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湖、歷下亭、趵突泉、黑虎泉等七十二名泉,羅列其中,將一座城鎮,點綴得清幽宏麗,委婉可人。
比起那江南風光,自別具一翻樂趣,只是華北早寒,此時雖只是初冬十月,大明湖中,卻早已結了薄冰。
那些花草樹木,更不消說,多數俱已在寒風中凋零枯謝,顯得有些兒蕭殺淒涼了。
李玉琪初次下山未經正路,兜了三百里的大圈子,直到午刻,才緩騎入城,見那毗連街市,鱗次櫛比,人潮洶湧,無比的繁榮,任他是定力深厚,亦不免怦然色喜,暗暗想道:
「在此住幾天一來打聽往金陵的道路,二來乘機遊玩一番。」
於是,李玉琪選了個比較清靜的客棧住下,親自將兩馬帶進馬廄,還怕它們野性未退,特別囑咐了一番才到房中,命夥計準備午飯。
店夥計見他氣度華貴,透逸若仙,雖然衣裳穿得單薄,所帶的兩馬、一鳥、一猱有點扎眼。
但也只以為他是個文弱、有錢的書生,有錢人有癬好,說不定這位公子,喜愛動物成癖,連出門也捨不得留下。
哪能不特別殷勤待候,故而泡茶送水,等李玉琪漱洗完畢,又報上一連串菜名請他點萊。
李玉琪在「達親洞天」一住五年,終日以異果靈乳度日,初次下山,怎不食慾大動,隨便點了幾樣,打發了夥計。卻聽雪兒說道:
「玉哥兒啊,你怎的不要些酒呢?你不會吃,我與紅兒可是個中能手,等會兒你要兩壺給我們好嗎?」
李玉琪應好,一會兒夥計送來飯菜,又叫來兩壺好酒,自已坐桌邊,大吃飯菜,覺得味美可口,確實與果子的滋味大大不同。
一旁雪兒鐵喙對著壺嘴,運氣猛吸,酒如一線噴泉,不斷射入喙中,飲得甚是有味。
紅兒雙手捧壺,狂飲不休,一會兒工夫,李玉琪才吃了一半,這兩壺都已空空如也,點滴不剩了。
飯罷,李玉琪因剛才進城,一路上聽見行人議論他的衣服單薄,攜帶著猴、鳥等等,不願過份驚世駭俗,拿出一錠黃金,命店夥計替他購買兩件棉袍,兩方鬥巾及一副鞍籠。
那時候物價低廉,數目之家,一天的吃食,最多也用不了一分銀子,店夥計一月薪金,只不過一兩銀子。
他哪裡見過這十兩多重的金錠子呢,故而店夥計喏喏連聲,聽完吩咐,伸手接過一看,竟而驚得呆住,心中暗叫:「媽呀,這公子可真闊氣,敢情別是個王爺吧!」
李玉琪見那夥計神態,俊目一轉,已知其意,心中好笑,故意說道:「怎麼?這些還不夠嗎?」
夥計這時才還了魂,連忙哈腰,連聲道:「夠了,夠了。公子爺您等候一會,小的馬上去買。」
李玉琪候他出去,一人躺在床上,計劃著今後的行動,好半響,夥計氣喘喘地跑來,道:「公子爺,東西都買來啦,一共用了二百兩,你看看,要是不合適,小的立刻去換過。」
李玉琪起來一看,那副鞍籠,做得十分講究,美觀,轡頭籠鞍,不但都是上等皮革,並還鏤銀雕花,一副馬蹬,純銀打就,怕不有五十兩重。
李玉琪甚是喜愛,心想只有這等馬鞍,才能配得上千里名駒,因此道:
「那副鞍子真好,你再去買一副來吧!」
說著,又開啟那包衣服,裡面兩件寶藍色絲棉袍,兩方寶藍色頭巾,緞面綢裡,一應全新,取出一試,竟都恰巧合身,因此連連誇好,便不再脫。
一旁夥計聞誇,喜形於色,卻又作難道:「公子爺明察,這副鞍子,是一家大皮革商做來當招牌用的,全部只這麼一副,公子要買,小的可以去訂做,只是時間上卻不能一定呢!」
李玉琪道:
「好,你去訂吧,不過時間可要快,三天以內一定得做好拿來,銀子倒可以多給他些。」
