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丙林剛一揮動手中的彎刀,劃破兩張網,無奈那飛落而下的網,沾身就有倒刺,連衣帶肉一齊鉤住,只要一動,疼痛萬分。事實上,三張網還有人分從三面收繩子,將戈易靈和梁丙林像兩條魚一樣,緊緊地包在網子裡。
梁丙林笑了,笑得很大聲,但是,笑聲裡不難聽得出有著一分淒涼。
「梁老弟!你笑什麼?」
「我笑我自己眼盲心也盲,居然能相信一個絲毫沒有信義的人。」
「戈姑娘!你呢?」
「我只覺得奇怪。」
「奇怪?奇怪什麼?」
「奇怪像你這樣奸詐的人,怎麼會有一個率真的女兒。」
一刀快斬許傑悠然自得地笑道:「你們都錯了!一個人活在世上,必須懂得自保,我一刀快斬能在金陵這個地盤上活下去而且活得有聲有色,我有我的自保之道。」
梁丙林說道:「許老大!一開始我就對你說過,老天對你不薄,給了你十年的時間,可惜的是你不長進,你一點也不長進,十年,被你輕易的浪費掉了。你以為保持你這份奸詐,就是你的自保之道?告訴你……」
梁丙林朗聲接道:「像你這樣下去,要想躺在床上壽終正寢,恐怕你是夢想了。」
「梁丙林!你不要激怒我。」
「你不是說你有十年養氣的功夫嗎?」
「梁丙林!我不欠你什麼,如果你一味的激怒我,除了你的眼睛瞎,你還會成為啞巴。」
「是嗎?是你要用刀子割我的舌頭是嗎?」
「梁丙林!當年不是我許某人剜掉你的眼睛,今天我也不想割去你的舌頭,我們之間,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深仇大恨。今日之事,方才我說過,是我許某人自保的方法之一,我要活下去,我就不允許你拿著刀在許家大院耀武揚威。你放心!我也不會要你的命,只是你這十年的苦功,恐怕還得讓你白費了。」
他說到此處,揮手高叫一聲:「收網!」
但是,這三張重疊覆蓋,連頭都包住的大網,卻沒有動靜。
許傑「咦」了一聲,心頭一動,一墊腳,沖天拔起,落身到假山之上。這時候操縱這三張網的繩子,非但沒有收緊,反而松馳下來。
從堂屋轉角,緩緩地出來兩個人。
一刀快斬許傑大驚:「丫頭!你是……」
許言姑娘身後跟著一個人,此刻接著說道:「許大爺!對不起,令愛現在是我的人質。
只要你許大爺照著我的話做,我保證令愛毫髮無傷。要不然,刺進令愛心臟的,就正是你許大爺這柄奇形刀尖。」
許言姑娘臉上有一種很古怪的表情,低低地說道:「爹!女兒對不起你!」
一刀快斬許傑冷靜地搖搖頭道:「丫頭!你放心!他絕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許傑氣勢仍然很盛:「朋友!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不是最重要的,你應該問我打算幹什麼?」
「你……」
「許大爺!你千萬不要再打其他的主意。你只要動一動任何歪主意,你的寶貝女兒就是利刀穿心的下場。」
「你到底要幹什麼?」
「很簡單,叫人將這二張網割開。」
「你到底是跟誰一夥的?」
「我跟我自己一夥的。」
「那你為什麼要淌這灘渾水?」
「武林中的老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許大爺!別羅嗦!你現在是下風,還是少節外生枝,照我的話去做,拖時間對一個缺乏耐心的人,是不利的。」
一刀快斬許傑的臉色十分難看,他揮手叫來人,其實就在這個時候,網繩沒有收緊,梁丙林已經揮動手中的彎刀,將三層網繩割開一個大洞,鉤在身上的倒刺,也很快地摘下來。
