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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緣怪事巧悟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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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滄桑不能算,煙雲百里路,愁煞千萬好神仙,那天藍絕不是今天藍。

託日扎郎邀人去教訓自己的「寶貝」徒弟,他這裡剛回轉,已有人替他「報不平」了。

鄭和連連受挫,心中火已起,他打算在「五煞」身上發洩一番。他換了一下位置,準備動手。

「煞星五童」嘿嘿哈哈地笑起來。五人的笑聲各不相同,彷彿山上颳起了怪風。

「中煞」,扎布倫道:「這老小子上了山還想與我們鬥,我看他是吃多了鹽不嫌鹹了。」

「東煞」扎布克尖腔尖調地說:「這傢伙八成是憨子,你看他的眼睛就與我們的不一樣。」

「太對了。」「西煞」扎布仗說,「他的耳朵大得出奇,說不定是豬的後代。」

鄭和見他們胡說八道,滿不在乎,惱恨之極。

他縱身欲撲,白三敗忽道:「讓我來。」

「南煞」扎布仁「咯咯」如雞似地叫了兩聲,說:「你還不如他呢;至多是條黃鼠狼子。」

白三敗兩眼厲芒一閃,抽出了刀。

「北煞」扎布力一揚手中的匕首,「哧哧」地一陣怪笑道:

「這小子想玩白飄飄,讓我來扎他兩個血窟窿。」他們喜歡把白晃晃的刀叫「白飄飄。」

白三敗自然不會被他嚇住,輕輕揚起手中刀,向扎布力走去,冷靜極了。

扎布力翻動了一下小眼睛,似乎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會有麼後果,匕首在手一比劃,似乎要與人遊戲一般。

白三敗不吃他的迷魂藥,上得了戰場,都是爭殺人。小心一分,活一分;大意一分,死一分。

扎布力其實並不是在搞鬼,他與人鬥殺就是這副德性,渾然不把敵人當回事。他身高不到白三敗的肚臍眼,把龐然大物般的敵人放在心上更瀟灑不起來。他的打法最適合他。

白三敗俯視了他兩眼,冷笑一聲,擰身就問,手中刀擺了個梅花形,泛起一片刀光,彷彿巨石投入水中,擊起水花無限,其勢如電。

扎布力這時表現了足夠的靈活,腦袋一搖,向外就躥,猶如跳蚤一般,眨眼不見了。

白三敗一刀走空,心也空了,暗叫不妙,他還沒丟過這麼大的臉。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鬥不過一個「小孩」,這實在說不過去。

他是一個沉著的人,沉著的人心裡發了虛,可見事情不簡單,也不好收拾了。

扎布力旋跳到白三敗的身後,匕首揚起,高聲叫道:「扎腰眼。」

白三敗身形微矮,大刀一翻,一式「回掃六合」,揚起刀花一片,斬向敵人的胸部。

扎布力挺滑溜,眼也尖,見自己身在半空不好躲閃,匕首一豎,向外就撥。

「當」地一聲,刀匕相碰,火星四濺,他借反彈之力飛出數丈外。

白三敗得在那裡,沒有追殺。

鄭和一旁看得分明,見白三敗不能取勝,心向下沉。一個小子就這麼難纏,五個小子若一擁齊上,那誰能應付得了。

他眯眼思付了一下,覺得硬打不行。他向前走了兩步,衝著「五煞」:「想不到你的功夫如此高強,佩服!我們賭一下如何?」

扎布倫獰笑道:「你怕了吧,如何賭法?」

鄭和說:「你們的輕功舉世無雙,我見識過了,內功想必也驚世駭俗,我們比一下內功如何?如果你們的內功也與輕功一樣高明,我們認輸,聽任你們處罰;假如你們的內功一塌糊塗,那就跟我們走,聽我的差遣。」

