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道笑道:「你的變化更大呢。」
「那當然,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嗎。」
龍傑被吳雲峰的話刺痛了,怒道:「沒出息的東西,死就讓你怕成了這個樣子?」
吳雲峰不理他的茬:「別說風涼話,死的不是你,當然你不伯我還想活它幾十年呢。」
龍傑沒吱聲,眼裡閃出一種異樣的毒烈來,外人是很少能見他這樣的。
牟道問:「海天龍現在何處?」
吳雲峰笑道:「這回你問對了,我帶你去。」
牟道伸手欲解他的穴道,龍傑沖天而起,猶如一條怪龍躥到了他的頭上去,雙掌開合一錯,使出「血影追魂」式,攪起一團怪氣,拍向牟道的頭頂,聲勢極為駭人。
牟道萬般無奈,斜身而起,同時一掌接向他的肩頭,亦沒客氣。
龍傑肩向內縮,一晃臂向下瀉落,大掌拍到吳雲峰的頭上,頓時血肉橫飛,屍體消融。
牟道大是後悔,上了龍傑的當。
龍傑冷笑道:「這樣的東西活著總是無益,不如死了乾淨。」
牟道哼了一聲:「可你斷了我的線。」
龍傑笑起來了:「我做事首先要考慮你嗎?你的線不斷,他怎麼除呢?」
牟道道:「他找你幹什麼,你們是一夥的?」
「他還不配,你不會從我這裡知道什麼的。」
牟道沉默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忽聽有人問:「龍老大,誰在跟你說話?是那小子嗎?」
龍傑沒吱聲,從外面問進兩個人來,正是在東山上偷襲牟道的那兩個老頭子。
他們看見牟道,不住地冷笑,沒有意外。
龍傑說:「兩位來得正是時候,這小子果然不好鬥。」
「嘿嘿,要是好修理我們豈會賠那麼多本錢?不過這回不同了,該是撈本的時候了。」
牟道冷道:「你們下是一個很好的賭徒,賭注下得越大,輸得會越慘。」
龍傑說:」你聽這小子的口氣,好象我們全是白給呢,有那麼便宜的事嗎?」
「哈哈……這小子夢做得好,讓他樂一會兒吧。」
三個老頭了胡侃了一陣,慢慢合圍。
旁邊虛影一閃,又多了兩人,是「崑崙雙秀」。
李玉白「咦」了一聲:「兩位可是‘龍府二主’?」
「不措,幾十年不在江湖走,又想活動筋骨了。」
李玉白微笑點頭,十分高興。
牟道不知「龍府二主」是何許人也,他們成藝太早,僅晚「崑崙雙秀」十幾年,如今記得他們的人己是不多了,「黑龍府」的大名也因他們的隱形不出漸漸被人淡忘了。曾幾何時,兩人可是紅極一時,一般人物唯有仰視才見。
「大鼻子」老大許天的「黑龍三式」和老二化氏風的「八敗雲龍」曾是江湖人不可逾越的奇技。
兩人情同手足,從不分開,又一時才傳為美談。
兩人從沒聯手鬥過什麼人,想不到許多歲月過後,他們要拾起年輕時不屑為的事做,很可能還不是兩人聯手。
不知為什麼,他們忽兒覺得聯手越多越有味,把一切傲慢都放棄了,也許他們要體會一下被他們遺棄的感情,回到少年時。
龍傑對五人的沉默表示讚賞。五個早過花甲的老人同鬥一個小子,這實是江湖奇聞。
牟道卻覺得下大妙,以一對五實非易事,還是策略些吧。
他笑道:「你們一塊玩吧,我可要走了。」
李玉白說:「你想跑?那是沒用的。你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還是放聰明些吧。我們五個人聯手鬥你,那可是給了你天大的面子。」
牟道一笑:「你別糊弄我了,我可是個大忙人,沒工夫細想你的妙論。」
朱正實冷道:「你別嬉皮笑臉的,逃就那麼容易嗎?除非你把小命留下。若是你自忖不行,就跪下求饒吧,我們也許會可憐你的。」