說著又要掏錢,夥計忙道:
「公子爺你老別拿了,剛才那一錠金於,帳房說是上等赤金,換了五百兩銀子,現在還餘著三百兩,存在櫃上呢,小的這就去拿來!」
李玉琪搖手止住他說:「算了,存在那兒等走了再算吧,你現在去訂鞍子吧!」
夥什答應著出去,李玉琪拿了轡頭,到底下親自為「望月」戴上。
又回來吩咐那神猱紅兒,在房中看守衣物,才踱著方步,像個遊方學子一般緩緩出店。
街上行人如織,行行色色,甚是熱鬧,信步走來,街右一座牌訪,牌坊上橫雕著「天下第一趵突泉」。
進去一看,正面有一大池,四五畝寬闊,兩頭均通溪流。
溪中流水,涓涓有聲,並未結凍,池中央有三股大泉冒起,有五六尺高,均有吊桶般粗細,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高搭涼棚,設有五六張桌子,十幾條板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只是此時正值冬季,茶客稀少,僅有一個老道伴著一箇中年文士及一個紫衣姑娘,坐在一桌吃茶談話。
李玉琪在溪旁轉了一圈出來,經過那三人桌邊,偶然一瞥,與那紫衣姑娘打了一個照面,目光一觸。
李玉琪只覺眼前一亮,那姑娘卻是粉頰流丹,羞怯怯,垂下粉頸。
李玉琪腳下未停,心中卻暗贊她生得好美,竟與我藍姐姐不相上下,只是怎得這般怕羞呢。
想著回頭一瞥,那姑娘也正在偷偷看他,四目一接,那姑娘粉頰再紅,卻似乎微微一笑。
李玉琪心頭一跳。
微聞那中年文士道:「玲兒,你看見什麼啦,這麼好笑!」
語音低沉有力,李玉琪暗想:「好深的內功,但不知是何人物?」
有心回去見見,又怕那姑娘會錯己意,誤認自己輕薄,反正在此還要住上數天,說不定還會遇上,又何必忙在一時呢。
想罷也未再停,又到別處轉了半天,直到天色已暮,才返回店去,夥計送上酒菜,與雪兒、紅兒分食。
飯後,亦不掌燈,躺倒床上。
覺得很是孤單,想起王琳表姐,玉瑛表妹不知身在何處?現在也有十七歲了,但不知她們長成什麼樣子?比玉瓊姐姐與那紫衣姑娘如何?
想到藍玉瓊,那副藍光湛湛,深蘊無限柔情與哀怨的眸子,似又閃爍眼前,李玉琪暗想:
「怎麼她的眼睛與別人不同?是練功練的?不對,各種功夫,自己知道得不少,卻沒有聽說能將眼睛練藍了的,但那是什麼緣故呢?唉,可借與她在一起的時間太短,否則問問她不就知道了嗎?」
等會兒又想:
「半年之後,她會不會到金陵去找我呢?看她的神態,對我關切至深,臨行數語,語重心長,更似錯會已意,但我能娶她嗎?將來見了琳姐、瑛妹怎麼說呢?她倆不會怪責我用情不專吧?唉!」
他自己一時真沒有主意,一賭氣,起身下床,正欲關門睡覺,突聞叱喝之聲,立即凝以「天耳通」神力細聽,城外十數里外,似有人打鬥,好奇之心一動,拿起碧玉葫蘆,囑咐神猱不可離開。
帶著雪兒,自窗中穿出,展開「大挪移遁法」升空四五十丈,人若一縷輕煙,疾似電閃,隨風飛逝。
飛臨地頭,果見一片密茂松林,林木中央墳地曠場,廣約畝許,四條大漢,正圍著一個身形瘦小,衣衫破舊的少年,打得十分激烈。
一旁有一老者,似是大漢一黨,袖手旁觀,神態悠閒,另一邊地上躺著一個自發老婦,呼吸已停,似剛死去不久。
李玉琪先不出手,悄悄落在一株樹上,隱起身形,放眼觀察。
那少年形似叫化,年約十五六歲,滿臉塗著汙泥,卻仍掩不住面目清秀,他右臂已然受傷,破袖上血痕斑斑。
