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老頭子被摔壞了,疼得齜牙咧嘴。多虧山崖不算太高,否則三老儒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戈劍見大功告成,拉起牟道跑回了杏林院。
片刻。三老儒也回來了,一臉沮喪。
戈劍從自己的屋子裡跑了出來,笑道:「師傅,你們滿意了吧?」
段百苦瞅了他一眼:「你的辦法真絕,是怎麼幹的?」
戈劍一揚手中的薄鋸片:「用它拉的。昨天我拉了樹身的一半,黎明前又拉了幾下,然後用泥土把鋸縫糊上,你們就什麼也發
現不了了。」
文疾冷冷地說:「你小子也太損了,差點兒要了我們三條老命。」
戈劍忙道:「不會的,我知道師傅神通廣大。」
段百苦「咳」了一聲:「也許這是天意,該我們造就你。從現在起,我們就傳你神功。」
傅太舊從衣袋裡掏出一粒黃藥丸,看了一眼,平靜地說:「這是一枚‘六合金丹’,是我們三人幾十年的心血結晶,制好已有半年了,再過三天就要失效了,好在你馬上就能服它了,足見你福緣不淺。我們原不指望你了,料不到你能突出奇兵,讓人刮目相看。這枚‘六合金丹’功效極強,是十六種中草藥合成的,上面也凝聚了我們的功力。你服下它一夜之間能陡增六十年功力,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
戈劍樂得要跳起來,連忙跪下給三個師傅磕頭。段百苦揮手一彈,一縷指勁擊中戈劍的「玉枕穴」,戈劍頓時動不得了,半張著嘴一臉苦相,彷彿吃了十八個苦瓜。
傅太舊大袖一揮,黃藥丸轉了個半圈,飛向戈劍口中。
戈劍服下「六合金丹」,頓時如惹火燒身,大喘不已。
牟道在屋子裡直看得目瞪口呆。
段百苦飛身飄起,用手一拍戈劍的「百會穴」,猛然道:「意想身下有眼泉,萬古清澈流不完,金丹散盡紫光色,一片茫茫都不見。」
戈劍被師傅一拍,頓覺渾身痠軟,有種說不出的無力,但他不敢懈怠,強打精神挺著,想象著自己在飛灑透澈的流泉之中昂揚自得。
片刻。段百苦收起神功,戈劍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他感到周身通泰。戈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他知道自己進入了某種境界。
牟道在旁邊看得真切,彷彿受了感染,不由手舞足蹈起來,幾乎要衝出去與戈劍分享快樂。
文疾冷淡地看了戈劍一眼,低沉地說:「今天就到這裡,回你的屋子裡去吧。」
戈劍頓時解放了似的,整個身心都飛揚了。他想叫想唱,想蹦想跳,想用最簡單的形式表達他內心最深刻的歡樂。至此,他不得不承認,人的感受是無限豐富的。
三儒回到自己的房去。戈劍跑進了自己的屋子。牟道一把拉住他,笑道:「恭喜了,你的運氣確是不錯,一顆小黃丸讓你發達了!」
戈劍說:「這全是兄臺的功勞,否則我永遠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牟道嘆了一聲:「你好好跟著師傅學吧,我該回去讀書了,科考臨近了。」
戈劍身子一顫,低下了頭,他有些捨不得讓牟道離去。過了一會兒,他深情地說:「兄臺,我可以去找你嗎?」
車道樂道:「太可以了!到時別忘了教我幾招。」
戈劍頓時感到了為難:「……我師傅不讓……外傳的。
牟道稍為一窘,說:「你比我還老實,咱倆真是一對難兄難弟。」
戈劍低頭道:「兄臺,你不會惱我吧?」
「我是讀書人,好壞還是分得清的,你不要亂想了。」牟道安慰他說。
兩人互相注視了對方一會兒,牟道悄悄出了杏林院。
下山來,他感到胸前一片火熱,有些恍惚,彷彿做了一個夢。
向前走,離城愈近,他的心頭越發沉重、灰黑。
來到縣衙門口,他停住了,穩定了一下慌亂的心,快步走向自己的書房,幾乎是小跑。
不巧得很,還是被父親發現了,被喝住了。
「你越發長進了,就是這樣出息的嗎?我還指望你將來弘揚門風呢,你就這麼做給我看?你不想讀書,到底想幹什麼?你不知道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不知道書中自有黃金屋,人在書中顯自手?」
牟道有些不服地說:「我什麼都知道,可只知讀書,不知做人,也是不行的。滿朝文武哪個沒讀過書,可在錦衣衛面前又哪個有一點讀書人的清正骨氣?」
「住口!混帳東西,以後不准你再提官場中事!在這個家裡,你還沒有亂說亂動的資格!」
牟道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牟正愣了一下,長嘆一口氣,揮手讓牟道離去。他覺得兒子再也不屬於自己了,他感到一種冷晶晶的悲哀,兒子若不爭氣,自己這個芝麻粒大的小官是無法把他推上去的,至於前途,那是一片昏暗了。
一陣冷風吹來,他打了一個寒戰,一個讓他心驚膽戰的寒戰,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好兆頭。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會出什麼事呢?
