,已然完全康復。
而在此同時,他也深感此刻遊走全身的內息豐盈充滿,頗有可用之處,便立刻大著膽子,重新練起他所謂的神功,並再度嘗試突破當日他欲衝而未衝過的第七層關卡。
當日他力有未逮,勉強闖關,結果走火入魔。但是今日主客觀的環境條件已有不同,他當下甚至感覺自己情況之良好,幾乎是從他練功以來,體內狀況最好的一天,不應再有當日之禍。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這第七層關卡他一衝就過,簡直可以用毫不費力來形容。
谷中人大喜過望,自忖精力尚自旺盛,便想要去突破第八層。這第八層的內功心法他雖未練過,但口訣早背得滾瓜爛熟了,於是便依法一步一步地小心施為。
要說谷中人為何會如此心急,一來是由於他大傷初愈,便即輕鬆地通過第七層難關,給了他相當大的信心;二來是他受困多日,早已按耐不住他滿腔的情緒,如今方得解脫,便有如脫韁野馬,對什麼事情都是雄心勃勃。想那心法要訣中雖然記載,要修練第八層心法,得先在第七層心法上面下七年功夫,方可續練,可是這內功修練,萬法歸宗,講得不過就是個水到渠成,谷中人但覺自己第七層心法甫成,全身上下真氣充滿,不但好似瞬間年輕了十歲,更恢復了年少時冒險犯難,置生死於度外的豪情壯志,這下再闖一關,約莫花費了個把時辰,居然也給他練成了。
這俗話說的好,人心不足是蛇吞象,既得隴,又望蜀焉。谷中人這一下通過第八層心法之後,居然便再去練第九層。他的心理當然不是想一定能一口氣連闖三關,而是人一但有了自信,往往就能化腐朽為神奇,此刻若是心法上寫著練到此處,可以憑虛飛天,說不定他還真能飛上天去哩。
谷中人便將第九層心法默唸一遍,心道:「這心法上說,要練第八層,得先有第七層七年功力,而我只花一個時辰就做到了。又說要練第九層,得有第八層八年功力做為基礎,這一下我倒要看看這下要花我多少時間?」依法搬運,循序漸進。
他心到意到,意到氣到,竟然關山輕度,一一突破。谷中人又驚又喜,心想:「這有什麼難的?居然誇言要花十五年的光陰?」這第九層心法,不到一柱香的時間,又讓他接著完成。
谷中人因禍得福,七天前他還停留在他這一生當中的最低潮點,全身癱瘓,今天不知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可是七天之後,他的武功衝到了他人生中的最高點。
神功初成,讓他不禁懷想,明日重回江湖,他當年所失去的一切,即將都再回到他的掌握當中,甚至更多。他難掩興奮之情,縱聲大笑,於是才將左陸兩人引到山洞裡來。
谷中人心情開朗,躍躍欲試,一看到左陸兩人過來,巴不得要在他們身上試演所成,只不過兩人武功不行,不能陪他過招,倒是陸雨亭腳上的傷痛,可以讓他一展所長,於是才迫不及待地要陸雨亭端坐石上,馬上運功要幫他治療腳傷。
替人運功,打通血脈,對此刻的谷中人來說,不過是雕蟲小技,更何況對方是個武功低微的後生小子,如此小試牛刀,還頗有有志難伸的遺憾呢。
可是谷中人根本不知道,他這一下冒險挺進,衝過第九層關卡,不過是他藉助藥力之後的一種假象,就是第八層,也是勉強通過的。他初時意氣風發,得意洋洋,還不覺得怎麼樣,可是一開始運功幫人療傷,體內剛練成的真氣逐漸不受使喚,開始在經絡裡頭到處亂竄,他越是想要收懾心神,心思就越亂,不一會兒,眼前突見五顏七彩,幻化各種異像。
那谷中人有過一次經驗,知道這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霎時便出了一身冷汗,至於怎麼會在這個當兒又出現這種狀況,他此時無暇細想亦無法細想,為求自保,連忙便要鬆開貼在陸雨亭背上的雙手,可是他雙手甫動,便覺胸口彷佛讓人用鐵錐重重地撞了一下,整顆心差一點都要停止跳動了。
