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樂地一聲輕笑,明白向哪裡尋找力量了。他雙手抵住石板,靜了一下,讓心中的那個自己一歡樂灑脫的生命與自己合而為一,隨著一種舒適衝進他的身體。他向外猛一抖手,幹斤巨石頓時飛出幾丈外去,轟隆隆滾下山坡。
他見一個全新的自我活在了自己的生命裡了,快意笑起來,聲音象一朵白雲飄向藍天,能昂揚生命的灑脫這才是一種自在的話活他找到了自己的活法。高揚生命的旗幟,這才是最美的歌,誰人比得?
他不辭勞苦登上少室山時,已是第三次日落時分了。少林寺的莊嚴給了他永久的震撼。
參天的古松下陰影沉沉,他感到一種冷意。
他走到寺門前,叩打山門。清硬的聲音象騙幅般飛向深廣的空間。
許久。一個小和尚開啟寺門。
牟道衝他一點頭:「小師傅,我有要事,請您帶我去見方丈大師好嗎?」
小和尚扭頭就走,牟道緊跟在後。
過了一道回門,他們到了一片絳紅色的禪房前。
小和尚一指北面敞著門的禪房,說:「方丈在房裡,你進去吧。」
牟道衝他笑了一下,輕步走向禪房。
禪房裡甚靜,有一股陰涼之氣,彷彿裡面衝了水。禪房裡靠北牆放著一張桌子,桌上鋪了一塊大黃布,把整個桌面都蓋上了。
黃布上面放著一尊金色的佛像,有一尺多高,面帶微笑,是如來佛像。像前面是幾隻蠟燭。
桌前的蒲團上面南盤坐著一位老和尚,眉毛都白了,正入定,面無表情。老和尚胸前掛著一串白玉佛珠,頗有幾分老佛模樣。
牟道走進禪房注視了老和尚片刻,輕聲道:「方丈大師,我有一事相告,請不要見怪。」
悟遠老和尚睜開半閉的老眼,閃出兩道透徹的清光,淡然道:「佛門無怪事,講吧。」
車道輕笑道:「方丈大師,悟因大師兩天前被道衍和尚逮去了.在下特來相告。」
悟遠神色一變,驚疑地問:「老僧的師弟失蹤有幾年了,你怎麼知道他被人抓去了?」
牟道說:「當時我正聽悟因大師唱禪,道衍不知從哪裡蹦了出來,兩人一陣好打,悟因大師不是道衍的對手,被擊傷抓了去。」
悟遠冷笑道:「道衍與老僧相交頗深,他為什麼要抓老僧的師弟呢?」
「這個你問道衍去吧,反正抓了去要殺頭的。」
「那他為什麼不抓你呢?」
牟道淡然一笑:「說得好聽一點,道衍抓不了我;說得實際一點,他沒有看見我。」
悟遠哈哈地大笑起:「你騙不了我,我最清楚道衍長著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牟道哼了一聲:「我看不出騙你有什麼賺頭,千里之遙不是兩三句話能打發乾淨的。」
悟遠自有想法:「也許你別有用心,這就值得跑一趟了。我懷疑你在挑撥離間,什麼人指使你來的?」
牟道長嘆了一聲:「你白做了一回方丈,我白跑了一趟,誰也不吃虧,好得很。」
中午時分。陽光熱刺刺地照在臉上,他進了一座古城。
城裡沒有什麼好光景,幾乎是破舊的。他順著一條小街向西走,來到一家飯店問口。他在店門口遲疑了一下,走進店去。
小店裡僅有一個吃客,是個滿臉鬍子的高瘦男人,樣子很野,戴著一頂紅草帽,象一團火。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很大,四個手指下壓著一把怪刀,兩面有刃,通黑透亮,陰森森的,與他的黑衣倒也能協調起來。
牟道要了兩樣小菜,二兩酒,不聲不響地吃起來。突然,「吱」地一聲,一根筷子插進牟道的菜碟旁,幾乎穿透了桌面。
牟道一驚,忙看對面的「紅帽子」老兄。
紅帽人一臉冷漠,嘴角旁掛著蔑視。
牟道知道筷子是「紅帽子」甩過來的,這手「穿雲插花術」造詣精純,非一般人能比,但他不明白「紅帽子」何以露出這手絕活。
紅帽人見他一臉茫然,冷冷地說:「我不喜歡與別人同店吃飯,那筷子就是警告。」
牟道點了點頭:「那你可以到別處去。」
紅帽人哼了一聲,左手抓起兩根筷子,他竟是個左撇子。
牟道憶道:「老兄,你等一會兒,只要你的耐心足夠好,你會獨個兒吃的。」
