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天峰「哼」了一聲:「我為什麼要逃?要逃的是你們,別看你們張牙舞爪的,紙老虎,不可怕的。這裡留給你們葬身,已是優待了。」
朱祖一怔,這小子口氣如此之大,難道有什麼埋伏不成?也許是……他猛然一驚,陰笑道:「你以為我們怕你做手腳。」
古天峰輕輕一笑:「是的,只有死人不怕,我的周圍已撒上了異毒,你們已經著了道兒,不信你們可以運氣試一下,你們的丹田部是否發痛。」
朱祖等人大驚,不由自主地試了一下,果然丹田有些發痛,眾人駭然。
朱祖冷厲地說「古天峰,你不愧是邪魔歪道的頭兒,專會用下流的手段!」
古天峰哈哈地笑起來,得意之極。
暗處的桑凌雲嘆了一口氣,問:「他撒的是什麼樣的毒?」
賀了秋也正納悶,只好說:「我們離他們遠了些,看不清難說。不過,離不開無色無臭之類的奇毒。」
「朱祖不是很厲害嗎,他怎麼也著了道兒呢?」她追問。
賀子秋淡笑一聲:「什麼人都會有失誤的時候。白蓮教裡秘事不少,古怪更多,誰能察盡天下事呢?朱祖不是神仙。」
桑凌雲輕笑道:「假如你到了近前,能一眼看出他們使的什麼毒嗎?」她近乎有點考問了。
賀子秋並不在意她的口氣,說:「我相信能的,我的感覺不會放過任何異毒。」
桑凌雲笑了,那麼動人而神秘。
葛青見眾人都呆了,有些驚疑,活動了一下身體,丹田處又不疼了。他一怔,說:「我們中的是他的毒計,而不是什麼異毒。」
朱祖的老臉頓時青裡泛紅,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糊塗!他出了一口氣,沒有吱聲。
葉寶笑道:「你是說他騙了我們?丹田疼痛是我們緊張之故,精神作用,疑痛之痛。」
葛青點了點頭:「是的,你放鬆一下身體就什麼全知道了。」
古天峰「嘿嘿」地笑起來,「自作聰明,我看你們是至死不悟:若不信,你們又看到了什麼?」
他們睜眼去看,滿眼盡是骷髏,揉眼再看,還都是白骨,甚至還有鬼火,眾人大驚。
官差中膽小的嚇得大叫起來,四下逃散。
大山深谷綠草白石在他們眼裡隱去,到處一片死氣,深夜墳地也沒有這麼陰森。
朱祖知道這是「白蓮幻術」,不是什麼死後進了鬼門關,但他驚訝的是自己道行高深竟也不能倖免,這就有點莫名其妙了。
桑凌雲不知發生了什麼,但見不少官軍亂逃,便問:「他們怎麼了,象撞了鬼似的。」
賀子秋冷著臉點了點頭:「他們確實撞了鬼,想不到古天峰練到魔道上去了。」
桑凌雲一驚:「難道他走火入魔了麼?」
賀子秋半響才說:「不是,他練錯了方向。」
桑凌雲更不明白了,武功還有幾個方向嗎?她嘆了口氣,說:「他應該朝什麼方向練?」
賀子秋沒有直接回答她,悲涼地說「‘蓮花神功’一仙一鬼,分為兩道,成一道者亦算練成。上者成天仙,下者為幽鬼。天仙者壽同天地,邀遊宇宙;幽鬼者純陰之體,遁入冥橋。修此功者,無不想成天仙的,可他卻墜入了鬼道。可能是他領會錯了,在第七重走了岔道。」
桑凌雲從未聞過這樣的奇談怪論,說:「那麼他沒有練好‘蓮花神功’?」
賀子秋說:「只有天知道。‘蓮花功’聖潔恢宏,氣勢昂揚,這也只是傳說,誰見過呢。至於修成‘鬼蓮花’是個什麼樣,怕連古天峰自己也不清楚,往下看吧。」
