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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蓋雪望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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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之後,蘇玉璣周身奇經八脈,全被打通,他本人也漸能心領神會,自行以神導氣,穿穴過關。

而李玉琪卻是鬢角漸溼,鼻尖冒汗了。

要知這通穴穿脈之法,極易消耗行功人的精力,真氣,功力稍差,根本不敢嘗試,李玉琪功力雖已深不可測,所練「兩儀降魔神功」真氣,能在任何情況下,生生不息,但此時也因消耗過多,微微現出起汗來。

雖則如此,李玉琪並未停止休息,仍然助其行功不輟,又過一個時辰,連轉兩大周天。

蘇玉璣體內真氣已然凝固,而達駕馭自如,返虛生明,得於自在之時,方才悄悄將手移開,躺在蘇玉璣身後休息。

此時蘇玉璣,行動自如,與兩個時辰以前,已然大不相同,不但體內氣機活潑,坎離互濟,葆真歸元,血脈早通無阻,外表觀之寶光外宣,氣朗神清,另有一股瀟灑自如之象。

又過了一刻,蘇玉璣自行運功一轉,徐徐下丹,一睜鳳目,便自覺出,較前似有一大進步,周身更是舒泰異常。

雖連坐三個時辰,不但不覺絲毫疲倦,精力似乎更加充沛,心中那股子欣喜,就別提有多大了。

正想嚷著要玉哥哥教授鞭法,突然身後異香甚濃,心中奇怪此香的來處,回頭一瞧,李玉琪滿臉汗水,正在閉目養神。

蘇玉璣知道玉哥哥為自己累得滿頭滿臉是汗,心中又痛惜地「哎」了一聲,掏出手帕,俯下身軀一邊為他揩汗,一邊道:「早知會把你累成這個樣子,我真不讓你為我通穴呢,你……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

李玉琪睜眼笑道:「我能為你流點汗還不是應該的嗎?你又何必客氣呢!你也躺下睡一會吧!」

說著用手一拉,蘇玉璣身不由主,倒在他的身畔,心中雖然一百個不願意,臉卻不由得泛起羞怯,幸虧李玉琪臉向上臥,未看見他那付窘態,否則這位璣弟,更加覺得無地自容了。

李玉琪等他臥倒,半天不見他說話,心中奇怪,側身一翻,曲肱為枕,與他對面而臥,兩人相距不滿一尺。

蘇玉璣只覺得他身上那股香氣,沖鼻而入,格外醉人,禁不住陣陣心跳,周身發燒,深深沉醉起來。

他怕遇著李玉琪那雙清澈而動人肺腑的目光,裝作休息,將鳳目緊緊閉上,但是,在他的心中,卻有無數的念頭,在糾纏分擾,纏得好緊,擾得神亂,他的心止不住狂跳起來。

他只好緊緊地閉起朱唇,以防萬一跳出腔外。

李玉琪功力雖高,卻不曾達到「他心通」的地步。

否則,他一定會知道璣弟的心事,而那時,他可能也就不會如此毫無顧忌,毫不動心地與他對面而臥了。

不過,但憑那天眼通神力,他已經看出蘇玉璣臉上表情的變化,憑那天耳通神力,更早已聽出他心頭的狂跳與不寧,因此,他詫異驚奇地問道:「璣弟,你怎麼啦?心跳得這麼快,臉又這麼紅,該不會是生病吧?來,讓我摸摸看!」

這一問不打緊,蘇玉璣嚇得自床上一躍而起,反身縱落地上,好像主怕玉哥哥摸他似的,邊走邊吱晤地說:「沒什麼,我大概是累了,有話明天再談……玉哥哥,明天見,你也好好地睡一覺,休息一下吧!」

說著,不等回答,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反手帶好房門,留下李玉琪一人,獨自猜疑璣弟弟慌張的原因,想了半天,也想不透箇中道理。

蘇玉璣回到自己房中,翻來覆去不能成眠,手中緊握著那方沾滿李玉琪汗水而帶異香的手帕出神,不時地還放在唇邊、腮上,或蓋在鼻端喚著,這到底是何緣故呢?是在猜測這異香的來歷嗎?