「紅帽子」玩弄了一下手中筷,陡然出手。
牟道急忙縮頭,還是晚了一點……
「紅帽子」哈哈地笑起來。
他一天只笑一回。
運氣與黴頭,風流兩不收,月光下,一棵柳。
人有一種境界,這是極要緊的;但「花寶」雖好,也不能用它包打天下。
牟道的功力深,境界亦高,但這並不能保證他平安大事。但見烏光起,他的頭髮上插了兩根筷子。
他呆了一會兒,把筷子拔下,輕嘆道:「老兄這麼心急,總不到火候。」
「紅帽子」又抓起兩根筷子,笑道:「剛才那是嚇你,還要試一下嗎?」
「不用了。」有人替牟道說。
牟道一扭頭,陡見羅國偉坐在了一旁,心一跳,自己處在兩面夾擊之下,恐怕要糟。
「紅帽子」冷掃了羅國偉一眼:「你能代表他?」
羅國偉笑道:「他是官府通緝的逃犯,我要捉拿他歸案。你要一下子弄死他,我豈不要空手而回?」
牟道說:「老兄,六月之期還沒滿呢,你急什麼?我可是個講信義的人。」
羅國偉道:「我可以再等幾天,不過話是要講透的。我現在最感興趣的是刀。」
「紅帽子」「嗅」了一聲:「你看上了我的刀?」
「我瞄帶刀人。」
「紅帽子」嘿嘿地冷笑起來:‘你想動我的念頭?」
羅國偉說:「我想弄清一個事實。江湖傳言,說你己死在向天嘯之手,料不到你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那我就不得不把你也考慮進去。」
「紅帽子」哼道:「你想知道什麼?」
「有人用刀殺了兩個錦衣衛高手,我想知道是誰幹的,並把他捉拿歸案。」
「你以為我值得懷疑?」
「值得懷疑的人並不多。能一刀殺死兩個高手的人在江湖上屈指可數,我以為除了任風流,那就是你‘驚天一刀’古風古一刀了。」
「哈哈……」古風一陣快笑,「我以為還有一人可以辦到。白帝子怎麼樣?
羅國偉一怔,沒有吱聲。白帝子的威名他十分清楚,可他已歸隱多年,似乎沒有理由殺死兩個錦衣衛。
古風見羅國偉沉默了,笑道:「若細論起來,江湖上能一刀殺死兩個高手的人不在少數呢,你不要只往你同宗大哥的頭上戴高帽。」
羅國偉搖了搖頭:「我更相信自己的眼力,那殺人的刀法非玩刀的老手不可為,別人的武功縱高,也做不來的。」
古風淡然道:「你不會僅僅滿足於懷疑吧?」
「我想試一下你的刀。」
古風笑起來了:「我的刀兩面都光,六親不認。」
羅國偉說:「你先不要把價錢說出來,等試過了再講。」
古風不吱聲了,但他也沒有動刀的意思,眼睛深處彷彿捲起了狂風沙,有些迷茫。只有絕頂的高手才有這種短暫的失落證象。
羅國偉並不指望他先動手。他靠向古風。
古風動了一下身子,兩眼眯成了一條縫。
他每次用刀殺人時都要這樣。
羅國偉走到他的旁邊,雙掌一錯,飛旋而動,彷彿狂風吹起無數雪花,幻起一片掌影,電閃般擊向古風的頭顱。他幾乎用了全力,內勁洶湧若潮,要把古風吞掉。
古風眼睛一亮,神色頓時變了,左手一拍桌子,怪刀飛衝而起。他縱身抓住刀,身形在空中一擰,向店外飛掠而去,身法快極。
羅國偉料不到古風也不動刀,頓時呆在那裡。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與任風流串通一氣了?他心頭一暗,彷彿有云飛進了他的身體。
牟道見古風從從容容地去了,也想從容一番,笑道:「老兄,你別急,凡事都會有個了斷。下次相見時,我不會讓你再失望了。」
羅國偉注視了他片刻,忽道:「看來你是對的,我把你想錯了,也許六月之期太長。」
牟道說:「你還有選擇的權力,不過也沒幾天了,你應該能等下去。」
羅國偉臉一沉:「你當然希望我等下去,這不是你的錯。我若此刻收拾你,絕無問題,可我不想改變我的承諾,雖然目前你已有了驚人的成就。」
「我還會有更大的成就。」
羅國偉淡淡地一笑:「也許這樣更好,我總算找到了一個對手。」
牟道心中一樂,轉身出了飯店。
羅國偉望著他的背影不由激起一股衝動,欲撲上去給他一掌,最後還是忍住了。
牟道離開古城,一陣風似地西行。