扎布克「嘎嘎」地怪笑起來:「老小子,你的腦袋挺好使呢,想佔我們的便宜,那不是做白日夢嗎?」

鄭和道:「我不會讓你們吃虧的,你們可以一齊上,這公平吧?」

扎布仁嘿嘿地好笑道:「你想一人抵我們五個,也太小看小爺了,這樣的新鮮事倒少聞呢。」

鄭和說:「我乃朝廷欽差,說話算數。」

五人聽他是個官兒,聚在一起鬨笑起來。

扎布力道:「你是個什麼幾巴官?」

白三敗冷道:「他是有名的鄭和大人,你們總不會孤陋寡聞地連他也不知道吧?」

五個人驚叫了幾聲,嘻嘻亂笑。

「聽說你去過西洋,那裡好玩嗎?女人怎麼樣?」

鄭和道:「待會我告訴你們,現在賭一下如何,敢嗎?」

扎布倫笑道:「你一個人鬥我們五個,不怕吃虧嗎?」

鄭和說:「為了取信於你們,我甘願吃虧。」

扎布倫一揮手,樂道:「既然有便宜,那我就幹,哥幾個,上!」

五個人霎時站成了一排,興致勃勃。

鄭和深吸了一口氣,雙掌提到胸前。這種拼比危險性極大,他不敢稍有懈怠。好在他生性喜歡冒險,也並不怕。船在大海之上,波濤洶湧,那氣勢更駭人,海的深邃的力量他們幾乎不能抗拒,那時他也沒有驚慌過,相反,面對的情況越複雜,他越冷靜。

「煞星五童」的輕功不凡,他不敢與之爭鋒,但他們的身材畢竟矮小,故而他覺得拼比內力大有賺頭,儘管以一對五他沒有必勝的把握。

「五童」見鄭和做好了準備,幾個小子交頭接耳了一番摩拳擦掌。

鄭和把「寶血神功」發揮到極至,兩掌頓時閃出一種紅光,彷彿有片紅氣罩住了他的手。他趁「五童」驚詫之際,大聲,雙掌如雲團轉動,一旋拍了過去,內勁如狂颶瀉「五童」的身體,彷彿要捲走他們。

「五童」十掌齊揮,組成一排掌影,猶如一道衝不垮的堤壩,橫空出世,氣勢驚人。

兩下掌勁交擊一處,「吱」地一聲輕響,內勁狂風四濺,五童被擊退半丈外,鄭和僅退一步,神色不改。

「煞星五童」見自己輸了,驚得目瞪口呆,這個鄭老爺不凡呢。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氣得連蹦帶跳,叫罵不止。

「奶奶個熊,你這個老東西一雙手怎麼比我們五雙手還強?」

鄭和並不惱,笑道:「我比你們五個人吃得也多,而且也不好色。」

扎布倫說:「我們上了你的‘老當’,這回不算,再比一次。

鄭和搖頭道:「你們都是鼎鼎有名的大英雄,怎麼能賴帳呢?

何況做賊也不如當官風光。」

扎布仁忽兒笑道:「你能給我們弄個官當?」

鄭和說:「我奉旨去辦一件要事,你們若能協助我把事辦好,皇上一樂,賞你們每人一個知府還是不難的。」

扎布倫「嗯」了一聲,眼珠兒飛轉,」笑道:「我們哥幾什麼都幹過了,就是還沒做過官。你若能讓我們過上幾天官癮,我們不妨聽你的。你可不要騙我們喲,否則‘喀喳’。」

他做了一個殺頭的手勢。

鄭和哈哈地笑起來:「我再狡猾也鬥不你們五個腦袋呀放心「煞星五童」小腦袋湊在一起嘰咕了一陣,決定跟鄭和走。

他們迷上了當官。至於當官到底有什好,他們是不關心的,當官就有趣。

鄭和衝他們微笑了一下,讓他們把陷進坑裡的人和馬拉上來。

他們成了一夥,晚上在大寨上熱鬧了一番。

鄭和在山頭看了一會兒夜景,感慨頗多。

深長而空虛的山上一夜,他沒有睡好。

黎明又降下來時,他們奔下了山寨。

馬兒在原野上飛馳,鄭和的思想飄向了遠方。那是個有溪水奔流的村莊,姑娘們喜歡跳舞,他就出生在那裡。十歲的時候有人給他算了一卦,說他將來貴不可言。不知這次出京辦事是否順當、回去能否討到賞賜。