隔壁李玉琪靜臥榻上,也因有那麼多紊亂思想,一時也睡不著覺,遂運起一半陰神,加緊運功,以補消耗。

此時外視陽神,格外靈敏,只要他有意察聽,方圓十幾裡的聲音,都可以清楚地聽到。

但即使無意察聽,隔壁房中的一切聲響,也自然入耳清晰,因此他察覺到蘇玉璣輾轉反側,與急促的呼吸聲。

不停用傳音入密的功夫,輕聲而奇怪地問:「璣弟,你怎的還未睡著?有什麼事嗎?」

蘇玉璣臥在自己房中,閉目亂想,驀地聽到李玉琪細如蚊鳴一般的語音在耳邊響起。

以為他已來到床邊,不禁驚得用雙手緊抓被頭,眼睛瞪大,口「啐」一聲說:「玉哥哥……你……」

下文尚未出口,既已看清房內並無一人,門窗關閉,完好如初,遂又「咦」了一聲,改口問道:「你在哪兒呀!」

李玉琪看不見他那驚駭的表情,便說:「我在床上呀!」

那聲音仍然細微,有如耳語一般。

蘇玉璣下意識地看看身畔床裡,又問道:「是在哪個床上,我怎的看不見呢?」

李玉琪「嗤嗤」一笑,說:「當然是在我自己的床上嘍!」

蘇玉璣這才放心,卻頑皮地皺起鼻子,呶著嘴說:「好啦!好啦,你睡著吧,別管我,我真的要睡了!」

說睡可不一定就能睡著,但他卻不敢再容易翻身了,因此不一刻,到真的沉沉睡著了。

次日整天,蘇玉璣纏著「玉哥哥」教授乾坤鞭法,兩人閉起房門,在那二丈見方的客房內,指手劃腳。

直到當晚薄幕時分,蘇玉璣雖然勉強將四十五招鞭法記住,卻是手不應心,要說用心對敵可非得十天半月的苦練不可。

要知這乾坤鞭法,乃前古著名兇人,仗以橫行的絕學,威力與神妙,自非是一般鞭法可比。

蘇玉璣雖然智慧超人一等,將全部鞭法記下,使來將只能依式學樣,尚不能深切體會其精奧,更不能將精、氣、神、鞭四者合而為一了。

但是李玉琪卻又不同。

雖然他亦是僅憑記憶,並未實地練過,但由於功力深厚,臻達化境,所練降魔劍掌,都是極其深奧繁雜的絕學,加以才比天人,胸羅萬有,無論何種招式兵刃,只要通了訣竅,施來自然頭頭是道,得心應手,宛如宿學一般。

當晚,蘇玉璣練完「天龍不動禪功」,又拉著玉哥哥,到城外僻靜處,練習鞭法,直到三更將盡始返。

第二天,店夥計將另一具馬鞍送來,李玉琪決計前往金陵訪找鐵掌金稜上官銑的事,對璣弟弟說了。

蘇玉璣只求與「玉哥哥」永不分離,到哪兒都無所謂,當然贊同江南之行。

故此,李玉琪結清了房、飯銀子,多賞小帳,親自到馬廄中,將兩匹寶駒備妥鞍籠,真是寶馬、銀蹬、雕花鞍,配在一起,端的相得益彰,更顯得神駿異常。

蘇玉璣與兩匹馬尚是初見,李玉琪少不得又是一番介紹,璣弟弟滿口贊好,喜歡得不得了。

李玉琪與他,雖只三日相處,心底卻已自然地產生了深切的感情,見他一副興高采烈,嬌憨嚷笑的樣兒,便說:「璣弟弟,你既然喜歡他們,就任選一匹,作為我送給你的禮物吧!」

蘇玉璣聞言,高興得直跳,轉念一想,卻又微露愁意地道:「這馬本是一對,一公一母,分開了他們自己也不會快活的,我不要了。」

李玉琪一徵,說道:「我們又不是分手,他們怎麼會分開呢?」

蘇玉璣著含深意,正色瞪著他說道:「將來你尋著琳姐、瑛妹,還能不把我忘了,還能與我在一起嗎?」

李玉琪敞聲大笑,心道:「這位兄弟,想得真遠,語氣之中,酸氣沖天,難道你將來自己不娶媳婦?願意跟我一輩子嗎?」

不過,見他那副認真又黯然的神色,這話可不便出口,遂也正色答道:「只要璣弟弟你願意,我們一生一世均在一起才好呢,你又何須顧慮這麼多呢!」

蘇玉璣知道玉哥哥尚不知自己的用心,但是他卻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仍然正色地說:

「好,咱們一言為定,今生今世永不分開,你說的話也不能反悔,我……我就要這一匹吧!」

他指的正是那匹母馬「蓋雪」。

李玉琪忙道:「君於一言,哪有反悔之理,璣弟弟儘可放心!」

說畢,對那靈馬「蓋雪」道:「他是我的好弟弟,也是你的新主人,你要乖乖地聽他指揮,你明白嗎?」

那「蓋雪」真個靈慧至極,聞言對蘇玉璣歡聲長嘶,連連點頭,像是對他敬禮歡迎一般。

蘇玉璣也是喜得摟住馬頸,慰撫它道:「蓋雪真乖,我不會錯待你,也不會讓你倆分開的,你放心吧!」

說完,又道:「玉哥哥,咱們走吧!」

李玉琪看看天色已是已未,再不走中午便不能抵達泰安了,一聽蘇玉璣催他,便即招呼「雪兒」先行,令「紅兒」蹲踞鞍後,與蘇玉璣一同騎,緩緩馳出店外。

大街上,過往行人,見這兩人兩馬,俊秀神奇,紛紛駐足而觀,李玉琪安之若素,蘇玉璣卻是沉不住氣,粉頰飛紅陣陣,氣得只瞪眼睛。

不一刻,馳出南門,轉入官道之上,只見「雪兒」自空中飛落,棲在「望月」的身上。

那兩匹龍駒,在店中連憋了幾天,早已不耐,這時一上官道,見那道路寬闊行人漸稀,立即連聲嘶鳴,聲若龍吟,不待吩咐,逕自放開四蹄,風馳電掣般地飛奔起來,未到響午,已然抵達泰安。

泰安,漢時置郡,金設為州,明置為縣,五嶽之一的泰山,即聳立於城北。

泰山周圍凡一百六十里,高約四十餘里,其中峰巒溪澗,不可勝數,以山峰特出群峰之勢,又有東西南三門,東北中三溪等處,為山之勝。

兩人久慕泰山之勝,李玉琪外祖父泰山奇叟孔慕儒,雖已故世多年,並無其他後裔,但其故居,陵墓俱在傲來峰頂。

既經過這裡,哪能放過上山的機會,又怎能不到外祖父墓前,把祭一番呢,因此,兩人在路上已商量好,在泰安打過失便去泰山一遊。

泰安縣城,規模比濟南府小了很多,不過也甚是熱鬧,旅店客棧特多,以備過往遊客息腳之用。

二人因帶著一猱、一鳥,甚是刺目。

李玉琪為免驚世駭俗,便找了一家旅店,把「雪兒」「紅兒」安置房中,稍事盥洗,雙雙到店前附置的酒樓之上,在臨街樓窗邊落坐,要了幾色店家所報拿手的酒菜,各自斟上一杯,邊吃邊看街景談笑。