右手舞起一條軟鞭,盤繞全身,攻多守少,雙目中怒氣騰騰,出手全是拼命招數,似存著與敵俱亡的決心。
圍攻的四條大漢,功力均高,打得甚是輕鬆,兩刀、一筆、一劍,四件利器,配合得極其熟練。
四人佔住四方,此進彼退,身形快捷,招數狠辣,卻不與少年硬拼,一沾即走,口中還不斷地說風涼話,叫少年棄鞭投降。
那旁邊老者負手背向李玉琪而立,看不清面貌,雙手掌心,隱泛烏黑,月光下甚是怕人,似練有陰毒掌功。
李玉琪暗想:「不知他們有何過節?四人圍攻一個少年,但似此行徑,不論是非,已失江湖風度,自己既來,焉能見危不救?」
想罷悄悄下樹,緩步踱出,低喝道:「住手!」
這一喝,聲音雖低,在場六人,不但聽得清情楚楚,並還震耳作響,猛然吃驚,打鬥的五人,紛紛停手躍開。
十二道眼神紛紛投注到李玉琪身上,齊覺眼前一亮,臉上顯出驚詫的神色,呆呆的一時不知所措。
李玉琪偏是神色自若,看似緩步而行,實際上速度快得出奇,眨眼間已達場中站定,先對少年微微一笑,回聲對一排五人拱手為禮,朗聲開言道:「在下李玉琪,偶過此間,見諸位高人各以性命相搏,甚覺不值,故而廢話勸止,以在下之意,各位如無什麼深仇大恨,可否請看在下薄面,就此罷手?古語云‘怨家宜解不宜結’,各位若能不為己甚,在下自是感激不盡!」
這番話,李玉琪自以為面面俱到,哪知別人聽來,卻是好笑得很,因為他是初入江湖,根本算不上一號人物,三言兩語,哪能排解紛難,何況那老者兇名久著,一生狂傲,從未服人。
剛才雖被他一聲低喝,嚇了一跳,以為來了什麼高人橫加插手,閃目一看,來的卻是個不知死活的俊秀文弱書生。
雖然來得突然,步若行雲流水,無奈他生得弱不禁風,毫無練武人的特徵哪能將他放在眼裡。
故而老者聞言立即暴怒,嗤嗤冷笑,口帶南方音道:「無知娃娃,也不去打聽打聽,我巫山老怪太爺是哪一號人物,竟敢橫加干涉太爺的私事,大概是活膩了,如不痛加教訓,你還真不知天高地厚呢!」
說罷,叫了一聲,聲似響雷,對一旁正在出神的四人道:「還不上去將這小子一齊拿下,真要我老人家自己動手不成?!」
四條大漢,齊齊一聲暴喝,便欲上前,卻又聽那形似叫化的少年喝道:「住手!」
原來李玉琪身後那一少年,瞥見李玉琪文質彬彬,俊透飄逸,早已心生愛憐,只當他不明利害,基於一時義憤,發了書呆子脾氣,忽然出來勸袈。
他可知道,那巫山老怪是出名的心狠手辣,心中不願李玉琪為已憑白無故枉送性命。
故而一見老怪說畢,面露煞氣,目閃兇光,指揮手下動手,明知自己不敵,仍然飛步搶站李玉琪前面,指著老怪,語帶童音道:「巫山老怪,你別不要臉,有本事你們五人衝著我來好了,何必找李公子麻煩呢,小爺雖然已家破人亡,技不如人,卻非貪生怕死之輩,你們一齊下來吧!」
說畢,一甩手中軟鞭,雙目放光,威風抖擻,令人見著,自有一番凜然不可侵犯之概,群賊氣勢為之一凜,緩了一緩。
李玉琪雖不明白雙方結仇的經過,一看這般情形,就知道巫山老怪一行不是好人。
自己好意勸解,不聽也罷,何必惡言相向,再看那少年。身處危境,仍能大義不屈,不願連累自己。
更不由心生好感立意助他一臂之力,退此強敵,與他交個朋友,故等少年話音一落,即也上前一步,站在少年左旁,對巫山老怪微微冷笑道:「你這人怎如此兇惡無禮?在下好意相勸,何必惡言惡語,招人討厭,既然如此,多說也無甚益處,連你在內,一齊上來,看看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