谷中人大吃一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霎時之間,他剛才所練成的內息忽然變成了洪水猛獸,一波又一波地鑽進他的氣海丹田。谷中人妄想潛心控制,卻力不從心,但覺這股充沛的真氣不久便將丹田貯滿了,滿溢位來的,開始由任脈向督脈流竄,接著奇經八脈、十二經常經頃刻間也已充滿,再也無處宣洩,四肢百骸幾乎都要爆了開來。
這番折騰痛苦異常,比之走火入魔,那又是另一番滋味,谷中人原本已由地獄飛上天堂,這會兒又一下子摔回了地獄,落差之大,也讓他倍感煎熬,生不如死。
忽然之間,他蓄滿真氣的身子,如然從手太陰肺經一脈,汩汩流出,恰如鼓漲的氣球,或是氾濫的河水,忽然找到了宣洩之處,谷中人這下子哪裡還管得了會有什麼後果,便將這到處亂竄的內息,導引到手太陰肺經去。原來他那時兩手掌尚抵在陸雨亭的背上,這股內息從一路從中府、雲門穴,一直到列缺、太淵,最後從少商穴,灌入了陸雨亭的附分、天柱兩穴之中。
他這一下將內息強行匯入,與用內力助陸雨亭打通經絡,兩者間最根本的不同,是前者只負責一股腦兒地注入,後者則還要替陸雨亭控制匯入他體內內息的流動方向。此時谷中人自顧已然無暇了,哪裡還有餘力去替別人導氣歸元?陸雨亭這邊只感到一股強大的內勁竄進體內,所到之處,穴位盡被封住,他大叫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跳了起來。
那谷中人見賴以救命的「東西」忽然逃了,哪還能稍有遲疑客氣?連忙向前一抓,抓住了陸雨亭的腳踝。陸雨亭這一躍之力受阻,自然而然地往前撲跌下去,額頭觸地,幾乎昏了過去。
如此一來,谷中人只是換個方向,繼續從陸雨亭的足少陽膽經一脈,將體內多餘的內息灌入,絲毫沒有影響。便在此時,左元敏出手向他襲來,谷中人正愁只用一隻右手宣洩內力太過緩慢,左元敏自動送上門來,哪還有什麼客氣的?左手一探,用力抓住了他的右手腕,體內多餘的內息立刻順著手陽明大腸經,衝出虎口上的合谷穴,灌入了左元敏腕上的陽谷穴裡。同樣的,左元敏一路手太陽小腸經的穴道,被這一股激流盡被封閉,強迫接受了谷中人給予的真氣。
那谷中人滿身奔竄的內息,因此多得了一個宣洩之處,更是不可能放手的了。
如此良久,他漸感體內內息不再到處作怪,暢快舒適之餘,頗有一股平和安祥的感覺,誘惑著他什麼都不要去想,就這麼繼續下去。但是他原本武功就高,一但生命無虞,靈臺立刻恢復清明,猛然想起,自己這麼將內力不斷地往外送出,多年來的苦練豈不是付諸流水了?他大叫一聲,立刻鬆手,只聽得「咕咚」兩聲,卻是左陸兩人摔在地上,昏了過去。
谷中人只擔心自己的內力不知消耗了多少,哪裡管得了他們的生死,連忙端坐回去,練起他的心法來。可是這會兒,無論他怎麼搬運吐納,導氣歸元,整個丹田都彷佛空蕩蕩的,半點反應也沒有。
他之前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那是他在二十年前,與幾名別派高手衝突,雙方大戰三天三夜,最後他雖殺了兩人,傷了一人,自己卻也筋疲力盡,兼之身受重傷,若不是後來有人解救,絕對也要賠上一命。那時他傷愈後第一次練功,就是目前這種感覺。
谷中人雖然暗暗吃驚,卻沒亂了方寸,又調息許久,漸漸找回了內息流動於脈絡之中的感覺,反覆試練之後,這才尋思:「我這一次折損的功力,將近有二十年的修為,看樣子,我第七層心法得要重練了。」看了左陸兩人一眼,又想:「我此刻就是殺了他們兩個,也無法取回我的功力。再說他們兩個有恩於我,要是我恩將仇報,豈不是與那幫匪類無異?」
他心裡雖這麼安慰自己,但是回頭一想到苦練多年的功力,便這麼白白便宜了旁人,是又懊惱又悔恨。既無法拿別人出氣,又總不能打自己一頓,自怨自艾之際,忽然想到:「他們兩個既然莫名其妙地得了我的功力,我何不乾脆收他們兩個為徒,將一身武藝全部傳授給他們?」