這時,正值晌午用飯之時,樓上酒客,已上滿八成,兩人邊吃邊談,也未在意。忽然樓梯微響,走上二人。

蘇玉璣座位正對梯口,聞聲抬頭一看,與那二人打了個照面,雙方均是一怔,似乎想不到,在此地會遇上這等俊秀人物。

但蘇玉璣一怔之後,卻是一撇嘴,滿心不服的樣兒。

李玉琪面對蘇玉璣,見他住口不言,臉上表情,瞬息數變,心中詫異,回頭打量,不覺眼前一亮,心中稱奇。

這時,那二人已走上樓來,滿堂酒客,全覺得眼前一亮,一團亂嗡嗡的聲音,剎那間驀地停住,接著又被竊竊私議聲擊破,悄悄地評語起來。

原來那二人,一個是中年文士,白面無鬚,身材瘦長,雙目中精光四射,鬢邊兩太陽穴高高凸出。

十月大寒天,別人都穿上棉衣,他卻單著一件青布長衫,卻仍然精神抖擻,毫無一點萎縮之像。

內行人一入眼便知道,他必是身懷極佳的內功修養,若非已達寒暑不侵的境界何以臻化。

文士身後,跟著一位玉貌朱顏,天仙化人,二八年華的絕世姑娘,那姑娘著一身淡紫衣裳,紫杉紫褲紫羅裙,連一雙蠻靴,背後披風,微露的劍柄、劍穗,手中的細鞭,都是紫色。

上得樓來,瞥見蘇玉璣瞥嘴,柳眉一揚,似想發作,但一與李玉琪四目相對,卻立即雙頰紅暈,梨渦隱現,忙亂地低下頭。

伸手牽住那中年文士的衣袖,蓮步珊珊,輕巧若一陣香風,自李玉琪身旁拂過,侷促地在鄰桌坐下。

李玉琪驟睹兩人,尤其那紫衣姑娘的嬌容,彷彿甚是面熟,細看面形與璣弟弟極為相似,又似在哪裡見過。

拈杯沉思,有意無意地偷看一眼,可巧啦,人家姑娘可不也正在側目微睬,四目一接,李玉琪恍然而悟。

那雙頰飛紅,粉頸低垂,一手撫胸,羅巾掩唇,燦然而笑的表情,不正是在濟南府時,趵突泉呂祖殿上,與一老道同吃茶的兩個人嗎?

李玉琪心想:「這真的太湊巧了,怎的這姑娘又來此地了呢?似這等怕羞的樣兒,何必在江湖中闖蕩,真是有趣得很。」

想著,不禁又盯了一眼,也自展顏而笑。

一旁蘇玉璣,見他玉哥哥對那紫衣姑娘,一瞧再瞧,沉思不語,心中甚是不悅,數次以目示意,恁自不覺,氣極「哼」了一聲,暗中惱道:「看你能瞧到何時!」

對面,與姑娘同來的中年文士,面向李玉琪而坐,剛才他正在點菜,故未注意這邊。

這一吩咐完畢,舉目一看,正遇著李玉琪展顏微笑,不禁又是一怔,以為是向他打招呼,遂亦回報一笑,心中卻暗暗稱奇,自忖道:「看這少年,氣朗神清,仙骨珊珊,宛如天上金童,根骨比另一少年還要高出一籌,只看不出會不會武?」

想到這裡,瞥見身畔的女兒,嬌羞答答,含情脈脈,一反過去心高氣傲,自以為巾幗英雄的豪邁神氣。

不禁暗悟,想道:「似這等良材美質,千萬人中,難尋其一,如能擇為東床快婿,不但女兒終身有托,自己一身絕世,豈不也有了傳人!」

中年文士,一廂情願,正欲投同向李玉琪探尋來歷,突見街上飛快地馳來六騎快馬,馬上六人,一色黑色勁裝,黑色風衣,背插兵刃,紛紛在馬前下馬,不禁微皺雙眉,暗暗猜測這六人的來路。

此時,李玉琪的兩匹寶馬「望月」「蓋雪」均在店前還未牽入後槽,那六個大漢似是江湖中黑道人物,其中二人,一瞥見兩馬,立即發話道:「老大,你看這兩馬多麼神駿,要是獻給咱們盟主,定是奇功一件!」

語音低啞,口帶南音。

另一人道:「好,果是千里名駒,走,咱們進去問問,找出馬主兒,給他幾兩銀子,買下來獻給盟主吧!」

最先發話那人,脾氣似較暴躁兇橫,聞言吼聲說:「老大何必費事,吃完飯牽走就是,還問他主兒幹麼?難道他還敢對咱們洪澤六雄說聲‘不’嗎?」

說著,領先踏進店來,逕自登樓。

那老大卻較沉著,邊走邊說道:「老五的火爆脾氣,老改不過來,你忘了盟主臨行前的吩咐,少惹是非,還是給人家幾兩銀子才是正經。」

語聲裡,一陣雜杳聲響,一名誠惶誠恐的店夥計領著事路,六人魚貫登樓,踞坐中間一坐,大呼小叫,旁若無人,神態之間倨傲異常。

樓上靠窗兩桌,對六人的對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中年文士與紫衣姑娘,聞得洪澤六雄之名,面色微變,對望一眼,暗自猜測六人前來山東的目的。