然而天高雲淡,又能出什麼事?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向外走去,人不該自己嚇唬自己。
牟道從門縫裡看到父親遠去了,一顆心落了下來,暴風雨總算過去了。他咳了一聲,坐到一邊的床上去。隨手翻了一下扔在床上的書,他無奈地直搖頭,這種生活簡直糟透了,以前自己怎麼沒有感覺到呢?
他從旁邊拿起老子的《道德經》,映人眼簾的全是「惚兮」,這更讓他心煩,這真是邪了,世上怎麼沒有一片靜土呢?
他放鬆了一下繃緊的神經,半閉著眼睛向後仰去。也許起了雲,也許起了霧,春風一化,「大成至聖先師」孔子飄然落到他的身邊,揚起那顆特大的腦袋以幽默的口吻說:「乖孩子,要升官發財,跟我來。」
他呆了一陣,屋子裡極靜,彷彿他在飛向不可知的深淵。一切太悠久,太寥廓,太恐怖,他飄浮其間,什麼也抓不到,僅有無限的遺憾。也許這時候他接近了自己,接近了生命,但他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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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花相似,時時人不同,人生難得回頭看,朝紅蓬勃日遠,笑也片片,淚也斑斑。
冬去春來,花開萬家。牟道在不停地向前衝,衝向那該屬於他的錦秀前程。
然而他的運道不高,總也平靜不了,滅頂之災已向他滾來。應付八股文他也許是一把好手,面對血腥的災難,斯文和思辯就無用處了。
清晨,空氣清新能使舊詩變新,他有這種感覺。
見一片雲團飛來,他輕輕閉上了眼睛,搖頭晃腦地輕吟一篇「名家」的八股文:「天上一片雲,地下兩座墳,外邊四棵樹,裡面三個人……」
他覺得這東西十分可笑,但他還是得背,否則過不了關。突然,一陣叫罵吆喝聲傳來,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無疑問;又有一批女道士、尼姑被抓進了監獄。他已記不清到底有幾批道姑從這裡押向了京城,更不知有多少無辜的道姑慘死在錦衣衛手裡,每次從這裡押走一批道姑他都要難受幾天,或者要病一場,但他沒法兒解救她們。他見過她們的慘象,可憐極了。他曾試圖幫助她們,終因力不從心沒法下手。那時,他多麼希望自己是一個俠士救普救難啊!聽到道始的哭聲,此時他又有了這種感覺。
他沒法兒再背什麼詩文了,向四下掃了一眼,見無人在一旁走動,他向監獄跑了過去。
從鐵門縫向裡一瞧,見幾個錦衣衛正把一群道姑向牢房裡趕。
眾道姑往一處一擠,一個道始的道帽被擠掉了,一頭秀髮頓時披散了下來。
幾個錦衣衛先是一怔,馬上大笑起來。
「這妞兒竟然巧妝道姑,腦袋說不定有點毛病,可惜。」
「這有什麼可惜的,也許是白蓮教徒呢。」
「無論如何,你得承認她非常漂亮,這就夠了,能抓到漂亮的水靈妞兒是我們的福氣。」
幾個錦衣衛七嘴八舌,一臉髒兮兮的怪笑讓那個「道姑」十分緊張,她確是不象這姑。
假道始確是驚人的秀麗,不超過二十的樣子,鴨蛋臉,柳葉眉,眸如清泉略帶憂鬱,雙唇小巧,溼潤徘紅,周身洋溢著鮮美韻味。
牟道看呆了,一顆心亂跳。這樣的美人兒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以為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
他長出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
這時,兩個錦衣衛走向假道姑。牟道不由緊張起來,這樣的少女絕對不能讓他們糟踏了,非得想辦法教訓他們一下不可。
他低頭思忖。
忽然,有人叫了一聲,幾個錦衣衛慌慌張張而去。他鬆了一口氣。
牟道看了幾眼那個假道姑,想衝進去把她搶走。這麼好的人物天下也未必有多少,怎麼落到這般境地呢?若是她也逃脫不了魔掌,人生未免太冷酷了,太難測了。
他站在鐵門口許久,心中充滿了飛揚的亂雲,彷彿他又進入了亂糟糟的雪天,那麼冷,那麼沉鬱,一望無邊,不可征服。
他漫無目的地離開縣衙,心裡充滿對許多生命的同情,可憐。
她們什麼也沒幹,那麼善良,安分,為什麼還要遭此大難?一個清白生命難道連安分也不行嗎?這是什麼樣的世界呢?
