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白雲飄,古路悄悄,長髮入深秋,描不了,心中有恨秋波淺,拳拳心,似水庸清。
常嫻離開中律門才兩三天,她已把中律門給忘了。那不是個好地方,我永遠不再回去。
這麼無拘無束在江湖上飄,多妙。她眼裡有時也許有憂傷,但很快就消失了。她開始學會依靠自己,沒有別人在一旁,她一樣能快樂,她需要這種快樂。
她眼裡有時也有淚,但很快就幹了。她的淚水從一開始就很輕,如風似雲。她不想把自己栓在某種東西上,左右不得隨意,她做到了。
她有時會想起父親,但也一閃而過;有時她會發呆,卻不知要幹什麼。
但她快樂的時候總是多的,她的眼睛更亮。
由北向南一路走下來,她到了一處村莊。
這座村子煞是荒涼,挺大的輪廓僅有十幾戶人家,多半是殘垣斷牆。荒草片片塊塊,無人問津。整個村子聽不到一點兒聲音。
常嫻在村頭站了一會,風兒吹起她的頭髮。她靜看了一會兒村莊,輕飄飄走到一家門前。她不知如何叫門,在門口遲疑了一下。
「哨」,她敲起了門。
沒有回聲。院內似乎沒有人在。
她又敲了幾下,院內仍不見動靜。她輕嘆了一口氣,移步西去。走了約有十丈,她又敲響了另一戶家門。奇怪,也沒有人開門。
這讓她迷惑不解,明明是戶人家,怎麼沒有人呢?她一連敲了十幾家門,幾乎把全村的門敲遍了,也沒有人應。
這讓她有些驚心,難道這是座死莊子?
但見夕陽西下,殘紅抹了村頭,她有些急了,不行,一定要弄個明白。她選擇了一戶院子大的人家,猛拍大門。沒有人應。她提氣飛昇,飄進院裡去。呀!院內已長了草,看來這家裡好久沒有人了。她四下掃了一眼,見北面的屋門是開著的,她走了過去。
霎時,她聞到一股怪味,特別不淨,她連忙飛身後撤。她是愛潔的,尤其不能容忍汙穢。
她在大門口站了一會,掏出手絹兒捂著鼻子,又向屋門口走去。走到離屋門口有兩丈遠處,她停了下來,搖掌向前一拍,屋門「嘩啦」開了屋裡的情景令她目不能睹,周身頓起雞皮疙瘩,亦欲嘔吐。她不敢再看下去,飛身便射。她有些後悔看到屋內的情況。她不再懷疑這是座死莊子,有屋內的腐屍作證。
她逃到村口去,不知是去是留。
這裡一定有什麼古怪,不然歹人不會屠莊。她覺得有留下的必要,但又有些害怕,剛才的情景還讓她心有餘悸。夜裡這莊子會更陰森。
她打了一個冷戰,放眼向村外望去。
若有一個人與自己並肩該多好,她想起薛龍,但心中也泛起某種悵恨。她說不清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卻不願再想下去。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把心橫下來,怕什麼,越是陰森的地方越有稀奇,自己何不長這個見識。她尋找理由說服那個害怕的自己。
費了好大勁,她總算征服了自己,便找個陰暗的地方躲起來。她不敢進無人的院子,希望能在外面尋覓到線索。
荒村中的黑暗格夕齡寂而悠遠,要想受怕,到荒村來吧。它會無私地提供各種刺激,不過神經不堅硬的人千萬別來,來此一趟也許你會永遠失去神經,變成麻木不仁。
到目前為止,常嫻還沒發現什麼危險。
夜向深處走去,似流水又似秋風,她只有跟著前進。天上沒有星星,高天似乎變低了,有云彷彿在頭上行,悄悄無聲。
一股兒風吹來,常嫻打了一個寒戰,冷風象妖婦的手一樣可怕。其實,風是不冷的,還沒立秋呢,哪裡會有冷風。可她覺得冷,這就沒辦法了。一個人若認為天下眾生都不如他聰明,你罵他是瘋子又解決什麼問題?