但他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一下子,隨即自我反駁道:「不行,倘真要調教他們到一定的程度,我們可以師徒聯手,那最少還得再花上十五、二十年的時間……我可不能再等那麼久了。」他武功雖高,個性卻頗為急躁貪功,否則也不會搞到現在這步田地了。
既然這一步不行,馬上又想道:「我不如將幾門功夫,擇要傳授給他們,也不要他們拜師,學成之後,他們到江湖上一跟人家動上手,明眼人瞧出來了,一定會惹上一陣大風波。也許他們幾天之內就給人殺死了,那就一拍兩散,也算乾乾淨淨;不過也許他們還真能弄得我那個對頭寢食難安,那便算是額外的收穫。」
他心中計議已定,頗為自得,便去查探左陸二人的狀況。他原以為他二十年的功力平均傳給了他們,可是一探兩人脈搏,但覺後來才加入的左元敏,體內生出的內勁反應,後來居上,要比陸雨亭來得強烈許多。谷中人略一沉思,便知曉了其中的道理。
原來左陸兩人,隨然在差不多在同時之間,都被強迫接受了來自谷中人的內力真氣,但是陸雨亭因為早在幼年時,便跟著父親陸漸鴻修練內功,無論如何也已經有了六七年的粗淺修為。
當谷中人的內力反客為主,要侵入他的體內時,他原本存在的內力,自然而然運起抵抗,兩道真氣強弱懸殊,相互衝撞對抗的結果,陸雨亭原先存在單薄內力便被化去。而左元敏剛好因為半點內力也無,對於谷中人帶來的真氣毫無阻礙照單全收,於是此消彼長,谷中人二十年的功力大半都進了左元敏體內,而陸雨亭相較於未受谷中人內力之前,內功修為深淺倒是差不了多少,不過是換了另一家字號。
這一天左元敏悠悠轉醒,才睜開眼睛,便覺陽光耀眼,連忙又將眼皮合上。不一會兒,腦海中忽然憶起昏迷之前所發生的事,不由大叫一聲:「不好!」整個人彈坐了起來。這才發覺自己躺在炕上,身處在茅屋當中,環視四周擺設,卻是那谷中人在這谷中的住所。
他從炕上下來,活動四肢,絲毫不覺得有何異樣,正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門板開處,走進一個人來,笑道:「左兄弟,你醒啦?覺得怎麼樣?」正是陸雨亭。
左元敏迷迷糊糊地道:「我睡了多久了?」陸雨亭道:「不久,兩天多一點。
我在外面聽到你叫喚,所以進來看看。」又道:「走吧,既然醒了就出來走動走動,活絡活絡筋骨,對你的身體有幫助。」
左元敏正有滿腹疑竇要詢問陸雨亭,於是便跟了出去。但見屋外景緻一如先前所見,放心不少,便問道:「我記得那一天我們兩個給谷中人整治得昏了過去,現在怎麼又好端端的在這個地方?」
陸雨亭笑道:「那天是個誤會。谷前輩已經跟我解釋過了,他說他那時想要報答我們,卻又不知要給我們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才是我們所想要的。於是他便乾脆趁機打通了我們的經脈,分了部分的內力給我們。你不覺得自從醒來之後,精神暢旺,活力充沛,與先前感受不同嗎?」
左元敏摸了摸自己的身子,說道:「是嗎?我感覺差不多。睡了這麼久,精神也該要好了。」陸雨亭道:「那不同……」想要找出一個可以證明的方法,走到一株小樹前面,那樹幹約有碗口般大小,便道:「不信的話,你出拳打這棵樹試試。」
左元敏將信將疑,右手握拳,虛晃了幾下,說道:「真的嗎?」陸雨亭道:
「你打看看不就知道了。」
左元敏考慮了一下,隨即道:「好。」一拳揮出,正中樹幹,只聽得「碰」地一聲,幹上枝葉是微微晃動了一下,左元敏卻甩著拳頭哇哇大叫。
陸雨亭驚道:「怎麼會呢?」左元敏瞪了他一眼,卻痛得沒空多理他。陸雨亭說道:「我知道,那是因為你一點武功不會,所以不知道出拳發勁的方法。這些粗淺的我還會,來,我來教你……」
左元敏搖了搖頭,疼痛稍止,說道:「不用了,不用了……」見他走路平順,毫無異狀,便道:「你的腳……好了?」