巫山老怪狂傲一生,無人敢對他正眼相看,哪受得了這番輕視,一聞此言,早已氣炸,立時大發兇性,一聲厲吼,暴喝道:「臭小子大言不慚,納命來吧!」
語音未落,雙掌一式「橫掃千軍」劈空打出,二丈以內,立即捲起一股腥臭勁風,強烈無比,向李玉琪和那少年立足處打去。
那少年見老怪含恨使出「五毒掌」大驚失色,知道這「五毒掌」奇毒無比,人被掌風掃中,不用打實,毒氣便自侵入,如不服其本門特製解藥,一個對時之內,人便全身潰腐而死,端的歹毒異常。
剛才自己祖母,那麼高功力,不出三招,便慘死在老怪的手上,自己如何能敵?一聲驚叫,尚未出口,那李玉琪也已含憤出手。
只見他右手微揚,迎著巫山老怪掌風,輕輕一推,異香過處,一聲淒厲慘叫,老怪掌風全被迫回,全身向後面倒飛出來,「叭」的一聲,撞在四五丈外一株高大的松樹上。
只撞得那樹葉亂顫,宿鳥驚飛,人卻萎縮地上,一動不動。
老怪手下四人與那少年,全都驚呆在當地,怔怔地出神,幾乎都懷疑自己是在夢中,直到李玉琪再次開口說話才驚醒過來。
原來,李玉琪剛才見巫山老怪,劈空打來一陣腥臭掌風,心中不由慍怒,出手一式「降魔掌」中絕學「平地湧蓮」,打出一股無形無聲但卻有香味的掌風,只用了三成真力,便將巫山老怪的十成勁道掃散震回,巫山老怪功力再高再強,也受不住這三成勁力的撞擊。
因此雙腕立時折斷,全身如遭千斤鐵錘重擊,整個人倒飛出去,若非被松樹阻住,飛得還要遠些。
但這一來,前擊後撞,勁力更重,故此只見了他跌在地上,一動不動,竟自七竅流血而亡。
李玉琪自己也未想到,勁力竟這麼高,出手一招即將老怪擊斃,心中也是一悔,半響方拱手道:
「在下一時失手,將貴頭領擊死,內心十分不安,你等趕快將他屍首搬回去吧!」
眾人聞言清醒,不由又是一怔,四人跑過去一看,那老怪可不早已氣絕多時,四人哪敢再留,悄沒聲息地抬著老怪的屍體,向林中逃去。
李玉琪木立片刻,微微一嘆,轉頭瞥見,那一少年正望著他出神,滿臉泥汙,口後徽張,神態甚是可笑,李玉琪不禁燦然一笑,伸手握住少年的左臂道:「小兄弟,你的傷我替你扎一下吧,告訴我你姓什麼?怎麼會與老怪打起來呢?」
說著,一邊上藥裹傷,一邊用一對俊目,打量少年。
那少年剛才著實被李玉琪絕世神功驚呆,直到他手掌抓上身來,方才驚覺,閃目一瞧,李玉琪口角含春,俊秀飄逸,四目交投,不禁心頭怦然,雙頰發臊,幸虧被泥汙淹住,否則更是尷尬,半響,方才道:「小……子蘇玉璣,江南蘇州人氏,蒙公子仗義援救,得脫魔手,深思大德,感激不盡……」
說著,面色慘變,熱淚蒙眸,便欲下拜。
李玉琪連忙拉住他,道:「我輩行道江湖,本是份內之事,你也不必客氣,現在天已三更,你如無居處,可隨我一齊回去,權宜度過一宵,有話明天再說吧!」
說完傷已裹好,蘇玉璣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半未答言,反身撲倒在已死的白髮婆婆身上,哀哀痛苦。
那哭聲,嚶嚀悽楚,不類男子,卻更有一番系人心處,令人聞之,不禁為之酸鼻不已。
李玉琪猜那白髮婆婆,必是蘇玉璣的至親,如今驟然死去,心中自然悲痛,自己亦是自遭大故,深知如不讓他發洩一陣,鬱氣憋在心中,反而不好,故而並未勸止,先至林邊,運掌在地上擊出一個土坑,方才勸道:「蘇兄弟休再啼哭,要知人死不能復生,哭亦無益,不著先將老人家埋在此地,與我一同回啟,明日買來棺木,再另行尋地安葬吧!」