他們把精神又投注到場面上去。
朱祖輕閉了一下眼睛,搖了兩下頭,儘量放鬆自己。他不相信自己會陷在妖術中拔不出來,他想起了「八卦仙經」。運氣入目,陡見眼前毫光閃現,他睜了眼睛,面前又是一個清朗的世界。
他快活地笑了:「古天峰,你的妖術救不了你。雕蟲小技也想撼乾坤,那是以卵擊石。
接招。」他滑步一搖,虛影一閃欺了過去。
古天峰知道朱祖厲害,不敢怠慢,退身出掌,直取朱祖面門,他欲故技重施。
可朱祖比葛青要高明得多。他不怕什麼蓮花虛影,對方掌擊來他閃都不閃,一指點向古天峰的喉部「廉泉穴」。古天峰大吃一驚,急使「蓮花合瓣」,撩掌上挑,斜刺對方胸部。
他這是無法之法,知道兇險無比。朱祖擰身一轉,虛影換形,時點古天峰腰部「京門穴」。
這一招快到了極點,古天峰知道難以閃躲了,只好回氣閉穴,輕身飄去。
「膨」地一聲,朱祖擊中古天峰,人影一道,古天峰飛了出去。他雖然閉了穴,可捱了一下,也疼得他頭漲欲裂,喉嚨一熱,一股鮮血噴了出去。他悲嘆了一聲,知道自己沒有練成「蓮花神功」。歷代教主的命運在他身上重演了。
桑凌雲看見古天峰受了傷,驚得叫了起來,雖然聲音不響,可還是被朱祖聽到了。他長著的是一對「順風耳」。
「什麼人,給我滾出來!」他厲聲喝道。
賀子秋「咳」了一聲:「看,你惹事生非,我們藏不住了只有‘滾出去’了。」
桑凌雲小聲說:「他沒有發現我們,別怕。」
賀子秋笑了:「我又沒叫喚,怕什麼,他若向我要人,我把你交出去就是。待秋後斬首,我去替你收屍就是了。」
桑凌雲心一寒,強笑道:「那你就找不到我這麼好的徒弟了。」
賀子秋一撇嘴:「還自誇呢。我看你只有惹事的本領,可又能惹不能撐。」
桑凌雲歪頭一笑:「有師傅在嗎?」
「這又想起我老人家了,過一會又不知把我扔到哪裡去了。」
「怎麼會呢。」她有些撒嬌地說。
賀子秋哈哈一笑,飛身而出,桑凌雲緊隨其後。兩人連閃兩次,到了朱祖的面前。
「李真人,我們‘滾出來’了。」賀子秋樂哈哈地說。
朱祖一怔,忽兒笑道:「原是賀兄,失敬失敬。」
賀子秋說:「我知道你在罵我,就別假客套了。我們打攪你們幹活了,是個什麼罪?」
朱祖笑了:「賀兄太過謙了。你們路過這裡,怎是打攪呢,有理說不彎。」
賀子秋快笑起來:「錦衣衛的人也講理嗎?」
朱祖頓然不悅:「他們講不講理與我不相干,我是講理的。你現在若離開這裡,沒有一個人會攔阻你。」
賀子秋掃了旁邊幾個錦衣衛一眼,說:「他們聽你的?」
朱祖「哼」了一聲:「沒有人敢不聽。」
「很好。」賀子秋笑道,「假如我留下來看熱鬧呢?不干涉你們幹活兒。」
朱祖說:「我不喜歡有別人在這裡冷眼相觀。你不要以為我對你客氣是害怕你,那樣你就打錯了算盤。」
賀子秋冷笑道:「我也不怕你。我想在什麼地方停留是不管別人是否喜歡的,世上沒有人能讓我回頭。」
朱祖臉如披霜,眼睛裡射出極其駭人的冷電,陰寒地說:「也許它能讓你回頭。」
「誰?」賀子秋驚了一下。
「死」。朱祖哈哈地大笑起來。
賀子秋冷蔑地「哼」了一聲:「老夫還是沒活夠,我看我們倒換一下倒挺合適。」
「那是你的想法。」朱祖輕蔑地瞥了他一眼,說,「我未必會答應呢。」
賀子秋「嘿嘿」一笑:「你不答應也不行,死亡對你已經很眷戀了。」