他輕鬆地舒展了一下肩頭,催馬快行。

十幾匹馬風馳電掣地狂行了許久,來到雞雲山下。鄭和用馬鞭遙指出了一下杏林院,輕快地說:「山上有三儒,學識不凡,倒是有用之人。」

扎布力嬉笑道:「要是收拾他們,我們哥兒幾個可以打頭陣。」

鄭和笑而未語,催馬東行。

他們進了城,直奔縣衙。

縣官吳雲峰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熱心,他僅在客廳門口迎接了一下鄭和。他當了幾天縣太爺,並不覺得那麼快活,有些不大想幹了。

鄭和知道他是個兇人,不是一般的官僚,對他的輕慢也沒放在心上。

兩人坐下後,有人獻上茶來。對起碼的禮節吳雲峰還是不反對的。

鄭和輕輕呷了一口茶,說:「吳大人,我有事要提審牢裡的那個和尚,請讓人把他押到這裡來。」

吳雲峰翻動了一下眼皮,一揮手,幾個官差向監獄走去。

片刻。瘋子似的悟因和尚被押了過來。他一臉傻笑,似痴非痴,唯有眸子的深處還有一點清明,也許那就是他多年修行的禪性。

鄭和注視了他一會兒,屏退眾人。

「悟因大師,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我已經瘋了老了,什麼都記不得了。」

鄭和輕輕一笑:「大師,難道你不喜歡外面的陽光?我知道你心裡很透徹,一點也不糊塗,只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你馬上就可以擁抱外面的大自然了,這對修禪是極有好處的。」

