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仁蕙雖然身手不凡,但沒有對敵經驗,上來便全力以赴,百靈神劍如一條銀龍突然竄向衛車邦,寒光一閃,衛車邦一聲慘叫,屍體甩出丈遠。單仁蕙也退出幾丈外。官差們驚駭了。
單仁蕙的心「砰砰」直跳,原來就這麼簡單呀!她想不到自己會一齣手便殺了敵人,心中既振奮又恐慌。
圍戰邱少清的三個人突然發起攻擊,邱少清連忙向右跳躍,緊接著向上一翻,長劍向發暗器的官差刺去。那官差十分滑溜,急忙就地一滾,右手甩出十幾枚毒針。
這突然之變,令邱少清實在無法躲開,猛覺身上有好幾處一麻,他一愣神,突黨左眼劇痛,邱少清頓時驚駭,那半邊天像突然塌了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了。一枚五毒梅花針正好射中他的左眼,可見對方的身手不俗。
邱少清被激怒了,成了狂夫,再也不顧及生死利害,拼命一劍向那官差劈去。那官差料不到邱少清會如此魯莽,隨手又是十幾枚毒針射向邱少清。這一回,邱少清連躲也不想躲了,心裡只想殺死對手,至於自己的死活,彷彿全忘記了。官差的毒針雖然有幾枚射中邱少清,可邱少清的劍也把他攔腰斬斷,血雨噴灑。其他幾個官差被邱少清的不要命的打法驚呆了,一見如此,倉惶而逃。
邱少清原想追上去再殺幾個解恨,怎奈眼痛太烈,只好捂著眼坐下來。他哧啦一下把衣衫撕下一塊,去擦試從眼裡流出來的黑血。
單仁蕙嚇得頭皮發麻,邱少清被射成這般模樣,她心裡又是傷心又是怨恨,急忙跑過去,拔掉邱少清身上的毒針。針雖甚小,但因淬過毒,見血後,都閃著紫藍的晶光。
邱少清一推她,道:「沒事,受了點小傷。」
單仁蕙「哼」了一聲,說:「還說是輕傷,眼裡流出的血都是黑的。」
邱少清的心一下子沉進深淵。完了,這輩子就算這樣交待了。眼睛啊!你永遠失去了,這是為什麼?!他忽覺整個世界涼了下來,久久說不出話。流血、眼淚,都不能讓眼睛看到光明瞭。
單仁蕙問:「毒不要緊吧?」
邱少清勉強苦笑一下,道:「也許死不了,只是……」
單仁蕙說:「你若用‘百靈神劍連環式’,就不會被毒針射中了。我以為你比我更精通,所以沒有幫你,都怪我!」
邱少清沉默了一會兒,淡淡地道:「我並不精通‘百靈神功’,在沒有遇到你們之前,我還不知那本小冊子上的字是什麼呢。我不識字,一個也不認得。你和你哥哥的武功都是自修的,我沒有教他什麼,倒是我跟你們學了不少東西。回去把這一切告訴你哥哥,不要讓他叫我師傅了。」
邱少清受此一挫,心境大變,沒有必要再有虛榮心了,誤人又誤己。
單仁蕙被邱少清的坦白驚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邱少清所以說出以前不願說的話,是因為,隨著瞎去一隻眼,他對未來美好的憧憬也「瞎」去了,再保留著無用的虛偽沒有意思了。
毒慢慢侵襲著他的肉體,周身開始發冷,他儘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可臉上的顏色卻變了,由剛才的灰暗變成黑色,左眼很快腫漲了起來。
單仁蕙見邱少清變成如此可怕的模樣,心裡說不出的難受。但她卻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邱少清道:「也許我不行了,你要是認得路,就自己回去吧。」
單仁蕙不由流下淚來。她畢竟是個少女,哪經過這場面。
邱少清道:「你不要哭。我從小就是孤兒,後來加人了丐幫。世上的苦,我沒吃過的不多,這點傷算不了什麼。你的武功已學成了,只要聰明一點,就不會被輕易抓住。甭像我,憨而巴幾的跟人家硬拼。」