蘇玉璣生長江南,早知這洪澤六雄之名,便悄聲告訴李玉琪說:「這六人乃洪澤湖水寇,自稱洪澤六雄,常年在洪澤湖一帶,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水裡功夫,真有獨特的造詣,老大惡龍董昆,以下是惡虎景炎、惡蛟盧嶺、惡豹黃燦、惡鷹谷駿、惡蛇蔡盾等,別人背後叫他們洪澤六惡,想不到他們竟趕來山東,竟敢打我們寶馬的主意,等會真得好好教訓他們一番!」

李玉琪見對面中年文士,面色有異,似欲出手懲戒六人。

他遂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悄聲傳話,叫蘇玉璣稍安勿躁,一會六人打上門來,再看眼色行事,下手教訓不遲。

果然那六人,個個橫眉豎目,生相兇惡,點了許多酒菜,夥計知道這一桌是凶神惡煞,不敢得罪,滿口的連聲應「是」,小心侍候。

好不容易上完了菜,偷抹了一把冷汗,正想溜開,那老五惡鷹谷駿,性情最是暴躁,猛然喝道:「站住,大爺尚有話吩咐,你跑個什麼鳥?」

夥計一驚,連忙返身笑臉相迎,哈腰回道:「大爺,小的侍候著啦,有話你老請吩咐吧!」

俗語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惡鷹谷駿「哼」了一聲,道:「門前兩匹黑馬的主人可在這裡?你快去找他來,就說我洪澤六雄要買他的馬!」

夥計知道這六人一定要強買人家寶馬,他也曉得寶馬是兩位公子爺的,他內心暗想:

「看那兩位公子,一般的文質彬彬,俊秀可愛,雖帶著一隻異樣的猴兒,本人卻不像是練過武藝,我要是說出來,萬一那兩位公子,不明厲害,不肯出賣,一定召來殺身之禍,不說呢,眼前自己就得吃虧,這……這可該怎麼辦?」

想著,不禁回頭看了李玉琪一眼。

那老五惡鷹谷駿,聲音雖然低啞,音調卻高,全樓之上,幾乎無一人不曾聽清,李玉琪見夥計躊躇,回頭看來,遂對他微笑頷首,夥計以為李玉琪亦是怕事,願意將馬兒出讓,心中不由又代他可惜,心道:「哼,憑他們這幾副兇相,那配騎這寶馬!」

夥計這裡沉吟不答,也不過是片刻時光,但那惡鷹谷駿,已感不耐,只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朝夥計指罵道:「王八蛋,你敢不回大爺問話,想是活得不耐煩了,看我不折了你的骨頭!」

說著轉出來舉掌欲劈,幸虧被他上首一人拉住,否則這一掌,夥計雖不致當場喪命,卻也夠他休養十天半月的。

就這樣夥計已嚇得臉色蒼白,顫聲指著李玉琪那方道:「回大爺,馬是那兩位公子爺的!」

此言一齣,紫衣姑娘與那中年文士,都驚得「咦」了一聲,似乎想不到這兩個文秀的書生,會騎著這等寶馬。

紫衣姑娘更是關心,鳳目滾轉,注視著洪澤六惡,暗中決定,六惡如敢強迫買賣,必予痛懲!

惡鷹谷駿此時,早將濃眉豎起,環眼圓睜,一掀滿布虯鬚的下巴,一指李玉琪,暴聲喝道:「咦,那邊兩個娃娃過來,大爺問你,那黑馬肯賣嗎?」

語氣雖是商詢,神氣像煞攔路打劫的。

蘇玉璣氣得粉面通紅。

李玉琪仍一動不動,只哈哈一笑,拱手答道:「只要銀兩合適,在下哪有不肯出讓之理!」

惡鷹谷駿「哼」了一聲,說:「好,算你小子識相,要多少銀子,你痛快地說吧!」

紫衣姑娘見李玉琪竟肯將兩匹龍駒出讓,心中又奇怪又關心,可不便插言,偷偷斜過一瞥關切的眼波,靜聽下文。

李玉琪報以一笑,又說:「在下兩匹黑馬,俱是世上罕見的龍駒異種,又是一公一母,但能好生飼養,來年便生小駒,確是難得異常,如壯士確實喜愛,在下……」

那惡鷹谷駿見他說個沒完,早已不耐,喝道:「小子,你哪來的這麼多的羅嗦,大爺看得起你,問問你的價錢,你就快點說吧!」

滿面不耐兇相,竟離座走來。

李玉琪並不起身,仍笑嘻嘻道地道:「壯士既然如此爽炔,在下也不再多言,兩匹寶馬,一共算二十萬兩銀子吧!」

這「二十萬兩」說得特別響亮,全樓酒客,皆被這一數目驚得目瞪口呆,原因當時物價極廉,一桌上等酒席,頂多不過一二兩銀子,這二十萬兩數目,不要說洪澤六惡沒有,就是有也決不可能帶在身邊啊!