悟因長嘆了一聲:「我真希望知道你問的那個問題的來龍脈,可惜呀……」

鄭和搖頭道:「別灰心,仔細想一想,十幾年前你救的那個少年人到底去了哪裡。」

悟因道:「我救了不少人,可就是十幾年前沒發過什麼善心你讓我說什麼呢?」

鄭和有些惱了,不快地說:「想不到一個出家人也這麼死板那你還修行幹什麼呢?」

悟因自言自語地說:「我心一片空,眼裡亦無真,四處皆茫茫,沒有幹什麼。」

他臉上籠罩了一片空虛,彷彿不知身在何處。

鄭和恨不得跳過去給他一巴掌,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濃了。

「大和尚,你似乎什麼也不知道,可我馬上就讓你知道一件事情——你自由了,可以走了。

悟因一怔,也許空得還不夠徹底,臉上頓時間起晚秋成熟的光芒。他沒有致謝,扭頭就走。

鄭和望著他的背影冷笑。

吳雲峰這時走過來,笑道:「你放走籠中鳥,也引不來鳳凰,這不是釣魚的好時候。」

鄭和哼了一聲,沒有言語。把悟因仍然囚在牢裡也毫無作用,大丈夫做事要不拘一格。

他衝著「五童」笑道:「現在有你們的事幹了。你們可以跟在那和尚的後邊,看他到什麼地方去,但不許他發現你們,也不要管他的事。」

「五童」嘻嘻哈哈一陣笑,風也似地出了縣衙。

悟因和尚走到大街上,見無人來追自己,才確信自己獲提了自由。他哈哈一陣大笑,走到街旁一副剃頭挑旁,讓剃頭的老頭給他剃頭修面。

老頭兒的剃頭技術還真高超,剃頭刀兒在他手裡一陣飛動,把悟因颳了個頭青面光。

悟因站起來一拍頭皮,邁步就走。

剃頭老頭連忙如趕雞似地攔住他:「還沒給錢呢?」

悟因哈哈一笑:「和尚四大皆空,哪裡有錢呢?說不準剛才你剃的也不是我呢。」

老頭兒一呆,點頭道:「對,剛才剃的是個不給錢的龜孫。」

悟因哈哈大笑起來:「有理。」飄然而去。

「五童」走到剃頭老頭兒前面,指手畫腳。

「可惜我們頭上的毛兒不多,不然也讓你修理修理。

老頭兒哼了一聲:「我一天只修理一個。

「五童」嘻嘻哈哈胡鬧了一氣,追悟因去了。

悟因在城裡混飽肚子,又弄了一身粗布衣服,出城而去。出了城,迎面吹來一股清新的風,他始覺進入了一個新天地。

他依著自己的感覺奔行了許久,忽見前面濃煙狂舞,火舌橫歡,完全是玩命的架勢。他飛身撲了過去。

火是向天嘯放的,是一把毒火。

他衝到房前,一腳把房間蹋開。

「屋裡有人嗎?」他衝著房裡叫道。

嶽華峰忽地從草房裡躥出,身上已燃起火苗。他好不容易自解了穴道,總算脫困而出,但他一時身上無力,要救牟道那是千險萬難。

他顧不了拍打身上的火,衝悟因道:「屋裡還有一個,他怕是跑不出來了。」

悟因嘿嘿一笑:「十幾年前沒救人,十幾年後救一個吧。」他閃身衝進了草房去。

牟道正被煙熏火燎得暈天黑地,身子都軟了,忽覺自己飛騰了起來。眨眼間被悟因提出了草房。

這時,草屋坍塌了。「轟」地一聲響,煙塵四飛。悟因來得真是時候。

牟道被火一燒,眼睛更不濟了,但也有些怪,在他眼裡每個人都有兩副嘴臉。

悟因這時認出了牟道,不由地笑起來:「好得很,我們又見面了,也算是老朋友。」

牟道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嘆道:「一樣的話,你何必說兩遍。」

悟因有些莫名其妙:「胡扯,我還沒那麼好的興致。」

牟道說:「也許是我錯了,我以為你有兩張嘴呢。」

悟因笑道:「看來你小子是被燒瘋了。」

牟道搖頭晃腦一陣,彷彿拋棄什麼,可扭頭一看悟因,他還是兩副嘴臉。這讓他哭笑不得。別人都兩副嘴臉,那自己呢?這個他沒法兒知道了。

嶽華峰這時恢復了氣力,想了一下向天嘯他們的談話,縱身向東奔去。他擔心情人的安危,沒法兒不去。他的心早已飛走了。

悟因看了一眼焦頭爛額的牟道,笑道:「大少爺,現在你可沒法兒風光了,跟我走吧。

牟道揚頭看了他一眼:「跟你走有什麼好處?我還沒打算出家呢。」

悟因道:「你的小命是我救的,自然得跟我走,這也是一種緣分。我需要一個做飯的。」

「那你知道我需要什麼?」

悟因嘿嘿一笑:「小子,你說不過我的,我‘兩張嘴’呢。」

牟道低下了頭:「你不回少林寺了?」

「當然要回去,但不是現在。」

「你想去哪裡?」

「哪裡有禪性就去哪裡。」

牟道心中一動,笑道:「聽說你佛法精湛,你能給我講一段要意嗎?」

「你小子想當和尚了?」

牟道未置可否,淡然道:「動聽的聲音誰都喜歡聽的。」

悟因大樂。有人求他講經,這對他來說可是件快活事,他需要一個知音。他覺得自己的學問大極了,大得讓他發悶、無聊,肚子都快漲炸了,不找個好學的人發洩一番,他永遠沒法兒平靜。若不把自己的真知卓見講出去,誰知道自己一肚子佛法呢?又怎麼抒發感慨?

他慈祥地看了牟道一會兒,笑道:「你想聽佛法,這很好,我會講給你聽的。不過,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才行。是一塵不染的,講禪的地方也必須也乾淨。」

牟道點了點頭:「那我們就快找地方去吧,我太想聽你的妙論了。」

「好。」悟因拉起牟道就走。

悟因功力深厚,身法如風,把牟道扯得都快散架了。牟道卻一聲不吭,咬牙堅持著。

兩人一前一後奔跑了好一會兒,上了一座小山。山色秀氣,頗有情趣。山上怪石挺多,彷彿上天佈下的亂石陣。山坡上有片桃樹林,芬芳飄蕩。桃林的北面,有眼清泉,泉水輕輕向外流淌。

泉的西邊,有座破石洞,很小,不過有半丈方圓,洞口向東開,亦不大。

悟因一指清泉,說:「就在這裡講好了,我的感覺極佳。我講經與別人不同,是唱,即‘唱禪’,你明白嗎?」

牟道道:「只要講得好,你哼哼也行。」

悟因大笑起來:「好得很,有見識。我還與別人有點不同,我唱樣的時候是不動的。為了能讓你安靜下來,別中途逃走,我要把你關進西邊的石洞裡去。」

牟道爽快地答應了下來,走進西邊的破石洞裡。

悟因搬過來一塊大石板,有幹斤重,把洞口堵上。並隨手在石板上用拳頭打出一個小洞,讓牟道坐在石洞裡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車道靜坐下來,等悟因唱經。