朱祖揚頭輕閉了一下眼睛,不理他了。
賀子秋正欲開口,忽見葛青、葉寶與向鐵三人從三個方向旋轉著向他撲來,使的是「玄百龍」身法。他們三個人還從來沒有同心協力對付一個人,合則必定石破天驚。
賀子秋是識貨的。見他們三人合力攻他,頓時心驚萬端,這是他料不到的。更讓他料不到的是,三個人手中都有火雷子。他們欺近賀子秋齊擲亂射,火雷子如山上滾下的蘋果似的飛衝向他。
賀子秋大駭,急身便縱,但已經晚了。
三大殺手配合得天衣無縫,已把他圍在了裡面,他想使毒都來不及。
「噼噼啪啪」一陣亂響,火雷子在他身邊炸開,煙硝火花飛濺,炸得他破皮爛蛋,頭髮也被燒了一片,煙燻黑了他的臉,彷彿一個賣炭翁。
桑凌雲也受了殃及池魚之禍,鼻子被炸出了血,傷雖不重,但卻相當狼狽。
三大殺手深知打狼不死會被狼咬的道理,一招得手,便不給賀子秋喘息的機會。他們要在他驚魂未定之時把他打成一條死狗。
三個人猶如三條飛龍盤旋反繞,又衝向賀子秋,使出「三龍奪珠」絕招,絞撕他的上中下三路。這又是一招奇式,快如迅雷。
賀子秋正如他們所料,還沒有喘息過來。以他的身手之高,竟然來不及還手,實是一生中所沒有過的。他彷彿一隻被一趕上架的鴨子,只好拼命亂飛,身如驚鶴,沖天而起。
三殺手的輕功亦不弱,隨身飛衝。他們三個人猶如一個鋼套子,非要把絞死不可。
說時遲,那時快,賀子秋驚叫一聲,歪身斜撲,同時反轉手回擊他們,借力飛射。
三殺手急受陣形,環形兜上,動作輕靈,一點也不滯澀。旁邊的古天峰看得心驚膽戰,這三條犬果然都是獵狗!
賀子秋身形瀉地,還沒來及調整自己,朱祖搖身一晃,飛欺過去,他要來個螳螂撲蟬。
賀子秋陡見另一飛影而至,魂飛天外,心靈深處猛地冒出一個念頭:完了!
「膨」地一聲,朱祖飛掌擊中他的後背,賀子秋大叫一聲,身子飛了出去;與此同時,古天峰的蓮花掌掃中了朱祖的肩頭。他在朱祖動身時也飛身而起,扮演了黃雀在後的角色。
他深知賀子秋完蛋之後就該輪到他了,所以他要助賀子秋一臂之力。他的一掌還真起了作用,朱祖擊中賀子秋時他已影響並襲擊了朱祖。這麼一種出人意料,使朱祖的掌勁大為減弱,不然的話,賀子秋已奄奄一息了。
朱祖中了一掌,痛入骨髓,右臂抬不起來了,雖怒不可遏,但瞬時無法還手,唯有射出怨毒的目光。而古天峰是不怕什麼目光的。
賀子秋飛落丈外,一口血沒吐出,連滾帶爬,躲到一棵樹後去。他受傷不輕,知道抵禦不了三大殺手的合擊了。
三殺手見朱祖打破了他們的陣式,賀子秋又閃到一棵樹後去,只好另作打算。
葉寶說:「老傢伙受了傷,我看他沒什麼猴跳了,現在收拾白蓮教好了。」
葛青搖頭說:「白蓮教已成翁中之鱉,不必急在一時;倒是賀子秋不可小瞧,一旦他恢復了元氣,那就棘手了。」
向鐵三贊同葛青的意見:「對,趁熱打鐵,趁他舔傷口的時候再給他一刀,不然待會又要費勁。」
朱祖本想制止他們,因他身受奇痛,便沒有吱聲,一切由他們去幹吧。他們都生龍活虎的,唯獨自己受了傷,吃了虧,這老臉往哪裡擱。他恨透了古天峰。
葛青膘了一眼朱祖,見他沒有反對,便堅定了信心:自己是對的。他一揮手,三個人向賀子秋藏身的那棵樹包抄過去。
霎時,氣氛又緊張了起來。古天峰感到周圍充滿了詭譎與莫測的氣息,說不定什麼時候災禍會忽地從天上掉下來,人在這裡是沒有保障的,死亡的流雲在飛繞。