站得時間久了,她感到有些倦,怎麼還不見有什麼動靜呢?難道這裡什麼古怪也沒有嗎?她望著看不透的夜出神。
忽然,她感到一股熱氣噴到她臉上,一隻沉重的毛茸茸的手接到了她的肩頭,那毛讓她發疹,已觸到了她細嫩的脖子。
她扭頭一看,見一個高大的影子站在她身後,她的魂兒都嚇飛了。驚叫了一聲,飛身就逃。荒村是靜的,她的厲叫傳之甚遠,她似乎嚇破了膽,荒村也為之一抖。
她周身上下無處不哆唬,目光也是顫的。她的心似乎被嚇閉了大門,她的驚魂飛不進去了。她沒命地逃出幾十丈,那影子緩緩移動。
她抖著止住步,欲看清那高大的黑影。她實在不明白那麼大的東西到了自己身邊怎麼沒有一點兒響聲。她哪裡知道,她太緊張了,沒有聽到。黑影移動是有動靜的,一般人都能聽到。
她功力深厚,目力遠勝常人,很快她看清了高大的黑影原來是隻大猩猩。她的身體頓時掠過一道麻電,在這樣的荒村野地,怎會有這東西呢?很明顯,它一定有來頭。
她的思想還是清晰的,沒有被嚇得鼻子與眼換了地方,但大猩猩一步步向她靠近,她的身體又亂了,如篩糠。她連向大猩猩擊掌的勇氣都沒有,唯恐一掌擊過不起作用反而被大猩猩抱住了,那是不可想象的。她覺得大猩猩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心裡發毛的力,直入她的毛孔,這讓她不敢與大猩接近。她太敏感了。豐富的感覺這時反而幫了她的倒忙。
大猩猩沉重的腳步聲她終於聽到了,心裡稍踏實了一點,但還是大猩猩進她退。她覺得深夜與大猩猩相對是不可思議的。
突然,一聲貓頭鷹的怪叫劃破夜空,常嫻幾乎堅持不住了,這裡太恐怖了。她有些後悔天亮著時沒有離去,探險尋奇,看來不是一件易事,非有超人的膽氣不可。
也許大猩猩並不可怕,她就是不敢讓它靠近。她現在所有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一有風吹草動,她就飛逃。
她對自己這麼軟弱有些洩氣,覺得自己不是這個樣子的,如此膽小還探察什麼呢?可思付不等於行動,任她的神思多麼飛揚,讓她向大猩猩靠近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人的思想有時並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動,而把支配的權力交給某種神秘的力量。
她與大猩猩僵持了好一陣子,大猩猩不耐煩了,轉身走回村子裡去,馬上消失在一條衚衕裡。
常嫻鬆了一口氣,揚起了頭顱。她知道這村子大有文章,也看清了大猩猩消失的地方。
可她再也不敢靠過去了,唯恐那猩猩真神不知、鬼不覺地拍她的肩膀。
她在那裡呆了一會兒,心中不耐煩了,與其這麼傻站著,不如離開這裡了。在這裡提心吊膽的,為的什麼呢?她真不明白自己心中的慾望到底還要控制她多久。
又一股風兒吹來,她的心打起了小鼓:走吧,在這裡不會有好處的;剛才是只猩猩,若再冷不丁蹦出來只猴子,那自己說不定要嚇瘋了。她的腿欲向後挪。
可她身上的另一種力量又不讓她退卻,若沒有一點膽量。沒有不屈的精神,還走什麼江湖呢,回家繡花去得了。
她猶豫了再三,終於蹲下去,這樣不易被人發覺。她笑了,輕嘲自己的折衷。
靜靜地呆了一會,她又懷疑自己的這種做法了,這麼不進不退地蹲著,到底算什麼呢?
