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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婿不才 險又失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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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戈爺你一直追問的鄭天壽鄭老爺子,當年江湖上人稱劍出鬼愁的鄭天壽。」

「照你說話的口氣,你與鄭天壽有深厚的關係?」

「十六歲起就跟在鄭老爺子馬後,闖蕩江湖,一直到十年前,鄭老爺子落戶在太原府,今年我痴長了五十歲。」

「好極了!你跟了鄭天壽三十多年,而且是在身邊,對於他的一切自然是知道甚詳,我正要向掌櫃的請教。」

「說到請教那是你戈爺客氣,戈爺客氣,戈爺你需要知道什麼,我知道的,無不奉告。

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向戈爺請教一件事。」

「請說。」

「戈爺你這尊姓甚是罕見,府上是……?」

「河南上蔡。」

「啊!河南上蔡有一名人,不知道跟戈爺怎麼稱呼?」

「是誰?」

「戈平戈總鏢頭。」

「就是先父。」

「戈爺!你的意思是說戈總鏢頭是令尊?他己經……」

下面的話沒說出口,突然雙膝一軟,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戈易靈飛身到窗前,揚掌推開窗戶,一折身,人從視窗越過去,剛一落地,彈身而起,雙手一搭屋簷,人上了屋頂。留神縱目四望,沒有看見一個人影。

當戈易靈回到房裡,店掌櫃的已經趴在地上。氣絕身亡。在他的背上。插了一柄長約三寸的小劍。掌櫃的手伸得很直,右手的食指在地上用力畫一個「鄭」字,顯然他還想寫下去,但是血流過多,一劍致命,生命力枯竭,沒有能夠寫下去。

在戈易靈換房間的時候,她用腳磨去地上那個「鄭」字,心裡充滿了疑問,幾乎使她徹夜無法入睡。最使她苦思焦慮不可得的一個問題,掌櫃的打算要跟她說些什麼?為什麼會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猝施殺手?

要解答這個疑問,只有一個地方一個人,他就是鄭家莊鄭無涯鄭大善人。

在太原,鄭家莊是無人不曉的。

鄭家莊實際上講來,只是一個較大的大宅院,前後分成三進。第一進是兩間並列的大花廳,夏天是屯儲著白麵大米,在太原有任何人三餐不繼的困難時刻,都可以到鄭家莊大花廳裡來,領一缸白麵與兩升大米。鄭家老主人鄭無涯特別關照,對於前來領米麵的人,要給與應有的尊重,不要讓別人感覺到是「嗟來之食」。就憑這一點,鄭無涯是個真善人,而不是那些沽名釣譽,假冒偽善的人。到了冬天,這兩間大花廳便改成流水席的大餐廳,人家冬天施粥,鄭家施飯,青菜豆腐火鍋,管吃管飽。至於平日的修橋鋪路,齋僧佈道,更是不在話下。

鄭無涯善名遠播,可就有一點,鄭無涯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出落得貌美如花。

就在她十八歲那年,招贅了一門女婿在家,希望將來也有個半子之靠,這個女婿就是金在鑫。

儘管鄭無涯行善好施,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流言仍然不斷地侵襲著他,在許多流言之中,最使鄭無涯困擾的有兩個:

第一種說法,鄭無涯大善人是偽善,如果他是真善人,為什麼沒有兒子?

第二種說法,鄭無涯過去是黑水白山之間,有名的鬍匪,殺人無數,後來怕沒有好下場,才改名隱姓,攜帶著大批的金銀珠寶,離開了東北,來到太原,行善做好事,原是為了贖罪。

關於這兩種流言,鄭家沒有作過任何表示,夏天照舊送米麵,冬天依然施飯菜。天長日久,這種流言漸漸地被人淡忘了,只是有一點,太原府受過鄭大善人好處的人很多,而真正見過鄭無涯本人的,絕無僅有。

一直到兩年前,鄭無涯在妻子的安排下,買了一個村姑為偏房,沒有料到,不久居然懷孕十月懷胎,瓜熟蒂落,居然是一個男孩兒,這是鄭家莊天大的喜事。

鄭家莊大宴賓客,鄭無涯這一天露面了。大家看到的鄭無涯高大挺直,沒有一點蒼老,聲如洪鐘,周旋在賓客之間,他高興的時候,喜歡張開手臂,仰天縱聲大笑,那分豪放,是不同於常人的。