三大殺手圍了過去。到了那棵樹旁,呆了,賀子秋已不知去向,明明閃到了樹後,難道又飛了不成?三個人頓時警覺起來。
古天峰哈哈大笑。他知道這樣會把危險引向自己,但他還是這樣做了,因為危險遲早要來,他想給賀子秋提供一點療傷的時間。
葛青一轉身,冰冷地問:「你笑什麼,想找死?」
古天峰冷笑道:「你們自命不凡,面對一個受了傷的老頭子竟如臨大敵,怎能讓我這局外人不笑呢。我笑得有理。」
葉寶「嘿嘿」地尖哼兩聲:「你小子要找死容易之極,我們這就滿足你的要求。」
三個人回身走向了他,又要用合擊之術對付他。古天峰不敢與他們硬拼,慢慢後退,尋找時機。
忽然,賀子秋又出現在那棵樹後,少氣無力地說「三個小子,我在這裡等著你們。回去幹什麼,過來吧,老子需要你們侍候。」
三個人頓時愣住了,有些猶豫。
賀子秋衝他們一招手,說:「過來吧,老子的手現在癢癢了,能教你們玩玩了。」
三個人只好過去,對付他是首要的。
賀子秋這回沒有躲,他人稱「毒仙」,這次要使一下自己的看家本領。毒比武厲害。
離他還有兩丈遠時,葛青忽地停下了,沉重地說「他有了準備,我們不能這麼靠近他。」
葉寶與向鐵三也不是傻瓜,馬上也停下了。
賀子秋這時快笑了起來:「你們三個小子真不成氣,難道只會偷襲別人嗎?一點正大光明的買賣也不會做。」
葛青冷然一笑:「你別得意,我們有辦法收拾你的。鬥敵要講策略,偷襲也沒什麼不好。你若剛才死了,我敢保證沒這麼多閒話。」
賀子秋「哼」了一聲:「你真聰明,懂得只許自己開口,不許別人出聲。」
「你若不會,我可以教你。」葛青得意地說。
賀子秋眼裡有了幽火,埋藏在心中的那股毒勁浮了上米。他是很少吃虧的,這次是唯一的一次,令他終生難忘的恥辱。他要報仇,要讓令他吃虧的人全都在他手裡虧死。他的神色陰森可怕起來。
葛青感到了一種壓抑,胸前好象放了塊鐵似的。這不是好兆頭,在他一生中,凡有這樣的感覺,必倒霉無疑。他的牙齒有些發涼,好象裸露在外一般,他不由倒吸一口冷氣。
葉寶的感覺與他相反,頗有些激動不耐,想衝上去把他痛打一番。他情緒奮昂,一點怕的感覺也沒有。他相信保持這種良好的狀態,到閻王殿裡抓鬼也絕不會空手而回。他每有這樣的感覺,非走紅運不可。
向鐵三沒什麼感覺,全無所謂。在他眼裡,賀子秋就是那麼一個要死的老頭子,一點飛揚的浪漫也沒有。風還是剛才的風,人仍是現在的人,若動手一聲喊打,什麼都齊了。
雙方僵持了一會,葉寶有些不耐煩了。雖說賀子秋的毒厲害,可他受了重傷,還有什麼可怕呢,等下去反而坐失良機。地說「我看可怕的,也只那麼一點,沒必要縮頭縮腳。」
向鐵三附和說:「有理。對付一個半死不活的人,我們三人合力,已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就是死了,也該知足了。」
葛青不想折翼,冷笑道:「任你想得多麼動人,並不礙他棘手。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那就這麼對峙下去嗎?」葉寶不服地問。他感覺雖好,卻不敢貿然動手。葛青瞥了他一眼:「姓賀的希望那樣,我們不是剛才起手不錯,還從那裡拾起來吧。」
