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歲暮冬殘,年關將屆,貧富在這個時刻,分得非常清楚。窮人的感受是年關難過;而富人卻是歡欣快樂,迎接新春。
鄭家莊是忙碌的,殺豬宰羊,蒸糕釀酒,到了臘月二十二日這天,更是鄭家莊忙碌的高潮,因為不只是為新年將到,迎春接福,而且是為了鄭家莊老主人鄭無涯鄭大善人的六十大慶,就在明天。
鄭家莊的前進花廳,懸燈結彩,燦爛輝煌,當中照壁上,一個巨大「百壽圖」的中堂,迎面一對手臂粗細的紅燭,左右擺開,至少有為數上百用紅桌布鋪成的席面,一式的銀盃銀盞,交相輝映得富麗堂皇。
忙碌的人們,都在作最後的檢查。一切陳設,連擺在花廳兩列大約有上百壇的汾酒,都已經拍去泥封,只等待明天賀客們的開懷暢飲。
儘管是如此的忙碌,卻沒有辦法從忙碌人們的臉上,獲得一點為喜慶而忙碌的笑容,讓人感受得到的,只是凝滯和沉重。
在鄭無涯的書房裡,史金剛坐在鄭無涯的旁邊,對面坐著一個文質彬彬的先生,白淨面膛,微見髯須,一襲長衫,看去是一塵不染,手裡正握著一柄不合時令的大摺扇。另一位是個駝子,黝黑的臉上,有一雙明亮有光的眼睛,經常掛著一副天真可親的笑容,使人看不出他到底有多大的年紀。
鄭無涯拱拱手說道:「這次金剛再三要邀請昔日老友前來幫忙,我是一再不同意……」
那位白淨面膛的文人先生立即打岔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既然已經脫出昔日的是非窩,又何必再陷身泥淖,老實說,回頭不易,而失足卻是在一念之間。」
史金剛忍不住要說話,他剛叫一聲:「季爺……」
那文人先生一擺手,鄭無涯及時說道:「金剛!讓奚文兄講下去。」
這位季奚文倒是認真地點點頭,微皺著眉鋒,接著說下去。
「就如同我,隨著鄭大哥金盆洗手之後,我就離開了白山黑水,真正地隱姓埋名。但是,我跟鄭大哥不同,第一,雖然我不再做一點壞事,卻也沒有做一件善事。因為,我以為,自己能夠去惡向善,這就是一件了不起的大善事,何必再去行善好施?……」
「奚文兄!這一點我要說明……」
「大哥!你讓我先說完。第二、我不隱瞞自己的過去,我住的是一處漁村,開始他們並不接納我這樣的外鄉客,後來,他們把我當作是當地人一樣的看待,只有一個原因,我真誠,他們盤我的底,我是全盤照端。我發覺,只要出自至誠,沒有人會在意我的過去,因為他們要的是我的現在。如果有人由於我的過去而歧視我,他得不到呼應,孤單的是他,而不是我。」
駝子坐在一旁,忍不住哈哈大笑。
「錢駝子!你笑的什麼?」
「我笑你像三家村的老冬烘。別忘了,人家鄭大哥千里迢迢,單單挑中我們兩個人,邀請前來助陣的,不是請你來訓人的。」
「我沒有訓人,我是說我自己。」
鄭無涯站起來拱拱手說道:「奚文兄十年不見,果然高明,一言驚醒夢中人。我輩做人,難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撇開了這一點得失之心,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
錢駝子笑嘻嘻地說道:「話雖然是這麼說,人總歸是人,你在此地做了十年的大善人,一朝揭開你原本是個鬍匪,這對自己、對地方,都是一件難以適應的事。」
「我可離開太原。我敢說,有朝一日我離開了太原,太原府的人,懷念我的人,比咒罵我的人要多。」
錢駝子大笑而起:「好了!這一點心頭障礙去掉以後,剩下的問題就好辦了。大哥!金在鑫做了你兩年的女婿,他究竟是什麼來路,你一點也不曉得?」
史金剛插嘴說道:「駝爺!他偽裝得很好。」