那蘇玉璣聞言,抑住悲痛,雙手棒起屍體,按李玉琪指示,放入坑中埋好,默祝片刻,對李玉琪一拜,泣聲道:「公子高義,小……子永生感思,請先受我一拜!」
李玉琪連忙將他扶起,問知並無一定住處,又邀他同進城中。
蘇玉璣稍一遲疑,隨好答應,轉至墓後,取出一個背囊,跟在李玉琪身後,一同向城中奔去。
二人剛出松林,林中「咻」的一聲,飛起一點銀星,蘇玉璣嚇了一跳,卻聽李玉琪道:
「雪兒,你先回去吧!」
說完,又對蘇玉璣解說那是他養的一隻靈異八哥。
片刻間,兩人抵達城下,此時,城門早已關閉。
蘇玉璣見那城高有三丈,城下護城河,足有二丈多寬,自忖憑自己輕功,甚難一跌而上。
李玉琪看著他的遲疑,伸手抓住他的右臂,說聲:「走吧!」
語音未落,展出「小挪移步法」亦本見他作勢,帶著蘇玉璣,輕飄飄橫空而過,一直落在城內大街之上。
那蘇玉璣右臂被握,心中亦驚亦喜,微聞一縷淡淡清香,燻人欲醉。
轉頭微瞥,但見那李玉琪天庭飽滿,鼻直通粱,睫毛長而且彎,黑暗中雙目閃射光輝,朱唇微閉,玉顏泛春,真是個丰神蓋世,綽綽超群的佳公子,雖然縱躍著飛,橫空而渡,態度偏是從容不迫,瀟灑自如,而那縷奇香,由於轉頭相靠極近,更覺格外濃烈。
嗅入鼻中,令人慾醉,蘇玉璣不禁暗想:「這位公子,年紀也不過十八九歲,但不知在哪兒學得這般高的武學?!連巫山老怪那樣高的功力,稱霸巫山四十年,亦擋不住一招,真是駭人聽聞,這香也奇怪,不類普通香粉之味,難道他還會自制香粉塗抹不成?」
蘇玉璣雖然這等想法,對他卻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心中更是沉醉萬分,同時也暗下決心,跟隨他一生一世,學點本領尚在其次,常待身邊才是「死也甘心」呢!
他這般胡思亂想,也不過是瞬間光景,兩人已落街心,街上行人雖已絕跡,好些酒樓客店卻未關門。
李玉琪一見,連忙鬆開蘇玉璣手臂,對他微微一笑道:「蘇兄弟,請隨我來吧!」
蘇玉璣「啊」了一聲,從疑迷中驚醒,經他一笑,只覺得李玉琪更是俊美無比,甜在心裡,也回報一笑,緊跟著順街緩行,三轉二彎,已走進店去。
店中值夜夥計,一見兩人,心中一心,暗想:「怪呀,這位公子明明早已就寢,怎的此時卻從外面走進,還帶著一個花臉叫化子呢?」
這皆因早先蘇玉璣滿臉泥汙,以淚水、汗水一衝,袖子一抹,可真是像個小花臉,再加上衣服破舊,哪能不更像叫化。
不過那夥計想歸想,臉上卻不敢顯示出來,生怕得罪了公子爺,趕忙掌燈帶路,領頭跑向上房。
回到房中,李玉琪吩咐打水,請蘇玉璣盥洗,又命夥計另外開一個單間,供他居住。
蘇玉璣見那一鳥、一猱,難免又是一陣驚異相詢,李玉琪簡單地介紹一番,便問起蘇玉璣的來歷,與巫山老怪結仇經過。
那蘇玉璣盥洗以後,雖未更換衣衫,卻已是大大改觀。
但見柳眉鳳目,瑤鼻菱唇,雙頰微紅,膚色雪白,雖是稚氣未脫,滿面有點嬌憨之氣,確已可看出,也是個美貌風流的絕世人物,與李玉琪兩兩相較,竟另有一番迷人風韻。
李玉琪一睹這廬山真面,一時竟喜得呆住,怔怔地盯住他的面孔出神。
本來嘛,「惺惺相惜」古人名言,「人人好色」聖人遺訓。
李玉琪獨自一人,正感覺寂寞無聊,哪不能喜歡這麼個年齡相若,才貌出眾的朋友呢!