賀子秋「嘿嘿」一陣陰笑:「有一不會有二。你們三個小子若再能偷襲成功,我也用不著活了。」
「是突襲。」向鐵三糾正說,「你不活正好。我們合力拼命,還不是為了這個嗎?」。
朱祖這時忽道:「要攻就別等了,閒扯皮不是你們所長,也中了他的奸計。」葛青點頭應了一聲,三個人做好了準備。
賀子秋兩眼盯著他們手裡的火雷子,嘴角掛起幾絲冷笑,他有了應敵之招。
三殺手一聲齊喝,騰身飛起,直撲賀子秋,火雷子又先飛出,賀子秋如鼠人穴,眨眼不見了。這次他躲得極快,與剛才的措手不及不可同日而語。火雷子連聲爆響,沒有傷著賀子秋一根汗毛。三個人驚詫一呆,急身飛撤,但一股粉霧如飛龍行空衝向了他們。三個人大駭。他們知道賀子秋是使毒的聖手,若被毒沾上一點,那是非死即傷。三個人象嚇瘋了的狗,拼命逃竄。
但還是晚了一點兒,粉霧一散開,有一抹兒旋圍了葉寶的左手;幾星點沾上了向鐵三的肩頭;葛青跑得快,僥倖躲過。
葉寶大叫一聲,不知是疼的還是給自己壯膽,抽刀砍去了左臂。他動作乾淨利索,毫不猶豫。掉在地上的斷臂馬上消失了,連骨頭也被劇毒「吃」了。
向鐵三的反應也夠快的,拔劍削去肩頭一大片肉,連骨頭也削去不少。掉在地上的那塊肉也馬上沒有了。他駭極了。
空中的粉霧被風一吹,頓時向西邊的官軍飄去。他們不知道厲害,躲亦未躲。
朱祖陡喝一聲:「還不快散開!」
他們這才如鳥獸散。但已經太晚了,粉霧早已在他們當中彌散開。
慘叫哀鳴陡起,震徹山谷。轉眼間,朱祖帶來的人死去十之七八,連屍骨未留。
僥倖不死的這時已嚇飛了魂,四下逃散,霎時逃得光光。
賀子秋乘勝追擊,一掌劈向朱祖,同時彈出一粒黑藥丸,直射過去。
朱祖也怵他的毒藥,加之身又帶傷,不敢與之交手,飛身而去。
葛青等人逃得更快,一眨就不見影了。
賀子秋冷「哼」一聲,沒有追趕他們。
古天峰這時笑道:「前輩神技令我大開眼界,多謝援手之恩。」
賀子秋冷漠地說「我沒想到會過樣。便宜了他們,下次相遇,哼……」
古天峰說:「有此一戰,他們不敢與你相遇了,連朱祖都落荒而逃。放眼天下,誰有此能?」
賀子秋心中大樂,但還是搖了搖頭。
桑凌雲這時插嘴道:「可惜頭兒都跑了,那三個人實在可惡。我剛才好擔心呀。」
「你擔什麼心?」賀子秋笑問。
桑凌雲說:「你若被他們打死了,那下一個不輪到我了嗎。」
賀子秋哈哈大笑:「丫頭,你還算老實,我還以為你替別人擔心呢。」
桑凌雲紅著臉說:「這能怪我嗎?我也想替別人擔心的,可一怕就想到了自己身上……」
賀子秋笑道:「你是對的。人總有那麼兒一點私心,不然就與木石無異了。任何偉大的感情都與私心有關,在雪白的原野上絕對生長不出百代相傳的崇高。此謂之一陰一陽。」
古天峰讚道:「前輩的心胸真如空谷,我等不如遠也,是啊,人若失去我,又何以有人。沒有一點為我的考慮,就失去了起點,什麼也談不上了。」
桑凌雲忽道:「那麼有私心的人就不算壞了。」
古天峰說:「不可一概而論。那要看你有多少私心,是什麼樣的私心。剛才你因怕想到自己,那完全是不自覺的。這種感情來自遙遠的深處,來自神秘的內心,無可厚非;若有意謀劃,暗打算盤,那又另當別論了。」
桑凌雲輕笑一聲,沒有言語。