這天鄭無涯在酒席宴前,用一張梅紅飛金的紙,揮毫寫了四個大字「老天有眼」。大家一看,心裡明白,這是鄭無涯對平日流言的總答覆。

可是,鄭家莊的歡樂是短暫的,就在當天晚上,宴客的善後還沒有處理完畢,後進住宅傳來一個訊息:「姨娘環翠和小少爺,也就是出生剛滿月的娃娃,鄭無涯的命根子,一起失蹤了。」

這件事使鄭家莊幾乎整個翻了過來,鄭無涯立即交待鄭家莊總管史金剛傳話下來,不要提這件事,不要慌亂,不要尋找。

史金剛人長得剽悍,人家順口就叫他賽金剛,他對鄭無涯的話,從來不打折扣的。他嚴厲地交待了鄭家每一個人之後,回到後院,停在一個緊閉的月亮門外,正待舉手敲門,就聽到裡面鄭無涯叫道:「是金剛嗎?進來吧!」

史金剛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穿過一個小院落,再推開格子門,裡面一盞明燈,照著一尊佛像,香菸裊繞,鄭無涯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人彷彿一下老得太多。

鄭無涯無力地問了一句。

「金剛!都交待了嗎?」

史金剛點點頭:「莊主的話,交是交待了,不過總得派人去查一查,再說……」

鄭無涯痛苦地擺擺手。

史金剛突然朗聲說道:「莊主!我不曉得你有什麼打算,如果這件事不追個水落石出,往後的日子,恐怕……」

「不要說下去!」鄭無涯跡近咆哮了。

「是!莊主!」

「對不起!金剛!我不應該對你那樣。」鄭無涯又回到了軟弱無助的神情。「既然你要追,你自己帶兩個老人,就近查檢視。金剛!不濟事的,人家是早有計劃做這件事,只怪我們疏忽了,唉!這麼些年來,我們難免要疏忽的!」

史金剛站在那裡神情激動,但是,他保持著冷靜,只說了幾句:「任憑他們是誰,這件事我們不能原諒,莊主!原諒我,我要追查到底。」

「金剛!你去吧!順便替我把在鑫找來。」

史金剛點點頭,但是他臨走之前問了一句:「要他到這裡來嗎?」

「不!到我的書房。」

鄭無涯踱到書房,金在鑫已經揹著手在踱來踱去等候。

他看到鄭無涯,輕輕地叫了聲:「爹!你找我有事。」

鄭無涯點點頭,靠在太師椅子上,閉著眼睛說道:「在鑫!你坐下,咱們爺兒倆今天好好的談談。」

金在鑫坐在對面,但是他緊閉著口,沒有說話,只是他那雙眼睛,卻是緊緊地盯住鄭無涯。

鄭無涯接著問道:「在鑫!你到鄭家莊幾年了?」

「已經快兩年了。」

「好快!都已經兩年了,只可惜兩年的時光,你沒有講過一句真話。」

金在鑫微微一震,沒有答話。

鄭無涯仍然是閉著眼睛繼續說道:「我這一輩子做過許多錯事,把女兒嫁給你,也是錯事之一。我原以為日久天長,在彼此的情份上,使你有所改變,沒有想到,我太高估了你的良知,現在你可以說了,你開價吧!你要多少?」

「一定要我說嗎?」

「牌都攤出來了,還要隱瞞什麼呢?」

「好!我以為時機還沒有到,既然你要現在說,也可以,我要全部。」

「哦!要全部?金在鑫!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其實你可以等,鄭家的財產,至少你可以得一半。不管你如何,總是我的女婿,我的財產還能留給誰?你為什麼不能等幾年,你看,我這把年紀,還有多少年好活?再說,一個年輕人,要那麼多錢有什麼好處?你看,我就是一個例子,如果我今天是個窮措大,你不會成為我的女婿,你我之間也不會形成這種局面。」

