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他實在不能算是人。」
「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換句話說,人都有不得已的錯誤。只要有悔恨之心,都應該原諒他。」
「他這樣的人能有悔恨之心嗎?」
「人之初也,性本善,鄭伯伯!你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唉!」鄭大壽長嘆一聲,自己不覺地流下眼淚。
「鄭伯伯!他的運氣好,不像客店裡那位老闆,這一劍尚未致命。你若不救他,你就有伯仁之憾。」
鄭美宜站在一旁,不敢說話,丈夫的所作所為,爹爹的恨意,夫妻的情份,使她痛苦地流淚,連一句話也不敢表示。
鄭天壽黯然地低下頭,低低說一聲:「金剛,把姑爺小心抬進去,用我的上藥……」
鄭美直跪在地上,痛哭失聲:「爹!他是死有餘辜的,但是,女兒……」
「女兒!我懂得你的感受……」
戈易靈在一旁微笑著說道:「鄭伯伯!你不懂得令愛的感受,令愛是了不起的。」
鄭天壽眼看著史金剛招呼著人將金在鑫抬進屋裡,平靜地說道:「戈老弟!多謝你的誇獎,自己的女兒,我不能那麼誇她,她品格大抵是不錯的。」
「不!鄭伯伯!你不瞭解令愛!」戈易靈很鄭重地說道:「令愛在父女之愛、夫妻之情、姐弟之愛之間,作了正確而勇敢的抉擇,太難為她了。鄭伯伯!你應該問問環翠阿姨,她可以告訴真象。」
鄭天壽疑惑地看著環翠。
環翠抱著嬰兒走過來說道:「老爺子,我和寶寶的性命,要不是姑奶奶,早就遭了毒手了。」
鄭天壽驚訝地望著鄭美宜,口中不經意地說道:「是嗎?」
環翠抱著小兒,眼神里流露著虔誠的感謝。
「兒子還沒有滿月以前,姑奶奶就來告訴我,姑爺鬼迷心竅,要害死我們的寶貝。這個訊息可把我嚇死了,可是姑奶奶要我不能告訴老爺子,她說只要老爺子知道這件事、這個家就完定了。」
「哼!後來呢!」
「姑奶奶告訴我,一切有她照顧,出不了事的。可是到了兒子滿月那天,姑奶奶說事急了,姑爺在今天就要下手,只有一個辦法,找個地方將我母子先藏起來,等待將來姑爺回頭醒悟了,再將我母子接回到家裡來。在目前老爺子當然是要著急的,但是,只有這麼做,既能保全我母子的性命,又能保全你翁婿之間的感情。」
「能做得到嗎?真是傻女兒。」
「不是令愛傻,而是處在她的立場,一邊是親生父親,一邊是結髮夫婿,你要她怎麼做?」戈易靈輕輕地為鄭美宜辯白著。
「你們藏在哪裡呢?」
「老爺子的田莊上。」
「咳!我怎麼沒有想到?」
「姑奶奶不讓任何人知道,只有田莊一位老嬤嬤照料我們母子生活起居。幾個月了,除了掛念著老爺子,怕你著急,我母子過得很好,姑奶奶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是,為什麼今天又被人抓到這裡來了呢?」
戈易靈插口說道:「鄭伯伯!這件事的後半截該我來說了。環翠阿姨失蹤之後,你找,金在鑫也在找。碰巧今天令愛趁著金在鑫不在,令愛知道事情緊急,趁黑駕車到田莊準備再作安排,就在這個時候,被金在鑫的手下盯上了……下面的事,用不著再說了。」
鄭天壽望著鄭美宜,點點頭,流著淚說道:「女兒!真難為你了,也苦了你了。」