牟道道:「你別太驕傲,我可不是怕你們,只是覺得與你們相鬥太不風光,左右都是我吃虧。我若下辣手,別人會說我不尊重老人;我不用全力,你們又都太厲害,這不是讓我為難嗎?你們加起來也有一千歲了,一千歲的老傢伙死了也不虧;而我年輕輕的,要是被你們揍扁了,豈不太倒霉了嗎?」
李玉白被他氣得肚子疼:「小子,你少耍貧嘴,有本事你就使,我們不會怪你的。若是缺能耐,死了也沒有人賠。動手吧。」
五個人一下子把他圍在了當中。
他原是可以跑的,一個一個地修理他們不成問題,但他覺得那樣有點不光明,對付很老的人耍滑頭他做不來。
一旦他們圍上了他,就感到不對勁了。他們可不老,比三十的壯漢強多了,個個有精神,爐火純青的技藝使他們的合圍圈妙不可言,讓你想不出,道不白。
牟道這時想逃也成不了,他們的陰陽合和之勢已成,猶如一口大鍋把他蓋在了裡面,唯有硬拼了。
無奈何,他抽出了長劍。
五個老人轉動了起來,霎時揚起層層勁氣。
牟道立感有繩子似的東西往脖子上纏。
五人越轉越快,把個牟道轉得頭暈眼花,把持不定。
突然,李玉白一聲輕吒,五人各展奇學同時出手。立時浪勁如潮起,千殺萬斬不留情,猶如巨魔使法。
牟道心一橫,太陽神劍出手,一式「地絕天滅」,刺出無數銀星分射五人。
「轟」地一聲,氣勁炸開,五人各退丈外;牟道一個踉蹌差點兒跌倒。兩敗俱傷。
五個人各捱了一劍,傷勢不輕,血從他們的身上流下來絕對不比雨流痛快,合力一擊才使他們認識到自己被感覺欺騙了,事實全不是那麼回事。
牟道也捱了一劍,正刺在他的左肩頭,脖頸被拂塵掃了一下,幾乎抬不起頭來了。
他長嘆了一聲,覺得問題比他預料的嚴重。吃這樣的大虧,事先自己竟沒有感覺,這是不應該的。
他衝五人苦笑了一下:「你們勝了一籌,但我也沒有輸光,走著瞧。」
他扭身去了。
五個人都沒吱聲,各想心事,感受不一。
剛才彷彿一場惡夢,他們一點也不能接受,這可把一百多年來積攢下來的老本都輸光了,到底是什麼性質的羞辱,一時難清。
李玉白直想流淚,她不知道為什麼是這麼一個結局,這與她的預感大不相同。
人啊!
人生有許多境界,各不相同,但最高與最低的境界卻極為相似,這是玩笑嗎?
牟道恍恍惚惚離開五個老人精,感到自己退到了不懂武功時的地步,何等的差別啊!
他走到一棵樹下,渾身已象一盤散沙了,他只好倚著樹坐下。
忽兒一陣怪笑,周倉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象個精靈,嘻嘻地說:「小子,如今不舒服了吧?若是我老人家再加一把勁,你會更加不舒服的。」
牟道有些少氣無力,淡然道:「你又吹了,我幾時怕過你呢?你若想創造奇蹟,頭還得硬一點,現在恐怕不行。」
周倉向前一跳,作欲擊狀,笑道:「小子,你唬不了我,你都快成燒雞了,哪裡來的勁?」
牟道衝他一笑:「既然你的想法這麼對,怎麼還不動手呢?」
周倉揚了一下已掌,說:「我可不想乘人之危,只要你肯向我磕三個響頭,我就饒了你。」
牟道道:「苔是幻想很容易成真,你早如願已償了,何必還求我呢?」
「嘿!」周倉跳了起來,「你小子真不會算帳,三個響頭換一條命,這可是隻賺不賠的買賣,你也不幹?」
「不幹。」
牟道搖頭說。
周倉閃動了一下發綠的眼睛,自語道:「碰上這樣的傻小子可真是沒法。」
他一扭身,閃到樹後去,綠光一閃,毒掌驟發。
大樹霎時向牟道砸去。
牟道腳下用力,輕快地挪到一旁去。不過他可是弄了一汗,很累。
周倉「咦」了一聲:「好小子,你的腳倒好使,剛才是裝的嗎?」
牟道一撫額頭:「這汗也是裝的?」
周倉一愣,不知牟道何以把實底告訴他,要誘我上勾嗎?
