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他的身心都冷了,向人生的絕望谷底墜去,這時俟,他不得不思索死的問題了。
忽然,他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白哥哥,這裡躺著一個人。」
風兒一吹,他依稀看到一對男女站到了他的身旁。費了好大勁,他才看清那男的是嶽華峰。女的模糊一片。
嶽華峰與他交談了幾句,嘆道:「牟兄,你中了毒,那狗絕不是一般的狗。」
牟道吃力地問:「我中了什麼毒?」
嶽華峰搖頭道:「這個我也說不清。不過你死不了,只是你的眼睛恐怕再也見不了光明瞭。」
牟道心頭一暗,彷彿被拋進了冰窟,這比死更可怕,一個瞎子還會有什麼好光景呢?
他長嘆了一聲,心中一片空白。
嶽華峰掀升他的眼皮一看,說:「牟兄,你也不要灰心,也許不會那麼糟。前面有座小鎮,鎮上有位老中醫,不妨讓他給瞧瞧,或許有希望好起來。」
牟道道:「我渾身無力,虛脫得很。」
嶽華峰笑道:「不要緊,我揹你去。」
牟道十分感動,眼裡閃出瑩瑩的淚花。
嶽華峰把他扶起,背了起來。
杜雲香衝他讚許地一笑,兩人向東方而去。
嶽華峰功力深厚,揹著牟道並不覺得吃力,奔行依然迅疾異常。
杜雲香猶如一隻仙鶴與他並肩飛掠。
兩人東行三十里,來到一座小鎮。
小鎮小得足以讓所有的光臨者永不相忘。
小鎮的西頭有一座小橋,橋下流水嘩嘩。
橋北面有兩間草屋,目前的樹上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字:藥。
草屋的後面是一片花苗,也許是草藥,花香在橋上約略可以聞到。容易給人「小橋、流水、人家」那種情調。
嶽華峰把牟道放下。推開草房的門。
屋內有一個老頭子在配藥。
嶽華峰道,「先生,我這位仁兄眼睛有點毛病,您給瞧瞧好嗎?」
老頭子翻動了一下眼皮,沒有吱聲。
嶽華峰又說了一遍,老頭子沒好氣地說:「你不把他扶進來,我有那麼長的胳膊嗎?」
嶽華峰連忙陪笑,把牟道扶進屋去。
老頭子不悅地掃了牟道一眼,說:「把舌頭伸出來。」
牟道伸出苦澀的舌頭。
老頭子隨意瞟了一下,毫無溫情地說:「不用看了,眼睛瞎定了。回去等死吧。」
這話太不中聽,嶽華峰都帶得十分刺耳。老這夥,你難道就不會撿些好聽的說?
牟道聞言,差一點栽倒,眼前漆黑一片。
嶽華峰正要訓斥老頭子幾句,忽聽有人說:「我看瞎不了,至少瞎得不是眼睛。」
嶽華峰向外一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老叫化子,一個傲岸冷峻的中年人。
老叫化子獐頭鼠目,黃眼珠亂轉,一臉笑容帶著病態,手裡拿著一個黑沉沉的鐵尺,有二尺多長,腰裡還掖著一個酒葫蘆。
中年人眼睛亮得駭人,十分高大,面孔極白,象雪,一身紫衣透著難言的神秘與深沉,手裡提著一把刀,挺精巧的刀。
嶽華峰盯了一眼中年人,心怦怦直跳,對方不但是英俊的,而且有著極強的懾人的威嚴,膽小的看一眼他的眸子,說不定就會被嚇癱。
這是誰呢?嶽華峰動起了念頭。
老叫化子一步跨進草屋,抓住了牟道的手,候脈:他擠眼閃眸摸了一陣子牟道的脈搏,驚訝地說:「這毒好厲害,我老人家也只能讓瞎不徹底,看東西易囫圇吞棗。」
嶽華峰說:「那請前輩費心給他治一下吧。」
老乞丐連連搖頭:「我身上又沒帶藥,怎麼給他治?」
嶽華峰說:「這裡不是有藥嗎?」
老乞丐仍然搖頭:「治不得,治不得,我在江湖上走,可不是為了救人的。」
嶽華峰心中不由有氣,冷笑道:「也許你只有會要飯吧,充什麼高人。」
老乞丐大怒,伸手就抓,彷彿一道閃電從他手裡飛出,直射飛白揚,手法怪極了,也快極了。