倒是戈易靈整個人都被倒刺困住,等到來人割開網繩,渾身衣服,都被鉤成大洞小洞。
一刀快斬許傑一直悶在那裡,這時候他開口說話了:「朋友!現在還有什麼話要說。」
「有!我還有一件事情。」
「朋友!看你年紀輕輕的,不要把篷扯得太滿。」
「對不起!這件事是非辦不可。」
「哦,說過,你現在是上風,請說吧。」
「請那位梁大爺、戈姑娘暫時都不要生氣,就在原地坐下,委屈二位,暫時聽我的安排。」
梁丙林問道:「尊駕昨天晚上曾經出現在清涼山?」
「曾經有那麼一會兒!」
「尊駕的尊姓大名可否見告。」
「十足的無名小卒。」
「聽尊駕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些發音不便,是蒙了臉的嗎?」
「梁大爺真高明,我沒有蒙臉,但是我戴了人皮面具。」
「啊!此地有人認識你?」
「嗯!可以說沒有。梁大爺!你用不著盤問我,請你坐著歇著,我跟許大爺還有話講。」
一刀快斬許傑此刻一肚子悶氣。「有話請說吧!」
「你許大爺不是有一段故事要講嗎?那就講吧!」
「啊!」
「許多事就是因為沒有講明白,誤會越結越深。」
「好!我倒要謝謝你安排了這樣的機會。」
「長話短說,揀要緊的說。」
「還是從十年前那批紅貨說起。戈姑娘!你問紅貨是什麼,是一箱子珠寶,價值五十萬金。老實說,威遠鏢局曾經保過比這更多的金銀,但是,這麼多珠寶則是第一次,按說像這樣的寶貴紅貨,應該由總鏢頭親自出馬,但是,戈總鏢頭卻指定由我來保這趟鏢。」
「那是看重你一刀快斬的功力。」
「戈姑娘!令尊是不是看重我,回頭你就知道。」許傑的語氣,開始帶有一分憤懣和激動。「紅貨最好是走暗鏢,我把這箱珠寶分裝在五十個倭瓜裡面……」
「那是什麼意思?」
「戈姑娘!那是令尊總鏢頭的意思,將倭瓜挖空,填進珠寶,而且是總鏢頭親自動手,然後將五十個倭瓜交給我,讓我扮成菜販,明的是一車倭瓜,實際上是一車珠寶。令尊說,這一趟暗鏢保下來之後,我的獎賞可以夠我活下半輩子。」
「這也沒有錯啊!」
「錯了!大大的錯了!我們戈許兩家的怨仇,就從此而起。連帶著今天持刀要命的梁老弟,也牽扯在內。」
「許老大!如果是自己的罪過,千萬不要推給旁人。」
「我唯一的女兒,落在人家手裡當人質,我還能推什麼?」一刀快斬臉色激動得通紅。
「我押著一輛破舊的馬車,裝載著五十個倭瓜。在啟程之前,我請了一位好友,與我同行,因為我怕萬一有了意外,一個人勢單力孤,有個幫手總是好的。」
梁丙林忽然插口說道:「許老大!當初你邀我的時候,只是說你有一趟北京之行,沿途寂寞,邀我作個伴。」
「為了安全,我只有騙你。」
「可是你卻沒有辦法騙得別人。」
「是的!我奇怪,我一直都在奇怪,為什麼這樣一件秘密的暗鏢,江湖上會有那麼多人知道?後來我才知道,戈姑娘!你知道是誰透露出去的嗎?令尊戈總鏢頭。」
「你血口噴人!」
「戈姑娘!你且別急,慢慢聽下去。我和梁老弟押著一車倭瓜北上,第一次就在瓜州碰到了劫鏢的人,憑著我一刀快斬和梁老弟的一柄獨門單手吳鉤那時候梁老弟不是使刀的。」
梁丙林介面說道:「輕易地擊退了劫匪,那時候我已知道一車倭瓜,絕不是普通倭瓜。
但是,既然你不講,我就索性不問,我要看看你到底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如果那時節你賭氣離開了,又何至於為了一車倭瓜,傷了你的眼睛,傷了你我之間的和氣。想想真是不值。」
「不是一車倭瓜,是一車珠寶。」
「倭瓜!一車爛倭瓜!」
「不是說倭瓜裡面裝了珠寶嗎?」
「戈姑娘!這就是我要在你身上討回公道的真正關鍵!