他嘿嘿一笑:「小子,我可不上你的當,要是把你的鐵傢伙扔了還差不多。」
牟道低下頭,不理他了。
周倉在一旁走了兩趟,連聲怪叫,傳之悠遠。
牟道仍是不理。
少頃,老太婆白雲彷彿夜神閃了出來。
周倉笑道:「老嫂子,這有個好機會,我可不能忘了你。」
白雲瞥了牟道一眼:「是個病貓嗎?」
周倉道:「病人膏盲,快死了。」
白雲臉上浮出幾絲笑容:「很好,你也別閒著,咱們一齊動手。」
周倉說:「那可太便宜他了,兩大高手合戰他,誰有這樣的殊榮?」
白雲笑而來語,心中正在湧起難言的仇恨,眼中的利光十分駭人。
周倉怕她突地掐住自己的脖子,不由向後退了兩步,得防著點。
牟道知道麻煩來了,唯有深靜下去。為今之計,只有以最小的「動」去鬥他們最大的「動」,勝利者一走是會「靜」的。
白雲冷笑一聲,身形一旋,雙掌扯天連地般划起,又使出她的「乾坤大滅毒神功」。霎時毒勁滾滾,殺氣騰騰,大有要吞掉一切之勢。
與此同時,周倉一個猴跳,也揮起他的「綠炎毒掌」,一股真勁擊向牟道的頭頂。
牟道見他們把優勢都佔盡了,唯有縮頭斜滾,動了不過有一尺。
「膨」地一聲,他被兩人的毒勁捲起拋向空中。藉此機會,他抽出了長劍,銀光一旋,兩人的頭皮被削去一塊。他順勢落到一邊。
白雲怒極,展身又上。周倉叫住了她:「別急,這小子不是鐵打的。他被我們的內勁捲起,說不定會蔫的。」
白雲哼了一聲,瞪著眼看牟道的動靜。
牟道又歪在了那裡,一動不動,她什麼破綻也沒有發現。
周倉道:「這小子邪門,他肯定又在糊弄我們。」
白雲說:「再來一次,看他能支撐多久。」
周倉道:「別亂來,他手裡有劍呢。」
白雲氣得不行,終沒有動。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但她又除不去他,多麼喪氣!她想讓周倉去叫人,又開不了口,唯有乾著急。
「周倉,你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周倉道:「辦法倒有一大堆,就是不知哪個管用。」
「那你說一個聽聽。」白雲沒好氣他講。
「叫幾個老友來一同修理他,倒是不錯,又怕他跑了。你能看住他嗎?」
「這有何難?你快點去吧!」
周倉一閃而沒。
牟道知道大事不妙,馬上爬起來了:「他跑了,我也不能呆在這裡,這才公平。」
白雲冷笑道:「你走得了嗎?」
牟道說:「你別逼我,打起來可不是玩的。」
白雲身子一飄,與他遊鬥起來。
牟道大急,這麼鬥下去非栽不可,但白雲又不靠近他,想發威都沒機會。他想溜,總是力不從心。一會兒工夫,弄得他滿頭大汗。
片刻。幾條人影瀉落當場,是向天嘯等人。
牟道心一沉,不再動了。
白雲也住了手。
向天嘯笑道:「這回看你往哪裡跑。」
牟道說:「總有去處,打過就清楚了。」
託日扎郎笑道:「向老兄,要一齊上嗎?」
向天嘯說:「我一個人收拾他綽綽有餘,你瞧好吧。」他欣向牟道。
白雲忽道:「向天嘯,你可要小心他的劍,不妨先與他遊鬥一番。」
向天嘯搖搖頭,沒采納她的高見,雙掌一晃,運起「綠炎真經」上的奇功,兩手霎時鮮紅透亮,與周倉的「綠掌」大不相同。
牟道笑道:「向天嘯,你只有一隻眼睛了,難道想什麼也看不見嗎?」
向天嘯霎時愣住了,感到一陣發冷。他可沒有把握一譁:把牟道擊死自己毫髮不傷,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縱是殺了牟道,自己若成了瞎子那也是不合算的。他遲疑了。
託日扎郎道:「向老兄,你怎麼怕了?這小子是唬人的,別信他的!」
向天嘯說:「我不是怕了,只是再丟一隻眼睛與我不合適。你先上去吧,反正你有兩隻眼睛呢。」
