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人瘋全不顧人情道理,怒道:「臭女人,少管閒事。」說罷,掄手就往清惠道姑臉上扇去。
清惠很是生氣,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她亦不躲閃,操劍砍向花人瘋手臂,花人瘋好似未看見一般,翻手一彈,「嗆嘟」一聲,清惠就感覺一股無比大勁撞擊劍身她虎口一麻,再也把握不住劍柄,劍脫手而出,直插木樑,刺入半尺多深。就這一手,足見花人瘋功力深厚。
清惠愣怔了。
但花人瘋並未停手,他的掌依然朝道姑臉上扇去,清惠想躲己是不及,「乒」,一巴掌,清惠一個趔趄,跌倒在牆角。
胡玉飛不幹了。欺人太甚。他送步進招,閃身欺上,舉掌砍擊花人瘋肋骨。花人瘋「嘿嘿」一笑,移形換位躲開了。胡玉飛一招落空,轉身驕指,欲點花人瘋「命門穴」,哪知,他快人家更快,間不容髮際,花人瘋已連點了胡玉飛「肩井」、「期門」、「章門」三大要穴。胡玉飛出擊的手舉在空中,整個人麻木了。
「小兒,與我作對,找死!」
花人瘋有些洋洋得意。
葉鳳,肖妮見狀,大吃一驚。這人瘋瘋顛顛,武功卻十分了得。但兩人也顧不了許多,一遞眼神,同時出擊。
兩支利劍挾著光影,一上一下,齊齊攻上。——躲了上躲不了下,避開下避不開上。花人瘋偏偏不避不躲,紋絲不動,似有故意賣弄之嫌。就在兩支劍刃觸及身體之際,他動了。
花人瘋滑步前衝,勢如奔雷。兩女發招無功,劍劍落空,大叫不好,想抽身閃射已是不及,只覺「膻中穴」一麻,兩人都怔在那裡,手中長劍丟落在地。
花人瘋呵呵大笑,失心的笑,放縱的笑。
這個社會上,不知道有多少男女戀人,一旦男的有新歡或女人移情別戀,一怒之下,發生情殺案件,而造成了可怕的後果。
能犧牲愛情而成全別人的人,在目前社會上又能找出幾個?可是為愛而殺人者,卻比比皆是。為愛而殺人者,是多麼不該!
花人風為愛而瘋,而殺人。是傻瓜,或是聰明,每個人都有兩種選擇,但當一件事臨到自己頭上時,又都會選擇花人風的道路。
花人瘋見不得別人相親相愛,看到別人親呢,就醋勁大發,傷心欲絕。此刻,他想到自己的妻子,也許他正被別人摟在懷裡,醉泥在夢鄉……
殺,殺死這些狗男女,不守人倫,傷風敗俗,食之才解恨。
他舉掌向葉鳳「百會穴」拍去。生死攸關之際,一道白光射至,勁頭直對花人瘋「玉枕穴」。花人瘋欲置葉鳳於死地而後快,忽覺腦後勁風爽然,驚絕欲死,不敢怠慢,頭一歪,身子斜射一邊。
目標失去,白光頓斂。眾人這才看清,從門外飛來的暗器,原來只是一根短短的白髮。
白髮傷人,足見內功深不可測。
隨著一聲長嘯,門外又衝進一個人來。眾人這才看清,是太乙上人何映。
花人瘋見是何映,象老鼠見貓,老實了。欲想張口大罵的嘴,也合上了。
神經失常的人,也有懼怕的,何映就是花人瘋的剋星。
有一次,就像現在這種境況,花人瘋處在癲狂狀態,也是欲殺死一對愛意濃濃的伴侶,恰巧被何映撞上。何映出手點了花人瘋的四大要穴,令他全身僵硬,時間不長花人瘋感到似有千萬只螻蟻鑽心,從骨子裡往外透,遍身奇癢天比。花人瘋承受不了,呼天扯地,聲聲求饒,何映教導了他一番,就放他走了。何映只能暫時壓抑一下花人風興奮的神經,不能根治。適才,花人瘋看見何映來了,退到一邊,再不言語。
何映給胡玉飛解了穴道,卻不去管葉鳳、肖妮。他認為葉風等人與胡玉飛陌如路人,自己出現嚇退花人病,就給了她們天大恩惠。此人正邪難分,他做好事時,往往憑一時的情緒。何映想說些什麼,見胡玉飛把頭轉向一邊,似不願理睬自己,張張嘴又閉上了。