洪澤六惡,一驚之後,悉數站了起來,向這邊走來,惡鷹谷駿更是氣得連聲暴吼道:

「小子,真不知你吃了什麼熊心豹膽,竟敢拿你家大爺開心,我折了你的骨頭,看你還要不要二十萬兩!」

一伸手兜頭抓下,一旁蘇玉璣正欲立起,卻見李玉琪不知怎的,頭頸微晃,惡鷹谷駿一招落空。

正欲再上,後來五惡中,一個鼠頭獐目的漢子,趕上前一把抓住惡鷹谷駿的手腕,道:

「老五且慢,待我問問再說。」

說著,一指李玉琪,繼道:「小子,招子放亮點,看看爺們可是好惹的人物,放著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大爺真你可惜,哪,這兒是五十兩銀子,那馬算是買定了!」

說著真從懷中摸出五十兩重的一隻元寶,丟在桌上,運掌一按,元寶嵌入桌面五分,滿面傲然之氣,返身就走。

李玉琪本就忍耐不住,這時見那人想走,正欲喝止,驀聞鄰桌紫裳姑娘,嬌叱一聲:

「站住!」

一頓,又道:「瞎眼臭賊,竟敢在泰山腳下,橫行無禮,強行買賣,真是可惡,識像的快夾著尾巴滾開,否則,可別怪姑娘出手管教你們了!」

原來那紫裳姑娘,見李玉琪兩人,始終不動聲色,任憑那六惡惡言惡語,發橫欺人,以為兩人均是地道的書生,不敢反抗,心想:「自己俠義中人,平常路遇不平,尚且伸手管管,如今怎能眼看著這可愛的書生,受人欺負呢!」

因此也不與那同桌的中年文士商量,立即起身發話。

洪澤六惡早先,一心想買寶馬,並未注意四周人物,此時見一背插單劍,手持紫鞭的美貌姑娘,嬌嗔滿面橫加干涉,全被觸怒。

老五惡鷹谷駿,踏步而出,一指姑娘說:「賤婢何人門下?竟敢找我洪澤六雄的樂子,可是想與爺們結親嗎?」

紫裳姑娘,家學淵源,早知這洪澤六惡的底細,一聽他出語輕薄,姑娘家粉面一紅,怒啐一口道:「狂賊可惡,招打!」

聲出,嬌軀不動,纖纖玉手揮起,紫影閃處,惡鷹谷駿早有提防,聞方搖肩退步,尚未站穩,「叭」的一聲爆響,頰上著了一鞭,火辣辣的一陣巨痛,立即皮破血流,顯出一條五寸多長的裂痕,「哇」地叫出聲來。

這邊蘇玉璣見姑娘出頭,樂得先瞧熱鬧,轉到李玉琪身邊,並肩坐下,此時見姑娘一鞭得手,打得惡鷹谷駿「哇哇」直叫,心裡一樂,鼓掌叫好,一時將剛才對姑娘的一點不滿,忘了個一乾二淨。

惡鷹谷俊為惡一生,只是打人,何曾捱過打,又大庭廣眾之間,這面子如何丟得起?

況且性子火爆,雖覺得姑娘手法奇高,仍是不管不顧,一聲怒吼,全身撲去。

一旁的惡蛇蔡盾,生得尖頭尖腦,性最歹毒陰險,見蘇玉璣鼓掌叫好,幸災樂禍的樣子,心道:「先斃了你這小子,臊臊小臭妮子的皮,著著你有什麼辦法!」

想著悄沒聲息地飛身縱起,向蘇玉璣迎面一掌拍出。

紫衣姑娘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俏目一轉,惡蛇蔡盾的行蹤已落在她的眼裡,未等他縱到桌前,猛地粉肩微晃,身形陡地橫移數尺,正好避過惡鷹谷駿的一撲,嬌叱一聲:「鼠賊招打!」

