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湖畔的許家大院,是個佔地很廣,氣派很大的莊院,可是看在江湖人的眼裡,有幾分異數。沒有護莊河,沒有圍牆,沒有吊橋,沒有柵門,有的是迎面一大片花木扶疏的園地。此刻是深秋,池中荷已盡,架上菊未殘。一盆一盆栽培得極為出色的菊花,奼紫、粉白、鵝黃,一朵朵、一簇簇、一叢叢,將偌大的花園,裝飾得錦繡一般。微風起處,清香淡淡。一個保鏢的鏢頭出身,而且現在又是獨霸一方的武林名人,居然有這樣一處優美中又帶有幾分淡雅的居處,真叫人想不到。
清晨,花園裡還是一片露重。就在花園進口處,迎面一堆假山之前,站著一箇中年漢子,長衫飄拂,昂然屹立,手裡牽著一條巨獒。
花園裡老園丁一剛一轉過假山,巨獒一陣低吼,把他嚇得一跳,手裡的水桶上好盛滿一桶水,嘩啦一聲,潑個滿地。
那中年人微微笑道:「不要怕!它不會咬你。」
老園丁一抬頭看到那張微笑的臉,越發的嚇得一陣顫抖。那是一張蒼老的臉,但是,歲月流逝並沒有完全掩去當年的那份英挺之氣,可是如今卻讓那雙眼睛整個破壞了。
其實那已經不是一雙眼睛,是兩個癟下去而又深深的兩個洞。
老園丁好像有些話不成句:「請問……你……是……」
「去請你們主人出來見面。」
「請問大爺……你是……?」
「請你們主人出來,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一陣呵呵笑聲,來自花園那一端的廳前,笑聲一落,有人聲如洪鐘地說道:「村僕不知貴客駕臨,得罪!得罪!」
中年瞎子站著沒有動,臉上依然帶著笑容:「許大哥你沒有想到是我吧!」
「確實有些意外。不過,要說意外應該是在昨天晚上,昨天晚上知道你到了清涼山,今天你來到這莫愁湖畔,就又不算意外了。」
「哦!昨天晚上你已經知道是我了?」
「昨天晚上聽到小女一說經過,我就料想到是你老弟大駕到了。只不過是……」
「只不過沒有想到我梁丙林雙眼俱瞎的人,居然能在深夜出現在清涼山是吧!」
「梁老弟!我只是奇怪你到了金陵,為什麼不直接來找老哥哥。」
「我要先摸清楚底細,我不能再有第二次上當。」
「梁老弟!你對我有誤會!」
「是嗎?是誤會嗎?」
「丙林老弟!今天你來了,不論是否誤會,一切都可以解決。請!請到莊內再說,至少我們十年沒有見面,不應該像仇人似的,站在這花園之內,對立僵持吧!」
「我們難道不是仇人嗎?我這一雙眼睛難道還算不得仇恨嗎?許傑!你如果以為我現在是個瞎子,就可以花言巧語,欺我看不見,或者三拳兩腿就可以把我解決掉,那你就錯了!
如果你不信,就以你那柄快刀,來跟我較量一下,看看你這個有眼睛的,到底強我多少。」
「丙林老弟!就算你把我許某人當作仇人,也得讓我把話說清楚。來!來!我扶你到屋裡去。」
許傑剛一走過來,晤地一聲怒吼,梁丙林手裡牽的那隻巨獒,人立而起,如果不是牽在手裡的鏈條拉得緊,早已經撲過去。
梁丙林叱喝著說道:「小虎!坐下。」
真像是小老虎似的巨獒,乖乖的坐在身旁,一動不動。
梁丙林像是對自己孩子訓誡一樣,認真地數說著:「小虎!你也不看清楚地方,許家大院也容得你撒野逞能的嗎?人家許大爺有名的快刀,一刀出手,你的狗命就沒有了。」
許傑尷尬地問道:「丙林老弟!你這隻狗,好像很能聽懂你的話。」
「對極了,許大哥!這是我十年來,最大的收穫,我發覺有時候畜牧比人要可愛得多,忠心耿耿,唯命是從,不像某些人,表面上情深義重,節骨眼上,一分錢不值,看到這種人,我就越發地覺得畜牲的可愛!」
「老弟!你的話中有刺。」
梁丙林臉上笑容一收,厲聲叱道:「許老大!我梁某人今天不是來跟你鬥嘴皮子的,十年老賬,今天應該算算了。」
「老弟,賬是要算的,難道你就不能進到屋裡坐一會兒,算賬以前,讓我把話說清楚。」
「不行!沒有什麼好說的。而且,我特地起早趕來,就是為了爭取這一段時間,因為,待一會兒你有一位仇人,要來找你拼命,我不願意攪和到你們的恩怨裡去。」
「老弟!你這就說對了,只要你稍等半月,讓我將這一件事了結,回頭我們怎麼樣都好談,因為,拿你現在的情形來講,我應該是虧欠你的。」
「許老大!你又錯了!老天寬容,給了十年時間,你卻沒有好好的把握,就憑你這幾句話,證明你十年來,沒有一點進步。」
「哦!老弟!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自大、無知,你還以為你那一刀快斬,真可以唬人?告訴你,恐怕連我這條狗你都唬不住。」
「住口,梁丙林!不要給臉不要臉,我念在你千里迢迢而來,而且又是一個瞎子,我對你客氣,對你禮遇,你就張狂起來,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執刀的屠夫,我是案板上的肉?