蘇玉璣被他呆呆注視,心中竊喜,臉上卻逐漸泛紅,心中怦怦,忍不住妙目一轉,嘴唇輕呶,似嗔還喜地道:「怎麼啦,公子爺,人家臉上是有字嗎?」
李玉琪初時不曾會意,「啊」了一聲說,「沒有呀……呵……呵,兄弟,請坐,請坐!」
這後兩聲「呵」卻是有點兒省悟,所以趕緊讓坐,心裡卻在想:
「這位兄弟,真是有趣,態度語氣卻有著嫵媚嬌憨,敢情他也是與女孩子一齊長大的吧,只是受影響卻太深了些!」
一邊想著一邊令神猱紅兒倒茶敬客,又詢問起蘇玉璣身世。
蘇玉璣見問,想起自己慘痛家事,禁不住悲泣垂淚,緩緩道出一番話語來。
原來這蘇玉璣,年方一十六歲,家居江南蘇州府,書香世家,祖父曾做過一任知府,唯因體弱,去世甚早。
祖母方涉慧,乃一名武師之女,性情豪邁不讓眉須,一身武藝深得其父真傳,丈夫過世之後,僅留下母子二人相依為命。
閒中無事,將一身絕學,傳授幼子,後來獨子長成,方涉慧不甘寂寞,常常出外走動,仗義行俠,贏得白髮婆婆尊號,掌中一支鋼拐,在蘇州一帶,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蘇玉璣之父,即白髮婆婆唯一獨子,名喚蘇致遠,深受其母真傳,七十二路拐法,亦具威名,有「鐵柺」之稱。
娶妻王氏,卻不會武,僅生蘇玉璣一人。
鐵柺蘇致遠,因拐法深具火候,被蘇州一家「三江鏢局」局主看中,聘為鏢頭,走鏢十幾年,倒也未出過亂子。
哪知去年,鐵柺蘇致遠,保了一趟暗鏢,遠走四川成都,路經長江三峽之時,蘇致遠探知巫山一帶,為巫山老怪地盤,那巫山老怪巫畢,功力高絕,內功深湛,雙掌練就「五毒掌」歹毒異常。
尤其他的性情喜怒難測,心黑手辣,不顧武林規章,率性而行,稍不順眼,便下毒手傷人。
蘇致遠知自己功力不敵,不敢投柬拜山借路,竟而暗中化裝,偷偷越過三峽,將鏢送達四川。
但是,這鏢雖然平平安安,保到地頭,事情卻不慎傳入巫山。
老怪聞訊赫然震怒,認為「三江鏢局」太瞧他不起,立意殺盡蘇致遠全家,以做效尤。
因之巫山老怪親率黨羽,連夜下山,兼程追到蘇州,夜襲「三江鏢局」,將蘇致遠夫婦及下人,連殺一十三口。
蘇玉璣因隨祖母白髮婆婆,居於蘇州城外老宅之中,倖免於難,當夜聞訊,白髮婆婆亦自知故不過巫山老怪的「五毒掌」,心中雖然悲痛愛子被殺,但為保全蘇家根苗,不得不雙雙化裝成乞丐模樣,棄家逃出。
打算另外找地隱居,再練絕藝,以圖復仇。
可是那巫山老怪,性情殘酷異常,事先早已將鐵柺蘇致遠家事打聽清楚,並派有專人暗中監視白髮婆婆的行動,雖然連殺十多人,並未滿足,聞報兩人逃脫,不但不肯放鬆,反引以為恥辱。
一路追蹤到濟南府城外,將兩人截住,一上場便痛下殺手以「五毒掌」擊斃白髮婆婆。
因對蘇玉璣別具用心,打算活活生擒,攜回老巢,慢慢羞辱折磨,正巧李玉琪趕來,一掌將巫山老怪劈死,救出蘇玉璣。
蘇玉璣說完上述經過,又愁容滿面地道:「巫山老怪雖被公子擊斃,其手下黨羽定必不肯甘休,公於功力高絕,雖不恐懼,但日後行道江湖,卻不能不防其暗算,我今舉目無親,了無牽掛,本欲遁蹤荒山,苦練一番,日後往巫山尋找毀家眾犯,報還血仇,亦為地方及江湖中除一大害,只是,一來所知有限,恐心有餘而力不足,二來公子為我家除此元兇,深恩大德無以為報,故願跟隨公子左右,作一名書童,未知公子肯收納否?」
言畢,起身恭立,目注李玉琪,滿臉哀怨期望之色。
李玉琪滿腔義憤,早被觸動,見狀忙拉他坐在身側,非常忿怒地說:
「想不到巫山老怪一行如此可惡,早知這樣,決不放他手下逃走,好在元兇已殲,我自身亦負有血海深仇,正欲前往江南察訪,你即瞭然一身,願意跟我在一起,真是再好不過。