賀子秋一向以為自己思維敏捷,善於辯說,見古天峰也能說會道,不由有些不樂。這小子也不傻,不能讓他在丫頭面前搖唇鼓舌了。他要獨自給桑凌雲一個雄辯家的印象,他覺得這是很美的事;若讓她感到別人也善講,那他的形象一定不會光輝起來。
他扭著掃了一眼白蓮教徒,說:「老夫還有事,你們也許快些離開這裡好些。」
古天峰道:「我們馬上到別的地方去。」
賀子秋「嗯」了一聲,扭頭就走。桑凌雲急忙追上去。「你又改變主意了?」她問。
「在這裡你不害怕嗎?」賀子秋說,「到了晚上,也許有小鬼哭叫呢。」
桑凌雲被他說得一顫,問:「那我們去哪裡?」
「一個神秘的地方,很美的。」
桑凌雲不由感到一種怕意,機靈打了一個冷戰。神秘的地方,對自己是福還是禍呢?
賀子秋似乎猜透了她的心事,笑問:「丫頭,你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她說了謊。
「不老實了。」賀子秋說,「你一定在想那個神秘的地方。人對神秘的所在都抱有好奇心的,特別是女孩子,更是如此。你還會想那地方對你是否有害,真的那麼美嗎。」
桑凌雲頑皮地笑了:「我若否認這些,你能用什麼證明你的猜測是正確的呢?」
賀子秋笑道:「辦法還是有的,只要我說你是一個好姑娘,以你的人格擔保,你沒有撒謊,你會改變主意的。」
桑凌雲低頭沉吟了一會兒,說:「我確是會改變主意的。你怎麼會想起這樣的辦法?」
賀子秋笑了:「我的眼力不錯,因為你是一個誠實的姑娘,不想背一個說謊的包袱。」
桑凌雲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你什麼都知道,怎麼會這樣的呢?」
賀子秋說:「我老了,走的路多。你慢慢也會知道許多東西的,要細心哪。」
桑凌雲不吱聲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幼稚,人說薑是老的辣,這話真對,年紀輕畢竟不行。她忽兒想到吳暢,又推翻了自己的這個念頭,也許天下事不可一律,年紀輕未必不能厲害。她歪頭笑道:「人到老時才功夫純嗎!」
賀子秋不知她腦袋裡又想了些什麼,隨口說道:「人老經驗多,功夫也開始清純。」
「年輕人的功夫就一定不純、不高嗎?」
賀子秋淡然一笑:「你又耍小心眼了。凡事不可一概而論,高功夫就不是低功夫,年老也有混蛋的。不過一般來講,修到自然功方成。這需要時間,不是你所希望的短時間,而是數十載光陰,小夥子的身上是不可能有數十載歲月的,你說對吧?」
桑凌雲點了一下頭,說:「可小夥子當中也有厲害的呀,那他們是怎麼成功的?」
賀子秋嘆了一聲說:「有兩種途徑可以速成,一是頓悟得道,沒練過幾天武功的人,若大徹大悟,十天半月之內也可成大師。不過這種頓悟不是指腦袋想明白了什麼,而是‘整個身體’想明白了什麼,這很難,非有大智慧不可;二是因緣得道,出於某種偶然,得天之機,竊天之巧,採天地靈華,成就自然之軀,功成於天下,但機會難得,亦不易求。」
桑凌雲面帶笑容連連點頭,似乎領悟了什麼,忽道:「用‘整個身體’去想指的什麼呢?」
賀子秋說:「這是說要身體與思想協調,不協調就不能因想而動,由之發功。」
桑凌雲不言語了,內心深處不由渴望自己能走上某種捷徑。令人神往的世界啊!