「雖然他裝得很好,畢竟還是我們粗心。」鄭無涯感慨萬千地。「原以為遠離關外,過了八年平靜的日了,一切江湖上私纏,都已經遠離我而去。這時候金在鑫出現了,無論人品、談吐,都是讓人欣賞的,最重要的他不是江湖中人,結果,唉……」
錢駝子笑道:「又來了是不是!過去的事,後悔無益。明天金在鑫在酒席筵前,出你老丈人的醜,你已經豁開了。剩下來的就是他要動手搶東西。」
史金剛沉重的道:「駝爺!他們那邊來了不少古怪的人。」
「什麼樣的怪人,我們往日沒有遇見過?再說,老季和我,在旁人眼裡,何嘗不是古怪十分的人。」
鄭無涯搖搖頭說道:「按說,一本劍招圖解,一件珍珠坎肩,算不了什麼。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實在不必為了這些身外之物煩惱沾身。」
鄭無涯頓了一下接道:「只是……唉!金在鑫用的方法和手段,叫人難以忍受。俗話說得好,‘殺人可恕,情理難容’。」
「我以為還有一點,你那本圖解是真正的禍根,一日流落到像他這種人手裡,後果是可以想見的,何況,金在鑫恐怕還不是真正當家作主的人。」
「奚文兄!如果不是這點,我真可以讓開他算了。因為我永遠不會忘記,當年我和戈平之間的諾言。」
錢駝子笑著說道:「戈總鏢頭如果在此地,他也會這麼做的。」
季奚文忽然說道:「大哥!你為什麼不請戈平來助一臂之力?」
「一直沒有音訊……」
鄭無涯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季奚文突然臉色一變,厲聲叱喝問道:「什麼人在外面鬼鬼祟祟?」
錢駝子幾乎與這聲叱喝同時而起,只見他從椅子一彈而起,單掌一推,窗戶被震開,人就如同一溜黑煙,越窗而出。
季奚文拉開房門,剛一走到外面,立定腳步叫道:「老史!你堂燈來!」
史金剛掌燈來門外,看見地上有一灘鮮血。
季奚文和鄭無涯都在燈光下怔住了。
「來的不只一個人。」
「而且還不是一路的。」
「是誰呢?」
一個無法解釋的答案。
簷瓦一響,錢駝飄落而下,季奚文搶先問道:「駝子!有收穫嗎?」
錢駝子搖頭,他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跡,慣常臉上那份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的表情。
「不過,我看到的是兩個不同的人。」
「果然是兩個!」
「一個從前進花廳之外,準備了一匹馬,飄身上馬,我追趕不上。另外一個了得,我撲上屋脊,他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相跑也不過十來步,就這樣,我追丟了。」
在場的人,包括史金剛在內,臉色都變了。錢駝子昔日有一個外號叫做萬里飛駝,那是說明錢駝子的輕功出眾,腳程非凡。如今相距如此之近的情形下,竟然追丟了對方,這說明什麼呢?不是說明錢駝子的功力不夠,而是說明對方太強。
鄭無涯強打著哈哈說道:「任憑他們是何等高人,我們接下來就是,只是拖累了二位千里迢迢跑到太原來,承擔這分危險,對於這件事,我是歉疚難安的。」
錢駝子又恢復了笑容,點點頭說道:「鄭大哥!你不必說這些話,一則你我交情夠,兩脅插刀,絕不皺眉。再則我駝子絕不是怕事畏懼,而是我在想,金在鑫是何許人,他為什麼能邀請到這些能人?」
「不見得是金在鑫邀請的。」季奚文突然肯定地冒出一句。
「老季!你是說……」
「我是說,今宵來人能在駝子緊追之下脫身,這份功力自屬高人,但是,並不見得就是我們的敵人。」
「我不懂。」
「你會懂的!駝子!今天晚上有兩個人來到了鄭家莊,其中一個功力較差的,是金在鑫派來的,在偷窺之餘,想要弄鬼,卻被另一個功力高的制住,受傷流血,這時候被我們發覺了。」