何映心裡明白;胡玉飛還沒有從悲痛中解脫出來,還記恨著自己。
太乙上人何映思想上也是矛盾的,一會兒他覺得無辜殺人,罪犯天殺,良心混滅,應該遭報應,一會兒又認為,這個杜會弱肉強食,武功低下之人活在世上受大欺凌,不如死了乾脆。自己打發了他們,正是拯救他們於苦海。
惡人自有惡人的邏輯,他們認為自己幹得都是天經地義的,這是他一廂情願。螞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人活著標準不一樣,質量不一樣,生死是個人的選擇,於何映毫無關聯。
他心裡之所以生有矛盾,說白了還是為自己「開脫」。但他心裡,總覺有愧於桃花老人,有愧於胡玉飛一家。他是答應過桃花老人的,好好關照胡玉飛,但未能辦到,還是受了「護清教」調遣,幫了清廷鷹犬的忙。
懷著這份內疚與慚愧,幾天來他都跟著胡玉飛,以便暗中援手保護,也好減輕一些心中的愧疚。一報一還,亦算作平衡了桃花老人的心願。
但這些,胡玉飛是不知道的。
清惠見年輕人都不願搭理「太乙上人」,覺得於理不通,好歹何映也是前輩異人,人家又援手救了自己,不言謝於道理講不過去,於是便走上前,恭敬地說:「多謝上人搭救,在下感激不盡。」
何映卻很冷淡地揮揮手:「我救胡玉飛,不是想救你們,趕巧了。」
清惠自找沒趣,站在那裡再不說話。
何映朝花人瘋一擺手,說:「咱們走吧。」
花人瘋象個三歲頑童,很聽話地點點頭。
何映看看胡玉飛,還是一臉的冷寞,只好說了句:「胡公子珍重!」
兩個人衝進雨霧,眨眼消失了。
清惠看看天色漸暗,雨還未有停的意思,感到此地不宜久留,就說:「小鳳、肖妮,天色已晚,此地又很荒僻,我看不是久留之地。我們還是快走吧。」
葉鳳點點頭。
肖妮說:「我們與胡公子結伴而行吧。」
清惠衝她瞪眼,生氣地說:「糊塗,男女授受不親,三個道姑與男子結伴,外人說三道四,如何承受得了!」
「那……我留下來陪胡公子吧。」葉鳳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師姐。
清惠不為所動,堅定地說:「不行。荒山野嶺,一個男子與一個女子呆在一起,更令人猜測!」
誰敢說,清惠在口口聲聲維護傳統禮儀的幌子下,沒有個人妒嫉。她也是女人,雖是一派掌門,畢竟血肉之軀,女人生理所需的東西,她何曾不日夜渴望。但她是掌門,生長的環境及文化的薰陶,使她擺脫不了人為的枷鎖,終日里只好苦伴青燈,吃齋向壁了。
自己不能得到享受的東西,亦不想讓別人享受。
葉鳳不便再說什麼。
肖妮也不吭聲。
清惠督促道:「我們快走吧!」
葉風看看胡玉飛,胡玉飛滿臉悽愁,目光幽幽,正盯著自己。她心裡一熱、又差點流下淚來。
「胡公子,請您多多保重!」
胡玉飛點點頭。
清惠到了門口,又轉過身來,雙手一拱,說:「胡公子,後會有期。」
說完,一個箭步衝向雨霧,接著肖妮也走了。葉風看著胡玉飛,想說什麼,終於沒說,一閃身也走了。
胡玉飛跑到門口,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
胡玉飛望著細雨、眼睛裡蒙上一層層雲影。正出神間,忽見外面走來幾個人,他們也躲進破屋子。這些人有說有鬧,話題馬上就跑到胡玉飛身上。
一個乞丐說:「堂主,這不是積善堂的胡玉飛嗎?」
那紫衫大漢「嗯」了一聲說:「不錯,給我拿下他。」
幾個乞丐上前抓住胡玉飛,向後一別,用細繩捆住他的手腕。
胡玉飛一臉迷茫,竟然毫無反抗。
紫衫大漢覺得奇怪,這小子不是瘋了,不然何以這麼老實?