我們離開了瓜州……」
「一定要走這條路線嗎?」
「沒有預定路線,想怎麼走,就怎麼走,這是掩飾行蹤的方法之一。走仙女廟萬載,改走運河水路,就在這裡出了事。四個高手,轉攻我們兩個人,我們傷了對方兩個,可是,梁老弟受了重創,倭瓜也被劫走了。」
「啊!你該怎麼辦?」
「追鏢!保縹的人丟了鏢,還有什麼可選擇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將鏢追回來。」
人在捨命相拼的時候,是擋不住的,我追上了劫鏢的人,也追上了倭瓜。劫鏢的對我吐了一口唾沫,氣憤憤地走了,撇下一地倭瓜。
「鏢總算是追回來了!」
「什麼鏢?是倭瓜!一堆爛倭瓜。」
「我不懂你說的。」
「你不懂,當年你爹懂,真的珠寶他早已運到到了北京,那才是真正的暗鏢,我這一堆倭瓜是幌子,明是暗鏢,實際上是個餌,我被你爹要成了傻瓜。」
「至少你應該再回來看看我。」梁丙林沉聲發話。
「我回來了,你人不見了,留在地上的是一灘血。我不敢想你會有什麼樣的後果,當時,我確實有無限的歉疚之意。」
「不要在這時候說好聽的,那樣解決不了問題。」
「沒有,我從沒有想到什麼是好聽的,什麼是不好聽,要是揀好聽,也不必等到今天。
當時我只覺得什麼是恩,什麼是仇;什麼叫苦,什麼叫樂。眼前就是運河滔滔的水,跳下去倒是一了百了。」
「你跳下去了,今天后悔歉疚的是我。」
「你說這話,是太不瞭解我。一刀一劍,殺得血肉橫飛,在我這種人來說,家常便飯,所謂刀頭舔血過日子。如果要我一個人想不開,跳水自盡,我實在沒有這種勇氣,我打從那裡走回程,回到鏢局,我只有一個念頭,要憑著手中奇形刀,向戈總鏢頭討回公道。」
戈易靈的手心開始出汗。
「我爹殺敗了你,因此你越發地痛恨我爹。」
「沒有,如果真的殺敗了我,怪我習藝不精。可是等我回到鏢局,總鏢頭根本沒有再回來,就從北邊捎回來一封信,說是從此歸隱,派人將家眷接去,不知去向。倒是給我留下一筆金錢,這一點他倒是實踐了他的諾言。」
「從此以後,你就恨到底了。」
「這一口氣可以憋死人的,我不能不恨。」
「於是,你就殺了我的全家!」
「殺全家?我一直在打聽你爹住在何處,打聽不到,今天你來了,我以為可以從你身上算算這筆老賬,我為什麼要殺你全家,至少這還談不上滅門之恨。」
戈易靈怔怔地沒有說話,突然有人在假山背後說道:「爹的故事講完了嗎?」
一刀快斬許傑彷彿也是從往事中一驚而覺。
「丫頭!那渾賬小子呢?」
「走了!就在你們說得最入神的時候,悄悄地走了。」
「這傢伙是什麼樣的人?莫名其妙地來插一腳,莫名其妙地抽身就走。」
許言姑娘低著頭說道:「他說,他還要來許家大院,那要等梁叔叔諒解了爹當年的不得已,而戈姑娘也知道爹不是殺他全家的人,許家大院變成許家農莊,他隨時回來……」
許傑一怔,罵道:「連個姓名都沒有,他回來算老幾?」
梁丙林淡淡地說道:「回來做你許老大的乘龍快婿。」
許傑又是一怔,立即朝著許言問道:「丫頭!這可是你串通好了的?」
許言此刻恢復了她的刁蠻與爽朗:「爹!你的硬弩用了,鉤網也撒過了,差一點就是沒有用上你的奇形刀,你用所有的方法,都是越描越黑。我知道爹不是那樣毫無心肝的壞人,可是我幫不上忙,這時候他出現了……」
「於是你們就合演了這場戲?」
「他沒有絲毫惡意。」
「沒有惡意?他為什麼用人皮面具蒙著臉?為什麼連姓名都不留?為什麼一抽身就走得那麼利落?」
「許老大!將許家大院改成許家農莊,他不就回來了嗎?等他叫你老丈人的時候,難道還不能知他姓名麼?」
一刀快斬許傑張大了嘴,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許老大!我看不見你,但是,我可以猜想到你的樣子很滑稽。怎麼?我說錯了什麼嗎?」
許傑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問道:「兄弟!你是原諒了我?