「這樣的解釋勉強合理。」
「有一點奚文兄沒有說明。」鄭無涯接著說道:「既然不是我們的敵人,而且暗中拔刀相助,分明是我們的朋友,我們有這樣的朋友嗎?」
大家都默然了。昔日的夥伴,多已飄零四散,而且大都已年華逝去,垂垂暮年,恐怕再也找不出這樣身手矯捷的人了。
一分感傷,夾雜著一份沉重,使得四個人都說不出話來。就在這個時候,從外面衝進來一個人,一看到鄭無涯和客人站在門外,匆忙中收住腳步,滿臉惶然。
「有什麼急事?」
「回史爺的話,莊外來了十幾匹馬。」
「哼!說下去。」
「他們指名要會莊主。」
史金剛一怔,他回頭望著鄭無涯。
鄭無涯突然張臂仰頭哈哈大笑說道:「奚文兄!你說得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是有人逼著你不讓你放下屠刀;又豈奈他何?我鄭天壽做了十年的鄭無涯,我讓寶劍沉在水底十年,我做了十年的善事,今天有人還放不過我,我還能期待著什麼?」
他說著話,當年的豪氣,又立即洋溢著全身,他擺擺手對季奚文和錢駝子說聲:「二位請!」大踏步走向前進花廳。這情形看在史金剛的眼裡,使他想起十年前,他的主人揮動著寶劍,吆喝著「哥兒們!上呀!」這位忠心耿耿的漢子,是個胸無點墨的人,此刻,他真正的迷惘了,「善」與「惡」究竟應該怎麼區分?又應該如何選擇?
情況不容許他想這些,老實說他也想不透這個問題,他只曉得找出主人的劍,又要去聞那久已沒有聞到的血腥味。
此時已經深夜,寒冷與岑寂,籠罩住周圍的一切,只有鄭家莊前的空曠廣場上,燃點十餘支火把,把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迎面十幾匹馬一字排開,當中為首的正是鄭家莊的乘龍快婿金在鑫。
從鄭家莊花廳裡走出來的四個人,在形勢上是孤單了些,但是,鄭天壽懷抱寶劍向場中一站,金在鑫的馬打了一個噴嚏,很自然地退後一步。金在鑫沒有下馬,只是在馬背上抬抬手剛開口叫了一聲:「岳父……」
「住口!」鄭天壽喝住他。「你這樣的叫一聲,對我們傳統的倫常,該是多大的侮辱?
你不如直接了當叫我的名宇還來得恰當些。」
金在鑫冷冷地笑了一笑:「那也很好,鄭無涯,本來我們之間翁婿關係,就是一種利用。」
「告訴你,金在鑫!從我踏出大門那一刻起,我不再是鄭無涯,我是鄭天壽,劍出鬼愁鄭天壽。」
他用右手扣指輕彈,劍作龍吟。
金在鑫仍然是那樣冷冷地笑了一笑:「鄭天壽!你亮出劍出鬼愁的名號,也挽救不了你的命運。本來我等是明天來的。」
「可是你們今天來了。」
「那是給你一個機會,一個保持你鄭無涯鄭大善人的令譽的機會。因為你今天晚上死了,死的原因沒有人知道,死的方式沒有人知道,你十年的偽善,太原府還有人懷念你。」
「哦!要是你明天來,我連這一點機會都沒了!」
「如果是明天,壽筵之前,我們要當著太原府的有頭有臉人物,宣佈你是殺人無數的鬍匪,是假冒偽善的強盜,讓太原府的人看看他們所尊敬的人本來真面目。」
「這麼說,我鄭天壽還要感謝各位的慈悲與大恩大德。」
「那倒也不必,只要你接受一個條件,你就可以獲得這個機會。」
「說說看,是什麼條件。」
「將那本劍招圖解和那件珍珠坎肩獻出來。」
鄭大壽笑了,縱聲的大笑,張著雙臂,笑得十分豪放,左手那柄寶劍,在松脂火把的照耀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芒。
鄭天壽笑得夠了,他回過頭來朝著季奚文和錢駝子兩人笑道:「你們兩人看看,天下居然有這種機會,要我們自動拿出寶藏,不是拿,而是獻出來,然後再自動引頸受戮,天啦!