戈易靈接著說道:「鄭伯伯!小侄我要重複地再說一遍,令愛最難能可貴之處,是她在親情、愛情、友情之間,作了最周全的選擇,將一件本是腥風血雨,慘絕人寰的事,轉變成如今這種收場,是最美好的安排。」
鄭天壽長嘆一聲:「女兒是好的,只可惜是遇人……」
「鄭伯伯千萬不要說下去,你不能期盼每個人都是聖賢,當有人用威脅利誘,控制你的時候,最好的表現是站穩立場,堅守原則,但是,你不能期望每個人都有這種道德修持。鄭伯伯!你已經有了一個超越常人的女兒,你還期望每個人都像她一樣?鄭伯伯!奢望的本身就是一個不太合理的東西。」
「哈!哈!哈!戈老弟,你真會說道理。」
「鄭伯伯!那是因為你最會聽道理。我想此刻鄭伯伯的心裡,一定非常快樂,海闊天空,鳶飛魚躍,因為你的心裡沒有了恨意。鄭伯伯!還有什麼比祥和更好的東西?」
「哈!哈!戈老弟!你簡直可以做我的老師。」
「鄭伯伯!你折煞我了。」
「美宜!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快進去看顧照拂在鑫的傷勢。」
鄭美宜含著眼淚,那是感動的淚、感激的淚,擁著環翠姨娘和懷抱中的弟弟,走進莊裡去。
鄭天壽雙手把住戈易靈的肩,誠懇地說道:「戈老弟!……」
「鄭伯伯!你看,現在已經是黎明時刻,正是你壽誕之辰,想必太原府的官商人等,稍後就要來拜壽,趁著現在正是一段清靜的時候,小侄有兩點意見,向鄭伯伯提出,不知鄭伯伯可容許小侄放肆。」
「戈老弟!你就是太過客氣。」
季奚文和錢駝子笑道:「一個自居晚輩,一個硬要作忘年平等之交,讓我們站在旁邊的人,聽起來彆扭。」
戈易靈說道:「待小侄說完之後,一切都聽鄭伯伯和兩位前輩的決定。第一、太原府只有鄭無涯大善人,沒有鄭天壽這個人,人在一念之間,就可以成佛,鄭伯伯苦海回頭,行善十年,在這樣光潔如新的德行上,不容許再有任何一滴點足以影響的陰影。」
「老弟!我不在意人家說我的過去,我不打算隱瞞了。」
「鄭伯伯!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太原府所有的人,為什麼不能為他們留下一個完美無缺的形象,又為什麼要將已經建立在人。動中的完美形象,抹上不必要的汙點呢?何況這個形象本身就是完美的。」
「戈老弟……」
「對!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鄭伯伯!你不能叫我老弟,因為先嚴是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
「啊!」鄭天壽幾乎跳了起來,他激動地衝上前:「老賢侄!你為什麼不早說,老朋友有後人如此,真叫人高興。」
剛一說到此處,鄭天壽驀地一震,睜大著眼睛。
「老賢侄!你方才……方才……說什麼?說先嚴……?」
戈易靈黯然答道:「鄭伯伯!先嚴已經於兩年多以前去世了。」
鄭天壽張大了嘴,半天才嚎出了聲:「戈爺,戈總鏢頭!」
「戈大哥!」
季奚文和錢駝子也都為之戚然。
鄭天壽流著眼淚問道:「老侄!我那戈大哥他是什麼時候……」
「不曉得。因為我全家慘遭滅門之時,我被寄放另一個地方。」
「什麼?慘遭滅門?竟有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老賢侄!