邱少清的這幾句話算是對自己的總結,但神情和語氣裡卻充滿了落寞和淒涼。
單仁蕙淚不能止,顫聲道:「我怎能一人離去呢?」
她雖然認為邱少清不該欺騙他們全家,但邱少清落到這步田地,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邱少清此時的心境極其灰暗,彷彿又回到了童年時的孤獨中去。他兩眼無神,慢慢說:
「你走吧,呆在這也無用,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
單仁蕙往後退了幾步說:「我不打擾你,離你遠遠的行嗎?」
邱少清沒說什麼,坐正身子,提聚內家真氣與毒素進行殊死的較量。
邱少清的浩然之氣有化育萬物的力量,區區小毒,豈能奈何了他,時間不長,他臉上的黑氣便全部消盡,遺憾的是,他的左眼永遠看不見光明瞭。
邱少清如老僧入定,又坐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按一股常規,定能生慧,大定必有大意。達到邱少清這般境界,該能悟知天下才是,哪知天下事就那麼彆扭,偏偏他靈資不開,在聰明上和常人一般無二。
他衝單仁蕙一笑,淡淡地說:「我們走吧,下次但願別把右眼射瞎。」
前一段,在單家兄妹面前,好為人師,現在他沒了那份好心境,一去一還,成了獨眼龍,這代價夠大了。
單仁蕙想不出安慰邱少清的話,只好默不作聲。
他們並肩無言地走了一段,突聽一聲淒厲的尖叫,彷彿冤魂逃出了閻羅殿,縱是青天白日,也使人後背發涼。
邱少清止住身形,扭頭轉向發聲的地方,獨眼閃著無情的光輝。
單仁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邱少清道:「我們去看看,大不了再瞎掉一隻眼,我就不信有什麼能嚇倒我!」
單仁蕙無話可說,只好跟他奔向發聲的地點。
太慘了,令人目不忍睹,地上一排躺著十幾個人,全被活扒了人皮,白骨森森,煞是駭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有。剛才嚎叫的可能是靠東頭的那個已經死了的人,有他被扒去了皮正在流血的屍體為證,其他屍體,血已經凝住了。這種暴行邱少清早有所聞,只是未曾得見,想不到世間會有這麼高明的扒皮術,歹毒之至令人髮指。
邱少清向四下看了一眼,喝道:「什麼人在此殘害生靈,滾出來!」
「嘿嘿……」一陣使耳朵發癢的怪笑,從石後面的暗角里走出五個人來,前面四個高大如牛,一臉橫向,手提鬼頭大刀,活像劊子手。他們的身後是個身穿皂衣,獐頭鼠目的高瘦白麵老者,臉之白如塗了一層面似的,讓人害怕,眼睛似乎燃著綠火。
白麵老者「嘿嘿」地衝著邱少清笑道:「小子,你也想脫下人皮,是嗎?」
邱少清冷冷地說:「你記性不好,聽清楚,我是想來剁去你扒人皮的爪子。」
那老者「哈哈」大笑:「老夫縱橫江湖近百年,還沒有人敢與我‘白麵閻君’雲聖月作對,你是頭一個,我不會讓你痛痛快快地死去。」
邱少清「哼」了一聲,問:「他們怎麼得罪了你,使你用這種毫無人性的酷刑對付他們?」
「白麵閻君」雲聖月哈哈大笑道:「這些都是與大清為敵的該死之人,用什麼辦法了結他們的命都不過份。你小子若想嚐嚐被扒皮的滋味,馬上就可開始。」
邱少清雖然在江湖上混了幾年,卻沒聽說過「白麵閻君」這號人物,若真知道了,不知他會如何想?這雲聖月可算是黑道上屈指可數的人物,手段之毒辣,連他的朋友都不敢與他同桌吃飯。他投靠清廷也是近兩年的事,那還是聽了「同惡幫主」的勸告。邱少清不知對方的厲害,倒少了一層顧慮。