他又進了飯店,想喝點酒。他希望自己能體驗到人類的普遍感情,又希望自己的心靈麻木。一個人若太敏感,那你無法不為別人死去。
夜色落下來,他終於下了決心,要去解救她們。這對一個書生來說無疑是難的,然而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似乎有種什麼力量在推著他。
當他手中握了一把劍,他知道這不是玩笑了,只要自己一動手,馬上會看到鮮紅的效果,至於流的是誰的血,他就說不清楚了。
他提劍到了監獄門口,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翻門入內。
監獄裡很黑,只有過道里才有燈光。他不敢走過道,從另外的地方走向牢房。
他剛欺過去,忽聽一個男人的淫笑:「小妞兒,你認命吧,今天晚你就是我的了。」
「你不能這樣!你……」是少女的聲音。
牟道陡然一驚,心懸了起來,縱身向那間有光亮的房子靠過去。
到了門口,他看見一個赤裸的男人正低吟輕笑,十分快意,竟是海天龍,這下讓牟道幾乎魂飛天外。他對這個人既恨又怕,一萬個不願見他。
少女的再一聲叫喊讓牟道回過神來,他感到問題嚴重。孤立無援羔羊一樣的少女正是那個假道姑,她驚恐羞憤極了。
牟道看清她的表情,心底翻起一般巨浪,她這麼需要幫助,自己怎能一走了之?海天龍再可怕,今晚也得摸他的老虎屁股。人生自古誰無死,何必留下終自恨?
他一咬牙關,心一橫,長劍猛地向逼向少女的海天龍後背刺去。
海天龍的心神太專注了,絲毫沒有發現身後的危險,等他覺得不妙,閃躲已遲,長劍猛地刺進他的屁股裡。真算摸了「老虎」的屁股。
海天龍一聲怪叫,牟道扭頭就跑,轉眼間不見了。海天龍受傷不輕,長劍還插在他腔上,沒法兒去追,他也沒看見是誰向他下的毒手。
監獄裡的獄卒聽到叫聲,料想是他吃了虧,也沒有人去,反而把自己的門關得更緊了,唯恐牽連上自己。他們都知道錦衣衛裡沒好人,最易遷怒別人,跑過去絕對得到的不是賞錢,很可能是一刀一掌。
這樣就救了牟道,否則他沒法脫身。守門的那個「爛臉」更小心,聽到叫聲,他馬上躺到床上去,用被子捂上了頭。
牟道翻門逃出監獄,慌慌張張衝到自己房裡去。
等他靜下來,才感到後怕,若是自己被海天龍看見,那一切都完了,自己仗義執刀,卻落了個不孝之子的罪名。
他虛脫了似地躺到床上去,很快睡著了。他從沒有這麼累過。
等他一覺醒來,相信自己又看到了東方的霞光,縣衙裡的人都在議論誰是兇手。
牟正一早就上了大堂,對身強體壯的捕快逐個尋問,不放過絲毫疑點。
監牢裡的獄卒都破集中到一起,捱了一頓臭揍。但他們還是歡喜的,否則,說不定他們之中已出現了一個斷腿、丟手的,誰也不願意這樣。
牟道見沒有找到自己頭上,放下心了。父親下了大堂,他便去探詳情。
在牟道的記憶裡,父親似乎沒發過這麼大的火,眼睛都紅紅的,有些咬牙切齒。
「這如何了結,幾乎沒有一點線索!我想不出是哪個仇家乾的,他們想陷害我!」
牟道嚇了一跳:「這與我們有什麼相干?」
「混帳東西,怎麼不相干?海天龍在這裡出了醜,難道他會善罷甘休?他讓我交出兇手,這不是向我開了刀一嗎?兇手哪有那麼好抓的!」
牟道的身子一顫,頓覺眼前一片昏黑,腦袋嗡嗡直響。過了一會兒,他小心地問:「若是抓不到兇手呢?」
牟正「咳」了一聲:「最好能抓到,蒼天保佑。若是抓不到,海天龍不會放過我的,一家人就完了!」
靜靜的一句話在牟道耳邊響起,無異於睛空霹靂,他的身子頓時軟了,靈魂飛向了雲霄。
半晌。他看了一眼父親哀優的面孔,說:「兇手是我。」
牟正驚呆了,也駭住了,久久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
終於,他猛地一聲吼,揮掌向牟道打去。
牟道一臉茫然,彷彿一堆雪,僅見雪霧飛灑,不見哼聲。
「畜生!你終於還是把全家害了!我早知你不安分,沒想到你走得這麼遠!我實指望你高官得做,哪料到你卻去了鬼門關!咳!難道這是天意?」
「你不把我交給海天龍了?」
「混帳小子,我是你爹!你以為我大義滅親就能了事了?那會更糟!我什麼都看透了。
你聽著,將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準承認自己是兇手!我和你母親都活了多半輩子了,是生是死已無關緊要。你是牟家的一條根,無論如何你要活下去,牟家的香菸不能絕!」
牟道被父親流露出的親情感動了,淚流滿面,五內如焚,是自己害了全家!
