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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除夕驚惡客 井陘見故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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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秀姑則是撲身過來,含淚叫聲:「爹爹!」

她用手放下衣襟,伏在椅子上哭了。

牛奇又突然用右手將左臂一扯,咔嚓一聲響,應聲而下的是一雙黃楊木雕制而成的義肢,磨得十分光亮,雕刻得十分神似。

牛垠也站了起來,輕輕地說道:「大哥!何苦呢!」

牛奇苦笑道:「二弟!你以為我是在用苦肉計,博取戈姑娘的同情麼?二弟,英雄落魄,骨氣猶在。你大哥不是英雄,但是也不致於那樣沒有骨氣。」

他又轉問戈易靈說道:「姑娘!你大概也有幾分驚訝,我沒有旁的意思,只是用真實的事實告訴你,我和你爹戈總鏢頭結識的經過。」

戈易靈惶然問道:「牛伯伯,是我爹傷害了你?」

牛奇正色說道:「姑娘!令尊是以保鏢為生的總鏢頭,他絕不會輕易地傷人結怨。更重要的,令尊不是一個嗜殺好鬥的江湖人,更何況當年我與令尊,毫無一點瓜葛。」

「牛伯伯!你讓我看到殘臂斷腿的用意,是為了什麼?」

「方才我說過,這是我和令尊結識的一個令人終生不忘的標識。」

「牛伯伯!我在聽。」

牛奇撫摸著那條黃楊木雕制的手臂,眼神望著大廳外面的夜空,是黯然傷神?還是苦思往事?沒有人知道。良久,他才回過神來,遲滯地說道:「那是一次奇妙的見面,也是一個傷心而又殘忍的後果。那正是令尊在威遠鏢局闖出字號時,而我雙尾蠍的名號,也正被江湖上所傳聞。令尊在保過一次鏢之後,順道遊覽廬山,而我卻是到五老峰赴一個死約會。」

「對不起!牛伯伯!什麼是死約會,是雙方不見不散的意思嗎?」

「死約會是我自己為這次約會所訂的名字,約會雙方的人,見面之後,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五老峰……」

「啊!牛伯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約會呢?」

「武林道上,動輒以死相拼的事,隨時都有,也許是一件芝麻小事,可以釀成流血五步。有人批評武林之中血腥氣味太重,有悖天道,終非是福,這話是有道理的。所以,五老峰得命歸來,我就決心不讓秀姑學武,日讀詩書,閒做女紅,我只希望她是一個普通的女兒。」

戈易靈拉著牛秀姑白嫩的纖纖玉手,再看看自己,她忽然覺得女孩兒家習武,終日與刀劍槍拳為伍,使人有不知所以的感覺。但是,她無聲的嘆了一口氣,滅門的血仇,即使不成心報復,至少也應該知道,何以有如此的慘事,如果自己不具備武功,恐怕這件事就渺茫了。

牛秀始已經消除了對戈易靈的羞澀,她輕輕說道:「戈姐姐!我總覺著不是爹的女兒,不能為爹分勞分憂。」

戈易靈輕輕拍著她的手背。

「秀姑……」

下面的話尚未出口,只見牛奇的臉色突然一變,立即說道:「戈姑娘!請帶小女立即到後面去吧。」

他再對牛垠一點頭,說道:「二弟!去接著他們。」

戈易靈不便問是什麼事,他只知道莊外來了一批人,究竟是什麼人?他無法瞭解。他只是匆匆地攜同牛秀姑避到莊後。

大廳裡只剩下雙尾蠍牛奇一個人,他仰著臉,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口中還在哺哺自語,聽不清他說什麼,但是可以看出的是他正在面臨著一項重大而困難的決定。突然,他的右手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良機一失,永遠難逢。」

這時候從大廳外面進來十幾個人,一色的勁裝,其中還有四個是女的,自然有一股英氣逼人,看來武功不弱。牛垠將來人攔住距離牛奇十步開外,他自己過來輕輕叫了一聲:「大哥!」