她猛地想到了自己在夕陽下摘花的童年的歡樂,那是多麼無憂無慮啊!想以此來抵消一部分疑懼。出於同樣的目的,她又想起了父親傳功時的情景,那也是動人的,她終生難忘。
她在矛盾的心境中左衝右突了好一陣子,終於放棄了思想。最好的辦法也許是入靜吧,在功境中自己也許會明白些什麼。
於是她放鬆了自己,再松,鬆脫成一團雲一縷夢,如明麗的陽光,又似鳥兒的歌聲。剛才還沉重如山,現在已成空空。在一塵不染中,她試圖再造心靈片刻寧靜。
暮地,一聲冷森森的笑傳來,極似夜裡鬼哭。常嫻霎時頭髮麻發緊,差點兒走火入魔,弄成不治之症。她連忙四望,企圖發現什麼。怪得很,她什麼也沒看見。
而那笑彷彿一團氣,在四下彌散開來,到處都是,飄忽不定。從對方四處撒笑來看,輕功高明到了極點,不然不可能四處都幾乎同時響起笑聲。
常嫻嚇壞了,幾乎無法動了。怪笑分明在向她靠過來,而她竟看不見對方的影子,這太可怕了。是什麼妖魔鬼怪呢?
忽然,怪笑猶似一個氣泡,向她飛過來,她不知所措。笑聲在她耳邊響起,刺耳無比,她幾乎嚇昏了。處在這種境況裡,傻子也能想到發笑人已到身邊了,而她竟看不見對方。
突然,她看見離她三尺遠處一隻穿著草鞋的怪腳,差點兒把她嚇飛,趕緊閉上了眼睛。
到了這種時候,她知道逃不了了。
那隻腳在她眼前晃動了幾下,又向她靠近了一步。常嫻,心裡直叫:你別過來!後退一步!她無意中抬頭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這下差點兒要了她的命,我的天呀!
世上哪有隻有腳沒有上身的人!
她拼盡全部氣力,本著非成不可的心理,猛地向後斜飛。她射出去了,動作也極快,可那隻腳還是不近不遠,這讓她幾乎不想逃了。任命吧,也許自己就該是這樣的下場!
她的心涼透了,人也嚇迷了。
那隻腳「撲啦撲啦」走動了幾下,一個顫動的聲間陡然響起:「你是人是鬼?」
常嫻被這種近乎地獄裡逃逸出來的聲音嚇呆了,反應相當遲頓,片刻後才說:「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還喘氣嗎?」
「我只能說話。人說話時喘氣嗎?」
「看來你是半人半鬼了。你的三個魂丟了兩個了,跟我到閻王殿去報到去吧。」
「我不去那裡。有更好的地方嗎,我去那裡。」
「你倒不傻,好地方我還沒去過呢。跟我走吧,不然我要用鐵索把你捆起來拉著你走。」
「我會走的,用不著你費事。你把手伸出來吧,作一指引。」
「我沒有手,你看不到的。比我狡猾的人都死了,有什麼法子呢。」
「那你用什麼捆我?」
「用腳。腳有時比手要好使得多。」
「這恐怕是鬼話吧。」
「對極了,給鬼說話只能這樣。」
「我很感激你,因為你開了口,鬼是不大會說話的,雖然你只能叫‘腳’。」
「嘿嘿,也許我是人,你跟我走吧。」
「我憑什麼跟你走,你又是什麼人?」
「你長得很美,這是不好的,所以你要跟我走。我不喜歡美的人,得把你變成醜鬼才行。至於我是什麼人,你不需要知道。」
常嫻毛骨悚然,骨頭都發了麻,成個醜鬼,醜鬼是什麼樣子?那也太慘了。
「我不會跟你走的,你快點走開。」「哼!我本來要走的,誰讓你太美呢。我最恨美的女人,我要讓所有的漂亮女人都變成醜鬼,讓她們的驕傲變成垃圾。」
「你幹嗎要這樣做,是她們傷害過你?我從來沒見過你,也沒有傷害過什麼人,你何必跟我過不去呢。」
「那你嫁給我怎樣?」