你當時知道了這件事,應該到太原來找我。」
「鄭伯伯!先嚴在日,從來不提江湖上結識之事。」
「那麼這次你來太原……?」
「是另外一個人告訴我的。」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徑來找我?」
「鄭伯伯!我來太原之初,並不是前來投奔,而是前來報仇的。」
「啊呀!可是後來你為什麼變了主意?」
「晚上我聽到鄭伯伯和兩位前輩的談話,我知道我是受了愚弄。」
錢駝子拱手說道:「原來晚上夜行人就是戈老弟臺,功力之高,令人好生欽佩。」
鄭天壽突然說道:「老賢侄!有一句話我必須問清楚,你說你到太原來是為了報仇,仇家到底是誰?」
「就是鄭伯伯!對不起!鄭伯伯!我是受了愚弄,而且不止一次了,但是,血仇在身,所有一切可資追尋的線索,我都必須查證的。」
「你是說有人告訴你,我鄭某人是戈總鏢頭滿門血案的兇手?哈!哈!哈!」鄭天壽放聲笑了,但是他笑的尾音是淒涼的。
「鄭伯伯!」
「老賢侄!這真是一次極惡毒的陷井。我鄭天壽如果不是令尊戈總鏢頭,不但無有今日,恐怕早就埋骨白山黑水之間。不但是我,在場的季錢二位,都要深感戈大哥的再生之德。老賢侄!從一個鬍匪,轉變到一個為善地方的人,這是一次脫胎換骨,是從一個世界跳到另一個世界,除了戈大哥,我不相信有人能辦得到。」
「鄭伯伯!小侄有一個請求。」
「說吧!賢侄!你的事就是我鄭天壽的事,不要說請求二字。」
「謝謝鄭伯伯!請鄭伯伯把當年和先嚴結交的經過,為小侄敘說一遍,這其中蛛絲馬跡,不難找出何人生計陷害,甚至於可以找出何人滅我滿門的主因。」
鄭天壽點點頭說道:「老賢侄!任何有助於緝兇復仇的事,我鄭天壽都是義不容辭,過了今天,我要摒擋一切,重入江湖……」
「不!不!鄭伯伯!千萬不可以。」
「老侄臺!你不曉得我和令尊的情份。」
「過去我不曉得,如今我深刻地瞭解,正因為我瞭解,我要請鄭伯伯不要辜負先嚴的一番苦心。如果鄭伯伯因此而重入江湖,先嚴在九泉之下也要不安的。」
「如果我鄭天壽知道戈總鏢頭家中發生如此重大變故,而不聞不問,我就不只是不安,而是不配做人。」
「鄭伯伯!你關心,你激動,你並非不聞不問。鄭伯伯!你休要忘了,今日的一切,正是對友誼重視最好的說明,如果你硬要重入江湖,小侄不敢阻攔,只有就此告退。」
說罷落地一躬,就要躍身上馬。鄭天壽上前攔住,搖頭嘆道:「說一不二,就跟當年戈總鏢頭一樣。當年……」
鄭天壽眼神凝視著遙遠的地方,遙遠的地方正是黎明前的一片迷濛,微風冷霧,寒意正濃。
這「當年」兩個字,把正待上馬的戈易靈留下來了。
她悄悄地將馬系在門前不遠的石樁上,再悄悄地搬來一張太師椅,讓鄭天壽坐下,然後悄悄地站在鄭天壽的身旁,凝神注目,靜靜地在聽這「當年」的情形。
鄭天壽的聲音是蒼老而軟弱,因為回憶帶不回人的青春活力,他說:「當年,在白山黑水之間,劍出鬼愁鄭天壽的名號,是相當響亮的。一匹馬、一柄劍,使多少人怕我,也使多少人跟隨著我。我曾經自豪的說,我鄭天壽的腳頓一頓,長白山的雪都要提早融化。但是,這種自豪,這種狂妄,到了有一天,徹底地崩潰了,這一天就是遇見你爹,戈平,戈總鏢頭。」
「鄭伯伯!我爹他在南方的金陵啊!」
「老侄子!你真問得傻,他在金陵難道就不能出關來到邊塞嗎?」
「哦!我爹保了一趟鏢,你劫他的鏢,於是你們不打不相識,想必是。」
「對了一半。過去我對別人都是這麼說。對你,我要說真情。」
「鄭伯伯!」
「你爹身為鏢局總鏢頭,親自出馬保鏢,這種情形是很少的,據說是替一家王公顯貴保了一趟珠寶,絲毫無損,到了錦州。對方大為欣賞,除了如數付錢,額外送了你爹一件禮物。」
「還有這種事。」