這時一個乞丐說:「堂主,積善堂果然徒有虛名,連胡玉飛都這般無用,那些人的身手可想而知了。」
「不一定吧。」一個威嚴的聲音說。
紫衫漢子一怔,見兩個人站在門前,赫然是天門二俠。他們在積善堂出事的晚上有事離開了,所以倖免於難。
胡玉飛看見二人,淚水潸然而下,猶如泉湧。天門二俠也是百感交集,說不出話。積善堂冰消瓦解,對他倆刺激也不小,好像無家可歸之人一般。
胡玉飛心頭的憂鬱一掃而光,神思頓時清晰起來,腦中再不像以前,彷彿有團霧充塞其間。他知道自己不再迷失,像個夢遊者了。微微一用力,震斷綁著他手腕的繩子。
衛天風氣憤地說:「王大成,你也是江湖成名人物,身為丐幫掌主,怎能自甘墮落,做護清教的幫兇,殘害武林正義之士呢?」
紫衫人「哼」了一聲說:「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你管。古人云,識時務者為俊傑。護清教如日中天,聲勢浩大,誰能與之抗衡?他們背後有官府撐腰,我們能鬥過他們嗎?我們還不想死,所以要聽他們的。」
於月道:「王大成,你們丐幫到底幹了多少壞事?」
王大成笑道:「丐幫所做所為,沒有一點錯,全是天經地義的。試問,一個人想活下去有什麼錯呢?可要活下去就得去殺別人,那自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胡玉飛說:「像正大成這樣無恥小輩,我們與他理論什麼,走吧。」
王大成嘿嘿一笑:「走,哪裡去?你們三個漏網之魚,能逃了今天,逃不了明天,還是乖乖跟我走吧,刁教主也許見你們之後,頓起悲們之心給你們一條生路。」
衛無風大怒:」王大成,你狗膽包天竟說出這樣混帳話,那我只好教訓你一頓了。」
他旋掌繞上,向王大成拍去。衛天風的功力深厚,這一掌之力可開碑斷石。
王大成導稱「大力金剛掌」,也是以功見長。他見衛天風來勢迅猛,身形一斜,舉掌迎上去。「啪」地一聲,兩掌相交,各自退出兩步,心下佩服對方。
衛天風向下一蹲,驕指點王大成左腿「風市穴」。衛天風身法巧妙,出手無情,若被點中,王大成馬上就得癱在那裡,於是急忙一式「乞丐拳」中的「破籃打水」向外一抖,彈開衛天風的手臂。
哪知衛天風極有心計,他出手雖然為點穴,實是為趁對方彎腰時取其眼睛。他見機會一到,忙不迭地「雙龍奪珠」戳過去。王大成立覺不妙,一招「獅子擺頭」極力躲過,衛天風飛起一腿,正踢在王大成的膝蓋上。王人成大叫一聲,向後便倒,衛天風在一旁冷眼相觀。
另外幾個乞丐見衛天風拳腳厲害,不敢上去助拳,只好把王大成扶起。
王大成的膝竟骨折。臉色鐵青,雖然疼痛異常,卻咬牙沒哼一聲。
衛天風笑道:「你還有點漢子氣,只是太下作了。」
王大成冷笑道:「你自命不凡,為何不去與護清教的人分個高低呢?」
於月道:「時候沒到,我們暫時寬容他們幾天。」
王大成不語。
胡玉飛冷笑問:「你還要不要讓我們留下?」
王大成只好把臉轉向一邊。
胡玉飛與天門二俠邊走邊談。
於月說:「憑我們的力量是鬥不過護清教的,我們不如先去尋找邱少清,和他連成一夥,對付護清教就有希望了。」
胡玉飛道「人傳他雙目失明,不知真假,如果有其事,天傷英材呀!」
衛天風說:「邱少清只要還活著,他絕不會放過傷他眼睛的人,總有一天他會報仇的。」
胡玉飛點點頭……
刺骨的寒風,冰冷的雪,無情地侵蝕著邱少清的肌體,濛濛白氣要凍結他那顆絕望的心。他的眼前一片黑暗,永恆的長夜。他的牙都要咬碎,他恨那三個鬼一樣的人,但他知道再也沒能力去復仇了。他想到了死,永遠地成為一塊冰石。他心如枯槁,在雪地上爬了一會兒,尋到一個可以避風的地方,盤腿打坐,他想以此來忘卻一切。
邱少清的心境已灰暗到了徹底絕望的程度,腦中一念不存,所以,坐下沒多久,便進了忘我的超然境界。
他成了一木、一石,心中再也沒有了煩惱,他感到了歡樂和解脫。其實,這些都是他的一種感覺,並沒有明確意念。