十年前,你以為老大我欠了你的情,呸!我看你不但是瞎了眼睛,而且瞎了心。你有什麼能耐,擺下道來,我許某人接著就是了。」
梁丙林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許傑吼出來的每一個字,最後,他終於笑了。
「許老大!我十年艱苦的歲月,要聽的就是這句話。」
他松下右手的皮帶,叮嚀著那隻巨獒:「小虎!乖乖在這裡等著,不要亂跑。」
然後,他拿起左手所持的彎手杖,右手一拔,唰地一聲,應聲出鞘的是一柄窄長雪亮、略帶弧形的彎刀,左手刀鞘一撇,那隻叫「小虎」的巨獒,立即衝上去銜在口裡。只見他雙手緊握著刀柄,雙腳分開,不了不八,雙膝微曲,刀尖下垂,指著地上,他十分沉靜地叫道:「許老大,我要的是你的一隻右耳、一條右臂。」
一刀快斬許傑是以一柄快刀聞名闖萬的,但是,此刻他的臉色凝重。
梁丙林的刀尖,在地上劃了一個弧,尖停處,正好碰到一個飯碗大小的鵝卵石。驀地只見他一挑刀尖,鵝卵石直飛而起,剛一越過一人高,梁丙林霍地一個虎跳,雙手握刀一翻,只見寒光一閃,他大嘿一聲,刀起處,那個鵝卵石應刃而破,削成兩半,飛去老遠。
梁丙林收刀斂勢,恢復到原來的姿態,刀尖下垂,指著地上,人在那裡氣定神閒。
這樣一個小動作,是夠令人吃驚的,梁丙林眼盲心靈,聽風知警,刀法快、刀法怪、而且刀法準,一個盲人能有這樣的功夫,除了下了苦功之外,一定還有一位高明的師父。
許傑緩緩地說道:「梁老弟!你是在向我示威!」
梁丙林冷冷地答道:「可以這麼說。」
「可藉此刻我沒有帶刀。」
「一刀快斬的威名到哪裡去了?你怕了嗎?」
「你知道我十年最大的收穫,就是養氣的功夫,你激不倒我。」
「許老大!你千萬不要打算把事情拖過去,我開出來的賬單,你要照單全付,你應該知道事情是拖不過去的。」
「我不會吝嗇我的一隻耳朵、一條右臂,我是不忍心傷害到你的性命。」
「好!說得好,有豪氣,快去拿刀來。」
「我的刀,會有人送來,在刀送來之前,我要請問你幾句話。」
「你還是在拖!」
「你放心!正如你所說的,這件事是拖不過去的。」
「好吧!那你快問。」
「梁老弟!你這握刀的姿勢,出刀的身形步法,是中原武林所僅見……」
「不要賣弄你在刀法上的常識。」
「我是請問你的師承,我敢說他不是中原人士。」
「這不是無聊嗎?一場拼鬥就在呼吸之間,你說這些是要表示什麼呢?」
「不表示什麼,只是要證明某一些事情而已。如果你能告訴我,給我一個證實,可以解決懸了很久的疑團,與你我都有關係。」
「我不能答覆你這個問題。」
「你能,而且你也應該。」
「你忘了我是傷了一雙眼睛,成了瞎子之後,才遇上救命授藝的恩人。」梁丙林咆哮了。
「你可以聽出他說話的聲音。」
「跟你我一樣,口音很雜,聽不出來。」
「十年相處,你可以默察他的生活習慣。」
「十年時間,除了教我的武藝,教我練習耳朵分辨一切細微的聲音,沒有跟我說過一句別的話。」
「一句別的話都沒有?」
「有!半年前跟我分手,他告訴我,你住在金陵。」
「好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個故事。」
梁丙林仰天一陣大笑,然後帶著淒厲的叫聲說道:「許老大!我熬了十年廢寢忘食的苦,如今仇人當面,讓我來聽你的故事?」
他向前走了兩步,兩隻手緊握著刀柄,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你不拿刀,怨不得我。」
話音一落,彈腿一撲,雪亮的刀,劃出一道弧,只聽得嘶啦一聲,許傑的外套,正在右胸之前,劃開一道長口子。
認位之準,出手之快,令人咋舌。
梁丙林的刀尖仍然斜指在地上,叱喝道:「許老大!你再不拿刀,下一個刀創,就不是你的衣裳了。」
一刀快斬許傑說道:「既然如此,我總不能讓你失望。」
他一招手,很快從屋裡飛奔出來一個人,雙手捧著許傑那柄奇形刀,嗆嘟出鞘,寒氣逼人。