「有錢的人只要高起興來,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送件禮物算得了什麼?問題就出在這件禮物上。」
「難道對方送給我爹的禮物價值連城?」
「對平常人來說,也算得上是貴重,但是對一個武林中人或者是一個江湖客而言,這件禮物應該是無價的。」
「啊,是古物神兵嗎?」
「不!是一件真正珍珠穿織而成的坎肩。這種珍珠坎肩是用人發配鹿筋穿織的,裡面再襯以鵝絨人發作墊,穿在身上,輕軟舒適,冬暖夏涼。最重要的可以防避刀劍砍刺,簡直就是一件奇特的防身甲。」
「鄭伯伯!於是引發了你想獲得之心。」
「老侄臺!這一點你可將你鄭伯伯看走了眼了。」
戈易靈惶然紅了臉,連忙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了。」
鄭天壽呵呵笑道:「老賢侄!當年你鄭伯伯是個不折不扣的鬍匪,做鬍匪的還有不要珍珠寶貝的嗎?不過,如果說為了一件珍珠坎肩,匹馬隻身,來到錦州,那倒還不至於。不過,當時江湖上傳出了你爹來到錦州,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一柄七孔喪門劍,少遇敵手,還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使我動了見識見識的心,於是,珍珠坎肩就成了最好的理由。」
「於是,鄭伯伯就來到了錦州。」
「沒有,我取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我派人給你爹送上一份大紅請帖,邀請你爹北上七道溝王爺廟,跟我比賽兩件事,較量五百招劍術,喝上十斤燒刀子。」
「為什麼要選上王爺廟?」
「我從長白老嶺南下,跟你爹從錦州北上,到七道溝王爺廟,是個中點站,誰也不吃虧。」
「鄭伯伯!五百招劍術和十斤燒刀子,分出上下之後,又該如何?」
「問得好!因為我和你爹談不上有任何恩怨,這比賽較量,無非是好強鬥狠而已,話雖然這麼說。總得有彩頭。我在請帖上註明,如果七孔喪門劍和十斤燒刀子,都敗在我的手下,就請你爹把那件珍珠坎肩交給我。」
「鄭伯伯!如果你輸了呢?」
「哈!哈!哈!老賢侄!你鄭伯伯還不會輸打贏要的,我在請帖上說,如果輸的是我,盡我所有,任憑你爹選擇,只要是我能付得出的。」
「我爹自是準時赴約了。」
「是的!你爹不愧是名震江湖的戈總鏢頭,單身一人,帶著一柄劍,準時到了七道溝王爺廟。」
「於是,鄭伯伯和我爹就比較了劍術,但不知勝負結果如何?」
「沒有,一向我對人都說我和戈總縹頭對拆了五十招,實際上,今天我對你說實情,我們沒有比劍。」
「為什麼呢?可以說是千里迢迢前來相會,為的就是較量雙方的劍術,為什麼又取消了呢?是有了變化嗎?」
「有了變化。你爹和我見面後的幾句話,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氣度、胸襟、修養、談吐,都是讓人折服的。他說,劍出鬼愁的大名他是久仰的,比劍,他的輸面佔多,萬一在劍下受傷或至死,這十斤燒刀子,就沒有辦法喝,先喝酒吧!即令有一方先喝醉了,酒醒了還可以再比劍的。你爹最後笑嘻嘻地告訴我,他的酒量比劍術似乎要略勝一籌。」
「你們就先喝那十斤燒刀子。」
「你爹說話坦誠自然,一點也看不出是他謙虛,於是我們一對一杯,兩人盤坐在王爺廟前,喝著真正的燒刀子二鍋頭,我從老嶺專程帶去的。」
「誰先醉了呢?」
「誰也沒有醉,十斤燒刀子喝下去,你爹頭上發溼如洗,顯然他是和我一樣,喝酒根本沒有品到酒的味道,一杯一杯倒進喉嚨裡,運用功力把酒變成了汗。」
「呀!這真是從沒有聽過的奇談。」
「凡是千杯不醉的人,大體上說來,不是從頭上出汗,就是從腳下出汗,有的人是天賦異稟,有的人則是運用自己的功力。十斤燒刀子沒有分出高下,劍術上卻分出了高低。」