說實話我也捨不得讓你離開,不過奴僕之話,實不敢當,既蒙不棄,你我結拜為兄弟好了,至於功夫方面,我雖不才,倒也學過幾套,只要吾弟願學,我是決不吝嗇的!」
蘇玉璣聞言,喜出望外,陡地立起,兜頭一揖,愁容掃盡,雙頰上梨渦滾轉,綻顏一笑,道:「公子此說當真?小弟這裡道謝了!」
李玉琪見他淚痕未乾,笑顏若花,心中一動,也自笑道:「你我既以兄弟論交,請勿再呼我為‘公子’,我姓李名玉琪,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嗎!」
蘇玉璣眼珠一轉,咯咯一笑,輕聲說道:「那我就稱你玉哥哥好嗎?」
這一聲「玉哥哥」清脆嬌細,若含有無比柔情,蘇玉璣自覺面上一熱,李玉琪聽來,心頭亦是一震,似覺耳熟得很。
原來竟與瑛妹妹喚聲一般,溫柔嬌憨異常,想起伊人不知在何方,可安好否?不由長嘆出聲。
一旁蘇玉璣,見他不但不答,反現滿面愁客,只當他不願與自己這等親熱,面容因之驟變,眼圈兒一紅,氣幽幽的,若有無比哀怨地道:
「你……你是不願我如此喚你?那我……」
下文尚未出口,李玉琪已然警覺,搶著道:「璣弟休要誤會,我因突然憶起自己身世,心生感動,不由嘆氣,想我孤身一人,無兄無弟,家中父母不知為誰所害,亦是個舉目無親孤兒,如今既然與吾弟論交結拜,歡喜還來不及,哪裡會不願你叫我‘玉哥哥’呢!」
說完,一看天色,四更將盡,又道:
「天快亮了,璣弟快去睡一會兒,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有話明天再談吧!」
蘇玉璣經他一提,也覺得疲倦不堪,便回到隔壁房中,不一刻便睡熟了。
次晨,李玉琪起身,見他那位新交的璣弟尚在熟睡,便先喚來夥計,告以尺寸大小,命他代購兩套青緞長袍、內衣、內褲及鞋襪等物,先行送去,再去購買棺材,僱好大車、工人,等待飯後拉住城外。
一會工夫,夥計送來衣服,李玉琪親自送往鄰室,給蘇玉璣更換,蘇玉璣此時剛剛醒轉,尚未起身,見李玉琪走進,不但未起身相迎,反將棉被蓋得死緊,像生怕別人去掀一般。
李玉琪當是璣弟弟怕冷,也未在意,將衣服放在床頭,囑咐他快些起床,便自退出。
蘇玉璣見「玉哥哥」這等關注,心中自是感激,起身將新衣一一穿上,甚是合適,就更暗暗感激「玉哥哥」心細如髮。體貼入微了。
俗語說得好。
「三分長像,七分打扮。」
他這裡換上一身新裝,更襯出他那一表人材。
與李玉琪兩兩相較,一個是丰神絕世,飄逸若仙,一個是天真嫵媚,秀麗出塵,兩人兩兩相較,真可說是一對瑜亮,直似親兄弟一般。
飯罷,雙雙走在大街人群之中,真可以「鶴立雞群」四字形容,無論什麼人見著,都會不由自主地產生羨慕、嫉妒與自慚形穢的複雜感覺。
而李玉琪對這位兄弟,除了道義與喜歡之外,更加多了一份憐愛的複雜情緒,不過尚在不自知的程度罷了。
且說兩人命大車拉至城外,將白髮婆婆,另外尋地葬好,立下碑文,蘇玉璣少不得又是一場大哭。
李玉琪也不禁陪著流了許多眼淚,直鬧到中午,才返回城中。
下午,兩人也不出門,就在房中品茗談心。
李玉琪將自己家世,遭遇以及下山訪尋琳姐、瑛妹,金陵尋找故人的打算等等,簡略述出。
蘇玉璣一旁聽得入神,不自覺握住玉哥哥雙手,顯露出深切關注的表情,對玉哥哥的絕藝,更發出了衷心的讚歎。
只是當他得知玉琪自小便訂婚約,又在千佛谷中,巧遇藍玉瓊等事時,卻無來由地襲起一片愁緒。
兩道修長的柳眉,緊鎖一起,但剎那間,卻又被其他的表情掩蓋住了。
不過,這種表情,雖僅是剎那間,但也非是一個做兄弟的人所應有的表現,這是什麼原因呢?