單仁蕙對清廷的官差、捕快有深深的敵意,聽了雲聖月的話,不由惡向膽邊生,斥責道:「你做此傷天害理之事;還有人性嗎?應該先扒下你的人皮才是。」
雲聖月眼一翻,「嘿嘿」地說:「我還沒找你,就忍不住了是嗎?老夫教你一套欲死欲仙的功夫。」
他話出人到,伸手向單仁蕙胸前抓去。雲聖月不愧是絕代高手,隨意出手,就令人難以防範。
單仁蕙就覺對方來勢之快,實在無暇還手,慌忙極力擰身旋躍,彈開一丈開外。
雲聖月一下沒有抓住單仁蕙,不由「咦」了一聲,他做夢也想不到一野小妞會有此等的身手:雖然自己沒有使出多少功力。他陰冷的目光掃了單仁位蕙幾下,慢慢靠過去。
單仁蕙有了剛才的那點感受,心裡稍微有了點底,忙把「百靈神功」提聚起來,準備應付雲聖月的猝然一擊。誰知雲聖月一直慢慢靠近單仁蕙,就是不再遠而擊之。單仁蕙受不了對方的氣勢威逼,只好往後退。
邱少清站在一旁,冷眼相觀,彷彿這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淡淡地說:「你不要怕,他沒有什麼,對付他動動腦筋就可。」
單仁蕙受了邱少清的提示,頓時放鬆了身體,儘量保持著自然、無意。
雲聖月見單仁蕙似乎渾然不覺之態,心中一陣冷笑,身形陡閃,如煙般從側面飄向她。
雲聖月的身法看起來極輕,又柔,彷彿充滿和風細雨、情人低訴的味道,而實則,如刀一般直插而入,這正是極上乘的「慢中寓快」身法。
單仁蕙和雲聖月比起來,不管在閱歷上,還是在功力上,都相差不少。雲聖月的這一擊,按理說是十拿九穩地成功,無奈單仁蕙的「百靈神功」不同於一般功夫,她已悟到它的真諦,掌握了自動應敵的法門,雖然她還沒有用它應過敵。
雲聖月的利爪剛要觸到她的身體,「百靈神功」使她本能感到了存在的危險,身子不由自主地如柳絮似的一飄,劍走捷徑,從極不可能的助部刺了出去。
單仁蕙發劍扎向雲聖月,不但快,而且大出雲聖月的意料,就在他手剛要抓到單仁蕙的瞬間,他如受了炮烙似的,極力向左側彈射,仍嫌稍晚,前襟被劍劃了一個口子,有半尺長。他雖沒受傷,卻輸了一招。這使雲聖月驚駭萬狀。縱橫江湖大半生也沒遇過這樣的情況,今天這是怎麼了?他覺得單仁蕙周身透著神秘,使他莫名其妙。他任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邱少清冷笑道:「老匹夫,今天你的劫數到了。」
雲聖月「哈哈」大笑:「小子,你以為她勝了一招半式就可以萬事大吉了?」
邱少清道:「至少她對付你已不成問題,我要為這些屈死的冤魂雪恨,讓惡人終有所報!」
雲聖月又是一陣大笑,他的兩眼裡燃著烈火,似乎要燒死邱少清才覺快意。
邱少清道:「小云,對他這樣的吸血魔鬼,你不要留情,我們一同把這五個東西送入地獄!」
說完,他獨眼精光一閃,衝向那四個手提大刀的惡漢。
單仁蕙見邱少清動了手,柔軀一飄,使出「百靈神功」的上乘心法,一式「大羅幽香」,劍刺向雲聖月的咽喉。兩人幾乎同時而動,各展神威。雲聖月肚子氣得鼓鼓的,他以為不找他們兩人的事就算便宜了,誰知他們竟不自量力。他「哼」了一聲,鐵鑄般的手爪向上一舉,丹田部隨之微顫幾下,如巫師求神,使出了他的獨門武功「九穀索魂」,人彷彿變成好幾個,成疊成雙,使人眼花綴亂,分不清楚。
單仁蕙只好划起劍束千條,守住自己的門戶,然後再尋隙取敵。
雲聖月雖然有絕對的優勢,但剋制不了單仁蕙的自動劍法,他就無從下手。這樣一來,兩人竟鬥了個平手。