嶽華峰有所準備,急身斜問,還是遲了,被老丐抓中「曲池穴」,半邊身子立時木了。
嶽華峰驚駭欲絕,臉色慘白,汗珠滾下額頭。他做夢也想不到世間還有這麼厲害的人物,自己竟然輕易被制。
杜雲香見情郎被困,長劍從鞘中頓時飛出,劃出一道明麗的劍弧刺向老丐的脖子。
老丐冷然一笑,搖頭移形,伸手又抓,他竟然不怕快劍。杜雲香心中一凜,急忙劍向下劃,斜扎老丐的小腹。可長劍剛變招式,猛地被老丐抓住了。他的手掌真的不懼刀劍。
杜雲香大駭,急忙抽劍,卻怎麼也抽不動,又氣又急。老丐哈哈地大笑起來:「怎麼樣,服嗎?」
杜雲香哼了一聲,把頭轉向一邊。
嶽華峰心裡不是滋味,唯有閉上眼睛,他不想多看一眼得意忘形的老丐。
牟道忽地冷然道:「奇怪,你怎麼象只公雞呢?」
老丐把眼一瞪,厲聲問:「你說我?」
車道道:「你感覺不象?」
老丐疑惑地看了牟道幾眼:「你小子若不是個瞎子,我絕對讓你好看!」
牟道沒有全瞎,多少還能看路,不過看人是不行了,不但模糊一片,而且奇形怪狀,他的眼睛成了「哈哈鏡」。
他衝老丐一笑:「我沒你那麼大本事,只能讓你難看。這是真的。」
老丐舉手欲給他一個嘴巴,忽兒忍住了,打一個瞎子實在有失身份。他一指旁邊的中醫老頭子,笑道:「你看他象什麼?」
牟道淡淡地說:「他象一隻狗,又大又肥的黑狗!」
老丐樂得差點兒跳起來。
老中醫翻動了一下眼皮,閃出駭人的厲芒,似乎要殺人、吃人。
嶽華峰驚了一跳,怪不得老頭子出言那麼霸道,原來是個大會家,藏而不露的高手。
老頭子一身黑衣,頭戴黑帽,一張核桃臉,兩隻小眼睛,山羊鬍子嘴下飄,骨子裡透著一種讓人咀嚼不出的硬氣,使人容易想起「棗核」。
他幾乎沒有可取之處,但怒起來倒有些風度,差不多年輕二十歲,不乏威嚴。
老丐見他火了,覺得有趣,笑道:「向天嘯,你總算火了,好極好極!你在這裡一躲就是兒十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你是個玩毒的,競然半路出家當上了中醫先生,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你用毒不知害死了多少人,難道還會救人?」
向天嘯嘿嘿地笑起來:「不錯,老夫確實不會救人,我所以要做中醫先生,亦不過為了潛心毒道,用藥物試人而已。凡是我看過的病人,沒有一個不死的。你說我的醫道高不高?」
老丐哼了一聲:「這多年你也悟出點什麼沒有?」
向天嘯哈哈地大笑起來;「我的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世上有幾個人能稱得天才?我已把毒練到了心裡去,我人毒合一,無堅不摧了!」
老丐的臉色一變,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嶽華峰更是心驚,「毒手君子」向天嘯的大名他是知道的,只不過無法與眼前的老頭子聯絡起來而已。
向天嘯六十年前就名震江湖,毒功無敵,幾十年不在江湖走,別人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呢。糊里糊塗碰上了毒王,嶽華峰覺得凶多吉少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杜雲香,心中有些後悔,感到一種陰影向他逼近……
門外的中年人這時爽朗地笑道:「天才兄,十八年不見,江山變色,你卻華顏不改,毒功又上一層樓,可喜可賀!該出去走動一下了。」