他大約也另有隱情未曾道出吧,幸虧那「玉哥哥」不曾發現,否則亦會產生這同樣的疑問。
一番話,足足說了一兩個時辰,最後李玉琪感慨萬分地說:
「璣弟,我的處境比你還要難忍,到現在還不知仇人是誰,雖有絕世武學,又有何用,每一思及,心如火焚,恨不得殺盡天下惡人,也恨不得殺了自己!」
蘇玉璣見玉哥哥意志消沉,悶悶不樂,自己也不好過,就勸他道:
「玉哥哥休如此說,你豈不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話麼,俗語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惡人終必遭報,你又何必急於一時呢,像我一般,仇人雖在眼前,無奈力不從心,報仇不成,反險些送掉小命,才是可悲哪!」
李玉琪想不到,璣弟小小年紀,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佩服至極,遂將滿腔的激憤拋開,展顏道:
「璣弟所言甚是,你我都不必急於一時,依我看來,你亦是性情中人,根骨秉賦都好,只要肯用功,為兄確願稍盡綿力呢!」
蘇玉璣哪能不明白他話中之意,心中止不住大喜,握著玉哥哥的雙手一緊,跳起來道:
「玉哥哥真好,小弟這裡,給你叩頭了!」
說著,鬆開雙手,真想跪下,卻被李玉琪一把拖住道:「璣弟弟快別多禮,我來問你,你到底練過什麼武功?」
蘇玉璣便又坐下,將自己家學武功說了一遍。
李玉琪學究天人,胸藏千家武學,一聞便知,他雖然習過內功,卻不精深,所習者亦非正宗。
所用軟鞭招式,亦不見高明,火候更不到家,遂道:「我先為你打通玄關,教你‘天龍不動神功’坐禪之法,輔以靈藥,勤加修為,不出幾年,即可有成,你既慣於使鞭,我就教你一套乾坤鞭法,一套‘天龍掌法’好嗎?」
說著見蘇玉璣不住點頭贊好,又道:「這‘天龍不動神功’,乃佛門至高武學,為兩儀降魔神功基礎功夫之一,與金剛、般若諸禪功,有異曲同工之妙,易學速成,只要打通玄關,真氣運轉自如,練有二三年功力便可應用,我這兒有許多靈藥,足可補功力之不足,如能勤加練習,不出二年,便能勝過巫山老怪,且練成之後,定力特別增強,不懼諸般魔擾,妙用無方。」
「天龍掌法,乃由禪功中蛻化而成,共十六招,與禪功配合運用,威力更大,至於乾坤鞭法,是我從達親洞天所藏書中看得,共四十五招,幹鞭三三相連共有九招,利於遠攻,坤鞭六六不斷,共三十六招,利於近取,威力大,正合你用,等會兒我就教給你吧!」
蘇玉璣卻迫不及待,催促著快教,李玉琪故意逗他說:「哎呀,天已不早,我真有些餓了,咱們吃過飯再說吧!」
蘇玉璣不知他是故意逗他,以為他真的餓了,趕緊跑出去喊夥計備飯,李玉琪便乘空兒溜到馬廄,看看兩匹寶馬,摟住馬頭安撫一陣,回來飯菜已然擺上,璣弟弟正等得著急呢!
飯後直到掌燈時分,李玉琪才告以「天龍不動禪功」口訣,囑其在榻上坐好,自去開啟包袱,自玉瓶中取出兩枚朱果,兩顆血蓮子及兩節血藕,又倒了一杯「玉髓靈乳」。
蘇玉璣一口氣將各物吃下,立即按照口訣跌坐,閉目垂簾,凝神內視,徐徐調息。
李玉琪側坐身邊,一掌覆往蘇玉璣天靈百匯穴,一掌蓋住丹田,正欲將本身真氣透入蘇玉璣體內,為他通穴。
忽聞蘇玉璣「嚶嚀」一聲嬌呼,立即身體微顫,雙頰飛紅,妙目驟然睜開,瞪視著「玉哥哥」出神。
這一下把李玉琪嚇了一跳,若非他練就「兩儀降魔神功」,陰神早固,一心可以二用,不受任何外魔影響。
否則就這一驚,非導致走火入魔不可。
李玉琪雖吃一驚,並未慮及其他,只道他體內仙靈藥發生作用,受不住氣流激盪之故。
因此立即低聲叮嚀,忍耐片刻,速閉雙目依言用功,才漸使蘇玉璣鎮定下來,將一切外物,置之不理,集中全部心神,跟隨李玉琪透過的真氣,與所服奇珍化生的氣流,運氣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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