陸雨亭笑道:「好了,好了,全都好了。」原地輕輕躍起,穩穩落地,續道:
「谷前輩的方法當真管用,我的腳現在盡復舊觀,跟沒斷過一樣好用。」左元敏道:「既然如此,現在我也醒了,不如就走了吧?」陸雨亭道:「走?去哪裡?」
左元敏奇道:「你不走,難道要待在這裡一輩子嗎?」陸雨亭道:「一輩子是不可能的,不過眼下暫時還不能走。」
左元敏想起夏侯如意還在谷外等他,便道:「那也由得你。既然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那麼我們就此告別。」說著抱拳一揖,轉身要走。陸雨亭上前攔住,說道:「左兄弟,你要去哪兒?」
左元敏道:「這裡也沒別的事了,你也不需要我了,我還有別的事呢。」陸雨亭道:「可是谷前輩交代了,他說只等你醒過來,有事要跟我們兩個說。」左元敏有些不耐煩起來,說道:「不會吧?我可不是天生要來伺候他的。」
陸雨亭慰留再三。左元敏拗他不過,萬般無奈,只得說道:「要是天黑之前他再不回來,我可沒那個閒功夫聽他吩咐。」心裡想的,一定是又要叫他做這個,辦那個的,於是打定主意,到時一定要一口回絕,然後立刻出谷去。自己年紀雖小,但是絕對不可以讓人給瞧扁了。
那谷中人果然過了正午便轉了回來。左元敏與他一照面,劈頭就說:「喂,谷前輩,你那個時候人不舒服,看在做人要互相幫忙的份上,你交代我做的事情,我都給你辦到了。怎麼這會兒又不讓我走了?我看你人活蹦亂跳的,可別想再叫我給你辦什麼事去!」
左元敏那想谷中人為了展現傷愈後的武功,竟然恩將仇報,抓住了自己的手,不知如何用了什麼手法戲弄他,搞得他死去活來,還因此昏迷了兩天兩夜。想起那段煎熬,他至今心有餘悸,害怕之餘,騾子脾氣使了出來,說什麼也不願再為谷中人做任何事了。
那谷中人笑道:「是誰說要你替我辦事去了?」看了陸雨亭一眼,續道:「為了答謝你們這兩位小朋友仗義相助,老夫想送你們幾樣東西,以表謝忱。不過我想金銀財寶你們是不稀罕的了,而老夫這幾十年來,說實在的,也沒剩下什麼別的東西,只有一身的功夫而已。雖然稱不上震古鑠今,但是隻要指點你們一兩招,相信你們今生也受用不盡了。」
左元敏聽他言下之意,是想教授幾手功夫給他。這谷中人的功夫如何,左元敏不是沒得比較,單看那天他在山洞中忽東忽西的身法,塞北雙傑蔣大千與於永珍兩位前輩,就不一定會。心想若真能學得他幾手功夫,他日雲夢見了,必也另眼相待。
他一心一意只想多討雲夢的歡心,至於是不是真的要往江湖這條路上走,倒是不十分關心。如今機會就擺在眼前,也禁不住雀躍起來。但是要學功夫,那是談何容易啊?尤其是越高明的武功,沒有個三年五載地下苦功,是很難讓人瞧出進展的,於是便道:「好是好,不過哪得花多少時間學啊?」要他在這谷里一待便是五年十年,心理上還沒做夠這個準備。
谷中人道:「你放心,我不過是傳個幾招功夫給你們,做為謝禮,可不是真的要收你們為徒。再說,先前我已經先傳了幾年的內功給你們了,此刻只要教授你們一些運用之法,你們練得滾瓜爛熟了,只要接招拆招,到達想都不想的地步,那就可與苦練十年的功夫無異。我不惜耗費內力,替你們想到這個速成的法子,若是再不領情,那可不是‘我將此心託明月,無奈明月照溝渠’硬是辜負我的一番美意了嗎?」
左元敏雖然只與這個谷中人相處幾天,但是卻明明白白地知曉,這個連真實姓名都不願意透露的人,絕對不會是一個有這般好心腸,處處為人設想在先的人。可是現在事實卻又擺在眼前,叫他不得不重新檢視自己的立場,是否有著先入為主的觀念。最後,只得以:「我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做為結尾。