託日扎郎道:「他媽的,你可真奸滑,他要扎我的肚子呢,那豈不吃飯不香了?」
周倉這時說:「都別充好漢了,還是一齊上吧,他也不反對的。」
幾個人圍上去,唯有白帝子沒動。
向天嘯問:「你想獨自露兩手?」
白帝子說:「他已不行了,用不著這麼多人。」
向天嘯等又看了牟道一會兒,見他確是萎頓了,一湧齊上,立刻揚起轟嗚的勁團,直撲牟道,似乎要把他擊扁。
牟道長出了一口氣,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向上一躍,頓時被拋了出去,飛出有十幾丈開外。他借勁一個急衝,進了一個破院子。
院內很淒涼,不給人好印象。
向天嘯等人追過來,站在院口不敢擅進,唯恐遭了暗算。
白雲飛身上了牆頭,老練的目光四下亂掃。沒人。但可以斷定,牟道進了破屋子,否則無處可藏。
向天嘯一推託日扎郎:「你進去看看,反正你成天住破屋溜牆根,也不在乎。」
託日扎郎氣道:「這能與那一樣嗎?那小子狗急跳牆,我進去還不給我一磚頭?」
幾個人遲疑了一下,聯手向破屋子發出幾記劈空掌。
破屋坍塌了,卻沒見牟道的影子。
白雲恨道:「又讓這小子溜了!」
周倉說:「響天嘯,我白教了‘綠炎真經’,那小子就那麼可怕嗎?」
向天嘯辯道:「你放心,他逃不出我的手心的,只是現在不是時候。」
白雲哼了一聲,展身而去。
周倉大搖其頭。
過了一會兒,周倉說:「向天嘯,你該幫我的忙了吧?」
向天嘯笑道:「這個容易,現在最要緊的是除去那小子。周倉兄,你再忍一下吧。」
周倉氣得跳起來:「再忍就憋出病來了,你小子就不能提前幹一會兒嗎?」
向天嘯嘿嘿一笑:「那好,咱們這就去。」
幾個人轉眼消失了。
牟道順著小衚衕走到一條石臺前,坐下了。剛才多虧他把牆挖了一個洞,提前逃了。
他在石臺上靜坐了一會兒,彷彿進入了永恆的虛空,他抓到了一個活潑的生命。
再松下去,他看到了一片明靜的水,猶如深邃的洞。
忽然,他聽到雜亂的腳步聲,知道沒法兒再坐下去了。
他向上一縱,進了一處大院。
來的是精悍的捕快,自然是搜他的。
等捕快遠去了,他又回到石臺上。
剛坐定,又有人來了,他只好放棄打坐,閃到牆角去。來的是三儒,不知他們去哪裡。
傅太舊道:「這麼做不太好吧?」
文疾說:「有什麼不好,我們又不是為了自己,犯上作亂豈能坐視不間?」
段百苦嘆了一聲:「國有大難,我們唯有除孽,別爭了。」
三人於是不言。
牟道感到不大對勁,便跟在他們後頭。
過了一條街,他們進了一個亮堂的院子。
鄭和正在大廳裡飲酒,臉都有些紅了,似乎悶悶不樂。
白三敗坐在他的對面,滴酒未沾。
三儒進了大廳,牟道躲到了一邊。
鄭和對三儒相當客氣,請他們共飲,被謝絕了。
分賓主坐下。
文疾道:「鄭公公,我們有一事相告,不知當講不當講。」
鄭和笑道:「先生客氣了,有什麼不可說的呢。」
文疾說:「公公是否要把侯文通的女兒獻給聖上?」
鄭和微微一笑:「這是海天龍的主意,我看也沒什麼不。」
文疾道:「這事原無不當,怎奈侯的女兒大非常人,麻煩就出在她身上。」
鄭和不以為然:「這能有什麼麻煩?」
文疾說、「她有不臣之心,欲效發武則天當國。」
鄭和大吃一驚,這是他不曾想到的:「你如何知道的她的這個圖謀?」
「雲中魂想拉老夫入夥,我們才弄了個清楚。」
鄭和聽他細說了一遍,不言語了。
過了一會兒,鄭和道:「這事先不要聲張,等我們騰出手來收拾她不遲。侯家父子可以先行除去,還要有勞三位先生了。」
文疾笑道:「公公客氣了,為朝廷效力是鉅子的本分,我們自當出力。」
鄭和點了點頭,舉起酒杯:「我先敬各位一杯。」
三儒連連擺手。
牟道這時向後一閃,飄然離去。
回到客棧,他又行起功來。