向天嘯頭著笑道:「白帝子,你和老丐兒到這裡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個嗎?」
老丐說:「沒人求你出山,你別太會想象。不過有一件事你也不該忘了,你的五個養子越發不成話了,連我都不再乎了。你不想去看一下嗎?」
向天嘯拍了一下腦袋:「糟糕,幾十年不見,我都把他們忘了。
你是他們的師傅,他們怎會不買你的帳?」
老丐哼了一聲:「鬼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他們還是兒童樣,你到底在他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向天嘯嘿嘿地笑起來:「妙極,這正是我偉大的地方。我要做什麼,沒有不成功的,我就是要他們永遠象個兒童。」
老丐道:「你這話要讓他們聽到了,可對你極為不利。他們的身手恐怕超出了你的想象,到底有多麼高強,連我也恍惚了。」
向天嘯狂笑起來:「他們再高明十倍,也不是我的對手。天下沒有我怕的人了,讓他們知道我在他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的時候到了。」
中年人沉靜地問:「天才兄,這麼說你天下無敵了?」
向天嘯大大咧咧地說:「不錯。以前‘鐵尺老兒’還能與我鬥個平手,如今他絕對接不下我一掌。老叫化子,你要試一下嗎?」
老丐搖頭說:「我老人家平生最怕毒,不試也罷,免得弄身上抖不下來。」
嶽華峰這時更心驚了,他總算知道了兩人的名頭。「玉面天尊」白帝子、「鐵尺神丐」
託日扎郎,那可是大大有名的前輩異人,他們的年紀都一百開外了,他們有如此明顯的特徵,自己怎麼就想不出是誰呢?嶽華峰暗責自己無用。
他的臉那麼白,他手中有鐵尺,自己該一眼就看出來才是。
其實,他用不著深責,他們都許多年不走江湖了,想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鐵尺神丐」託日扎郎要不是為了教訓一下目無尊長的「煞星五童」也不會去邀白帝子助拳,兩人還不會在江湖上走動,也許要老死深山。
「煞星五童」是向天嘯的「傑作」,託日扎郎老早就不懷疑這一點了,所以兩人又來找向天嘯。
向天嘯這些年潛心研毒,早把「煞星五童」忘到腦後去了,如今毒道己成,託日扎郎來找他去看「養子」,他自然樂於成行,他們「五童」永遠長不大,這是早年他的一個目標,一切都按他設想的發展這不證明了他的人才了嗎?他有歡喜的理由。他也想重震天下。
他得意地在藥物堆裡轉了一圈,樂道:「那五個小子沒有長大成人,也許該感謝我呢,不然不會有現在這麼有趣,五個小鬼揍閻王,我倒有些想看他們去了。」
託日扎郎說:「那好,我們這就走。」
向天嘯看了牟道一眼,壞笑道:「這小子說我象狗,罪大惡極,不能太便宜了他。」
託日扎郎說:「他們隨你處置,我們不插手。」
向天嘯飛起一腳,把牟道踢到藥材堆裡去,把嶽華峰也踹倒。
伸手把杜雲香推到門外去。
老小子嘿嘿一笑,往藥材堆裡投了一把火,頓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老小子關上門,扶起杜雲香就走。
杜雲香連聲大叫,欲哭無淚。向天嘯伸手點了她的昏睡穴,昏軟地低下頭。
託日扎郎衝白帝子一笑:「這回有那五個小子瞧得了,非把們拽長三尺不可。」
白帝子沒有言語,面沉似水,彷彿在憶著遙遠的事,那抓不住的往事。他回頭看了一眼草屋。火苗已衝上天,象妖婦的舌頭舔盡周圍的乾淨,留給大地一片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