這比鬍匪還要狠毒十分。」
錢駝子笑嘻嘻地說道:「你還沒有問問人家,如果不領情這個機會,又該怎麼辦?是個是死的方法要特別一些?我這個人事事喜歡嘗新,就連死也不例外。」
對面有人跨馬越眾而出,在馬上指著錢駝子說道:「錢駝子!你不要故作鎮靜,就算你是萬里飛駝,今天晚上你也難逃一死。」
錢駝子微仰起頭來看了一看,回頭對鄭大壽說道:「天壽大哥!我駝子一向是慢鳥先飛,就是死,也要搶先一步。」
他向前走了兩步,半仰著頭,衝著對面馬上的人一點頭。
「閣下能叫得出我駝子的綽號,對我駝子的一切,想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駝子一生做事,從不按常理……」
這「不按常理」四個字剛一齣口,只見他一個猴跳,竄出去直撲馬頭。
馬背上的人,知道對方一發動攻勢,就會全力搶攻,必須要爭取這出手一瞬的機先;可是,當他左手微帶偏韁,右手剛一探拔腰際兵力,馬兒忽地一揚前蹄,一聲長嘶,倒在地上。
馬背上的人身手不弱,趁著馬倒下來的一剎,甩蹬撒韁,右腳順勢在鞍上一點,側滾背翻,落地滾開五六尺,腰間的彎刀,已經拔在手中,動作十淨利落,周圍的人正要為他喝采,孰料他哎唷一聲,人是翻身躺在地上,右手彎刀撒手甩在一邊。
在場的人都只看到馬倒、人翻、甩腕、丟刃,沒有人注意到錢駝子在什麼情形下,傷馬傷人,只看到他在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
鄭天壽噴噴說道:「老駝!沒有想到相隔十年,你的功力非但沒有扔下,而已愈老愈精。看樣子今天晚上我鄭天壽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真是叫各位掃興。」
錢駝子笑道:「鄭大哥!你這樣一激,恐怕我駝子死得快了。」
「你們不要得意,閻王註定三更死,不會留你到天明。
你跑不了的。」
對面有人從馬背上翻身下來,五短身材,外八字腳加羅圈腿,上唇留了一小撮鬍子,一身勁裝穿在他身上,透著幾分滑稽相。右手提著一柄長彎刀,腰間插著一柄短劍,一搖一晃地走出來。
錢駝子剛要說幾句逗人的笑話,鄭天壽搶上前一步,說了一句:「老駝!對不起,這回讓給我。」
對方見鄭大壽搶上前來,立即拔刀出鞘,雙手緊握著刀柄,一雙眼睛盯著鄭天壽的臉上不動。
鄭天壽抱劍在懷,沉著臉色問道:「你是龜太郎的什麼人?」
那矮子努著一雙眼睛,沒有回答。
鄭天壽認真的說道:「我第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你是倭人。你要是多喜龜太郎的門人,我對今天晚上的事情,又有另外不同的看法。」
那矮子不再說話,突然側步一跳,手中彎刀一撇,斜斬不段,殺法快極了,寒光一閃,斬向鄭天壽的雙腿。
鄭天壽向後一個倒縱,讓開五六尺,就在他落地腳尚未站穩,對方「呀」一聲怪叫,彎刀揮舞著變換了方向,人凌空一個縱跳,刀光斬向鄭天壽的項脖。
這種殺法極快,極怪,而且凌厲十分,鄭天壽再也沒有辦法閃躲,左手寶劍上挑,斜封側面,右腳後撤,弓步存身,只聽得嗆嘟一陣金鐵交鳴,火花迸發,鄭大壽左手虎口一熱,幾乎執劍不牢,趕緊借這一震的間隙,仰身落地,翻開五六尺以外。
矮子似乎絲毫不讓鄭天壽有喘息的機會,刀光一閃,「呀」地一聲怪叫,又是一招下段殺法,人到刀到,斬向鄭天壽的齊腰。高手過招,只要一著失去機先,著著受制。對方刀法奇特怪異,每揮出一刀,凌厲快速,再配以呀哇怪叫,十分嚇人。