約摸過了有半個時辰,他感到好受多了,便走向侯至爽的門口。
他輕輕敲了幾下門,侯至爽問:「是誰?」
「是我,有事相告。」
門開了,他走進屋去。
侯至爽未睡。
牟道衝她一笑:「有件不幸的事,你要聽嗎?」
侯至爽笑了,兩頓生霞,輕甜地說:「我不相信你會告訴我壞事,這有什麼趣呢?」
牟道嚴肅地說:「這是真的,你的事讓鄭和知道了。」
侯至爽臉色一變,馬上叫道:「我不信,他怎會知道?除非你告了密!」
牟道嘆了一聲:「告密是自然的,卻不是我。雲中魂露給了‘杏林三儒’,三儒向鄭和告的密,把什麼都說了。」
侯至爽的身子一顫,彷彿被人趕下了女皇寶座那麼懊傷,恨道:「都是你壞了我的大事,如果你答應幫我,我也不會找雲中魂這個廢物!」
牟道道:「這還不是最糟的,他們要向你的父親兄弟下手了,三儒甘當走狗。」
侯至爽目不轉睛地看了他一陣子:「你的話到底有幾分真的?」
牟道說:「我若想欺騙你,難道沒有更好辦法嗎?我若沒有自己的原則,幫你豈不更美?」
侯至爽一時亂了方寸,不安地說:「那我該怎麼辦?」
牟道道:「你就放棄帝王夢吧,以靜待動,尋機衝出難關。」
「那我的父親兄弟呢?」
「讓他們躲一下吧,總會有生路的。」
侯至爽不語了,心中難受,直想哭:「怎麼會糟到這種地步呢?
難道一切都過去了嗎?」
她終於流下了淚,並真切地感到了自己的肩頭是這麼瘦弱,迎擊暴風雨還缺少點什麼。
牟道望著她發呆,彷彿眼睜睜看著一根石柱被咆哮的洪水沖走了,僅留下一片遺憾。
他可想象出侯至爽的心情,卻沒法想象出她向何處去,這是關鍵。
侯至爽哀嘆了一陣,說:「做大事難,這是我知道的。想不到這事還沒輪到我去做,就沒有了機會,我不服氣!」
牟道道:「這是你還沒有真的相信我的話,等一會兒你就服氣了。凡事無所謂難,這要看在什麼時候做。」
侯至爽兩眼迷茫,嘆恨生不逢時,人事易變。一切太浩大了,太混飩了,把握太難。
忽然,門被撞開了,侯文通闖了進來。
牟道衝他一笑,他頓時僵住了,說不出話。
牟道道:「你在逃難吧?」
侯文通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牟道沒吱聲,目光灑向侯至爽。
侯文通說:「爽兒,出事了!那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爹說一聲呢?這下可好,人家要連根拔了!」
侯至爽無言地看了父親一眼,低下了頭,心中亂極,是悔?是恨?還是……
侯文通瞥了牟道一眼:「少俠,你不會乘人之危吧?若是你能幫我一把,你挖我的牆頭那事就算了。怎樣?」
牟道笑道:「你倒會做生意。若是你想改邪歸正,我可以幫你一下。」
侯至爽說:「爹,你怎麼知道出事的?」
侯文通「咳」了一聲:「我正去找鄭和,迎面碰上白三敗,他與我的交情不錯,就向我交了實底。三儒不是東西,說不定已撲向這裡來了。」
「哈哈……」外面有人笑,「不錯,我們確實來了,先請你去一趟呢,鄭公公有話問你。」
「問我什麼,老子又沒犯事?」
「誰說你犯事了?不過想弄清楚你是不是主謀。」
侯文通氣得渾身亂顫,卻不敢衝出去拼了,那樣多半會一拼就了,三儒的武功比他高明。
如今流行株連風,一旦被逮住,有口也說不清,錦衣衛都有疑心病,黑的能審出白的來,縱是冤有千尺深,誰管這些呢」
他憋了一陣子,終於罵道:「你奶奶的三個老龜儒,把老子的頭剃了,你們能得什麼好處?白費心機吧!老子不是主謀,也不想跟你們三條狗走!」
三儒嘿嘿地笑起來:「這小子真不是玩藝,剛從那裡跑出來就罵我們是狗,臉也不要了。」
侯文通不吭聲了,暗思脫身之計,早知有此一災,當他奶奶的什麼國丈呢?真是昏了頭!皇上的門庭是可以隨便登的嗎?海天龍誤我!