一刀快斬許傑的刀法,最令人驚服的就是在於「快斬」這兩個字,出刀之快,使人無法防範,而這個「斬」字,是形容出刀之狠。凡是捱上許傑快斬的人,大抵都是「一刀」之下,斬去手腳。
但是,一刀快斬許傑雖然以快捷怪異狠毒著稱,他畢竟是傳統刀法變化而來。所謂「單刀好使,左手難藏」。如今面對的梁丙林雙手握刀,完全不是傳統刀法,兩個使刀的高手過招,看來勝負就在呼吸之間。
一刀快斬許傑將刀抱在左手,認真地說道:「梁老弟!我的本意是要將事情真象說明白之後,你認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如今,你要堅持先在兵刃上見高低,這兵對交鋒之後,不論是你死或者是我亡,都會是一件憾事。」
梁丙林根本不再講話,他雙手緊握著刀,一步一步慢慢逼上前,他的刀尖拖在地上,一種沙沙的聲音,令人汗毛豎立。
一刀快斬許傑抱刀依舊,只是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這一瞬間的結果,就是濺血五步,伏屍一人。
許家大院的清晨,整個空氣似乎都凝結住,使人窒息,使人喘不過氣來。
突然,一陣清脆的馬蹄聲,踩碎了這令人難耐的凝固滯重。很快地馬車就衝進了許家大院,車把式座位上坐著兩位姑娘,其中一人一聲尖叫:「爹!」
真是有如巫峽猿啼,扣人心絃。
一刀快斬右手微微一動,說時遲,只聽見一聲「呀」的怪叫,梁丙林彎刀從地上一翻,一旋身,刀從頭上划著半月長弧,準確無比的斬向許傑的右肩。
這一刀太突然,而且太快,進步、旋身、翻刀、揮斬,一氣呵成,如同閃電。而許傑就在這一瞬間的遲疑,刀遠沒有交到右手,對方的刀鋒已至。
驀地一道黑影,唰地抽到,幾乎是與梁丙林的彎刀,同時到達許傑的面前。只聽得「錚」然一聲作響,一點黑影飛去老遠,梁丙林的刀鋒也因此帶偏了兩寸,許傑就在這個呼吸的空間,抱刀側滾,翻到假山左側。
就在這個時候,一身紫花布衣的戈易靈姑娘,俏生生地站在梁丙林對面不遠,手裡是從許言姑娘奪過來的馬鞭,已經被削斷了三分之一。
梁丙林持刀姿勢未動,他側著臉問道:「是昨天夜裡在清涼山的那位戈姑娘嗎?」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我!聽許姑娘說,尊駕是來尋仇的,對不起!剛才我是出於一點自私……」
梁內林慢慢轉過身來。戈易靈大驚:「尊駕你是……」
「是個瞎子。」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沒有關係,我以前也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但是,由於我交了一個不重交情的朋友,才使得我一雙眼睛失明。」
「那真是遺憾。」
「既然姑娘覺得這是一件遺憾,我就要向姑娘提出一個不情之請。」
「請說。」
「請姑娘今天暫時把這個機會讓給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問題非常簡單,姑娘和我今天來到莫愁湖畔,目的就只有一個,刀頭飲血,快意怨仇。可是你我的目標只有一個,我請姑娘讓我一個先著。」
「尊駕的意思是讓你先報仇?」
「十年黑暗歲月,十面的面壁苦修,姑娘總不至於讓我終生含恨吧!」
「對不起!十年的苦難,恐怕我要超過尊駕,有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大,這一點我是不能遵命的。方才那一鞭,就是出於這一點點私心……」
戈易靈言猶未了,一刀快斬許傑縱聲哈哈大笑。他大踏步走過來,朗聲說道:「你們兩人把我許某人當作什麼?待宰的羔羊是嗎?」
梁丙林沉聲說道:「是不是待宰的羔羊,兵刃上見過真章,自有分曉」
