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看好。亦不過黃花幼蕊。但得片時嬌,別問秋來不走風水橋。
海天龍慌慌張張逃出帝京,猶如喪家之犬,可不象鄭和想得那麼走運。
他霎時間被皇上奪了飯碗,由人上人變成了人下人,心裡苦透了。再看東方的太陽,那末世的迷魂燈也沒它難看。人生終難測,他現在相信了。
太陽爬上中天時,他風塵僕僕進了開封。
開封是座古城,自有一番動人的情景。
他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每次的情況都不相同。街上的行人甚多,在他眼裡卻冷冷清清。叫賣聲,嬉笑聲,他充耳不聞。
他順著大街來到一座古樓旁,忽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正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竟是牟道。他頓時大樂,真是出氣有期啊!
牟道一轉頭,猛地也看見了他。兩人目光碰到一處,牟道扭頭就走,他不是海天龍的對手。
海天龍嘿嘿一笑,縱身就追。
牟道見事不妙,直奔開封府衙。他已看到了捉拿海天龍的佈告,知道他不敢往官府裡追。
海天龍明白他的意圖,豈能讓他打成如意算盤,一聲怒吼,展起輕功就撲。
牟道無奈,只好往人群裡鑽,並高聲叫道:「海天龍在此,快抓欽犯呀!有賞錢!」
街上的人頓時停下來四下張望。
這時,幾個官差走了過來。海天龍連忙閃到一邊去。
牟道也不敢與官差打交道,低頭鑽進了一條小衚衕。他不敢怠慢,即刻出了城。
他來開封有兩天了,並不覺有什麼好玩的。
他隨著侯文通來到這裡,什麼作為也沒有,只是急得團團轉。
侯文通在開封的勢力很大,牆高院深,他進不了侯的家門。範幼思在侯家的故事他沒法兒知道了。懊喪、慚愧使他六神無主。
出了開封,東行十來里路,他到了一條小河旁。河水清悠,嘩嘩流淌。小河東邊是一片樹林,大而茂密,風在裡面喧響」。
他躍過小河,走進樹林裡去。他心裡很亂,感到樹林的陰涼。
他坐到地上靜了一會兒,又練起越女劍法。可比劃了許久,總是不上路。
他嘆了一聲,躺到地上睡去。也怪,竟然睡著了。世界與他脫離,徹底消失。他靈灑灑的本性在他海一樣的腦底浮起,向天邊飛去。這是夢嗎?他也說不清楚。
他一覺醒來時,太陽在西邊露出了紅臉。他叫了一聲:「不好」。連忙向城裡奔去。
他又進了開封城。
他順著一條小街向北走了好一會兒,來到侯家大院的後面。
這裡有一片樹林,很陰森,西邊是一大坑水。侯家大院的後牆就在坑邊上。
牟道慢慢向後牆走過去。牆竟是土的。
牆確是很高,有一丈多,牟道打量了一會兒,自忖翻過去不易。
他用手摸了一下土牆,靈機一動,不由笑了。自己的劍快,何不在牆上挖一個洞呢、他四下掃視了幾眼,開始工作。
天黑下去不久,侯家的後牆上長出一隻「大眼睛」。牟道向牆裡探頭一看,黑乎乎的,便爬了進去。
侯家的院子大得讓牟道發慌、納悶,老小子弄這麼大的院子幹什麼:院內樹木成林,花草成片,各種混合的氣息一古腦兒撲進他的鼻子裡去。
他順著一條幽徑向南走,風聲彷彿鬼的呻吟;他不由膽戰。過了一個圓問,眼前豁然一亮,一片精緻的房屋橫陳他的前面。
他向牆角一靠,諦聽周圍的動睜。
忽然,從東南方走來兩個人,他急忙般進暗處去。四周都是花草,藏身是方便的。
過來的是一對少年男女,兩人十分親密。
他們走到陰影裡,男的突地抱住了少女。兩人甜蜜地接吻。
少頃,少男急不可待了。少女連忙掙扎,但掙脫得毫無力氣。