牟正看了幾眼哀傷欲死的兒子,沉重地說:「別哭了,你要堅強,猶如什麼事沒發生一樣,好好讀你的書。」
「牟道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他心裡很亂,什麼事都想不周全,一片昏然。
這時,海天龍帶著幾個人走進了縣衙。
他還是那麼橫,又多了一點狠,絲毫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牟正在他面前氣都不敢亂喘,猶如驚弓之鳥。
海天龍冷掃了他一眼,眸子深處射出一道如刀般銳利的寒光:
「牟大人,兇手抓到了沒有?」
牟正忙道:「下官正在嚴查。」
海天龍哼了一聲:「這還不夠,你要儘快抓住他!我看問題出在內部,兇手對監獄的情況十分熟悉。」
牟正沒有吱聲,暗自驚心。問題當然出自內部,只是太「內部」了,老子豈會把一切告訴你。
海天龍見牟正不語,神色一改,笑道:「牟大人,你在這裡官聲不錯,朝廷十分器重你。近來皇上十分憂鬱,我們做臣子的應該替皇上分憂才是。」
牟正連聲附和,唯恐神色不誠,點頭不多:「下官愚陋,還望大人指點迷津。」
海天龍點頭說:「近年來皇上連年用兵,國庫已空,收不抵出。
牟大人對皇上應該有所表示,才見忠心喲。」
牟正頓時如墜冰窟之中,毛髮俱寒,彷彿有隻魔掌扼住了他的脖子。他不知道這是海天尤以皇上的名義行敲詐之實,還是皇上以用兵的名義行搜刮之事。但無論哪種原因,他都免不了要表一表忠心。他沒有選擇的權力。
但錢從哪裡來呢?這年月一般的官員談「錢」色變,搜刮也不易,老百姓手裡已經沒有了錢。
錢是一道生死關。
牟正的嘴唇顫動了幾下,好不容易才發出聲來:「大人,依您之見,我這樣的小官要‘表示’多少合適呢?」
海天龍猛地從鼻孔裡噴出一股氣,恰當地表示了自己的鄙視:
「牟大人,向萬歲表忠心是不分官大小的。我看你至少要獻出十萬兩銀子才說得過去。」
東文文正彷彿被人打了一棒傻了,一顆心沉到了底。十萬銀子對一個縣官來說絕對就是一座山。
海天龍見牟正面如死灰,心中湧起一絲快樂:「牟大人,這並不是駭人聽聞的數目,相信你會弄得到的。」
牟正用手持了一把臉,苦笑道:「大人,您放心,我會盡力去辦的。」
海天龍淡然一笑,帶人離去,留給牟正一個沉重的問號。
他少氣無力地向四周掃了幾眼,坐到椅子上,慢慢閉上眼睛,想梳理一下已經亂了的思緒。
他的感嘆從他的目光裡流露了出來。
晚上。他把牟道叫到身邊。他不知道這一天自己是怎麼過來的,腦裡很亂亦很空。
牟道心裡忐忑不安,兩眼不眨地盯著父親,唯恐從他口裡聽到不祥的聲音。
牟正似乎理解兒子心情,長嘆了一聲,輕輕地說:「紅兒,明天就別讀書了,為父讓你去辦一件事。這事讓別人辦我不放心。」
車道連忙點頭,似乎只有這樣才可以給父親一些安慰。他很想替父親分憂。
牟正沉默了一會兒,說:「皇上讓海天龍給我們出了一道天大的難題,索要十萬兩銀子。——我哪裡有錢?只有讓你帶著官差到四處收錢了。古來官場不清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這也只有碰上好年景才行。如今民不聊生,刮地三尺也未必能如願。
你帶人下去要盡力去收,但也不要逼人太甚。老百姓苦啊!若湊不夠數,就聽天由命吧!」
牟道心中一片狂亂,說不出話,他是不願看到別人悽苦可憐的。
父子倆靜對了一會兒,牟道回到自己的房裡去。他一點也感不到興奮。他不喜歡死讀書,希望上下走走,看一下綠山明水,卻絕不想帶著人到處刮地皮。
躺到床上去,他感到身疲心倦。不知何時他手中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屠刀,面前是一群饑民。他舉起了刀,不知向何處砍去。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刀砍下,他驚愕地發現自己失去了一隻手,鮮血飛灑……他猛地坐起,方知是一夢。
再一次躺下,他就記不清自己一夜睡著了沒有,也不知想了些什麼。這一夜十分特別,以致於他把一切災難都歸罪於它了。
早晨的天氣不好,太陽遲遲抓不上山頭,欲晴欲雨。
牟道顧不了這些,毫不遲疑地帶人下了山鄉。
出了城,他們就奔向全縣的魚米之鄉——婁村。這裡有水有山,有地有鎮,是全縣的富饒之地。然而牟道看到的卻是另一副景象:地裡拉犁無耕牛,老少饑民伏地行,滿臉愁苦兩眼淚,兒郎哭喊無人問。
他的心頓時一片冰涼,年前的日子還好過,怎麼春後這模樣?
