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是汾水西岸的一個重鎮,是從雁門關算起,幾百里之內,人文風雨薈萃之地。
在這樣大的地方,呵氣成雲,揮汗成雨。對於一個陌生人,是使人目不暇給的。
戈易靈姑娘從金陵到太原,遙遠的路程,使她日趨成熟而老練了。她捨棄了那輛氣派十足的大馬車,留著那匹健蹄肥驃的坐騎,配上一副銀灰色的鞍韁,她為自己換上男裝,緊密排扣,撒花扎腿青布褲,薄底快靴,頭戴一頂露發遮陽,迎面上翻倒卷,當中插著一朵顫巍巍的白纓,坐在馬背上,自然有一分英挺與瀟灑,而引人注目。
戈易靈進得城來,緩緩而行,縱覽著沿街熙攘的人群,一直來到城西,揀了一家乾淨的客店,交待過店小二溜馬、上料,自己歇在上房漱洗風塵,茗茶小憩。利用這段時間,心裡盤算著應走的步驟。
店小二進來,垂手聽候吩咐。
戈易靈要了四樣小菜,一壺燒酒,交待後送一碗羊肉湯泡饃。
店小二剛要轉身離開,戈易靈叫住了他,取出兩錢重的一小錠銀子,放在桌上。
「拿去吧。」
店小二怔了一下,立即恭謹的一點頭。
「客官離店時再算賬。」
戈易靈擺擺手。
「這是給你的。」
店小二這時候朝後退了半步。
「謝謝客官的賞,只是小店沒有這個規矩。」
戈易靈笑笑說道:「二錢銀子,談不上什麼規矩不規矩,不要把事情看得那麼嚴重。再說,客人給的外賞,不收,那是不給客人面子。」
店小二是個三十靠邊的人,剃著一個油光的葫蘆頭,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是個老江湖,而且還透著幾分精明。
「小的無功不敢受祿。」
戈易靈用指頭敲著桌沿,點著頭說道:「何至於!」
店小二剛要伸手過來,但是,他的經驗告訴自己:兩錢銀子可以養家活口過一個月好日子,但是,也可以賣掉自己一條命。他縮住手,恭謹地說道:「客官請明言吩咐吧!」
戈易靈站起來,踱到視窗,緩緩地說道:「我要打聽一個人。」
「太原地方大,小的人頭不夠熟,恐怕不能如客官的意,但我可以盡力。」
「很好。我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
店小二瞪大了兩隻眼睛,半晌才迸出一句。
「是江湖人物?」
戈易靈臉色一沉說道:「你是在裝糊塗!」
「小的不敢。」
「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叫得出字號響叮噹的人物,我只是打聽他的住址,用不著那麼神秘。」
店小二笑了,從他那狡猾的笑容裡,可以看出他的老練。
「客官!如果這位鄭爺是位叫得出字號的人物,小的應該知道他的來路。不瞞客官說,小的在小店將近十八年,本地的人物,也見過幾個。」
店小二不卑不亢地答話,使得戈易靈愣住了。
店小二二見戈易靈站在那裡沒有說話,知道是自己的話說得太沖了,像他這種察顏觀色混飯吃的行業,是標準的神仙老虎狗,在頃刻之間可以將一張趾高氣揚的臉,縮成扁柿子。
他立刻陪著笑臉說道:「客官要打聽的這位鄭爺,想必是位不願意在江湖上露面的高人,小的這就去打聽,回頭再給客官回話。」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只是一揮手,店小二識趣地走開,他的眼光停留在那兩錢銀子上,可是,他不敢拿。
「把銀子拿走。」
「謝客官的賞。」
店小二拿著銀子剛走到房門口。
「回來。」
「客官還有吩咐?」
「太原府可有姓鄭的大戶人家?」
「有!最近就有一家姓鄭的大戶,家裡正在走倒楣運,太原城裡茶樓酒館,大家都在談這件事。」
「是什麼事讓大家這樣的談論他呢?」
「女婿謀奪老丈人的財產。」
戈易靈失望地笑了。