鄭天壽只有就地十八翻,滾得非常狼狽,但也滾得非常技巧。接連幾個翻滾之後,借勢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寶劍已經交到右手,振腕一抖,劍光晃出碗大的劍花,上身前傾,使出第一劍。雙方都是向前進攻,閃躲已是不及,嗆啷一聲,刀劍二次硬接,這回是那矮子樁步浮動,噔、噔、噔一連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鄭天壽沒有追趕,站在那裡用劍指著對方說道:「如果你是龜太郎的門人,我就知道金在鑫的幕後指使者是誰。本來那本劍招圖解,對我毫無用處,金在鑫如果不露出狐狸尾巴,他繼續等下麼,那本圖解自然是他的,可惜他偽裝的火候還不夠,現在情形不同了。如果你們不能將我們四個人殺死在現場,鄭家莊藏的圖解,你們將永遠看不到,因為,我不會把這本中原武林難得一見的不傳之秘,流失到東瀛去。」
金在鑫的眼光停留在那矮子身上,只見他氣息不平,臉色紅白不定,分明方才一招硬拼,傷了內力。他回顧左右,又有四個人躍下馬來,各人手裡持用的都是劍,分從四面,朝著鄭天壽合圍過來。
季奚文和錢駝子,還有史金剛,也都從後面邁步上前,眼看著就是一場群毆的場面。
鄭天壽一擺手說道:「不必!」
他將寶劍交到左手,抱劍入懷,氣停山嶽,緩緩地說道:「群鬥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情,對面來的四位朋友,敢於冒這樣的批評,想必是平素以聯手合鬥見長。我鄭某人習藝不精,倒是願意憑手中劍,領教各位幾招。」
這幾句話,聽在季奚文耳裡,怔住了。他輕輕地向錢駝說道:「駝子!鄭大哥十年不見變了,他的武功有何進益,我不敢說,單憑這種氣勢,我敢說,對方不敢輕率地發動攻勢。」
果然,四個人四柄劍,各守一方,遲遲不敢發動。
就在雙方彼此僵持的時刻,忽然一匹馬狂奔而至,來到金在鑫的身旁,貼耳說了幾句話。
金在鑫哈哈大笑,揮著手說道:「四位請回吧!現在用不著勞動四位的大駕了,現在有兩個人可以讓鄭天壽俯首貼耳,乖乖地聽命。」
那四位劍士果然撤回,鄭天壽沉著臉色問道:「金在鑫!你在弄什麼鬼?」
「我不是弄鬼,只是向你提出最後一次忠告,請你把那本劍招圖解和那件珍珠坎肩,馬上拿出來,你雖然難逃一死,可是你死了還是鄭無涯鄭大善人,太原府的人還會懷念你。」
「痴人說夢話,我已經聽膩了。」
「我勸你不要仰仗你那柄劍就可以過得了今大這一關。」
「你邀請來的高手儘管上,光憑嘴說是不行的。」
「現在我只要憑嘴你就會聽我的!」
「你能說的我都聽過了。」
「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我在聽。」
「只要你獻出圖解和坎肩,你雖然死了,你還可以留得一脈香菸,你姓鄭的不會絕後。」
鄭天壽渾身一震,眼睛睜得好大,厲聲喝道:「金在鑫!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金在鑫詭譎地笑笑。
「鄭天壽!你說過,察顏觀色就知道真假,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不!金在鑫!我要你再說一遍。」
「好!我再說一遍,你站穩著聽好,只要你拿出我要的東西,然後你可以飲劍自刎,我就可以讓環翠和你那寶貝兒子回到鄭家莊,繼承你的一脈香菸,每年清明寒食,有人到你鄭大善人墳上祭掃。我說的夠清楚了吧!」
鄭天壽渾身發顫,嘴唇發抖,半晌說不上話來。
史金剛在一旁忍不住大罵:「金在鑫!你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我先宰了你。」
鄭天壽伸手一攔:「金剛!你退到一旁去。」
他再三調整了呼吸,以平靜地語氣問道:「金在鑫!我不相信你的話。」
「你要證據?」
「空口說話,沒有人能相信你。」