大雪滿天時,城裡的酒館有魚有肉,自己以為鄉下亦有魚有肉,如今城裡的貨色少了,鄉下也不過吃緊了一點,怎麼鄉下如此荒涼?春耕裡有了未世的光景。他一陣黯然神傷。
進了婁村,他們直奔東頭最大的一個人家。這家的房屋不少,院子亦大,不知是幾世同堂。
他們進了院子,一個手腳不靈的老人迎了上來。牟道見他一身寒酸氣,不由大失所望,連聲音都軟了:「老人家,我們是官府中人,來收人頭稅的,請快去準備錢吧。」
老人聽見了,愣了一下,搖頭道:「要命有幾條,銀子沒有。」
牟道苦笑一聲:「你怎麼要錢不要命呢?」
「家裡的銀子已被你們搜光了,就剩下幾條命了。這幾條命能否度過眼下的饑荒,也難說呢。」
牟道無話可說了,心中不是滋味。
幾個官差衝進屋子裡去搜,一兩銀子也沒有撈到。
牟道看了幾眼周圍的東西,差一點落下淚來。不知是感嘆老人的貧窮還是為自己一家人落到這般境地傷心。
官差們欲逼老人,牟道止住了他們。一切都明擺著,逼他有什麼用呢?
幾個人在婁村轉悠了多半天,才搜到十兩銀子。太陽西沒時,他們才往回走。
牟道踮著手裡的十兩銀子,兩腳發軟,頭腦昏昏,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他長出了一口氣,恨上心頭,這有別於以往的任何仇恨。但舉步前走,他又感到一種迷茫、恍惚,甚至是恐懼,彷彿越往前行,腳越落不到實處。
他不敢想象父親看到自己的手中是十兩銀子而不是幾萬兩銀子的神情,更不敢想象以後的情景。他看到父親的瞬間,心上幾乎壓了一座雪山,以致無法把手伸出來。
父親的笑寂寞極了,彷彿哭。他的心霎時彷彿停止了跳動,猶如進人了死亡之中。
牟正眨巴了一下眼睛,平和地說:「孩子,我知道你會空手而還的。這沒什麼,我在城裡也沒弄到多少銀子。有些事也許是命中註定的,人力不可挽回。假如有一天我和你母親出了事,你要聞風逃開,不要再回來。」
牟道急道:「這怎麼可以,我……」
牟正臉一沉,打斷了他的話:「不許你胡來!只要牟家有你活著,我和你母親就算了了心願,死也含笑九泉了。我已準備好了砒霜,死是不會太難的。」
牟道還欲言,父親厲聲道:「我們活著讓你讀書,你不好好讀,難道我們死後的這點要求,你也不讓我們如願?你是不是對我們不滿?!」
牟道連忙搖頭,淚流滿面。
牟正嘆了一聲:「記住吧,孩子,要活下去,一切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牟道腹內悵然,無話可說,父母高昂無私的胸懷讓他羞侮不已,他幾乎找不到適當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感受、感慨。
他晃晃蕩蕩離開父母,一下子好象老了十歲。他想不出母親那溫和的笑是什麼意思。
回到自己房裡,他發瘋似地把滿桌的八股文扔進床底,有的撕碎,彷彿是它們害了他,害了他全家,這可惡的敵人!
折騰了一陣子,他覺得稍微出了一點氣,平靜下來。
他正要思索一下眼前的事情,忽聽有人叫道:「救命!」他沒來得及思忖,便縱出房去。在廂房一角,他看見一個官差正強迫縣衙裡的一個丫鬟,不由惡向膽邊聲,飛身撲過去,照著官差的左助就是一拳。
那官差驚叫了一聲,怨毒地剜了牟道一眼,轉身離去。
他認識這個官差,那天他送中年和尚與青衣婦人出門時在後院碰到過他,不料今晚兩人來了一個回合。
官差與丫鬟都消失了,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遺憾的是,他心存僥倖,沒有往深處想。
夜深了,他的睏倦亦深,沉沉睡去,一夜未起一個念頭,連噩夢也沒有光顧。
當陽光如女人的秀髮披散開來,他走出屋了。霎時,他覺得縣衙裡有些怪,死一樣的靜。這不是那種恬人的安靜,裡面隱隱有恐怖之兆。他的心頓時提了起來,莫不是大禍來臨了吧?