「這樣的事也值得太原府大家來談論他嗎?看來想必是太原城內太平淡的日子過久了的關係。」
「不!客官!那是不同的。」店小二似乎為這一點在分辯。「因為這家姓鄭的是一位大善人。」
戈易靈「啊」了一聲,正待繼續聽下去,外面有人嚴厲地叫聲「小二」,店小二匆匆地說聲「對不住」就走了,連原先那小錠銀子,仍好端端的放在桌上,沒有帶走。
戈易靈感覺到有一分異樣,不自覺地跟了出來。他剛一跨出房門,迎面站了一個人,青衣衣褲,扎板腰帶,打半截黑白相間的綁腿,長了幾根疏落的黃鬍鬚,濃眉大眼,透著剽悍。
來人朝戈易靈上下一打量。
「尊駕要打聽劍出鬼愁鄭天壽鄭老爺子?」
戈易靈討厭這種問話的方式,沒好氣地反問他。
「你是什麼人?」
「一個可以提供訊息之人。」
「哦!你知道鄭天壽?」
「我不知道鄭天壽鄭老爺子,怎麼叫提供訊息的人?」
「好極了!鄭天壽他現在哪裡?」
「尊駕平時都是這樣獲得訊息嗎?」
「你要條件是嗎?請說吧!價碼開得對,我絕不吝嗇。」
「至少要到房裡去談,是吧!」
戈易靈點點頭,轉身進房,說道:「你要什麼條件,說吧!」
那人隨後進來,笑了一笑說道:「尊駕貴姓大名可否請教?」
「這也是條件之一嗎?」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尊駕與鄭老爺子的關係。」
「沒有關係。」
「風塵僕僕,大概是來自千里之外,尊騎蹄鐵都快磨損壞了,決不是鄰近短途。這樣的鞍馬勞頓,只是為了打聽一個人的住處,難道沒有其他的用心?叫人如何能相信。」
「我沒有要你相信。」
那人又笑了一笑。
「尊駕這種處事的態度,分明是不想打聽訊息的。」
「我並沒有向你打聽,是你自己要來交換條件的。如果你沒有誠心提供訊息,請出去吧!我還要用餐。」
戈易靈沒有再理他,朝桌子旁邊一坐,斟上一杯酒,剛一舉起筷子,突然,人影一閃,一柄雪亮的短刀,伸到戈易靈的面前,刀光就在鼻前晃動。
來人沉下臉色,語氣十分嚴厲地問道:「你到底跟鄭老爺子有什麼關係?說話要老實,耍花槍說謊話,是要吃虧的。」
戈易靈用眼睛看了他一眼,竟然露著一絲微笑說道:「你的記性太壞,剛剛我說過,我和他沒有關係。」
「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敢賣弄口舌。」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雖然我和鄭天壽沒有關係,上一代有。你可以把刀拿開了嗎?」
那人遲疑了一下,戈易靈突然閃電般一伸手中的筷子,快速地一撥,那柄短刀的刀鋒向旁邊一偏,那雙筷子就如同一點寒星,順著刀背、虎口、手背,一直到「曲池」,當時那人手一麻,叮噹一聲響,短刀掉在桌上,砸碎了一盤熱炒。
那人大驚,微一仰身,倒退好幾步,瞪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戈易靈發怔。
戈易靈認真地說道:「能在出刀之際,留一分餘地,老實說,你不失為一位正派人的行徑。不像有些江湖客,出刀見血,才能感到快意與滿足,所以,我也在出手的瞬間,保留分寸。」
那人臉色十分陰沉,停了半晌才說了一句:「尊駕果然高明,只是我為尊駕可惜。」
戈易靈奇怪地反問道:「為我可惜嗎?可惜什麼?」
「論武藝、人品、尊駕都是上等,為什麼千里應邀,要為虎作悵呢?」
他竟然嘆了一口氣,掉頭出門去。
按說戈易靈應該攔住他,而且也有這份能耐攔住他,但是,戈易靈沒有這麼做,她覺得對方是個漢子,方才出刀受挫,分明對這種人來說,是一種恥辱,如果硬行攔住不讓走,問不到訊息是其一,恐怕還要引起一場生死搏鬥,非死方休,是不值得的。
戈易靈肯定自己有了收穫,確定劍出鬼愁鄭天壽是在太原,只要人在,還怕找不到嗎?