三儒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慢慢推開了門,與牟道的目光一碰,他們愣住了,暗叫晦氣!姓候的真精,把這小子拉上了賊船,不好弄了。
他們向後退了一步,文疾道:「我們來找侯文通的,不關你的事。」
牟道微笑說:「與找我是一個樣,你們不是要抓主謀嗎,主謀就是我。」
文疾嘿嘿一笑:「差不多,這事你幹得出來,我早該想到這一點。」
侯家父女一驚,心思各異。
侯文通暗罵牟道好毒,用暗計把侯家害了。
侯至爽卻說:「牟兄,你怎麼把這事往你身上攬呢?」
牟道笑道:「這有什麼,反正官府又不問錯對,只要能找到個主謀就行。我本來就知道這事,至少也是個同謀,說我是‘老謀’也不虧。」
侯文通呆在了那裡,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侯至爽則略感欣慰,兩人總算走到一起了,若是在事敗前,那該多好啊!人生難得兩全!
三儒這時也大致明白了怎麼回事,恨道:「牟道,你少強出頭,這個罪名你也擔不起的!」
牟道大笑了起來:「大英雄總得擔大罪名,這才相配呢。象你們之流,我連罪名都給你們找不到呢。」
三儒氣得發瘋,一時沒有良策。他們想到了拼鬥,終不敢出手,對方也是三人,他們沒有把握獲勝。
文疾有些不甘心,冷道:「牟道,你自詡大英雄,敢棄劍不用嗎?
那才英俊呢!」
牟道笑道:「這個難不住我,一掌也能教訓你們。」
三儒又驚又喜,叫道:「那好,你出來。」
牟道飄然而出。
幾個人走到客棧外,牟道面南站注了。三儒把他圍住,身形一展,各施奇學,毫不留情。段百苦手腕一龐,十指連彈,強勁的內家指氣射向牟道的眉心。
文疾長劍攪起一片虛影,一招「仙人指路」,刺向牟道的丹田,快得恍餾。
傅太舊雙掌向上一捧,飄然一揉,一式「碎玉斷金」,按向牟道的後心,冷勁極強。
三人配合得可謂天衣無縫。
牟道微驚,身形一挪,旋腕拍出三個掌影,猶如白蓮花那樣光明,分擊三人。
「撲哧」一聲響,氣浪四迸,三儒向後退出幾步;牟道未動。勝負判也。
忽然,文疾叫道:「這小子使的是毒掌,我的眼睛好痛!」
段百苦、傅太舊亦感到了不妙,連罵牟道無恥,暗施詭計。
牟道莫名其妙,略一想,便明白了原因,這是自己中的毒被逼了出去,不知是吉是兇。
他長吸了一口氣,弄清了毒的走向,也知道了剛才僅逼出去一點毒。他沒有辯解。
三儒中毒,苦不堪言,轉眼間毛髮落盡,也成了禿子。
牟道哈哈大笑。
三儒沒法兒再鬥了,閃身而去。
侯至爽這時走過來,關切地問:「牟兄,你沒有事吧?」
牟道道:「又多了幾個禿子,不錯。」
侯至爽這才注意到他的光頭,啼笑皆非。
侯文通也走過來:「我們怎麼辦?」
牟道說:「你不是很有錢嗎?帶些錢藏起來不就行了嗎?」
侯文通連連搖頭:「這不是好辦法。錦衣衛無孔不入,除非藏到老鼠窟裡。要想好起來,唯有武功更高些。少俠,你能教我兩手嗎?」
牟道說:「教你也沒用的,」他們的人多,你抵擋不住的;何況你的心地不良,有了更高的身手說不定首先要乾的就是壞事呢。」
侯文通大是尷尬,但他馬上又恢復如常,大聲道:「少俠,我發誓,從此後若再幹傷天害理之事不得好死!你就教我兩招吧!」
牟道遲疑了一下,就把「禹步」傳給了他。
侯文通原以為牟道的步法一定神奇難測,不料並非如此,這讓他大失所望,以為牟道教給他的不過是一般的步法,心中不滿,暗罵牟道小氣。
侯至爽別具慧眼,靜心默想起來,她覺得「禹步」適合她,是種難得的奇技。