常嫻差點嚇昏過去,天呀!嫁給他,那還不如死呢。她連忙回絕:「不不……我已有了丈夫,怎麼可以改嫁?」
「這好辦,我把他殺了就是,對我來說殺一個人如殺一條狗一樣容易。」
「不不……不能……」她有些語無倫次,「我不能讓你殺了他,那樣太殘忍了!」
「咳!你這不是傷害了我嗎?還說你沒傷害過人,這麼點小事都不肯答應人,如此自私,還不知有多少人被你傷害過呢。」
常嫻心中委屈極了,要一個人改嫁是小事嗎!餓死是小,失節事大,這已是盡人皆知的,我能夠反其道行之嗎!她有些又怕又氣地說「不管你如何講,反正我沒有傷害過人。」
「你別把自己打扮得這麼完美了。你至少傷害過我了,幹一次壞事又難道不是幹嗎?」
常嫻見對方不可理喻,只好閉口不言。
那人幽幽長嘆了一聲:「你長得美雖然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但罪不在你,所以我不想太為難你。你不願嫁給我就快點走吧。免得我……」
幽風一吹,那隻腳不見了。
常嫻這才鬆弛了下來,一身虛汗,幾乎要虛脫了。黑夜遇鬼,這太可怕了,她萬料不到自己會碰,她覺得一輩子也忘不了今夜的晦氣,將來不知要有多少惡夢做。想到可怕的夢境,她也不寒而慄。
自稱「鬼」的人遠去了,她也不敢再留下,擰身飛轉,箭射般向東逸去。
她怕那人再跟著,不時地回頭看。後面沒有人,甚至連風也很少,她這才放了心。她一口氣奔下去幾十裡,這才停住腳步。而這時,東方已發白了。沒過多大一會,絢爛的晨曦已射向了山頭,塗了村莊,山河籠罩在一片無邊的聖潔裡。
太陽爬上了高天,她感到了胸中的火熱。她半睜開眼,山色一片生機。她用手輕拍了一下頭顱,不知剛才自己是否打了一會兒瞌睡。
她感到抉擇的困難,若有個人在自己身邊那該多好呢。她輕輕站起來,希望能發現什麼。
她的運氣不壞,果然有人向她走來了,而且不一個人,是三個。她心中一寬,心想該怎麼與他們說話。
他們上了一個高坡,她霎時看清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侯寶、古邁、白香香三個。
她頓時一陣狂喜。雖然她對侯寶沒什麼好感,這時見了他也覺分外親。有他在,畢竟多一個人,長一分力。想起夜裡的情形,她覺得侯寶再可惡幾分也能容忍。
侯寶他們也看到了她,雙方都歡躍起來。
侯寶縱身兩個飛躍,到了她面前,嬉皮笑臉地說「嫂子,我們總算找到你了,我可想死你了。」
常嫻心中一熱,不再感到難為情了。
古邁與白香香連忙跑過去與她擁在了一起。
她用力抱了她們一下,感到了某種實在,心放鬆了,夜裡再去探莊就不必那麼害怕了。
她笑問:「你們怎麼也出來了。」
她們還沒有回答,侯寶就搶先說:「我們想念你,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不見到你,我們會急死的!這下好了,老天保佑,我們又在一起了,以後再不分開。」
常嫻知道他的話大有深意,也不理會,輕笑道:「我也想你們呢。走,我們找個地方吃點東西,晚上我帶你們去個神秘的地方。」
侯寶馬上問:「可怕嗎?」
常嫻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可怕。」
「那太好!」他馬上討好說,「我打頭陣,什麼妖魔鬼怪我也不怕」