「少爺,不行啊:我們沒有名分,不可……’「要什麼名分,得樂且樂吧。」
「不:我怕……」少女的聲音確實有怕的成分。
少男不管這些,他的手腳更忙亂了。
牟道在暗處不由替少女擔心,但他卻無能為力,沒法兒讓少女脫困。兩個人要演風塵戲,他唯有乾著急。
正當少女把持不住的時候,忽聽有人道:「玉兒,是你嗎,過來,我有話告訴你。」
少女不再吱聲。
忽然,少年似乎想起了什麼,拉起少女就走。
牟道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媽的,要在老子面前大擺龍門陣,這怎麼使得。
他站起身來,向侯文通發話的地方走去。
過了幾套房子,他來到一片花叢前。
「花叢的東面,是幾間富麗堂皇的客廳。
客廳裡的擺設極為豐富,牟道僅能窺視一部分。客廳裡的太師椅上,赫然坐著海天龍,侯文通在客廳裡不停地踱來踱去。
牟道驚了一下,把頭埋進花叢裡。
許久。侯文通說:「你可以在我這裡暫時住下,小女的事須從長計議。」
海天龍動了一下身子,急切地說:「侯兄,令媛國色天香,風華絕代,皇上若見了,一定會眉開眼笑,神不守舍的。將來封妃封后都是可能的,那時您就是國丈了。老兄,你別猶豫了。」
侯文通沉默了一會兒,依然搖頭說:「女小未必會答應。古來官門深似海,進去多半出不來,妃嬪騰嬙有幾個有好下場的?我也捨不得讓她離我遠去。」
海天龍大搖其頭:「老兄,後宮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一旦三千寵愛在一身,那就名垂青史了。到時候你就會名滿天下,字內稱雄。老兄,你別獨斷專行,不妨問一下令媛,也許她懷有奇志呢。」
侯文通點了點頭:「也好,一切由她作主吧。……
海天龍連忙催他去問。
侯文通出了客廳,向西邊的二座小樓走去。
小樓算不上高,造形卻別緻,有一份秀氣在。樓下燭光通紅,室內有兩個少女嬉笑。
牟道悄悄跟過去,在一簇花後站住。
侯文通推門進入室內,從裡面走出一個丫蟹模樣的少女。她站在門外沒有走開。
牟道唯恐她發現了自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從半掩著的門裡看見了室內的少女。
他驚詫了,想不到侯文通的女兒竟這麼美麗。少女一身綠衣,發譬高高聳起,顯得額頭大了一些,皮膚潔白無瑕,閃著動人的玉光,濃眉如畫,兩隻眼睛透著奇澈的明麗,嘴唇永遠笑眯眯,耐人尋味極了。
牟道閉了一下眼睛,覺得她既可親無比,又高貴無比,不是人間等閒人。他的心一陣狂跳,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侯文通在她身邊走了兩趟,慢聲細語說:「爽兒,你也不小了,該是出嫁的時候了。」
侯至爽看了一眼父親,似笑非笑地說:「你想操這門心思,誰又能攔住你。給我找了個什麼人家?」
侯文通說:「這戶人家很有權勢,我怕你去了受氣,所以來讓你自己拿主意。」
侯至爽一笑,眼裡閃出一種飛揚的火苗,樂道:「這倒新鮮,那是個什麼人家呀?」
侯文通遲疑了一下,低聲說:「是當今皇上看上了你。」
海天龍就是這麼告訴他的。
侯至爽身子一顫,忽兒臉飛彩霞,眼間春光,心裡湧起一股歡樂的潮流。
剎那間流出的美麗全被牟道盡收眼底。我的天,女人也這麼勢利?聽說皇上看中她,幾乎把她樂翻了。
「皇上又沒見過我,怎麼會看上我呢?」她問。
侯文通道:「你的美名早已傳人皇上的耳朵裡去了,何須見呢。」