「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你等著,證據很快就會來的。」
金在鑫得意地在微笑著,遠遠已經聽到有馬車聲,轉眼間,一輛四輪馬車駛到鄭家莊的廣場。
金在鑫揮手叫道:「火把拿高些,好讓你們莊主爺看清楚。」
他喝令將馬車門開啟,從裡面走出來兩個女人,前面是鄭天壽獨生女兒鄭美宜,後面是姨娘環翠,懷中抱著的正是剛剛滿月不久的兒子。
鄭美宜姑娘剛一露面,就嚎叫一聲:「爹!」
人要奔撲過來,卻被人攔住。
鄭天壽滿頭嗡地一聲,人幾乎暈了過去。季奚文和錢駝子搶上前扶住,兩人在貼近鄭天壽的同時,都斬釘截鐵地說了兩個字:「穩住!」
鄭美宜和環翠以及懷抱中的幼兒,只出來一露面,就很快被人送進馬車裡,馬車似是特製的,車門可以上鎖。駕車的人戴著一頂破帽,臉被遮去大半截。
鄭天壽畢竟是歷經過風浪的人物,一旦情緒平靜之後,表現得益發的沉著,站在那裡紋風不動,心裡在盤算著如何應付當前的危機。
金在鑫沒有等到預期中的驚慌失措,沒有看到呼天搶地的場面,沒有聽到撕心裂肺的痛嚎,他是有些失望的,但是,他知道自己現在是佔的勝面,他會把握機會趁勝追擊。
他坐在馬背上耍著馬鞭,輕鬆地問道:「怎麼樣?鄭天壽!時間不多,我等待你的答覆。」
「我要保證。」
「你還要什麼保證?」
「環翠他們三個人生命安全的保證。」
「哈!鄭天壽你知道嗎?現在你是輸家,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有條件。」
「哦!說說看。」
「你可以將鄭家莊翻過來,你沒有辦法找到那本圖解,你沒有辦法向你的後臺老闆交差,你的下場跟我一樣,甚至於比我還要慘。而且,你也可以衡量,在場我們四個人以死相拼,你們有多少勝利的把握?即使你還隱藏著高手,恐怕還要大費周章。」
「啊!你不會那樣做的。」
「我會,絕對的會。」
「鄭天壽!你忘了一件大事,有你的命根子在我們手裡,你要那樣做,後果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們會殺死環翠和那無辜的小兒。」
「你不在意?」
「所以說你估計錯了,告訴你,我不在意。不錯,環翠懷中的小兒,的確是我的命根子,我鄭某人老年得子,其重要性是可以想見的。但是,正因為如此,我需要保證,如果沒有保證,我憑什麼相信你?我又憑什麼聽你擺佈?懷中小兒反正都是一死,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要挾?」
「鄭天壽!你……」
只此一席話,鄭天壽原本處在受制的情形之下,立即轉被動為主動,原本是一個大輸家,現在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
季奚文在一旁淡淡地說了一句:「金在鑫!如果我是你,我絕不做這種傻事。我是在提醒你,你這樣受人利用,到頭來有什麼好處?即使圖招到手,你也只是恭恭敬敬轉手交給別人,你落的是什麼?是逆倫犯上,無人性無情義、殺岳父、棄妻子,根本就算不得人,這就是你的收穫。」
「住口!」
「我的話說到你心窩裡去,對不對!」
「姓季的!你……」
「金在鑫!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還來得及。只要你一念悔悟,我可以保證,你的岳父還會以半子之誼接納你這個女婿。」
錢駝子笑著插嘴說道:「老季!你這些話雖然說得有道理,金在鑫聽在心裡也聽得進去,只可惜他不能聽。」
「為什麼?」季奚文故意反問。
「因為金在鑫空有七尺之軀,此身不能由己,他只要稍有不聽主使者之意,立即就有殺身之禍,說來也真是可憐啦!」