但是,此刻卻無由地使他猜疑著,店小二分明是要說明「鄭大善人」的事,為什麼會被喝止呢?「鄭大善人」與鄭天壽之間,有何關係嗎?
房門又響起剝剝之聲,戈易靈以為是店小二,喊了一聲「進來!」
房門推開了,進來一個削瘦的人,新頭巾當中嵌著一塊玉,一領青衫輕飄飄地好像掛在身上,顴骨高聳,兩肋無肉,兩撇八字鬍,就像是貼在唇上,十足一副獐頭鼠目,臉上掛著一副笑容,比哭好看不了多少。手裡捧著一個絲絨的紅色拜盒。
戈易靈一皺雙眉:「尊駕找錯了房間。」
來人腰一直沒有伸直過,此刻看來活像一隻大蝦,笑容擠得小眼睛成了縫。
「沒錯!沒錯!」
戈易靈臉色一沉:「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來人連忙點著頭:「當然!當然!像戈爺你這樣英雄少年,怎麼會認識我們這一類的手無縛雞之力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姓戈?」
「嘿嘿!這家店東自然會說,自然會說。在下自我介紹,敝姓吳,名叫三玄,在金在鑫金爺手下充當帳房,也可以說是文筆師爺。」
「金在鑫是什麼人?」
「戈爺!戈爺!你這就把我見外了。在下剛才已經向你戈爺亮了底,我是金爺面前的親信,用不著對我防著。」
戈易靈皺著眉頭,已經有幾分厭惡。
「你在說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我看尊駕還是請便吧!我沒有心清跟你打啞謎。」
吳三玄腦袋一揚,眼睛滴溜溜一陣亂轉。
「不對呀!戈爺你不是金爺派護院大爺邀請來的嗎?」
戈易靈笑了。
「我看你搞清楚之後再來講話,告訴你吧,沒有人邀我,也沒有人請我,我自己來到太原的,我講的夠清楚了吧,尊駕可以走了,不要耽誤我用飯。」
吳三玄腰也直了,臉上那副凍結的笑容也沒有了。
「那你剛才為什麼把賽金剛給打發走了?而且還走得灰頭土臉的!」
「誰是賽金剛?」
「就是方才在你房裡……不對,難道你不知道他是鄭老頭的老跟班的?」
「誰是鄭老頭?」
吳三玄嘿嘿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可以聽出有一分揶揄之意。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戈爺!光棍眼裡不揉沙子,如果像你這樣不夠意思,不是我們混江湖的道理。你戈爺一到客店,就打聽鄭老頭,如今反倒說不知道他是誰,你說,這樣子我們還能談下去嗎?」
戈易靈忽然心裡一動。
「且慢!你說的鄭老頭就是劍出鬼愁鄭天壽嗎?」
「在太原,你問不到劍出鬼愁鄭天壽,你要問鄭無涯鄭大善人。」
「啊!原來是這樣。」
「請問,你找鄭老頭做什麼?」
「那是我的事。」
「對不起!在太原,你找鄭老頭,是你的事,也是我們的事。」
「你說話不太受聽。」
「受聽的話已經說過了,你不聽,怨誰。現在我要告訴你,戈爺!如果你是鄭老頭的仇家,你就應該加入我們這一邊……」
「你們這一邊?是些什麼人?」
「金在鑫金爺所統領的一群江湖上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們這一邊是鄭天壽的仇家!」
「說起來讓你吃一驚,金在鑫非但不是鄭老頭的仇家,而且金爺還是鄭老頭的女婿。至於說到我們,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金爺要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當然我們跟鄭老頭就談不上有仇。」
「你話愈說愈讓我糊塗。」