他心中有片白雲,有云便輕鬆。
奔行了一個時辰。他來到黃花崗。
黃花崗以「花」聞名。春天時節,漫山遍野的花兒競相開放,山風一吹,十里八鄉都能聞到醉人的花香。
牟道走進花海中去,身體頓時飄然起來。花香洗心潤肺,伐毛刮腸,非別物可比。
他在花叢中靜立了一會兒,忽聽有人語。
他尋聲望去,見幾個人向他這邊走來,花花綠綠一片,是幾個少女,她們人純清,笑也美。
中間的少女約莫有二十歲,高矮適中,纖肥恰當;一身水清色的衣服繡著幾朵荷花;烏髮如雲,雙眸含情,猶如欲說悄悄話;肌膚嬌嫩如雪,紅唇淡淡若畫。那份靜恰,那份清麗,人世間難找第二家。兒女只應天上有,不該來到九霄下。
牟道看得痴了,竟忘了躲到一邊去。
少女們到了他的身旁,一個扎小辮的少女斥道:「呆子,你瞅什麼?」
牟道回過神來,笑道:「我被人點了穴道,只能這麼站著。」
「點著哪兒了,讓我瞧瞧。」扎小辮的少女猶如蝴蝶飄向了他,身法靈活極了。
牟道大吃一驚,急忙便倒,叫道:「不好,有鬼,有人要脫我的褲子了!」
扎小辮的少女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兩步。
「你是怎麼回事,犯病了?」她有些惱火。
牟道忙說:「是這裡風水不好。」
「胡扯!」一個黃衣少女說:「沒有比這再美的地方了。你若再亂講,我把你的舌頭割去!」
牟道皺了一下眉頭,乖乖,還得防著點女人呢。他苦笑了一聲:「你真狠,男人若是沒有了舌頭,恐怕連媳婦也找不上了。」
黃衣少女冷笑道:「你的運氣算是挺好的了,若不是今天的日子好,我們不會放過你的。」
牟道「嗯」了一聲:「那我還要謝謝你們呢。告訴我你們是哪路神仙,回去我也好給你們燒香。」
扎小辮的少女道:「你沒聽說過‘鐵神教’嗎?這就是我們的小姐。」
她一指那個美極的少女。
牟道瞥了一眼那美麗的少女,心狂跳起來,這妞怎麼變了,比剛才更加秀麗了?
他輕輕一笑:「‘鐵神教’名揚四海,我當然聽說過。小姐的美名人間獨傳,更是無人不曉。」
他這是胡說。
「鐵神教」立教不過有月餘,還談不上什麼名聲;至於「美名」云云,更是無稽之談。
不過若論起她的美麗來,那確是人間獨秀,比範幼思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都喜歡奉承,美人也不例外。
牟道道:「小姐,在下是路經此處,若有唐突之處,請多原諒。」
小姨說:「這裡是‘鐵神教’的禁地,是不許外人來的。今天是教主的壽辰,是個好日子,你來了算半個客人,我們不怪你。你走吧。」
牟道輕微一笑,揚長而去。他腳步不輕卻充滿自信,滿山黃花不如他驕。
他走了不過有百十步,白影一閃,一個清瘦的白衣人堵住了他的去路。此人三十多歲,一臉邪氣,眼裡全是不在乎,很傲手中提著一杆三尺多長的銀槍,槍頭異常尖銳,寒光閃閃。他正是「鐵神教」的四大高手中的。飛槍手」白乾。
牟道打量了他幾眼:「老兄有何指教?」
白乾嘿嘿一笑:「今天雖是個黃道吉日,你擅闖‘鐵神教禁地,也該留下點東西,這是規矩。」
牟道不由自主地向懷中一摸,掏出「越女劍圖」。他遲疑了一下,說:「既然你們這麼為難,那我就把劍圖留下吧。」
他已學會了「越女劍」。
白乾接過劍圖一看,頓時哈哈大笑:「妙不可言!馮百萬是你什麼人?」
旁邊的幾個少女大吃一驚。
牟道覺得不對勁,忙道:「這圖是我拾的。」
白乾笑道:「馮百萬的東西那麼好拾嗎?他是不是你的師傅?」
牟道見有口難辯,答笑道:「既然你們相信劍圖,那我說什麼都多餘了。」
小玉忽道:「你會不會越女劍法?」
「自然是會的。」
「那你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你‘牟家門’總不會也練‘越女劍’吧?」
牟道嘆道:「你們非要把我與馮百萬扯在一起不可,難道有油水可撈?」
「對極了!」白乾笑道,「這圖原是我們,‘鐵神教’的,不料被馮百萬撿了去。我們正愁找不到他算帳呢,你來了就好辦了。