你願意住到許家農莊來,你願意讓我們父女以有生之年,對你補過?」
「許老大!世間事,莫非都是註定的,我不願意說原諒二字,那是我十年苦難的歲月,所不能抵償的。但是,我不原諒你又如何?殺死你?或者也剜掉你的眼睛,讓你和我一樣的痛苦?那樣對我又有何補益?那樣我的侄女將來是否要誓報父仇?」
一刀快斬許傑噙著淚水,只說得一句:「兄弟!我……」
下面哽咽住了。
梁丙林仍然是十分平靜地說道:「一個人心裡有了恨,生活太苦了,我恨了十年,我也苦了十年。如今,我一旦將恨從心裡除了,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做‘心安’二字。」
許傑含著淚笑道:「兄弟!我肚子裡沒有你那麼多墨水,我說不上來,你的意思我都懂得。」
梁內林說道:「其實我也不懂,倒是方才那個年輕人,給我太多的啟示。一個不相干的人,倒能夠為我們排解,而我們自己卻是偏偏死捏著一點不放,豈不是愚不可及嗎?」
許傑連忙接著說道:「是的!是的!只可惜這小子是什麼來路我們都不知道,就這麼溜掉了。」
「急什麼,他不是跟丫頭說,他會回來的嗎?」
「我們總不能盡站在外面這樣談下去吧!請吧!還有……戈姑娘!你呢?」戈易靈臉上有一分淒涼的表情,說道:「我只是感到很抱歉!」
「你沒有抱歉的地方。」
「我是代表先父抱歉。不過,我和許姑娘一樣,對自己的父親,有堅定的信心,我相信父親不是那樣奸詐而不顧旁人生死的人。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是在真象沒大白以前,我真的為父親的所為,感到抱歉。」
許言姑娘撲過來,拉住戈易靈的雙手。
「戈姐!留在許家農莊住幾天可好?」
戈易靈撫摸著許言的手,搖搖頭說道:「血仇在身,我是一天也不能停留的。許家農莊這麼美的環境,我一定會回來的,回來的時候,再向你道賀。」
「那你現在要到何處?」
「現在我也拿不定主意。天地之大,至少在目前,我不曉得應該何去何從?」
許言走到馬車旁邊,將韁繩解下來,交到戈易靈的手裡,然後,默默地擁抱著戈易靈,半晌才說道:「長途跋涉,用它代步吧!戈姐!珍重!」
戈易靈伸手為許言抹去淚痕,輕輕地說一聲:「謝謝你!也祝福你!」
她上了馬車,抖動韁繩,得得的蹄聲,逐漸遠去。這時候正是日高三竿,照耀得莫愁湖水波粼粼,反映一片光芒,戈易靈的心頭卻難得有這樣的開朗和平和,一聲嬌叱,將平靜的莫愁湖,撇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