「我是可以等,今天是你逼我說出來的。」

「不是我逼你,是你逼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

「自從小弟出世以後,你的態度就變了。沒想到你居然得寸進尺,擄走了環翠和小弟。」

金在鑫聞言突然站起來說道:「什麼?有人擄了姨娘和小弟?」

「你不知道?還是裝佯?」

「不要懷疑我,我用不著這麼做。」

「真的不是你?如果是你,不要談條件,我是無條件的,只要你還人,鄭家莊一切都是你的。」

金在鑫眼睛一轉,帶著一絲詭譎說道:「包括你珍藏的那本劍招圖解,還有那件珍珠串成的坎肩在內。」

鄭無涯大驚,睜大了眼睛,凝視著金在鑫,半晌沒有說話。

金在鑫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你改名字,遷地址,做善事,那都是沒有用的,鄭天壽永遠還是鄭天壽,殺人不眨眼的鬍匪,永遠成不了彌勒佛。」

鄭無涯搖搖頭說道:「我不是想改變過去,我只是想求得眼前和日後的心安,我不會成為彌勒佛,我可以成為一個正正當當的人。」

「呸!什麼叫做正正當當的人?一旦刀頭舐血,永遠就洗不掉血腥。」

「不跟你談這些,因為你和我當年一樣,欲和恨橫梗在心裡,一切的言語聽在耳裡都會變樣。我現在只有一個條件……」

「你現在沒有資格談條件,你只有無條件的接受。」

「不!不算條件,算我的一點請求。」

「說說看。」

「你可以獲得你的一切,包括我的性命,只請你放回環翠和小弟。」

「不成!鄭天壽!你知道江湖有一句話,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不能犯這個忌諱。」

鄭無涯悽楚地說道:「金在鑫!無論如何,我們總算是翁婿,小弟總算是你的內弟。就以江湖規矩來說,你也不能如此不留餘地。」

金在鑫嘿嘿地笑了一笑。

「鄭天壽!你老了,你已經沒有當年劍出鬼愁的豪氣了。做為一個江湖人,頭掉了碗口大的疤,低聲下氣,以情動人,那不是江湖人的行徑。」

鄭無涯點點頭,臉上的神情變得悲憤。

「你說得不錯,我是個江湖人,低聲下氣的求人,是有些離譜,不過有一句話你說錯了,我沒有老,現在我就要讓你證實,我沒有老。」

他說著話,緩緩地站起身來,就在這一剎那間,劍出鬼愁鄭天壽的豪氣,又代替了隱居十年的鄭無涯。

金在鑫挪開椅子,不覺後退一步說道:「鄭天壽你又要犯錯誤了。」

「方才我說過,這一輩子我犯過太多錯誤,多一次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次不同,只要你一齣手,你的老命就算死定了,環翠和小弟的兩條命也死定了。你估計可能錯這樣一次?」

鄭無涯笑了一笑。

「金在鑫!你還是太嫩,一個不是計劃中的行動,你就破綻百出,就憑你那一句話,足以說明,環翠和小弟不在你手裡。因為像你這種卑劣無恥的小人,如果環翠和小弟真的被你挾持,你的囂張,何止千百倍。你請吧!你已經沒有資格站在這裡跟我談條件了。」

金在鑫滿臉通紅,眼光裡迸射著殺氣。

鄭無涯沉著臉色說道:「金在鑫!拿方才你說的話轉贈給你,你又要犯錯誤了,除非你一舉手,就可以將我立斃當場,否則,無論你是什麼身份,我要趕你離開鄭家莊。」

金在鑫冷笑道:「入贅是手段,我要了解鄭家莊底細,沒有比掛上女婿的名義更方便,再說,只要我能等,我可以順理成章獲得一切。現在,前半段的事我已經做好了,後半段我無法再等。你少拿逆倫犯上這一類的話來壓制我。舉手之間,我只知道你是當年縱橫關外的劍出鬼愁的鄭天壽。你說你沒有老,接上這一招試試!」

右手一揚,並掌如刀,從上而下,削擊鄭無涯的左肩。

同時,左腳忽地一墊,飛腳踢出。

書房裡面,不過數尺方圓,不容得從容閃讓,鄭無涯也沒有打算閃讓。左手曲肘一格,右掌平胸推出,當時只聽啪隆一震,金在鑫右手關節斷折,右胸捱了一掌,腳下樁步浮動,接連退了兩三步,撞上身後的書架,吐出一口鮮血,臉色立刻變得焦黃。

鄭無涯指著他說道:「雖然你說入贅只是手段,我可不能像你那樣沒有人性,出手之際,存有翁婿之情,否則,你的小命就要送在這裡。不過,方才我的話已經說出了口,鄭家莊從這一掌之後,你是不能再住下去了。」