牟道冷笑道:「你真會一廂情願。」不知這話觸動了白乾哪根神經,他眼睛霎時紅了起來,滿山的花在他眼裡都成了血花,他也有了嗜血的衝動。
白乾嘿嘿笑道:「小子,除非你自斷一手,不然我們沒完。」
牟道亦不示弱:「老兄,你的手指並不太多。」
白乾氣得差點兒跳起來,槍握得更緊了。
那小姐這時說:「這樣吧,你們兩人各接我一掌,被我擊退者為輸。勝者可以自由選擇問題怎麼解決。」
白乾大喜,這次他一定要她知道厲害。他有把握能在她的纖手上做點文章。他不相信一個千嬌百媚的妞兒有過人的能耐。
牟道的功力無疑是深的,但白乾以為他受了重傷,功力自然會大打折扣,沒法兒與他相比了。他自信穩操勝券。
牟道沒有什麼表示,神色淡淡的。
那小姐揚起玉掌,輕聲問:「誰先接掌?」
白乾道:「我先接。」飄然欺上。
小姐玉掌輕搖,猛一抖拍了過去,正與白乾的手掌接實。
「啪」地一聲輕響,少女的掌心內勁狂吐,如萬年冰山崩摧,冷勁浩大無邊。
白乾頓時感到了渺小,「啊」地一聲,身子被擊飛五六丈外,滾到地上,摔了個鼻青臉腫。
牟道料不到少女的功力與她的美麗一樣絕倫,心中不由一凜。女人難測。
白乾這時爬了起來,神色完全變了,胡想這樣的女人的好事,簡直可笑。傲氣他再也提不起來了。他幾乎以為這是錯覺,一個人怎麼能有這麼可怕的功力呢?聞所未聞。他有十八個理由相信牟道也接不下她的輕輕一擊。
牟道不能再拖了,慢慢走上前去。
少女的玉掌飄然一劃,捲起一股旋勁,玉影一閃,飄向牟道,快極無比。
牟道向前一傾,顯得有些少氣無力,揮掌迎上。
「砰」地一聲,兩掌接實,浪勁立時四飛,飛波推人,旁邊的少女都有些站不住了。
牟道昂然未動,一口血從他嘴裡足出。這次受傷更重。
少女的臉色煞白,手臂抬不起來。她料不到牟道的功力如此可怕,竟沒能把他擊退一步。這是不曾有過的怪事。
牟道看了一眼發呆的小姐,淡淡地說:「我該走了。」
那小姐忽道:「公子受了傷,不願到鐵神教休養幾天嗎?」
牟道搖了搖頭:「我還有事。」
「公子功力驚人,想必一定是江湖聞人。」
牟道苦笑道:「在下牟道,江湖一卒爾。」
「我亦無名手,微名張嚴馨。」
牟道注視了她一會兒,說:「小姐比我強,我是無用人。後會有期。」
張嚴馨道:「我有‘百花露’,贈與公子服?」
牟道依然搖頭:「我不會死的。」
他邁步下了山坡。
白乾看了一陣子牟道的背影,覺得這時下手最為適宜,怎奈他已應了張嚴馨,不敢去偷襲。
他把劍圖交給張嚴馨,她只瞥了一眼,就把劍圖撕了。白乾的臉色很難看,也不敢吱聲。此一時,彼一時呀。
牟道離開黃花崗,猶如一片枯葉飄飄蕩蕩。他心中有團火到處亂撞。
當黎明如閃電般刺進他的靈魂時,他走向了綠色的原野。萬物的早晨都是動人的。
太陽昇起來,他踏上通往開封的小道。
開封還是老樣子,飽經風霜的老牆老屋寒酸得象個乞婦。他到的時候正下小雨。
他走到一家雜貨店鋪避了一會兒雨,見西邊的太陽又露出小兒惡作劇般的面孔,他出店西去。
在侯文通的大門口轉悠了一陣,他又溜到後牆去,看那個大洞是怎麼堵的。
他挖的那個大洞還是用泥牆的,不過手藝不行。象塊大傷疤。牟道樂得一笑,老子今晚再給你挖開,就當大門得了。
牟道成了落湯雞。
忽兒想到「鑽狗洞」三字,他停下手中的活兒。鑽洞雖有趣,但與「狗」字連在一起總是不美妙,這豈不是往自己的臉上抹黑嗎?謀略雖大,但損及人格的事還是不能幹的。上次鑽洞沒想到這一層,那就不算了。
他在風雨中站了一會兒,離開快要挖好的牆洞。倒霉,白乾了一陣子。大丈夫當從門而入。
他又來到侯文通高大陰沉的大門前。
他在門口諦聽了一會兒院內的動靜,把手輕輕抵到冷硬的門上,微用真力,大門頓時被擊得粉碎,爛得無聲無息。
他滿意地一笑,縱身入內。風雨聲壓倒了一切,他的任何活動都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他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侯家的大客廳前。