一刀快斬許傑收斂笑聲,懇聲說道:「梁老弟!方才我說過,請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完一個故事,到時候,你再作任何決定,我許某人決心一條命來奉陪。如果我要是存心使壞,許家大院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梁老弟!你看不見,但是,那位姓戈的姑娘可以看得見。」
他說著話,回身一揮手,從許家大院的屋頂上,突然出現五、六十個人,每個人的手上都託著一張弩,對準著站在花園裡的人。
梁丙林沉下臉問道:「戈姑娘!他們有埋伏。」
戈易靈姑娘怒叱一聲:「真是卑鄙!」
梁丙林雙手握刀,又向前邁步。
一刀快斬許傑十分冷靜地說道:「我們許家大院這種弩,是真正的硬弩,能夠在五十步之內,穿透兩層牛皮製成的甲。而且,每一張弩可以在一次撥動機紐之後,連發十支箭,我知道,這五六十張弩,一齊連發,在場的人,包括我在內,恐怕都難逃不傷。但是,這些埋伏並不是我安排的,而是我的護莊家丁,怕我吃虧,自作主張。」
梁丙林不屑地說道:「許老大!你以為這樣的詭辯,能使人相信嗎?」
一刀快斬許傑笑笑說道:「你們二位最好相信。」
「你是威脅我們?」
「我是提醒二位,五、六十張硬弩,即使傷不到二位,恐怕二位所想的報仇,恐怕就很難如願了。不過,為了表示我不是二位所想的那麼卑鄙,我叫小女將這五、六十張硬弩完全揮退,我只希望換得你梁老弟的一個允諾,同時又希望換得戈姑娘的一分忍耐,請聽完我說的一個故事。」
「許老大!你是在用詭計嗎?」
「如果你真的對自己有信心,又何在乎我使什麼詭計?」
「戈姑娘!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梁丙林顯然是有了活絡之意。
戈易靈緩緩地說了一句話:「只要不是無關要旨的胡扯,我願意聽。」
一刀快斬許傑招招手,叫女兒許言到他身旁,將懷抱著的奇形刀,交給許言,鄭重地說了一句:「讓他們走遠些,包括你在內。」
許言姑娘滿臉委屈又帶有幾分不安,她深深地望著戈易靈姑娘.欲言還止。
戈易靈嘆了一口氣說道:「撤走這些強弓硬弩,我開始有些相信你所說的那許多話,至少,我同情你的用心,在某種情形之下,你的心情是和我一樣的,我能瞭解。」
許言沒有說一句話,抱著奇形刀,走進到屋裡,屋頂上的弓弩手,也都走得一個不剩。
一刀快斬許傑自己倚著一塊假山石坐下來,但是,他卻說:「我不請二位坐下,更不請二位到屋裡面去坐,因為人只要一坐下,就不容易猝然出手發動攻勢。」
梁內林雙手拄著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戈易靈卻倚在車轅旁,一雙眼睛盯著許傑。
一刀快斬許傑仰著頭,似乎是在回憶往事。
「十多年前,金陵的威遠縹局是南北十三省叫得出字號的,總鏢頭戈平以一柄七孔喪門劍,和千杯不醉的酒量,確實為威遠鏢局帶來風光無限的幾年。但是,有一年,吳江織造要保一批紅貨到北方去,當然,就找上了威遠鏢局總鏢頭什麼叫紅貨?」
「這話出自戈平女兒之嘴,豈不是個笑話?」
「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了?」
「因為你姓戈。」
「姓戈的多的是,憑什麼就肯定我是戈平的女兒?那只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你隨時隨地都在注意著戈平全家的事,因為你要斬草除根。」
「戈姑娘!你不聽故事了嗎?」
「我問你,是不是要設法斬草除根?」
一刀快斬許傑笑笑說道:「姑娘!其實你應該先聽完故事,有時候,太過性急是會壞事的。」
梁雨林側著耳朵一直在聽,突然大叫:「許老大!你果然有詐。」
言猶未了,只聽得砰、砰、砰接連三響,分從三個方向響起震耳的炮聲,隨著炮聲,分從三面電射而出一團黑忽忽的東西,臨頭散開,竟是三面網,罩將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