金在鑫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睛盯著鄭無涯半晌,他走出了書房。

鄭無涯站在那裡一直沒有移動,他用心地聽到腳步聲去遠了,身子一軟,倒在太師椅子上。

金在鑫走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鄭無涯的右腿,沒有看到在長袍罩蓋之下,已經有血滲透了褲腳,流到地上來。如果他注意看到了,相信他不會走得那麼利落。

鄭無涯坐在那裡已經不能動彈,伸手挽住書架側背一根繩子,扯了幾下,人就軟癱在太師椅上。

頃時,史金剛衝進來,鄭無涯伸手指著書架後面說道:「藥箱。」

史金剛推開書架,有一個小暗門,開啟裡面放著兩個鐵箱。他拿出右邊的一個,開啟來取出翠玉綠的瓷瓶,傾出三粒黑色梧桐子大小的藥丸,以最快的手法,送進鄭無涯口中,再取出一個小的白瓷瓶,蹲下身來,從自己腿上拔出攘子,劃破鄭無涯的褲腳,只見膝蓋之下,有一道長達四寸的傷口,流著一絲帶黑色的血水,史金剛將攘子在鄭無涯的傷口劃了一個十字,血大量地流出來,然後,他用右手捏住傷口上沿,將那瓶白色藥末,傾倒上去,再從自己身上扯下布條,將傷口包紮妥當。

他這裡處理完畢,鄭無涯才能開口說話。

「我沒有想到,他會在鞋頭上裝毒刀,我以為挨他一腳沒有什麼關係。唉!」

史金剛沒有答話,只是飛快地收拾地上血跡。

「金剛!我沒有料到他是為著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而來的。」

「那有什麼分別,反正都是沒安好心眼來的。」

「不同的,金剛!完全不同的。如果他只是為財產而來的,那有什麼關係,一個貪財的小人,還有什麼值得我們注意的呢?如今他不僅是為了財產,而且挑明他是為了那本劍招圖解和珍珠坎肩,顯然是有深遠的計劃,決不是金在鑫一個人所能做到的。」

「莊主!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

「金剛!你錯了!我們離開白山黑水,是接受戈平戈總鏢頭的一句承諾;我們來到太原,行善好施,也是為了實現戈平的一項證言:‘做人只要能猛回頭,就是再生’。我們並不是為了害怕。」

「莊主!我是憨直的人,我不明白莊主的意思。」

「十年建立起來的一份信念,就這樣輕易地從我心裡毀掉,這是何等可惜的事,我是不甘心的。」

「沒法子,人家找上咱們頭上,躲不是最好的辦法,莊主!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咱們要躲要讓,別人也不會放手的。」

鄭無涯默然了,他的心裡此刻是充滿哀傷,他記得白天在酒席筵前所寫的「老天有眼」

四個字,現在他開始動搖,開始懷疑:「老天真的有眼嗎?為什麼要逼著一個人不能放下殺人的屠刀?」

但是,十年的反省和贖過,鄭無涯絕不是當年的鄭天壽,自責的心情,在一陣急憤之後,又自升高了。他想到十年前他揮劍殺人的時候,難道沒有冤屈的嗎?十年贖過是否就能贖盡當年的過失呢?

鄭無涯長嘆了一口氣,哺哺自語:「看來還是老天有眼,做人犯一次過失,要償付十次的代價,我是應該的。」

史金剛不解地叫道:「莊主!我們不能束手待……」

鄭無涯擺手攔住不讓他說下去,面色十分平靜地說道:「讓他們來吧!一本劍招圖解算得什麼?珍珠坎肩更不必談了,誰是千年的物主?」

「莊主!那本劍招圖解你說過,極盡擊劍的奧妙,莊主苦練多年,不過才得其中的一二,如果讓這種人得去,十年之後,為害的恐怕不止是武林與江湖。」

「放心!金剛!多行不義還有什麼好下場?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我不是說過嗎?老天有眼,報應迴圈。」