左元敏將信將疑,那陸雨亭卻是早已一頭栽進去了,連忙說道:「左兄弟,你可能因為沒練過功夫,所以不太清楚狀況。我老老實實告訴你,我現在感覺全身精力充沛,好象有著用也用不完的力氣,這與我以往練功的狀況都不同,古前輩的功夫實在不同凡響。我說真的,沒什麼好考慮的了!」拍了拍左元敏的肩膀。
左元敏想了一會兒,說道:「真的不用拜師?」谷中人心想:「多少人想要拜我為師,卻偏偏不得其門而入,你風雲際會給你逮著了機會,卻擔心我逼你拜師?」
苦笑道:「真的不用。」
左元敏道:「所以你不是我的師父,我也不是你的徒弟。我愛學便學,不愛學就不學,那也只是我自己放機機會。是不是這麼說?」
谷中人聽了不覺有氣,心想:「我是什麼人?要教人武功,居然還有人不想學?」
強抑怒氣,說道:「這麼一來的話,吃虧的可是你哦!」這句話倒不是騙人的。
左元敏略一沉吟,這才說道:「好吧,我跟著前輩學功夫就是了。」谷中人心想:「算你識相。」正欲開口,說一些有關他的武功流派,以及其它該注意的事項時,卻又聽得左元敏開口道:「不過我還有一點事情,得要先出谷一趟。」
谷中人道:「有什麼事那麼重要?」左元敏道:「這……這又不關你的事,總之我得先出去一趟。」谷中人見他欲言又止,想他胡里胡塗地闖進這山谷裡來,照說是樁意外,不過才出谷去替他買藥回來,就有事情纏身了,實在是有點古怪。該不會是約了幫手在外面,要帶他們一同進來對付自己吧?
谷中人因為避禍,所以才躲在這裡偷偷練功,他又保密到家,連像左元敏、陸雨亭這樣的兩個無名小子,武藝低微的小朋友,也未曾透露過自己的真實身分,按理他們是不可能知道他的身分,甚至是找來他的對頭來對付他。可是他心中有這樣的顧慮,自然而然就會朝這個方向去想。左元敏故作神秘,正好踩在他的痛尾巴上,於是便道:「這個世上有什麼事情比練武更重要?你要知道,武林中有多少人想要跟我學藝,他們要是有這樣的機會,就是天蹋下來也沒空管了,你居然還把旁的事情擺在前面。」
左元敏聽他語氣不善,心想:「我又沒有求你教我武功,更不是我的師父,憑什麼管到我的頭上來了?」反正兩人原本就是不相識的人,也沒必要因為武功扯上關係,便道:「那你今天便算開了眼界了,我左元敏就是不願意學。」他的脾氣向來執拗,是那種遇弱則弱,愈強則強的人。這裡所說的強弱,倒不是武功的強弱與否,而是脾氣上的柔弱與倔強。
旁人有事相求於他,若是跟他好言相勸,他十之八九會順從旁人的意思,可是眼下谷中人言語中譏他不知好歹,他便立刻武裝起來,用頭上的那一對牛角牴觸對手,懷著大不了一拍兩散,你又能拿我怎麼樣的態度。
谷中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好,有意思,有意思,你這小子很有意思!」
左元敏乘勝追擊,說道:「見識到了吧!」谷中人道:「像你這種只會耍嘴皮子,光說不練的人,老夫見識多了,還不就是那一回事。」
左元敏大怒,轉身就走,谷中人身形一閃,攔在前面。左元敏道:「讓開!」
谷中人道:「想出去,得靠真本事。」左元敏先是一愣,隨即知道谷中人刻意要為難他,當下二話不說,繞過谷中人,便往山洞奔去,便在要進入山洞口的當兒,眼前一道人影一閃,攔在當前,左元敏閃避不及,撞個滿懷,「碰」地一聲,往後彈開,摔在地上。
谷中人哈哈大笑,道:「這麼吧,別說我大人欺負小孩子。從現在開始,不是白天還是晚上,無論何時,只要你能夠踏進這山洞一步,我就算輸了,那時你便可以自由自在進出山谷,誰也管不了你。」
左元敏站起身來,說道:「我愛上哪兒,便上哪兒去,本來就是誰也管不著!」
一言未了,更向谷中人右側竄去。那谷中人站在距離洞口還有十步之地,左元敏雖然閃身過他的身畔,眼睛卻一直盯在他身上,心中才納悶道:「他為何沒有動靜?」
卻見谷中人頭也不回,左手袖袍一揮,左元敏但覺身子忽然就要飄了起來,兩腳陡然踩空,身子一歪,摔在山洞旁的石壁上。
那陸雨亭見谷中人這麼憑虛一揮,居然能將十步之外了人摔個觔斗,縱然對方是個絲毫不會武功的平凡人,但是這等功夫已是世上少見的上乘武功了。他又驚又喜,但還是沒忘了上前說道:「前輩,別傷了左兄弟!」