常嫻的心一樂,覺得倒也不錯。她輕微地點了點頭,說:「那好,我們走吧。」
幾個人說說笑笑上了路。
侯寶見常嫻對他有了些溫情,頓時心花怒放,小心侍候著。說不定她哪會兒投入自己懷抱中來呢,那白白的……他樂極了。
幾個人走了一段路,常嫻問:「你們是偷跑出來的?」
侯寶笑道:「不是。你走之後,我急壞了,連忙向媽要了一些錢,就追你來了。她們兩個也惦記著你,唯恐再也見不著呢。」
常嫻扭頭看她們一眼,兩個人連連點頭。
侯寶見常嫻信了他的話,樂得直搓手。真他媽的走運,若不追出來,這口肥肉準吃不成了!他暗想摟著常嫻的銷魂滋味。
常嫻淡笑了一下,忽問:「你怕鬼嗎?」
侯寶為了顯示自己的陽剛之氣,忙說:「我最喜歡捉鬼,不管他是吊死鬼還是屈死鬼……」
常嫻聽也滿口是鬼,白日里背上也冒冷氣。
停了一會兒,她又問:「你見過鬼嗎?」
侯寶說:「見過的,都是人裝的,頭上戴個面具,張牙舞爪的,咱也會。」
「你真的提過他們?」常嫻似乎信不過他。
侯寶笑道:「天下人我誰都騙,也不會騙你的。我不但捉過鬼,還捉過女鬼呢,三尺長的窄臉,二尺長的紅舌頭,就這樣……」
他做了一個讓人怕的動作。
常嫻的心又是一寒,不由對他有幾分佩服。
白香香與古邁沒聽進去什麼鬼,心裡酸溜溜的。這個不要臉的,誰都可以騙,唯獨不騙她,多麼氣人!但氣也沒法子,她們實在無法指責他。兩人只有心裡生氣。
常嫻倒沒著重他的胡說,她心裡老想著鬼,無法顧及其它。
四個人向西走了一陣,拐向一條大路。
他們風塵僕僕走到中午,到了一個小鎮子。
鎮子上人不多,比較冷清,但小飯館還是有的。他們走進一家象樣的飯店,坐了下來。
侯寶往桌上扔出十兩銀子,說:「小二,好酒好菜往上端,要好生侍候。」
店小二連忙滿臉堆笑;點頭而去。
片刻。美味佳餚上了一桌子,幾個人吃了起來。這時,從外面又進來幾個人,坐到他們的旁邊。幾個人剛坐下,一個「瘦猴子」說:「告訴你們吧,‘死村’又鬧鬼了,嚇死人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一個同夥問他。
瘦猴「咳」了一聲:「別提了,我的一個朋友昨晚路過那裡,回到家就嚇死了。他死前說那鬼好象是大猩猩精,能吃人的。」
「胡扯!」一個大漢說,「我從來不信有鬼,肯定是人裝的,要不晚上我們去走一趟。」
瘦猴連忙擺手說:「揍死我也不去,被鬼一嚇晦氣三年。誰能保證那又不是鬼呢。」
「你小子就是筐子嘴豆子膽,什麼事也不敢做。我看你白在世上活一次,什麼景也看不到。」
「看不到是福。」瘦猴說:「我若真的見了鬼,那以後還不吃什麼拉什麼。」
幾個人哈哈大笑。常嫻也笑,不過她的笑是矜持的,美麗的她知道瘦猴說的「死村」肯定是自己到過的那個荒村,心裡更踏實了。倒霉的並不只有自己,那人死了,自己還活著,足見自己的運氣還沒壞透。她輕鬆地吃起來。
旁邊的那幾個這時也吃上了,邊吃邊談。
「今晚我就去‘死村’走一趟,看它能嚇著我。」
「你別犯傻了,‘死村’離此遠著呢。你若去了,說不定鬼連骨頭都不吐,就把你吃了。」
「放屁!鬼連個身子都沒有,怎麼吃我。它的肚子與腸子都爛在墳子裡了,吃了人往哪兒裝?你小子生下來膽子多大,看來就多大了,一點兒也沒長。」
「你膽大,你行,你小子若去了那裡,明天你爹就少了一個兒,就等著收屍吧。」
「你敢賭嗎,老子願與你打賭,輸了讓老婆……」
「你還是少賭吧,你死了你爹問我要兒子,我到哪裡去弄去?」