同是一件事,父女兩人的感受就大不一樣,這是牟道事先預料不到的。
侯文通眼珠轉動了幾下,說:「爽兒,你弟弟就由你照顧吧,我得走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縱身而去。
侯至爽沒有吱聲,望著父親遠去的方向發呆,心中空蕩蕩的,往日的雄心全沒了。她也弄不清自己怎麼變得這樣快呢!侯文通躥過一條街,剛要閃進一家院子,忽見從西邊過來兩人,前面的是海天龍。他急閃一旁。
海天龍有些不安地問:「白兄,公公找我什麼事?」
白三敗說:「不是賞你,至於怎麼罰你,我也不清楚。」
海天龍嚇壞了,忙道:「白兄,請您一定拉我一把,我又做錯了十麼?」
白三敗不語,大步向前走。
海天龍又說:「白兄,我對皇上,對公公都是十分忠心的呀。」
白三敗仍不言語,似乎他的話已經說完了。
侯文通覺得看一眼海天龍倒霉也不錯,便跟了上去,若沒有這小子他媽的騷主意,老子的日子正好過呢!
海天龍受不了白三敗的沉默,乞求他說;「白兄,我給你下跪了,你就露一點口風吧!」
白三敗冷漠地說:「你知道也無用,這兩天你都幹了些什麼?」
海天龍說:「我正忙著逮捕唐賽兒呢,如今有了她的行蹤,只因還沒有抓住她,我不敢說大話。」
白三敗嘆了一聲:「也許你還有機會,別亂想了。」
他們向北一拐,進了一家院子。
鄭和又換了地方,正坐在一盞燈前呢。
海天龍連忙施了一禮:「公公,您有什麼吩咐?」
鄭和瞪了他一眼,射出兩道奪人心魂的目光,低沉地說:「海天龍,你知罪嗎?」
海天龍嚇得站不住了,一下子跪到地上,戰戰兢兢地說:「公公,我實在不知犯了什麼罪。我對皇上,對您可沒有二心!」
鄭和站了起來:「侯文通女兒欲效武則天之法,是你的主謀嗎?」
幾乎是晴天霹靂,海天龍魂飛天外了,多虧七姑八姨都已被殺了,若擔個主謀的罪名,還不連祖墳也給扒了。
他連忙磕頭,急辯說:「公公,我對皇上忠心耿耿,給我八個膽我也不敢做主謀的。公公明察,一定有人陷害小人!」
鄭和哼了一聲:「諒你也不敢,但這事總要查個一清二楚的。
你有什麼線索嗎?」
海天龍眼睛轉動了一陣:「公公,肯定是牟道那小子出的壞點子,意在破壞我們向皇上進獻美人。」
鄭和「嗯」了一聲:「這事不可聲張,暫壓一下,你辦的事有眉目了嗎?」
海天龍鬆了一口氣:「回公公,有些眉目了。唐賽兒就在西邊的村子裡,天一亮我就帶人去抓。」
「為什麼要等到天亮?」鄭和不悅地問。
海天龍說:「唐賽兒十分狡猾,晚上格外機警,白天才睡大覺呢,那時才好抓。」
鄭和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有別的嗎?」
海天龍遲疑了一下,說:「有個和尚與她形影不離,十分親密,很象悟因,對他怎麼辦呢?」
鄭和一呆,許久沒有說話。這是個問題,他不得不考慮周全,否則誰都沒有好果子吃。
他望著燈火細想了一陣,揮手道:「把他除去。當然,能抓活的更好!」
海天龍點頭道:「公公放心,這回絕不讓他們再逃掉。」
鄭和微微一笑,並不十分相信他的保證,凡事都在變,這事也不例外。
他看了海天龍一會兒,說:「你去準備吧,不要再讓我失望」
海天龍應了一聲,扭身而去。
他剛走到一條衚衕口,一條人影猛地閃到他的前頭,嚇得他「啊」了一聲,差一點跌倒。
他被鄭和嚇破了膽,這時還沒回過勁來呢。
好黑的天,好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