「終於你們作了五百招的拼鬥?」
「沒有,這是你想不到的。」
「可是,鄭伯伯!你說已經在劍術上分了高低。」
「就在我們一杯一杯對飲的時候,從不遠的地方來了一個人,赤腳草鞋,大袖和服,臉色發青,沒有一點表情。左手提著一柄倭刀,那樣子我永遠忘不了,踢拖踢拖草鞋走到我身旁不遠,突然,一拔刀,唰地一聲,刀鞘甩開老遠,雙手握刀,對著你爹吼叫著,他要你爹拿出珍珠坎肩,看樣子他已經盯了很久的梢,等我們喝完了十斤燒刀子的良好機會。」
戈易靈本來聽得十分用心,此刻他越發地全神貫注,只輕輕地插嘴問了一句:「是個倭人嗎?」
「是倭人。等他說出自己的名字之後,我才知道他是東瀛有名的劍道高手,名字叫多喜龜太郎。龜太郎近幾年在白山黑水一帶,很有一點名氣,有不少江湖上的高手,都栽在他的倭刀之下。」
「這次他有備而來的。」
「可不是嗎!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不會讓你爹出手的,第一,會讓人懷疑我鄭天壽輸不起,埋伏了殺手。第二,說實在七道溝還算是我劍出鬼愁的勢力範圍之內,有人來耍威風,傳出去了我丟不起這個人。於是,我拔劍了。」
「龜太郎是很厲害嗎?」
「出刀快,殺法狠,而且落刀沉,我和他交手不到五十招,就感覺到自己恐怕不是對手。劍出鬼愁一世英名,毀在一個倭人手裡,還有什麼比這件事更窩囊,雖然當時我還沒有露出敗象,我自己知道再有五十招,我一定落敗。這時候,你爹突然大喝一聲:‘雙方住手’。」
「我爹這樣半途加入合適嗎?」
「你爹說,珍珠坎肩在他身上,找錯了人豈不可笑,就這樣你爹輕易地就把這場拼鬥接了過去。龜太郎的刀法殺得十分勇猛,但是,你爹只是閃躲,長劍並沒有出手,驀地只見他閃過龜太郎的上段殺法迎面一刀,他彈身一躍,人從龜太郎頭上掠過,就在這個瞬間,寒光一閃,龜太郎頭上的髻,落在地上。」
「啊!」
「這是劍術中的上等擊技,伺機一擊,旋乾轉坤,不過你爹存心厚道,讓劍鋒略高一絲,以髻代替了頭顱。」
「鄭伯伯!那個龜太郎呢?」
「在這種情形之下,倭人只有切腹自殺一途。他沒有,他居然說了一句我們中國江湖場面上的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而且,他還說,他付出的一分代價,要十倍還本。」
「鄭伯伯!你還記得龜太郎當時的年齡嗎?」
「練武的人不容易看出實際年齡,但是,人的年齡在手和脖子上是掩藏不住的,我看他當時也應該在五十出頭,或者在六十以下。」
「五十出頭,六十以下。」戈易靈喃喃地在唸著:「擱到現在,應該是七八十了。」
「老賢侄!你不問你爹和我比賽的結果嗎?」
「你們沒有比出結果啊!」
「你錯了!輸家是我。」
戈易靈瞪大眼睛望著鄭大壽。
鄭大壽笑了笑說道:「老侄臺!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無論是飲酒和劍術我都輸給了你爹,我是心說誠服地認輸,如果不是你爹,龜太郎的倭刀,不一定會斬在我什麼地方。」
「鄭伯伯!對不起,我要多嘴問一聲,當時你輸給我爹的是什麼呢?」
「一句話的承諾。」
「我不懂。」
「你爹見我誠心認輸,他就像今天你一樣,用一種奇特的眼光看著我,良久,良久,他才說,如果我是真心自認輸了這場比賽,他只需要我說出一句承諾,就代表他贏到的一切。」
「什麼承諾?」
「是萬萬想不到的,是萬萬想不到的。」
鄭大壽連說了兩句「萬萬想不到的」,那臉上的神情,彷彿又回到了當年的現場,驚訝、意外,而又有幾分愧然。
戈易靈輕輕地問道:「是我爹提出了不合道理的要求嗎?」