「你他媽的,佔老子的便宜……」
「嘩啦」一聲,碟子給砸了,爭嘴的兩個小子打了起來。另兩個不拉,在一旁看熱鬧,不時還說些風涼話。
「稀哩嘩啦」幾聲響,桌子給掀翻了。瘦猴被大漢打了仰巴叉,右眼窩起了紫包。
大漢一腳踩住瘦猴:「你小子,快學驢叫,叫我一聲爹也行。」
瘦猴沒法,只好說:「我學狗叫行嗎?」
大漢笑道:「也行,快叫。」
瘦猴「汪汪」叫了幾聲。大漢這才鬆了腳。
店小二這時走了過來,讓他們賠碟子賠碗。
大漢一指瘦猴:「讓他賠。
瘦猴只好賠錢。他心裡把大漢的上八代都罵遍了,可嘴裡唯有「哈哈」。
侯寶在一旁快笑起來:「有趣!再打一架那才妙呢。」
瘦猴正沒處發火,陡見侯寶取笑他,以為可欺,潑口罵道:「有趣嗎?你小子若以為這樣好看,我也在你臉上弄個紫疙瘩。」
侯寶「嘻嘻」笑道:「你個瘦兒子火氣倒挺大呢,你被你大爹打了,朝我發起來了。」
侯寶覺得大漢佔了自己的便宜,說:「他是我的大兒。」
大漢這時惱了,指著侯寶就罵:「你個白臉狼才是我的大兒子呢!」
瘦猴見大漢與他同仇敵汽了,頓時笑起來,說:「我們教訓一下這個野兒。」
大漢點頭,兩人一齊撲向侯寶。
侯寶不在乎別人的謾罵,本不想找他們的麻煩。但聽到大漢罵他白臉狼,頓時火了,當著美人兒的面你他媽的丟我的人,這影響太壞,看我不收拾一下你們兩個龜兒子。
大漢與瘦猴剛衝到侯寶身旁,侯寶猛站在了凳子上,出手如風,猛地抓住了兩人的頭,一下子夾到自己的腿襠裡。兩個人的頭碰在一起,瘦猴直叫喚,大漢連聲罵。
侯寶一分腿,雙手一扳,兩個人來了個背靠背。侯寶用力一按,兩人的後腦勺又碰了個響。這下把兩個人碰了個暈天黑地。
侯寶說:「誰是兒?」
瘦猴一指大漢:「他。」
大漢好腦,伸手欲揍瘦猴,侯寶伸手一彈他的肘部,大漢反手打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瘦猴驚叫一聲:「好響。」
侯寶扭了一下他的脖子,問:「你是什麼?」
瘦猴「嘿嘿」一笑:「我和他一樣。」
侯寶笑了:「你們兩個若不承認是兩個龜兒子,我就割去你們的舌頭,以後永遠也別想說話。」
大漢一踢瘦猴:「你快說。」他害怕了,但他不想先開口,比瘦猴還膽小怎麼行呢。
瘦猴沒法兒,只好說:「我們兩個都是龜兒子。」
「你呢?」侯寶問大漢。
大漢忙道:「我們是龜兒子。」他原也是硬氣的,但他被侯寶身上的冷邪之氣嚇住了,這位爺看來是個心狠手辣之人,還是低下頭吧。」
他不想就這樣被割了舌頭,弄個終生殘廢。
侯寶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們,愉快地笑了,把他們向旁邊一推:「滾吧。」兩個人撒腿就逃。侯寶笑道:「嫂子,這兩個也是鬼,不一樣在我手下規規矩矩嗎。」
常嫻不為所動地問:「你以前收拾的就是這樣的鬼嗎?」
侯寶連忙搖頭道:「自然不是,比這要可怕得多。他們出沒於深山密林,野宅墳墓。夜裡伸手不見五指,又有電閃雷鳴,他們牛頭馬面,或哭或笑,陰森駭人,膽小的能被嚇死。
可我知道這些都是假的,所以絲毫不怕,每每能戳破他們的麵皮。」
常嫻見他神采飛揚,不象滿口胡說,對他不由佩服幾分。她就做不到見「鬼」不怕。
幾個人吃過飯,便向「死村」進發。
常嫻沒把死村說得那麼可怕,只講是個怪地方,也許有什麼秘密呢。