平時練功,只要一人佳境,腦中便閃現出一種山水畫,淡淡的,有幾絲雲虹,偶爾也有清清的流泉,成簇的花團。
這次與往日的內景不同,腦中漆黑,無限廣漠,漸漸連自己也淡化成空,成為一種無法敘說的東西。
這樣,他一坐便是二十個晝夜。
忽地,他身子一動,肌體在一股狂風沙的襲捲下,人整個兒成了被風吹動的金色流沙,這流沙成束,如少女頭上飄起的長髮,遮天蔽日,正當那流沙捲起他向蒼穹飛去之際,猛地一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倒在他身邊。
他一驚,腦中的景象立時消失。細聽了一會兒,好像他身邊有個人,忙問:「誰?」
「是我,一個受傷的人。」
說話的竟是欲入主玉宮的白勝非。他的臉色慘白,胸前中了一劍,血染紅了大半片衣襟。他躺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邱少清,問:「你怎麼會一個人坐在這兒?」
邱少清沒有回答他,反問:「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白勝非嘆了一聲說:「我是被人追到這兒來的。」
邱少清淡淡地說:「追你的人是一個很厲害的高手嗎?」
白勝非停了一會說:「是的,那是一個別人無法企及的高手,他叫江俊生,是一個極俊美的少年,不過,人太狠了點。他和我一樣,也想入主玉官,故而要搶我得到手的玉牌。我學會了玉牌上的武功,以為除了玉宮的高手,別人根本不配與我過招,那料想遇上江俊生,我竟然被他迫得用自己的劍刺傷自己。我扔劍而逃。江俊生原是可以追上我的,可他說什麼要學諸葛亮七擒孟獲,讓我心悅誠服地送上玉牌,這樣我才能逃到這來。」
邱少清問:「玉牌有什麼好處?」
白勝非說:「沒有一點兒好處,得玉牌者死。」
邱少清說:「那你為何不扔了它呢?」
白勝非道:「既然得到了它,就得讓它有一個合適的去處,否則也是死。」
邱少清淡然道:「那就把玉牌給我吧,讓我替你死。」
白勝非道:「你為什麼要替我死?」
邱少清說:「你留戀人生,感到快樂,而我雙目失明,什麼也沒有,只有孤獨。可我又不願自殺。若我得到玉牌,你可免死,我得到解脫,何樂而不為呢?」
白勝非說:「你這麼年輕,我怎能忍心讓你代我去死呢?」
邱少清道:「這是我自願的,又不是強迫的,何必婆婆媽媽?我們各取所需,你得以生存,我棄身成仁,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若是白勝非不被江俊生追殺,他斷然不會把玉牌交給邱少清,現在他的夢徹底破滅了,認為自己一絲希望兒也沒有,與其讓人殺死,不如找個人替死好了。邱少清的話正中其下懷,他當然樂意了。
他掏出玉牌,又仔細地看了一會兒,說:「江俊生,你縱聰明,也別想從我手中得去玉牌,你的欲擒放縱之計見鬼去吧。」
他終於把玉牌交到邱少清手上,彷彿卸下身上的千斤重擔。
邱少清接過後,摸索了一陣,說:「上面寫的什麼?」
白勝非說:「是劍式與劍訣;行功心法。」
邱少清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問:「什麼內容?」
白勝非苦笑了一下,說:「這上面的武功甚怪,你是學不到的,大體上是講劍氣之術:
行劍如風,來去要輕;
點點成星斗,划起似日虹;
擺搖花千樹,刺削極近零;
不動似已動,靜也要爾命。
行功心法講究氣走千孔、安護結鼎;
不在一處,金玉渾成;
緣是法本,悟大悟窮;
不更靈根,丟棄生命。」邱少清半懂不懂地聽了一會兒,說:「這些東西果然難學,好了,我們就此分手吧。」
白勝非道:「少俠,多珍重。」
邱少清笑了一聲,沒有接腔,他一心等著別人來殺他,還講什麼珍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