鄭天壽回過神來笑了一笑說道:「你休要亂猜,你爹如果是位不講道理的人,到今天我還會懷念他嗎?他請我放棄鬍匪生涯,離開江湖是非,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求一個心安理得的下半生。」
「鄭伯伯!你答應沒有呢?」
「這是令人無法答應的,我根本沒有辦法一甩手一走了之。這大概是做錯事的人一種慣用的藉口,事實上也是如此,一旦失足之後,再想回頭,談何容易喲!」
「於是,鄭伯伯你拒絕了我爹的要求。」
「江湖客講究的是大丈夫說話,如白染皂,我有承諾在先的。」
「你為難了?最後……」
「你爹高明就在這裡,他說他沒有贏,因此我跟他之間也沒有任何承諾,不過,他是站在一個朋友的立場,向我做這樣冒昧的建言,他勸我不必為這個問題為難。為了表示交朋友的誠意,你爹將那件珍珠坎肩,雙手遞給了我。」
「啊!」
「意外吧!跟我當時一樣,我被你爹這種豪氣與真誠深深感動。我實在想不出他為什麼這麼做,大概就是一般所說的‘緣’吧!其實這還不算意外。」
「啊!還有什麼意外的事呢?」
「你爹說,珍珠坎肩是送給我防身的,因為刀頭舐血的日子,難保沒有兵刃加身的時刻,這時候他又從身上取出一本圖解……」
「啊!難道就是今天金在鑫一再強索的那本劍招圖解?」
「你爹說,七孔喪門劍一共有三十六招、七十二式,他自己用心繪製成圖,談不上是什麼稀世秘籍,只是一套很完整、很有威力、很有創意的劍術搏擊的招式,天資好、功夫勤的人,可以練成比圖解中更具威力的技擊之術。」
「鄭伯伯!我不懂我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也不懂,最後我聽了他的臨別贈言,我恍然大悟了。他說,珍珠坎肩是防身的,劍招圖解是攻擊的,這對於做鬍匪的人,都是一種助紂為虐的行為。但是,如果這兩件東西作為一種友誼的表示,卻表示了真誠、永固。」
「啊!我爹也真是的,為什麼要拐彎抹角地說這些呢?」
「像我這種人直言規諫我能聽得進嗎?你爹當時說話,態度是那樣的誠懇,對我是那樣的信任與尊重,我是頑石也應該點頭啊!老侄臺!這就是鄭天壽變為鄭無涯的原因與經過。」
「鄭伯伯!你真了不起!」
「哈!哈!哈!你拿鄭伯伯開玩笑。」
「小侄不至於那樣無禮,苦海回頭,這是需要多大的決心與勇氣,鄭伯伯!你的行為給我們年輕人一個最好的榜樣,最重要的,你為我指出一條很重要的線索。」
「你的意思是指龜太郎!」
「只是個線索罷了,我將會繼續求證下去,而且我也更會小心,因為我發覺有一個人,神龍屢現地在我身旁,我卻不曉得他是友是敵。」
鄭大壽吃驚地問道:「老賢侄!你是說你已經被人盯上了?」
戈易靈點點頭說了一聲:「是的!正是如此。」
言猶未了,戈易靈猛一旋身,屈腿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的疾射而出。
鄭天壽、季奚文和錢駝子三個人都是行家,三個人的眼光一齊向莊前望去。莊前廣場石凳之旁,正有一個人彎著腰在整理什麼,這人一身藍色布衫像個做粗工的,但是絕不是鄭家莊的人,因為他的衣著顯著的不同。
戈易靈這樣彈身一撲,接連兩個起落,人就如同鷹隼凌空,超越過石凳,攔住來人的去路。孰料那人沒有等到戈易靈撲至,一矮身形,化作「落葉隨風」,沿著地面一掠,穿身出去,竟然塵土不揚地掠過去兩支有餘。
驀地他又一長身,沖天拔起,翻身一個轉折,準確、飄然,落身在一匹馬上,鞭聲響處,四蹄齊飛。等到戈易靈趕到,一步之差,馬已經潑開了四蹄,擲起一股黃塵。在塵上飛揚中,馬上的人一回頭,戈易靈看到的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鄭天壽和季、錢二人也追了過來。