客廳里人不少,門是半敞著的。
牟道躲到花叢後向裡面看去,燈影下的人都一清二楚。海天龍坐在鄭和的對面,白三敗與侯文通在一旁走動著,道衍和尚盤腿打坐,一副凡事與他無關的樣子。不知他把悟因弄哪裡去了。
牟道又向客廳靠近了一些,在風雨中聽著他們的談話。海天龍一副可憐腔:「公公,你給我一個效忠皇上的機會吧!我冤枉啊!這個侯兄可以作證。我放走的那個女人絕不是什麼唐賽兒,她姓範,現在就在裡面的屋子裡。公公,我族家雖遭滅門之禍,我對皇上的忠心卻一點也沒變。這都是奸人的陷害!」
鄭和的臉色陰沉不開,冷冰冰地說:「你還是跟我走一趟吧。
皇上總是聖明,若是你真的冤枉,皇上會赦免你的。」
海天龍的神色一寒,手有些發抖,不用說,他的內外是一致的:「公公,您的話是對的,我聽您的吩咐。只是我還有一事未了,公公能給我適當的自由嗎?」
鄭和沒有立即表態,看不出他的反應。
侯文通這時說。「公公,海大人對皇上那可是沒說的,您給他點方便,他不會跑掉的。」
鄭和冷笑道:「他已跑過一次了。難道在江湖上轉了一圈膽子就壯了嗎?」
海天龍急道:「公公,侯兄的千金小姐國色天香,賽過西施嫦娥,她願入宮替我說情,皇上會信她的。皇上總是聖明的。」
鄭和灰深的眸子突然閃出一點亮色,點頭說:「你倒是很會用心。不過……」
海天龍明白他的心思,馬上說:「侯兄,請令媛與公公見個禮吧?」
侯文通輕應了一聲,向東邊的暗間一擺手,侯至爽與丫環走了過來。她步履輕盈,一搖一搖的,彷彿踏著蓮花行,煞是好看。
鄭和抬眼看了一下侯至爽,不由呆了,眼前一片工影飛動,那是美的旋渦,精彩極了。
皇上就愛這個味。他不得不承認海天龍「媚功」深湛,連皇上喜歡什麼樣的女人都一清二楚。
侯至爽向鄭和行過禮站到一旁。
鄭和沒聽清說的什麼,但承認那確實動人,有攝魂蝕骨的妙用。
牟道在雨中抹了一把臉,不由暗笑,這女人迷人的本領倒不小,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受過高人的指導。嘿嘿,有趣!凡事若都這樣妙,那可不得了。可惜呀……
鄭和為了迴避美色的輻射,使自己從呆板中悠遊出來,他站了起來,走到一邊去。他不能讓一個美人攪得心神不安。他承認自己有些嫉妒了,皇上的豔福總是不淺,可惜……
他猛地一回頭:「那姓範的女人呢?」
海天龍道:「我叫她出來。」他走向裡間屋。
範幼思愁眉不展,這是她給鄭和最深的印象。但他亦承認她的清麗是少有的。面對這樣的女人,你會感五臟六腑都被洗得乾乾淨淨,生命的昂然全都暴露出來。自然比人偉大,人就是自然。
他迎了上去:「你是範華的什麼人?」
範幼思冷漠地說:「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鄭和似乎料不到範幼思這麼不合作,一怔,隨之笑了起來:
「範姑娘,你這麼好鬥與你給我的最初印象大不相同,我以為這算不上女人的聰明,你別看錯了辰光。」
範幼思「哼」了一聲:「難道你比他們大方些,給我選擇吉生?」
鄭和的臉色暗下去,暗得整個面孔連一點情況也沒有了,平淡地說:「女人靜比動好。」
範幼思不願與他多談,把臉轉向別處。
鄭和勃然大怒,一張臉漲得通紅。
侯文通這時忙道:「公公,別生氣,女人大生犯賤,沒幾個好東西。一雙下流眼,不識英雄與草民。」
鄭和擺了擺手,不讓他亂說。
牟道正看得出神,忽覺有隻毛茸茸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咕咕」兩聲怪叫,嚇得他魂飛天外,不由自主地喊了一聲。
整個夜頓時彷彿停止了下來,一切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