侯至爽一拍纖纖手,點頭道:「一切憑父親作主吧,我有什麼好說的呢。」
侯文通愣了一下,走出小樓。女兒竟然這麼歡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也許這是天意。
牟道卻不住地替她叫屈。他媽的,這麼好的女人竟然喜歡皇帝老兒,真是豈有此理!……
他當然不知道侯至爽的心理,若是清楚了,也許無話可說。
侯至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美人,她自有道理。
門外的少女旋風般衝進摟裡去,伸手摟住侯至爽的脖子,笑道:「小姐,你喜歡皇帝老爺?你知道他是什麼樣呢?……
侯至爽凳爾一笑,顯出她與年齡個相你的成熟來:「小梅,」
你知道武則天嗎?我比她強。」
牟道大吃一驚,好個厲害的美人,你也算能想,可唐明兩朝大不相同,你的夢成不了。
他心中惦念著範幼思,扭身又回到客廳旁邊……
海天龍聽了侯文通的訊息,哈哈地大笑起來:「侯兄,你等著做國丈吧!」。
侯文通輕輕笑了兩聲,說:「這事不可操之過急,等我料理好家中事再辦不遲。」
海天龍吃了定心丸,快活地點了點頭。辦這樣的大事他也得等機會。現在比不得從前了。
牟道見他們始終不談範幼思,有些等不下去了。心裡一亂,不敢再繼續偷聽他們的密謀。他扭頭向周圍掃了一會兒,抽身向東走。
他十分小心,腳步特輕。片刻,他就在亮燈的房子周圍轉了一圈,卻沒有發現範幼思。
他正急躁,忽地一條黑影「汪」地一聲撲向了他,是一條又肥又大的黑狗。
牟道「哎喲」一聲,差一點把魂兒嚇掉,扭頭就跑。他哪裡是狗的對手,黑狗向前猛一撲,前爪就扒在了他肩上。牟道頭皮一麻,感到熱乎的東西湊上了他的脖子。
這時,大院裡的人被驚動了,幾條人影衝出房子。
在生死攸關之際,牟道冷靜下來,不管狗的攻擊,猛地抽出長劍,順手一揮,寒光頓起,一聲慘叫,黑狗被削成兩段。
他顧不了脖子疼痛,撲向黑暗的樹叢。
兩條人影從他身邊掠過,沒有發現他。
他不敢停留,彎腰低頭從花叢中向後牆衝入。侯家的院子實在大得馬虎,這給他逃跑創造了條件。一陣急走,他來到後牆邊。
搜尋他的人都以為夜間者是個高手,目光都集中到好攀援的地方了,沒有注意牆根,他趁機爬出了洞。
出了侯家,他一陣瘋跑,不辨東西南北。等他感到安全了,才覺得脖頸子疼。被狗咬了一口。
他東張西望找了個牆角,從身上撕下一塊布紮上脖子。稍靜一下,疼痛如潮水湧進他的身體,疼得他頭昏腦漲,眼前飛起一片明花。
他懷疑自己中了毒,搖搖晃晃向東走去。
這真是個艱難困苦的夜晚,在牟道眼裡它壞透了,老也不明。
東方曙光一起,他偷偷溜出了城。
一陣急行,他到了一條小溪旁。溪水清而悠悠,歡快明亮。他解開紮在脖子上的布塊,走到水邊,把頭扎進水裡去,輕輕地洗滌傷口。
不料他用水一洗,頓時渾身發熱,彷彿心中投了一把火。他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來。
他跑到一個隱蔽處,輕輕躺到地上。
這時,他已暈得要飄起來了,眼前發黑。在昏昏欲死的狀態中,他彷彿看見一個受苦的靈魂,它在掙扎,可毫無用處。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眼睛有些刺痛,從心底飛出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自己要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