「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夠了,加人我們這一邊,在太原府你戈爺是貴賓。如果你不加入,我們當然也不勉強,只是奉勸你不要攪局。」
「什麼叫攪局?」
「戈爺!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糊塗?既然你要開啟天窗說話,我就直接了當告訴你戈爺!鄭家莊的事,你戈爺不要插手。不管你找鄭老頭做什麼,三天之內。請你不要前往鄭家莊。」
「如果我非去不可呢?」
「在太原有人跟金在鑫金爺為敵,很少能全手全腳離開太原的。」
「吳三玄!你是威協我?」
「不敢,我吳三玄習慣的是實話實說。」
戈易靈淡淡地笑了一下。
「做個缺手缺腳的人,倒也很好,一切有人侍候。」說著她突然笑容一收,斷喝道:
「吳三玄!你給我滾吧!我數到三,你要膽敢不離開此地,我就讓你斷了兩條腿爬出去。
一!二!……」
吳三玄突然一矮身蹲下來,門外奔馬似的衝進來一個人,手裡持著一柄彎形長刀,朝著戈易靈迎頭劈下。
刀法單純,但是,事出突然,來勢既快又猛。戈易靈倉促一閃身,只聽得嘩啦一陣響,一張八仙桌子被刀劈成兩半。桌上的碗碟湯水,四濺亂飛。
戈易靈還沒有來得及問話,來人又「呀」地一聲怪叫,寒光一閃,刀鋒划著弧形,斜劈過來。
戈易靈一矮身形,刀鋒從她頭頂上削過去,幾乎削掉她束髮金箍。
戈易靈驀地長身一旋,側身不讓反進,單掌閃電一削,來人痛呼怪吼,彎刀剛好反腕橫掃一半,哈嘟一聲,落在地上,來人甩著右手腕,齜牙咧嘴,痛得直跳。
吳三玄一縮頭,正待要溜出門去。戈易靈喝道:「站住!」
吳三玄一個哆嗦,兩腿一軟,人就坐到地上去。
戈易靈指著吳三玄說道:「兩個一起給我滾,兩個不夠料的東西,站在這裡髒了這塊地。」
吳三玄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朝著那個矮胖傢伙,比比手勢,一步一步退到門外。
「回來!」戈易靈從地上拾起那把彎刀,掂在手裡看了一看,金線纏柄,十分精緻,是一柄非常鋒利的彎刀。只是她不識得這是東瀛倭鐵打煉而成的。她將刀尖刺在地上,單手一使勁,喀嚓嗆啷,折成兩截。
戈易靈將這兩截斷刀,飛越過吳三玄他們兩人的頭頂,雙雙插入門外走道上,深入地下三四寸。
「回去帶信給金在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管你們要跟鄭天壽搗什麼鬼,那是你們的事,不過有一點你們務必要給我把話帶到,在我沒有見到鄭天壽之前,誰也不能動他一根汗毛。滾吧!」
吳三玄跟那個矮胖子走後不到一會工夫,店小二進來問聲不響地收拾房間,將破壞的桌椅和碗碟清理掉了之後,很快地又擺上漆得發亮的八仙桌,四冷盤四熱炒,菜餚比前次還要精緻。
店小二十分利落地收拾好了,恭恭敬敬地一哈腰。
「戈爺!你請用餐。」
戈易靈招招手,含笑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還是你的。」
店小二惶恐不安,青光油亮的頭上,冒著汗珠。
「戈爺!小的有眼無珠,不識真人,你老就高抬貴手不要再深究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不相干的事,與你何干?我這錠銀子只是買你所知道的一件事,告訴我有關鄭大善人的任何一切事情,講多講少都沒有關係。」
「戈爺!小二就是借給一個膽子,他也不敢講。」從外面進來一個人,進門就是深深地一躬。
店小二如逢大赦一般,抽身就溜了出去。
戈易靈望著來人,微微皺起眉頭。
「你是……?」
「我是小店掌櫃的。」
「啊!」
「我要讓戈爺先知道一件事,這間客店正是鄭無涯鄭老爺子暗中拿銀子開設的。」
「鄭無涯!鄭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