纖手再揚,「叭」的一聲,惡蛇蔡盾脖勁已被紫鞭纏住,只一抖,惡蛇蔡盾像一條死蛇一般,竟被全身抖飛,將老三惡豹黃燦撞倒,兩人跌作一雙。

惡鷹谷駿一式撲空,收勢不住,陡地前衝兩步,撞在中年文士桌邊,方才拿樁站穩,正欲返身再攻。

紫衣姑娘剛好抖飛惡蛇蔡盾,順勢向後一帶紫鞭,頭不回,身未動,「叭」的一聲,鞭梢兒正纏住惡鷹右腿,順勢一甩,惡鷹谷駿重約一百三十多斤的龐大身軀,立被甩出窗外,向街心跌去。

這一招二式,一連串動作,只是霎時的工夫,不但快捷迅速,而且乾淨利落,毫無一絲火氣。

樓上酒客,哪見過這種場面,早都嚇得唇青面目,縮在對面屋角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有蘇玉璣一人連聲叫好,鼓掌助威。

洪澤六惡一見姑娘身手,就知道今兒遇上了扎手貨,不易打發,全都有點無法下臺。

其中老大惡龍董昆,人最機警沉穩,見狀知道憑自己兄弟六人齊上,就算能將姑娘接下,那中年文士,目閃精光,鬢邊太陽穴凸起老高,分明是內家高手。

也必不肯善罷甘休,俗語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今日暫退,等晚間幫手一到,再行報仇不遲!」

想到這裡,隨即邁前一步,沉聲止住自己兄弟道:「老三,還不下樓去看看老五!」

又向姑娘拱手道:「姑娘且坐,請聽在下一言,今日之事,到此為上,看在姑娘份上,那小子的黑馬暫時不要也罷,今晚三更,我兄弟在泰山腳下,恭候姑娘大駕,作個了斷,那時姑娘如贏得在下兄弟,買馬之說,就作罷論,否則,還請少管閒事為妙!」

鬧市酒樓之中,舞刀弄棍,出了人命,端的不好調處。

人家既然公然叫陣,約地比武,姑娘正是求之不得,哪有不願之理,故而姑娘鞭梢兒一指,道:「好,一言為定,姑娘先請你們回去,今夜三更要你知道姑娘的利害!現在還不夾起尾巴快滾,若惹惱了我,也給你臉上留點記號。」

說罷,纖手一挫,鞭梢兒「叭」的一聲暴響,嚇得那惡龍董昆,往後連退了二三步,才又道:「姑娘請示姓名,在下即刻就走。」

紫衣姑娘「啐」了一口,說道「在下雲中紫鳳朱玉玲,都不識得,就敢跑來山東來現世撒野,真是活膩了!滾!」

說著,鞭梢兒又是一響。

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雲中紫鳳」朱玉玲,家傳絕藝,出道不足一年,已然馳名大江南北。

與「九天藍鳳」藍玉瓊,「七手人魔」汪千里,並稱後起三秀。

其父北儒朱蘭亭,藝出儒門,深得「定、靜、安、慮、得」五字訣竅,悟出大異於釋道兩門的內力要旨,獨創「五字慧劍」一百零八式。

與南儒金繼堯合稱「儒林二友」,為白道中馳譽垂三十年的俠士,黑道中人無不聞名喪膽。

那惡龍董昆,亦是老江湖,哪能不知,聞言心中一凜,暗曉僥倖,知那中年文士,必是北儒朱蘭亭無異。

哪裡還敢久留,趕忙拱手道別:「久仰!」

連丟的五十兩銀子,也顧不得取回,惡狠狠瞪了李玉琪一眼,便領先下樓,會同跌在樓外的惡鷹谷駿,匆匆上馬,出城而去。

這邊李玉琪見姑娘功力甚高,輕巧的三鞭四式,報出雲中紫鳳朱玉玲之名,逐走洪澤六惡,大異於剛才嬌羞怯弱之態,兇霸霸甚是好玩,便不由心生好感,一等六惡下樓,便站起身朗聲一笑,拱手作揖道:「姑娘一身武藝高強,逐走惡徒,保全馬匹,深令在下感激不盡,這裡先謝過姑娘了!」