他輕步走向客廳,陡聽一聲獰笑:「牟大人,三萬兩銀子是個什麼數?你以為這是打發要飯的嗎?對皇上不忠,你該知道這是什麼罪。」
牟道嚇傻了,料不到禍患來得這樣快。他心念一轉,溜到客廳的後頭去。
左視窗旁,他聽到了父親的回答:「大人,我對皇上忠心不二,天地可鑑;銀子沒湊到十萬,實是百姓太窮,搜無可搜,刮無可刮。」
「大膽!大明天子駕下四方樂土,豈有貧窮之理?我看你定是中飽了私襄。」海天龍怒道。
牟正嘆了一聲:「大人,下官若假公濟私,也不敢在這個時候。
請大人明察。」
海天龍嘿嘿一笑:「你的兒子呢?去把他叫來。」
牟正淡然道:「昨晚他去了鄉下,此刻已在百里之外了,我沒法兒去叫了。」
海天龍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與我玩遊戲,我倒輕看了你。你知道你兒子犯的什麼罪嗎?」
「他終日在家讀書,能犯什麼罪?」
「他窩藏欽犯,犯了滅門大罪!他死不可免。你只要把他抓來,我倒可以免去你的罪過。」
牟正哈哈一陣大笑,希望自己的笑聲能引起兒子的警覺,快點逃走:「大人,慾加之罪何患無詞?我兒志在四方,與我一樣清白,我抓他幹什麼?」
牟道在屋後不由熱淚盈眶,他知道定是那個官差告了密。他會說那個青衣女人就是唐賽兒,即使他根本不知道對方的身分也不影響海天龍確信無疑。他的一面之詞無論正確與否,都是沒法兒分明的。
牟道悲從中來,恨極了那個官差。他想衝進屋子裡去分辯,又怕把父親推向絕境,唯有自己遠走高飛,他才會心安。父親的心在自己身上。
海天龍對牟正的態度十分惱恨,一揮手道:「你們去搜,他跑不遠的。」
幾個錦衣衛立即出了客廳,直奔牟道的住處。
牟道心中一驚,暗自禱告:「父親保重,兒子去了,蒼天枯。」
他扭身奔向後門。
此刻。幾個錦衣衛回到客廳,空手而歸。
「那小子不在院內,也許真的逃掉了。」
海天龍大怒:「放屁!那小子什麼本事沒有,能跑到哪裡去?
你們去四下追尋!」
幾個錦衣衛領命而去。
牟正見兒子真的逃走了,心下大安,天不滅我子嗣,夫有何求?
這渴望與望子成龍相去也太遠了。但這悲哀他沒法顧及了。
人生多蒼涼,這感覺在十幾年前他就有了。那是一個雪天,滿大飛舞的雪花寂寞地飄落,彷彿他寂寞地走向黃土……
牟道猶如兔子似地逃出縣城,拼命奔向雞雲山。他覺得唯一的辦法是求戈劍,去解救父母。許久沒見戈劍了,他還確實有些想他。
幾個月過去了,他相信戈劍絕對有了驚人的成就。他慌慌張張衝上山崗,正欲叫喊,「杏林三儒」陡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霎時愣住了,驚駭萬狀,語無倫次地說:「大師……我找戈劍,他讓我來的……我們是好朋友。」
段百苦輕蔑地哼了一聲:「你配做他的朋友嗎?人間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江湖朋友應該技藝相當,才能互為知音。你知道這些嗎?」
牟道一點頭:「還湊合。」
「那好。」段百苦一擺手,「那你就從我們中間衝過去吧。」
剎那間,牟道轉了九百九十個念頭,高聲說:「江湖古來重信義,角鬥講公平。你們都是前輩異人,不會無視這些吧?」
「當然不會。」段百苦自信他說。
牟道道:那你們都退回到二十年歲吧,這才與我的年齡相當,鬥起來才公正。」
傅太舊哈哈地笑起來:「你小子的嘴還挺滑溜,合我的口味,那我們文鬥如何?」
牟道心急如火,忙道:「請出題。」
他與人鬥口從沒有失敗過,多少還有點兒自信。
傅太舊說:「天下有一物,名字有許多,以它論天下,什麼最靜,什麼最空,什麼最貪,什麼最樂?答對了你勝,從我襠下鑽過;答錯了快滾,別想打猶我們的徒兒。」
這實在豈有此理!然而牟道顧不了這些,韓信還受過胯下辱呢,一樣是大丈夫。
他眼睛一眯,高聲說:「有物曰‘心’,名字很多,道心最靜,佛心最空,人心最貪,歡心最樂。」
傅太舊料料不到牟道的思想如此敏捷,不由一呆,無奈地說:
「算你小子精,從我胯下鑽過去吧。」
牟道毫不遲疑,趴下鑽了過去。
他跑進杏林院,但見流光飛瀉,戈劍正練「昆吾劍」。他叫了一聲,戈劍停了下來。
一般說來,別人正練劍,外人是不能亂叫的,然而牟道顧不了這些,恨不得馬上拉起戈劍插翅飛回城裡去。
戈劍更見丰采了,目光清瑩得讓牟道驚歎不已。他若是女人,不知會招來多少麻煩;戈劍看見牟道,驚喜地撲了過來。
「兄臺,你好嗎?我沒有去看你,你不怪我吧?」
牟道忙說:「我知道你練功正忙,我也讀書正忙。好兄弟,我有一事求你,請你一定要幫我一下!」
「兄臺,什麼事?」
「我家出了亂子,錦衣衛把我父母抓起來了。我想請你把他們救出來,大恩容當後報!」
戈劍驚了一跳:「這如何是好?我師傅不允許我跨出杏林院半步,等到天黑行嗎?」