金在鑫陰陰地說道:「你們兩個徒逞口舌之能,我先叫你們嚐嚐刀劍加身之苦。」說著話,他的手一揮。從他的身旁兩邊馬上跳下兩個人,手中各持一柄長劍,同時拔劍出鞘,寒光耀眼,左手領訣,右手握劍斜指,神情、氣度、步履、身形,無一不是第一流的擊劍高手。
行家一動,便知深淺。鄭天壽心裡一驚,暗自忖道:「怪不得金在鑫有所恃仗,果然他請有能人,單憑這兩位擊劍高手,恐怕今天晚上難逃悽慘的後果。」
季奚文和錢駝子自然也識得對方是勁敵,哪裡還敢嘻笑,收斂心神,準備迎敵。
雙方距離慢慢接近,各站在五步開外,靜立相峙。
突然,從金在鑫的地方,發出兩點寒星,朝著兩位劍手的肩井打來。
金在鑫大叫:「小心身後暗算。」
已經遲了,因為這兩位劍手正是全神貫注對付當前季奚文和錢駝子,他們做夢也沒有料到身後有人暗襲。及至聞風知警,那已經太晚了。肩並大穴各中一枚暗器,手中長劍嗆啷落地,季奚文和錢駝子那裡還會放過這樣好機會,閃電欺身,各以兵刃抵住對方。
金在鑫讓這樣的意外怔住了。
但是,只一瞬間,他立即大叫:「將車上的人帶過來。」
他手裡還捏著有這一著殺手鐧,只要車上鄭美宜、環翠以及懷中嬰兒掌握在手中,鄭天壽即令他真的豁出去了,也不能沒有顧慮。
他這聲大叫,立即有兩匹馬朝著馬車衝過去。
兩匹馬剛剛衝到車旁,正要翻身下馬,坐著趕車子戴著破帽的人,摹地一長身,右手一揮,長鞭活如靈蛇,只聽得叭、叭一連兩響,兩個人從馬背上翻著筋斗摔下來。
這個意外是全場的人都沒有想到的。大家還沒有想清楚這是怎麼回事,駕車的人一聲叱喝揚鞭一響,趕著馬車朝著鄭家莊大門口衝過來。
只那麼一轉眼的工夫,馬車穩當地停在門口,車把式跳下車來,一掀帽,朝著鄭天壽一點頭:「鄭伯伯!請你將車上的人接下來吧。」
鄭大壽呆住了,這個變化無論如何是他所沒有想到的,任憑他歷經了多少大風大浪,此刻他也只有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史金剛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有些口吃地說道:「你……你不是那天……在客店中……」
駕車的人微笑說道:「怎麼樣,我不是你所想的壞人吧。」
鄭天壽回過神來了,他又恢復了鎮靜。
「金剛!開啟馬車。」
史金剛趕緊過來,用力扭開馬車的門,鄭美宜、環翠抱著嬰兒,驚魂未定,下得車來一齊撲到鄭天壽身上。
「爹!」
「老爺子!」
鄭天壽老淚縱橫看著自己的骨肉,沒有說話,只是拱手對駕車的人謝道:「壯士!鄭天壽不敢言謝,只是此生此世……」
駕車的人一躬到地連忙說道:「鄭伯伯!晚輩叫戈易靈。」
「戈……?」
「鄭伯伯!此間說來話長,那邊事情尚未了結。」
鄭天壽一驚,可不是尚有大敵當前,哪用能閒情詳述,他揮開環翠他們三人,只說了一句:「金剛!照顧他們。」
他持著手中長劍走過來。金在鑫臉色有如死灰,口中喃喃說道:「他……到底是誰?為什麼……」
他的身後有人冷冷說道:「為什麼?因為你笨,因為你太自我得意。」
只見那人一揚手,金在鑫哎唷一聲從馬背上翻落下來,那人一招手,剩下的幾匹馬,立即掉轉馬頭,蹄聲起處,立即消失在黑夜盡頭。
鄭天壽趕過來察看,金在鑫的背上插了三寸長的一柄小劍,嘴角在流著血,他看到鄭天壽,閉上眼睛,眼角溢位一顆淚珠。
鄭天壽忍不住罵了一聲:「畜生!」
「鄭伯伯!」不知何時戈易靈站在鄭大壽的身旁,「你這聲畜生罵出了你的感情。」
「這位戈……」
「我叫戈易靈。鄭伯伯可以叫我的名宇。」
「戈老弟!我們的關係情份,待回頭再說吧。我要向戈老弟請教,你說我罵出了情份,我聽不懂。」
「鄭伯伯!你不會對一個普通人罵他作畜生,因為你仍然當他作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