說罷,繼對那中年文士一揖,說:「前輩既與姑娘同席,想必也是高人,請受李玉琪一拜,並請讓在下作東,聊示謝枕如何?」

朱玉玲姑娘,手握紫色皮革鞭,正欲回座時,瞄見李玉琪滿面春風,正在舉手行禮發話。

別看她剛才兇霸霸的,揮鞭打人,此時卻又恢復那付羞怯的樣兒,雙頰飛紅,梨渦微漩,慌不迭地倚立文士身側,低垂粉頸,欲語還止。

逗得那中年文士,哈哈大笑,道:「玲兒的本領哪裡去了?人家謝你哪,你怎的……」

朱玉玲未待文士說完,手一推,撒嬌似地叫道:「爹,你……」

你字以下,並無後文,頭卻垂得更低。

蘇玉璣對於紫鳳朱玉玲之名,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想不到竟是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豔美姑娘。

心中不由得又生嫉意,方才那股子不快,不服之氣又兜上心頭,所以李玉琪向人家道謝,他卻只顧低頭吃菜,不聞不問。

此時聞得朱玉玲妖聲細語,抬頭閃目眉頭不由緊緊一皺,心中氣道:「好個小丫頭,真會做作,有朝一日,非給你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那中年文士敞聲一陣朗笑,道:「仗義行俠,乃我輩份內之事,小友何必過謙,你們兩位,如不嫌棄,請一同過來,由老朽作東,再好好吃上一頓如何?」

李玉琪有心與他結識,以便多增加一點對江湖的瞭解,故而也不再客氣,拉住蘇玉璣,坐在文士對面,道:「前輩何出此言,在下兄弟相請還請不到呢,怎會嫌棄?不過這東道還請讓予在下,以示敬意謝枕吧!」

文士一指那五十兩銀子,說:「乾脆響們都別客氣了,還是讓洪澤六惡作東好了,你不看他已經將銀兩留下了嗎?」

李玉琪應聲答好,又道:「不敢動問前輩大名,不知可肯見示在下?」

文土道:「老朽朱蘭亭,人稱北儒,這是小女玉玲,綽號雲中紫鳳,未知兩位大名,從何處至此?」

李玉琪初入江湖,雖不知北儒朱蘭亭大名鼎鼎,但看剛才朱玉玲逐走六惡的情形,便曉得人家父女功夫不弱,因此道了「久仰」,隨後道出兩人姓名,並說前往金陵訪親,路過此地,意欲一遊泰山,最後又問起洪澤六惡來歷。

北儒朱蘭亭雖不能測知李玉琪深淺,卻已看出蘇玉璣身懷武功,聞言將六惡介紹一番,又道:「今晚洪澤六惡,即與玲兒相約比鬥,必有所依之後援,老朽因有他事,不能前往,未知兩位肯否前去,相助玲兒一臂之力呢?」

李玉琪心猛地一驚,暗疑:「這人怎能看出我身懷武學?」

朱蘭亭已哈哈一笑,繼道:「如我老眼不花,這位蘇小友,目光精湛,必具極深內功火候,武功必也登堂入室,比起小女玲兒,只多不少,如肯相助,老朽便放心了!」

要知蘇玉璣服食朱果,血蓮靈藥,玄關暢通,內功激增三四十年,天龍不動禪功,雖僅練了數日,已具二三分火候,外表已與前大不相同,雙目開闔之間,神光四溢,內行人一見便知,必有很好的內功基礎,不克臻此。

至於李玉琪「兩儀降魔神功」已達返璞歸真,返神還虛之境,不但太陽穴平平,與常人無異,連目中神光,也非要到運用天通眼,暗中視物或情感激動之時,才能顯射而出。

故而北儒朱蘭亭,雖是老於江湖,閱人千萬,亦不能發現他絲毫異處。

只覺他骨格清奇,秉賦佳絕,至於其他,仍不得而知,故才出言相試,約為朱玉玲之助。

聞言,知道自己並未被他識破,心雖暗笑,卻不說破,便道:「璣弟雖學過幾招,卻還未達前輩所說境界,不過玲姑娘與洪澤六惡之約,乃因在下兄弟而起,晚間自當為姑娘助威,前輩但請放心好了!」

北儒朱蘭亭見他答應,心中自是喜悅,談談說說,一席酒直吃了個把時辰,相約二更天店外相會,才帶著那依依不捨離去的玲姑娘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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