侯寶心想怪地方更好,也許更有機會下手。他覺得嫂子對他忽兒改變了態度是個不可多得的機會,萬不可放過,失去了也許以後再也不會有了,他要極力獻殷勤。他的言語是相當露骨的,也不怕白香香與古邁聽見。
常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讓她們兩人深感詫異,但又無法問,心思只好裝在肚裡。
侯寶一路談笑風聲,極盡討好之能事。
他們行得很快,飄飄然猶如幾片雲。常嫻心裡懷著「好笑」,身法自然揮灑。
鄉間的小道是可親的,也有幾分詩意,兩旁是各樣的小花,野地裡散發著渾厚的香氣。
白雲在頭上飄著,他們在地上行。後面若跟著條搖尾巴狗,那就來勁了。
他們且行且樂,夕陽西下時,到了「死村」頭。
常嫻觸景生情,看見荒草,立刻有種森寒之意。她抬頭看了一眼殘陽,覺得它在裂開嘴衝自己笑,那是一種歡快的笑,多少還有點兒幸災樂禍。她微微搖頭嘆氣。
侯寶在一棵樹下站定,說:「這村子果然有點兒怪味,我看今晚我非露幾手不可了。」
古邁輕笑道:「全看你的了。見了鬼你若是第一個跑,我們不會饒你的。」
侯寶頗有些不屑地說「我是那種人嗎!妖魔鬼怪有什麼可怕的,我若膽小逃跑,你們把我吃了好了。」
常嫻笑道:「你不如豬好吃,吃你幹什麼呢。我們相信你不怕鬼的,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出來。那時你就捉住他一兩個……」
「好。」侯寶說:「我一定要剝去他們的皮。」
白香香懶洋洋地說「太陽還沒下山,站在這裡多沒味兒,我們還不如趁此機會去村裡四下找找看呢。也許‘鬼’正在吃飯呢。」
侯寶忙道:「有理。我們這就去找。」
常嫻輕輕地說「找一下是可以的,不過最好你一個人去,我們在這裡等你。你的膽子那麼大,不至於害怕吧?」
侯寶心中冷笑,口裡卻說:「我自然是不怕的,可我怕你們……」
常嫻說:「放心吧,我們不會逃跑的,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侯寶忙說:「我永遠是相信你的。」他瞥了一眼古邁與白香香,很不情願地向村子裡走去。
夕陽下的荒村格外蕭索,這是一道殘陽照到他臉上帶來的感覺。這時的陽光應該是熱的,而射到他臉上的竟然是涼的,還有些沒落。這不由讓他心涼,看來自己已接受了這是個神秘的所在的事實,不然這種感覺沒有理由從自己的心底飄起來。這座村莊也許真有古怪,但自己必須顯出本事,露兩手,讓常嫻瞧瞧,她一高興,說不定就溫玉暖香投滿懷……
他快活地笑了,走進一條衚衕。突然,一隻野貓躥出來,嚇了他一跳。他罵了一句,停下穩了穩心神,要證明自己是膽大的,就不能害怕或逃跑。自古帝王是狠爹,「怕什麼!」
走到一家門口,他連敲一下都沒有,一腳把大門給喘開了。他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很怪,這一家是有人的。裡面的屋門開著,屋子裡拾掇得很乾淨,大桌上還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細飯。不過,他沒有看到人。他在屋子裡走了一回,叫道:「有人嗎?」沒有人應。
他又走到院子裡來,高叫:「誰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