戈易靈苦笑了一笑,攤開雙手:「追不上了。」
鄭天壽急著問道:「認識嗎?老侄臺。」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戴著人皮面具,如果我猜得不錯,在金陵我曾經見過他。而且,今天他幫了我很大的忙,如果不是那兩枚暗器,我的馬車不會那麼順利跑到莊門前。」
「如此說來,這個人是朋友。」
「朋友為什麼又這樣藏頭露尾呢?」
「有什麼疑問嗎?」
「總有解開謎底的一天。」戈易靈很有信心地說:「到了謎底解開了,戈家的血仇也就真象大白。」
此時,天已大亮,鄭家莊的火把已經熄滅,莊上的人在史金剛指揮之下,開始忙碌,準備接待賓客。
在通向鄭家莊的道路上,已經開始有車馬走動。
戈易靈突然於此時轉身向鄭天壽深深一躬,說道:「小侄此刻要向鄭伯伯以及兩位前輩告辭。」
此言一齣,鄭大壽始而一怔,隨即大叫:「豈有此理!豈有此理!老侄臺!你這簡直就是罵我鄭某人是老混球……」
戈易靈立即攔住說道:「鄭伯伯!小侄確是因為……」
「易靈賢侄!令尊和你兩代都對我鄭天壽有再造之恩,我不敢說報恩,至少我請賢侄臺在小莊盤桓三、五個月,聊表我內心的一點謝意。如果你這樣一走,叫我如何能夠心安!」
戈易靈恭謹地說道:「鄭伯伯!你千萬不要再提一個謝宇,你是長輩,我不敢說任何一句假話,先嚴和鄭伯伯的交情,不要讓世俗禮情給沖淡了。如果不是滅門血仇在身,小侄一定在鄭家莊好好住上二年五載。可是如今,在任何一地我都沒有住下的心情。」
季奚文走上前一步說道:「大哥!戈老弟說的也是實情。」
鄭天壽一沉吟:「對!對!方才說過,你和令尊一樣,說一不二既然如此,留過今天如何?」
戈易靈說道:「小侄就在此地恭賀鄭伯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她就地深深拜下去。鄭天壽忙扶不迭,他忽然一頓足說道:「賢侄臺!請稍待。」
說罷他如飛地跑進莊內,又飛快地回到廣場之前,手裡捧著一個包袱。「賢侄臺!這件珍珠坎肩和這本劍招圖解,原本是令尊之物,如今物歸原主。」
戈易靈連忙推辭,可是鄭天壽臉上立即不悅說道:「賢侄!如果你連這兩件東西都不願意收回,鄭戈兩家的交情,就到此為止。」
戈易靈只有深深謝過,再三行禮,牽過自己的馬匹。鄭天壽拉住緩繩,有些黯然地囑咐叮嚀著:「我鄭天壽老了,已經不能為朋友盡力了,老賢侄!你要多保重。」
錢駝子忽然插嘴問道:「老弟!你如今意欲何往?」
「不一定,原本要去高唐的。」
「老駝子本來就是四海為家,如今毛遂自薦,跟在老弟馬後作個助威壯勢的伴可好?」
戈易靈拱拱手謝過:「實在不敢當!如果將來真的要請前輩幫忙,我會來找鄭伯伯。」
她再三拱手,拉馬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了下來。
「鄭伯伯!有兩句話,最後想說給伯伯聽,如果有失禮冒昧之處,伯伯體要見怪。」
「你看!又說客套了。」
「鄭伯伯!我希望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提起劍出鬼愁的名號,讓鄭無涯大善人永遠受太原府遠近尊敬。我希望金在鑫兄不但能醫好他的劍創,更能醫好他的斷腕,尤其希望能醫好他的品德和心志。天下可能有醫不好的外傷,卻不會有不可挽救的人。再見!鄭伯伯!」
她落地一躬,扳鞍上馬,迎著道路上一群一群前來送賀禮的人,戈易靈發自內心的一陣愉快,她忍不住用手撫摸著扎縛在鞍後的包裹,觸控裡面的木劍,心裡暗自說道:「師爺爺!到現在為止,我沒有違揹你的訓示,但願未來,也都能如此,告慰你老人家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