悟因盯著泉水愣了一會兒,思忖怎樣唱最有水平。

泉水忽兒冒出一朵明麗的水花,他來了靈感,高聲唱道:

「泉水清,雪花淨,大好禪性居其中,風雲萬里回頭看,一派夕陽紅。長伸手,攬月明,八千八百不倒城,掠日奪金英雄漢,沒有一個得光明。點點翠,嬌嬌明,無為水裡露真性,萬般皆從心裡來,一切都在刀下空。靈靈灑灑有聲響,一寸活性一寸命,了了無無都失去,不在東南西北中……」

悟性的歌聲悠揚蒼涼,頗有看盡人間世態的韻味,彷彿清澈的流水,要把人捲走。在他的歌聲裡,你幾乎沒有選擇的權力,唯有跟著他走,直至生命的深處。

牟道初聽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以為他唱的不過是些皮毛的東西,心中十分失望。慢慢聽下去,他忽兒覺得自己忽視了一個要緊的問題——自己向何處去?

僅聽他唱禪顯然是不夠的,那自己將一無所獲,若把他的歌聲當作一種啟示呢?他覺得這才走上了正道。

牟道深明其中的道理,但要捕捉禪卻十分不易。禪就在心裡,那麼光明正大的裸露著,可它就是不為你服務,你有什麼辦法呢?

牟道想抓住自己的心,抓住自己的本性,可怎麼也做不到。

他放鬆了一下自己,忽覺悟因的歌聲在他心中擊起一片水花,他頓時一喜,更加放鬆自己了,徹底地松下去。隨著越松越深,他覺得自己正走向解體,走向空無。悟因的歌聲越來越淡,他忽地聽到一種水流「嘩嘩」的聲音。流水聲愈來愈響,他感到自己正變成流水。那是一種至清至真的流水。後來,「轟」地一聲沉響,他陡然不見了,僅有流水,那麼明,那麼純。

這時,從水中浮出一個全新的牟道,這就是「真」的牟道,亦是他的自性,禪性。

悟因終於不唱了。「真」的牟道乍然不見,睜坐的牟道睜大了眼睛。他又看清了外面的一切,眼睛好了。

牟道此時還不知道他已達「如來禪」境界,這可是《楞伽經》中的最高境界。他能在如此短暫的禪悟中達此境界,這是亙古未有的奇蹟。

他心中正樂,忽聽有人道:「你好自在。」

悟因說:「我還沒有成佛呢。」

牟道向外一瞧,見道衍站在旁邊。他心中飛起許多念頭,暗歎自己成了翁中之鱉。

道衍似乎沒有發現他,目光僅在悟因的臉上掃來掃去,他彷彿遇到了一個極大的難題。

事實正是如此。

他看到煥然一新的悟因,馬上想到那個懷有玉佩的中年和尚,兩人長得近乎神似。

悟因並不老,壯年模祥,與那中年和尚站在一起,真有些難分難辨。

道衍驚詫他們的相似,更多地考慮的則是另外的隱患。他感到一種不禪爬上心頭,並在他們兩人之間擴大開來。他眼前飛起一朵疑雲,覺得相似的背後有種大危險,他不希望這種巧合日後燃起燎原的悲劇。

生活裡有這樣的例項。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對相似的東西懷有戒心。這使他富有聯想,眼光也高遠起來。

他嘿嘿一陣得意的快笑,感到自己抓住了一種大麻煩,這實在值得一笑:「悟因,你現在的樣子實在動人,我想借用一下,悟因一怔,有些疑惑,以為是一句別的話。

「你沒有發暈吧!我並不比你好看,也不是進出來的。」

道衍笑道:「你有一百個理由也不影響我的打算,你想成佛這是條捷徑。」

悟因的臉色凝重起來,這不象是玩笑的來頭:「我若不借給你呢?」

道衍大笑起來:「這能影響什麼呢,我照樣依我的想法做;順便提醒一下,我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成的呢。」