賀子秋輕輕一笑,安詳而平靜。天下欲得道者何其多,而得道者又何其少,多麼奇怪!
許多東西是可得而不可求的,索亦枉然。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座「斷魂橋」上。小橋很窄,連著兩座高聳的石壁,凌空在雲霧中,人在橋上行,猶如仙人飛渡。
桑凌雲欲過,賀子秋笑道:「你有買路錢嗎?」
桑凌雲不解其意:「又沒人劫路,幹嗎要買路錢呢?」
賀子秋說:「人傳這座橋很靈,若不給買路錢,它會自動翻橋的,把人掀入深淵底。」
桑凌雲笑了:「它不是人,給它錢它也不知道呀,何況它也沒法兒接錢。」
賀子秋搖了搖頭,挺認真的:「只要投入橋的深淵,就算它收了錢,過橋就沒事了。」
桑凌雲道:「真是座強盜橋,難道連你也不敢過嗎?」
賀子秋嘆了一聲:「沒錢誰也過不去,這是很無奈的。神秘的力量是沒人能戰勝的。」
桑凌雲見賀子秋如此嚴肅,不由頭皮發麻。這是什麼事呢,連小橋都作怪。她看了一眼狹長的石橋,又瞧了一下橋兩邊深不見底的深谷,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衝動,真想拼命去衝一下,人難道要被座石橋難住?
賀子秋背手而立,目視雲山,一副一切與他無關的樣子。在斷魂橋上,他彷彿成了一段石頭,老實起來,冷漠起來。
桑凌雲有些急了:「我們還過不過呀?」
「有買路錢嗎?」他的聲音忽兒變冷。
桑凌雲心中一驚,這人是怎麼回事,難道他欲斷魂嗎?她放鬆了一下身體,說:「沒有錢。活人受死橋的勒索,好沒道理。」
「那就不能過。」賀子秋乾脆地說,「等有了錢再過不遲。」桑凌雲有些生氣了,說:
「錢是不可能等來的。我這就過,看它能把我翻下去。」
賀子秋說:「你想找死我管不著,不過我可以替你收屍,不會讓野狗吃了你的,那樣魂兒連地方去也沒有了。」
桑凌雲被他說得打了個寒戰,手指有些發冷。她向下看了一會,發現橋底有股烏氣漫漫,她不由呆了,眼裡有些迷茫。
過了一會,她終於鼓足了勇氣,說:「我要過了,看它能把我怎樣。」抬腳就走。
賀子秋的眼睛頓時睜大了起來,欲言又止。
桑凌雲懷著七上八下的心走了十幾步,沒有感到什麼異樣,膽子頓時壯了,挺胸昂首快走幾步,至了小橋的中央。
忽地,一股陰風一吹,她的腳頓時發涼,她哆嚏了一下,忽覺有雙手伸向了她的腿,她轉身欲回,那雙看不見的手猛地一拽她的左腳,她大叫了一聲,仰身八叉地摔下深淵去,彷彿天上的鳥被飛彈擊中一樣,毫無招法。
賀子秋眼裡頓現驚俱之光,搖頭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