牟道幾乎跳了起來:「不行!晚去二步什麼都晚了!救人如救火嗎!」
戈劍稍一遲疑,終於下了決心:「走!」
兩人剛起步,文疾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似笑非笑地問:「戈劍,師傅的話你忘到腦後去了嗎?」
戈劍頓時臉頰通紅,彷彿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下頭說:「沒有。可我不能見死不救呀?」
文疾的臉色一沉,雙目閃出駭人的青光,他想不到戈劍敢與他辯嘴,這是他深惡痛絕的毛病,是不能容忍的:「戈劍,一個人是不能忘本的。你什麼都可以做,師道尊言不能忘。
師傅的話對你來說是不能改的,我最看重這一點。」
傅太舊連忙搖頭:「不大對,不大妙。一個人最要緊的旱,不淫,不思淫。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無論他又做了什麼,都不失其為一個好人。」
文疾頓時不悅:「你最好不要與我唱反調,我的話哪一點不對?」
傅太舊笑道:「我只說我想的,你火什麼。」
段百苦一旁不住地搖頭,愁眉苦臉。
牟道忍不住了,這樣胡纏下去何時是了?他叫道:「你們不要爭了!古人云:充欲則強,傅大師說得對。」
文疾大怒:「你子想投機取巧,我偏不讓你如願!戈劍,回到你的房裡去。」
戈劍頓時一臉迷惑,有些拿不一主意。師傅的話不能不聽,人也不能不救,這讓他為難了。
牟道急得兩眼冒火,冷笑道:「你比傅大師差得可太遠了,再修煉五十年也不會有長進的!」
傅太舊哈哈大笑:「你小子的嘴還行,合我心意!」
文疾瞪了牟道一眼,厲聲問:「你說我不行?」
牟道故作鎮定地說:「不是我說你不行,是你不敢與博大師比一比。你們兩人若較量起來,絕對你輸。」
傅太舊更樂了,眉毛都飛了起來。
文疾哼了一聲:「小子,我會讓你後悔的。」他欺身撲向傅太舊,如雲影飛流。
段百苦連忙擺手道:「不可。老二,難道想上他的鬼當?」
「我當然知道他在挑撥離間,可我想讓他知道我這‘老二’是名副其實的。我不會讓他得意的。」
段百苦搖了搖頭:「這小子不配讓我們把他當回事兒,你又何必那麼認真。是去是留,讓戈劍自己作主吧。」
「大哥言之有理,我贊成。」傅太舊笑道。
眾人把目光投向戈劍,無聲的語言飛向他。
戈劍膽怯地看了兩眼師傅,正無話說,牟道猛地扯了他一把:
「晚不得,兄弟!」拉起他就走。戈劍順勢而動,飄然而去。
文疾見戈劍如此大膽,潑口罵道:「忘恩負義的東西!竟敢如此藐視尊長,回來再跟他算帳!」
戈劍當然沒有他想象得那麼大膽,若不是牟道拉了他一把,他真不敢越雷池一步。
戈劍已非昔日可比,出了吉林院,牟道就極為明顯地感覺到了。他身法輕盈靈動,如風如雲。牟道笨手笨腳,慢慢騰騰。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頗斷了腸子,也追不上戈劍的步伐,而人家還沒敢用力奔行呢。
「老弟臺,等一等,拉我一把,」他艱難他說。
戈劍只好停下,等他到了近前,推著他跑。
這樣一來,牟道只嫌腿長得短了,抬得也慢,彷彿一座崩塌的雪山在壓著他跑……到後來,他覺得上半身都跑沒了,腦袋不知去了哪裡,還是得跑,跑下去……
兩人跑到城裡,頓覺有些怪,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兩人顧不了其他,直奔縣衙。
縣衙的門還是大開著,與往日一樣安靜,似乎這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牟道的心霎時虛了,他覺得這不是值得信賴的那種寧靜,其中有鬼。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衝進去,尋找父母。奇怪,縣衙裡也無人影。
他衝到客廳門口,裡面的情景頓時把他驚呆了,腦中的全部念頭跑得光光。腦袋一昏,他差一點栽到地上,多虧戈劍扶住了他。
他們確實來得太晚了。牟道看到的只能是父母的屍體了。他們死得很安詳,臉上的笑容已經凝固,正是這安詳的死徹底刺傷了牟道。父母就這麼匆匆走了,他們為什麼還要留給兒子一個不再飛揚的微笑呢?究竟想告訴兒子什麼?那凝固的笑容裡至底深藏了多少未知的悲哀?父母啊!我對不起你們!
他終於哭了出來,幾乎是驚天動地的。他的思想象漂亮的冰塊徹底崩灑了,無邊的雲霧罩住了他,一種久遠的悲涼猶如血液一樣衝進了他的血管,彷彿要把他肢解。他心中迷惑極了,賴於生存的靠山一失,他不知道自己將何處去。
他嗚嗚咽咽哭了許久,直到把淚水哭幹,直到哭得昏天地黑,才趴在那裡不動了,完全忘記了危險。
萬里情,今已去,永不再來;雲霄恩,風吹散,萬世不聚,投下種子不收穫,可憐父母心!