邱少清卻如虎啖羊群一般,揮動鐵劍,東砍西削,三下五除二,四個惡人便身首異處,死屍滾倒一旁。
雲聖月見自己的手下被邱少清殺死,頓時惱羞成怒,大喝一聲,如鷹隼從天而降,飛撲邱少清。雲聖月的這一招是含恨出手,速度之快達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邱少清根本無法躲避。好在邱少清從心裡就沒打算躲,他早已看出雲聖月比他高出不少,要想取勝,只有用非常之法去冒險,別無它途。雲聖月志在必得,想一掌把邱少清毀了,功力提到了十成。他以為,不管邱少清如何躲都逃不了他的手心,但他料不到邱少清根本不躲,這就是邱少清的非常之法。
邱少清以大無畏的沉靜立在那兒,如冷漠的山石,直到雲聖月的掌要擊到他面門,才向後退了一點,用前胸接下了雲聖月的剛猛無比的內家掌力。與此同時,邱少清的鐵劍一下子穿透雲聖月的胸膛。鮮血狂噴,鐵劍留在雲聖月體內,邱少清也被擊飛有四、五丈外。
這就是邱少清「一掌換一劍」的打法。
雲聖月忽然發覺邱少清的劍貫透了他的身體,幾乎嚇瘋了。他可不願就這麼死,有許多好事他還沒做呢!他驚嚎道:「啊!我中劍了,劍在我身上,啊!……啊!死神,死神!你不能靠近我!走開,死神!劍,該死的劍!我不能就這麼死了,不能啊!……」
單仁蕙被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呆了,一時不知如何處置。
邱少清覺得天地翻了個,五臟六腑都搬了家,眼睛裡沒有了明晰的影像,一片模糊。他趴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單仁蕙忽地衝到他近前,急切地問:「哥哥,怎麼樣呀?!」
邱少清沒有開口,這點氣力他也付不起了。
雲聖月晃盪了幾下,一頭栽倒在地,兩眼瞪著,呻吟了一會兒,死了。雲聖月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就這樣草草地死在一個無名小子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邱少清艱難地睜開眼,道:「小云,把那幾個被扒皮的人埋了吧,在光天化屍之下暴屍,想來令人心傷!」
單仁蕙默然無語,只好把那幾具死屍拖進一個大坑裡,用掌力震塌崖頭的土,把他們掩埋了。
邱少清斷斷續續地說:「你快些走吧……我可能……不行了,不要管我……」
單仁蕙急道:「你又說些什麼呀?」她立了起來,正四下相望,忽見後面奔來幾個人,她立時慌了手腳,忙把包袱背上,抱起邱少清就往林子裡跑。奔出有百多丈遠,她攀上一塊巨石,隱在一邊看那些來人的動靜。
十幾個官差模樣的人在雲聖月旁驚叫起來,「誰有這麼大本領,能殺了我們雲大師。」
一個人拔出雲聖月胸前的劍說:「這是把普通的劍。」
另一個人忽道:「血跡,那個殺死雲大師的人肯定也負傷了。」
「快追!」一個頭目道。
十幾個人順著血跡追向單仁蕙。
單仁蕙心頭大顫,顧不了許多,抱起邱少清便跑。慌不擇路,東跑西繞,進了一個大石坑,沒地方去了。她剛要返回去,忽見石坑的東北角有一個石洞,好像很深,她便加思索地衝進去。
這是一個天然古石洞,四壁成蒼黑色,陰暗的地方長滿了青苔。洞裡有股悶味,似乎是個死洞。
單仁蕙顧不上細看,一味往裡跑,愈往裡愈黑,她只好放慢速度。雖然她的目力非常人所能比,但終究是黑處比不上明處方便。她向前摸了十幾丈,忽聽洞外有人道:「血跡。定是跑洞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