悟因哼了一聲,站了起來:「我不是死人,你不要太得意了。」

道衍揚頭道:「我看死活並沒有什麼分別。」

悟國冷笑起來:「那你不妨試試看。」

道衍向他逼近一步:「我會的。」舉起手來。

悟因向後退了一步,眼裡閃出怨恨的黃光,他在極力把自己的膽氣與恨縮成一點。

道衍一副看不上他的樣子,冷笑一聲,飄身左旋,並不失時機地拍出一掌,輕柔柔的,似綿掌。

悟因哼了一聲,扭頭移形,一聲頓喝,使出佛門「羅漢神功」,雙拳齊出,拳影飄揚直襲道衍的軟肋和太陽穴。狠招。

道衍瞥見拳影襲身,卻不做閃移狀,雙掌飄靈一旋,一式「順水推舟」擊向悟因的胸膛。

悟因擰身一轉,上身前傾,一招「羅漢伏虎」襲向道衍的「命門穴」,速度不慢。

道衍動作遲緩,被悟因擊中,但他頓時發現道衍使了詐,是故意捱上的。他一拳擊到對方身上,感到如打到棉花上一般,這絕不是個便宜,很可能要賠。

他念頭剛轉,道衍忽如旋風般飛動起來,雙掌一併,一式「鴻濠初開」,按向悟因的頭頂,但見光氣一閃,悟因駭然欲死。

沒賠沒賺,兩人各捱了對方一下。不過差別還是有的,道衍是故意捱上的,悟因是上當被打,後果自然也不同。

道衍捱了一下,毫無感覺,悟因被拍中腦袋,頓聞「撲」地一聲,彷彿什麼崩散了,眼前一黑,身子也軟了,口鼻裡流出了血。

道衍出手如電,飛指點了他的「膻中、印堂、氣海」三穴。

悟因頓時倒在地上。

牟道在暗中看得驚心動魄,想推開石板出去,競沒有成功。

他料不到悟因敗得如此容易。這怪不得悟因,他有幾年沒與人動手了,身法自不會純熟如風。

道衍輕快地制住了悟因,哈哈地笑起來,聲音歡快動人,傳向四野。勝利者的笑聲遠比失敗者的笑聲豪邁。

悟因抬頭看了一眼道衍,艱難地說:「你到底要怎樣?」一臉灰敗。

道衍嘿嘿地笑道:「我想把你養起來。」

悟因更不解了,懷疑多過了擔心:「恐怕你有別的目的吧。」

道行更樂了:「我當然不樂於做個保姆。我一向只做大善事,不做小善事。人們餵豬的目的不過是等它大了肥了給它一刀。」

悟因大怒,即使他不在乎可恥的侮辱,還在乎沒有成佛的生命,叫道:「你亦是個出家人,殺生不怕犯戒?!我是擋了你的財

路還是擋了你的色路,為什麼要置我於死地?」

他不配做和尚,竟然怕死。

道衍嬉笑道:「正因為我也是和尚,所以才要弄死你。你不會白死的,說不定會得到極為高貴的厚葬。若你相信輪迴,下輩子你一定會大富大貴,妻妾成群。這可不是一般人想死能夠得到的因果,你該感謝我的成全。」

悟大因罵:「放你的禿屁!有好事你早跑去了,還能輪到我?」他不再避諱「禿」字。

道衍搖了搖頭,說:「犯戒對你也是一樣容易。你的道行太差。」

悟因還要罵,道衍彈出一道指氣點了他的啞穴:「悟因,你不要怪我,殺你也是萬不得已的,誰讓你……」

他嘆了一聲,挾起悟因就走,瞬間就消失了,什麼也沒有留下。

牟道這下傻眼了,大石推不動,自己豈不要被困死在洞裡?

他活動了一下身體,雖覺十分爽氣,卻沒有什麼大力量。他格外失望。

靜了一會兒。他想起六祖《壇經》,有一句話他記得十分清晰:一切色皆由心生,一切法皆是非法,應無所住,而得其心,性本空靈,何須外尋?看住自己,便看住了宇宙。

他閉目放鬆了一下,彷彿看到了一個活脫脫、靈灑灑如泉水般明透的東西,那無疑是生命的原始面目。他心中豁然一亮,頓時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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