他呆在那裡許久不動,猶如吹不爛的石塑。
戈劍兩眼發紅,淚水陪著他流。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戈劍陡然警惕。他伸手推了一把牟道,輕聲道:「兄臺,有人來,你醒一醒吧。」
戈劍道:「兄臺,你不要太消沉嗎!」
牟道搖了搖頭,沒有吱聲。他已經看見幾個錦衣衛和一群官差走了過來。他冷冷地一笑,絲毫也沒有以往的那種驚恐,他的心平淡極了。
錦衣衛也看見了他,圍過來便笑。
「我還以為你小子跑到天上去了呢,這不還是甕中之鱉,又有好戲玩了。」
「先把他銬起來再說……」七嘴八舌。
牟道冷漠地掃了一服旁邊的官差,眼裡驟然漲起仇恨之光。
他看見了那個告密的官差,就在他一丈遠處冷笑氣他似乎很滿意自己導演的這一幕悲劇,他顯示了自己惡毒的力量。
牟道突道:「不錯,來一群。」
眾人急回首,他猛地抽出旁邊一個官差的腰刀,瘋也似地向那個告密的官差砍去。
這大出眾人的意料,他們都以為牟道一介書生無所作為呢。
刀光如水波般亮起,牟道己撲到了那官差的面前,那人感到不妙時閃躲已晚,「噗」地一聲,腰刀刺進了官差的胸膛,隨著一聲叫喊,血雨迸灑……
一旁的官差舉刀欲砍牟道,戈劍飄身飛起,手中的長劍一攬,划起一道明亮的弧光,猶如碧波萬頃的海里跳出一條銀白的月牙形魚。
「啪啪」幾聲響,劈向牟道的快刀被擊飛。戈劍落到牟道左側。
旁邊的錦衣衛料不到戈劍的身手如此利索,呆了一下,頓時把他倆圍在當中。
「錦衣衛的拳腳要比官差們好得多,然而牟道仍然視而不見,他還在回想剛才那漂亮的一刀,真解恨!
中刀的官差這時在抽搐,死前的痙攣扭曲了他的面孔,猙獰無比。
終於,他完成了最後的掙扎,兩腿一伸,死了。
牟道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戈劍怕他再一次莽撞,提醒道:「兄臺,你要小心,他們手裡拿著的可是要命的傢伙。」
牟道說:「我手裡也有那東西。老弟臺,你不要管我,快動手吧。錦衣衛人人可誅,你不要留情。」
他的話冷森森的,連殺人如麻的錦衣衛聽了也心頭一寒。
戈劍大叫一聲:「好!」身子旋升而起,猶如狂風在卷著一堆雪,手中的長劍飄族一劃,抖出一個圍著牟道的劍氣圈,隨之,手腕兒一搖,使出昆吾劍法,一式「龍蛇盤舞」晃起層層劍氣,劍尖一振,彷彿白蛇吐信,閃出許多劍花向錦衣衛飛射過去。可謂一式數劍,刺得人眼花繚亂。
錦衣衛哪是他的對手,幾聲慘叫迭起,幾個人手中的兵刃全掉到地上。這是戈劍手下留情,不然他們全成了死人。
牟道被戈劍的劍法驚了一下,呆然無語。一般的高手絕佔不了他的便宜。他服下「六合金丹」,平添了六十年功力,幾個月來又天天與文疾喂招,劍術已達出神人化的境界。他的劍藝也許比不了乃師文疾,相去也不會太遠。
錦衣衛手腕受傷,惱恨至極,卻不敢再往上圍,只好後退。
官差們見戈劍神勇非凡,也不敢輕舉妄動,僵在了那裡。
牟道道:「好兄弟,快動手,殺退他們。」
戈劍稍一遲疑,終於大開殺戒。
在瞬間裡,他想通了,反正已得罪了官府,怕已無用了。
他輕叫一聲,長劍如疾風捲起,攪起一道銀弧,彷彿舞女的白綢,開合一分,一招「碎石飛星」抖起銀點一片,宛若晴空流星散向四周。
霎時間,慘嚷頓起,殘肢血雨亂飛。
官差們連死數人,嚇得那些手腳利索的扭頭就逃。
錦衣衛動作慢了一點,戈劍長劍飛繞,一招「玉帶纏龍」激起冷森的劍氣向他們削去。
他們毫無招架之功,頓時有三個錦衣衛被攔腰斬斷,死屍飛到一邊去。靠門口的兩個錦衣衛嚇得屁滾尿流,奪路就逃。
戈劍仗劍而立,沒追擊他們。
牟道收攝了一下心神,說:「我們要快點離開這裡。」
他伸手去抱母親的屍體。
戈劍用手攔了他一下:「兄臺,還是讓我來吧。」
他伸手扶起牟道父母的屍體,飛身就走。
好戈劍,腋下夾著兩個死人不見費力,健步如飛。
牟道感激無比,緊隨其後。
兩人出了縣衙,直奔城門。
街上仍然少見行人,卻沒有什麼異樣。他們走得十分順當。
這時候,具行裡發生的故事外人還不知道呢。
兩人一陣狂奔,片時就出城去了。
海天龍帶人追到城外時,四野空空,哪裡還見奔逃的人影,唯有拿官差們出氣。
被他「照顧」的官差不是丟手就是斷腿,沒有好結果的。風慘慘兮,不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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