谷中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我要是不小心傷了他,那也算是我輸了。」
那左元敏本來見這個谷中人,居然可以遠遠地這麼一揮,就摔他一個跟觔斗,心中萬念俱灰之際,卻又聽到谷中人說決不傷他的話,心想:「既然如此,那還有什麼好顧忌的!」走到谷中人面前,說道:「你說決不傷我,是真的假的。」
谷中人說道:「老夫向來一言九鼎,說過的話哪還有假的。」左元敏道:「可是你武功比我高,要是你輸給了我,面子上掛不住,還不是馬上就會殺了我。什麼傷不傷我的,只不過是說說好聽罷了!」谷中人聽了,差些沒笑到岔氣,過了一會兒才道:「我會輸給你?少作夢了。」
左元敏始終扳著一張臉,說道:「這個世上的事情是很難說的,若是後生小輩永遠比不上前輩長者,那大家練功還練得這麼勤,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想迎頭趕上嗎?」
谷中人漸漸收起笑容,說道:「好,算你說的有理,我答應你,只要你贏了我,我立刻送你出谷,連一根寒毛也不會動你。」
左元敏大樂,說道:「好,看招!」不知何時掄了一枝木棒在手,便往谷中人身上招呼。陸雨亭見了也是大駭,叫道:「左兄弟,不要啊!」谷中人臉色一變,喝道:「你……」身子一閃,退開一邊。
原來左元敏心想,既然怎麼也無法從谷中人的眼前溜進山洞中,追本溯源,還不如反過頭來從谷中人身上下手。反正谷中人既不能傷害他,更不用怕他惱羞成怒驟下殺手,於是便開始放手攻擊谷中人。
那谷中人雖然禁不住發怒,不過回頭想想,如果雙方立場腳色對換,這確實是最好的辦法,一念及此,滿腔的怒火立刻轉為詫異與佩服,想這小子年紀雖小,但是腦袋靈活,膽子又大,實是可造之材。一連退開幾棍,忽然伸出右手,看清來棍,便往棍身一彈。左元敏手上一麻,頓時拿捏不住,木棍脫手而出。
左元敏一愣,尚不知如何後續,那谷中人已迫不急待地道:「小子,你這招不行,還有沒有別的?」
左元敏不服氣,道:「當然有,你等著。」隨手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便往谷中人扔來。谷中人這下頗為不悅,心想:「朝著我丟石頭?難道這小子有意戲弄我?」
隨手一撥,便將飛石彈開。左元敏又接連扔了幾塊石頭,下場都是如此。
那谷中人正想叫他別白費力氣了,忽見左元敏身子一矮,便往山洞竄去。谷中人冷笑一聲,說道:「故計重施!」眼見左元敏這一回速度要比之前更快,單用袖袍已經來不及將他拂開,於是雙掌一推,凌空便往左元敏背上拍去,等於是伸手在他背上推了一把,有些要幫他快些進入山洞之意。
那左元敏果然覺得,忽然有人在他背後重重推了一把。他腳下一時跟不上,冷不防頭重腳輕,便往前俯跌下去,整個人剛好摔在山洞口邊上,差一點就算進山洞了。
谷中人哈哈大笑,走到左元敏身邊,說道:「怎麼樣?小子,我可是算準了距離才出手摔你的,你瞧這手功夫如何?」等了一會兒,卻見左元敏仍是一動也不動地趴著,便伸腳在他身上點了點,續道:「喂,裝神弄鬼的,可瞞不了我。」
那左元敏依舊原姿勢動也不動。谷中人心中起疑:「難道我近日神功大進,居然出手也控制不住力道了嗎?」伸手抓住左元敏的後心,將他提了起來,見他全身癱軟,雙目緊閉,倒也有些驚慌,便用另一隻手去探他的脈搏。沒想到那左元敏忽然大喝一聲,張口便往谷中人的臂上咬落。
谷中人大吃一驚,伸手一甩,便將左元敏摔了開去。陸雨亭只見左元敏的身子急速地往一旁五丈遠的大石飛去,瞧這個去勢,若不當場腦漿迸裂,也要摔得筋斷骨折——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