「可是莊主!還有小主人……」

鄭無涯渾身一震,老年得子,親生骨肉,除非是鐵石心腸,不能無動於衷的。他嘆了一口氣,眼角有一些溼潤,沉滯地說了一句:「兒死不死!命也!」

史金剛滿臉不以為然,但是,習慣上他不會和鄭無涯辯,他覺得那是不合他的身份。

突然,叮噹一聲,天井簷下掛的銅鐘敲了一下。那是表示有重要事情緊急稟報。

史金剛衝出去,只一會兒又匆匆地走回來。

「有什麼壞訊息嗎?」

「回莊主的話,姑老爺……金在鑫搬走了。」

「他該走的。」

「莊主!金在鑫在城北原來早有一處莊院,而且,豢養著不少的人,我們的訊息太不靈通了。」

「金剛!我們不懷疑人,這是我們做人的長處,我們不必自責。」

「金在鑫留著一封信。」

「啊!他還要說明什麼嗎?」

鄭無涯從史金剛手裡接過一封特大的信簡,他掂在手裡想了一想,終於拆開。

「岳父大人:臘月二十三日送灶王爺上天的日子,是岳父大人六十華誕初度,小婿準時前來拜壽。小婿已經代邀太原府有頭有臉各路人物,前來為岳父大人作花甲之慶,趁這個機會,讓太原府的人物,認識岳父大人行善樂施以外的事,想必亦為大家所樂聞。小婿金在鑫百拜。」

鄭無涯的手顫抖了,他的嘴唇顫抖了,那不是怕懼,而是一種氣極的表現。

史金剛默默站在一旁,沒有問任何一句話。

鄭無涯將信疊起,問史金剛:「金剛!你知道金在鑫在信上寫著什麼嗎?」

「想必沒有什麼好話。」

「錯了!金剛!他稱呼我為岳父大人,他記得我的生日是臘月二十三日,他並且記得我今年是六十花甲大壽。」

「大概是良心發現了。」

「對!大概是良心發現了。我這個孝順的女婿居然代我邀請了太原府的各路人物,齊聚鄭家莊,金剛!你知道他要幹什麼嗎?哈!哈!哈!」

鄭無涯縱聲大笑,他張著手臂,仰著頭,笑得狂放。

史金剛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追隨多年的老主人,那份失常的狂笑。

笑聲停歇了,鄭無涯的臉上沒有留下絲毫笑意,有的只是一份鮮明的哀傷與痛苦。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瘸著腿,走了兩步。他拂開史金剛的扶持,沙著聲音說道:「金剛!我覺得戈平,戈總鏢頭也是個沒有見識的人。」

這樣突然冒出來的一句,史金剛茫然不知所答。

「你試回想,當年為了劫縹,跟他對拆了五十招,戈平至少年輕我十歲,可是他的七孔喪門劍,幾乎使我的劍出鬼愁英名毀於一旦。在我羞愧氣憤的時刻,他說了幾句話,他說算不了什麼,別人也會照樣能勝過他的七孔喪門劍,唯一使人無法勝過的方法,就是丟掉手中的劍。」

史金剛說話了。

「莊主!這是什麼意思?」

「他暗示我洗手歸隱,他說,刀頭舐血的生活,沒有一個有好結果,圖個下半世心安吧!」

「奇怪!以他當時那種年紀和聲望,為什麼會有這種念頭?」

「謎!一個我不知道的謎,從那一刻,我在失敗之後服了他,於是我,還有你們幾個人,來到了太原。可是,今天我發覺他也錯了。」

「莊主的意思?」

「鬍匪就是鬍匪,他甩不掉也擺不開,你想回頭,有人不讓你回頭;你想過平凡平靜平穩的生活,有人不接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有人要端你一腳,要把你踢下深淵,這都是戈平沒想到的。」

「莊主!不是我們不長進,是人家逼我們。」

「金剛!看看有沒有老朋友,願意在這時候伸個手。」

「莊主!我去找,我去邀,兩肋插刀的人還有。」

「那是很好!金剛!明天你到後面水塘裡去撈撈看,沉在水底久了,劍鞘,成了朽物,但是青虹劍大概鋒利依然吧!」

史金剛有一種莫名的興奮,他變得恭謹馴服,垂手應是。他明白,撈起青虹劍,寶物神兵不需磨洗,自然就可以顯示出「劍出鬼愁鄭天壽」的心情、威名和見解,「鄭無涯」三字恐怕在青虹劍取出之日,就消失了。

他轉身就要離去,鄭無涯朗聲叫住他:「金剛!距離臘月二十三,不到一個月了。你不要忘了,那天是我六十歲花甲大慶,鄭家莊有許多貴客臨門,我們要好好的接待,不要讓人家笑我們寒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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