牛奇臉上沒有表情。

「他們要幹什麼?」

「他們說,無論如何今天晚上要人。」

「你告訴他們,今天是除夕大年夜。」

「我說了,他們說正因為是除夕大年夜,所以他們主子一定堅持要人。」

「來人做得了主嗎?」

「其中有貼身親信,看樣子可以做的了一半主的樣子。」

「叫他們過來。」

「大哥!」

「二弟!你把大哥看成廢物了?即使真的如此,有你在一旁,又有何妨?」

牛垠招手請那十幾個人走過來。

牛奇含著笑容說道:「各位之中,有哪一位能代表你們主子講話?」

「我們都是奉命前來接人,沒有什麼話好說。」說話的是一位長得十分清秀,而在清秀中又帶有幾分英挺的姑娘。

「這位是……」

「我的名字叫冷月。」

「冷月姑娘!請你回去向你們的主子回話,十五年都已經過去了,又何至於在乎這樣的一夜,況且,今夜又是大年夜除夕。」

冷月還沒有答話,另一位姑娘立即反唇譏諷道:「牛莊主!如果你能記得今天是大年夜,就更不應該如此故意刁難。」

冷月立即攔住她:「你不要多嘴。」

牛奇笑一笑問道:「冷月姑娘!這位是……」

「她叫流雲。」

「流雲姑娘,我的行為看似刁難,其實如果能設身處地一想,大概這刁難二字,就不會出自姑娘之口,可惜我無法也不能夠讓姑娘知道內情。」

冷月立即接著說道:「我們不知道內情,也不想知道內情,我們只知道這一件事,奉主子之命,今夜要把人給帶回去。」

「如果我堅持今夜不行?」

「牛莊主!你不會這樣做的,我相信你絕對不會這樣做的。一則你自己十五年前的諾言;二則如果你堅持如此,那絕不是大家所願見的後果。」

「冷月姑娘!你們主子知人善任,能派你到我的別莊來,是他選對了人。」

「謝謝牛莊主!我們只是一些下人,奉命辦事,如此而已。」

牛奇突然一點頭說道:「好吧!我答應,是冷月姑娘說得對,十五年前我自己的諾言,我必須遵守。」

冷月立即一抱拳說道:「多謝莊主體恤我們的苦處。」

牛奇一擺手說道:「不過,我還有一點點請求。」

「不敢當你這請求二字,清明白吩咐。」

「請各位再給我一點時間。」

流雲姑娘立即搶著說道:「現在已經二更,牛莊主你是在故意拖延!」

「流雲姑娘!我不喜歡你這種說話的態度。」

「同樣地,我也不喜歡你這種辦事的態度,如果你覺得這件事應該做,必須做,不做不行,為什麼要如此推三阻四?除非你有什麼陰謀詭討。」

牛奇冷哼一聲說道:「流雲姑娘!你很囂張,就是你主子今夜來到我的別莊,他也不能對我如此說話。」

流雲也冷冷地笑了一聲:「如果是我們主子今夜來自到此,看到這種情形,恐怕已經不是眼前這種狀態了。」

冷月伸手拉住流雲,往後拖了一步。她朗聲說道:「牛莊主!你請便吧!我們會在這裡等候。不過,我要再三提醒牛莊主,現在已經是二更時候;你總得要給我們回去的時間。」

牛奇肯定地答道:「那是當然,各位請在此地休歇,我請二弟牛垠相陪,我會很快給各位一個具體的答覆。」

姓白的漢子從廳外飛身掠進廳內,不帶一點聲息,很快地推著牛奇的椅子,進到大廳後面。

牛奇的椅子推到後進,穿過一個不小的院落,經過一條長長的「軟枝黃蟬」搭成的花架通道,進入後堂,在左側門前停下來。姓白的漢子敲敲門之後,便退了出去。

牛秀姑親自迎出來,推著椅子進入廳堂,戈易靈也隨著出來。

牛奇望著戈易靈說道:「戈姑娘!剛才在前廳我說到五老峰的死約會……」

牛秀姑插嘴說道:「爹!前面的事都解決了嗎?」

牛奇搖搖頭說道:「沒有。」

「爹!你是……」

「你一定以為爹老糊塗了,前廳的事情尚未了,卻又跑到後廳來說故事,輕重緩急都不清楚,這不是老糊塗了嗎?

戈姑娘!你是不是也有這種想法呢?」

戈易靈靜靜地說道:「牛伯伯!我在用心的聽。」

牛奇點點頭說道:「很好!我不會說太多的話,說太詳細的事,因為目前沒有充足的時間。」

「牛伯伯!讓我能懂就可以了。」

「好極了!戈姑娘!五老峰之會,我斷了一雙腿,殘了一隻左臂,使我幾乎喪命,其中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令尊戈總鏢頭的出現。」

「啊!是我爹幫助了對方?」

「沒有,我們雙方鬥得精疲力竭之際,令尊正好路過現場,他喝止了我們,他說這樣下去,兩敗俱傷。天下沒有什麼值得如此拼命,冤家宜解不宜結。」

「這些話也不算錯呀!」

「是不算錯的,尤其在當時的情形,我們能聽得進去,我收了兵刃,就在這個時候,對方突然揮出一刀,發出兩枚暗器。」

「啊呀!這人太卑鄙了!」

「那一刀斬去我的左臂,使我這雙尾蠍,成為無尾蠍,兩枚暗器各中我的左右大腿,而且都是餵了劇毒的。於是最後的結果,我又失去了雙腿。」

「對方那個人呢?」

「當時死在你爹七孔喪門劍之下。」

「牛伯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戈姑娘是聰明人。」

「如果不是我爹的出現,牛伯伯不會遽爾放下兵刃,就不會落得斷腿殘臂的下場。對我爹來講,雖然未殺伯仁,伯仁因他而死,對牛伯伯是有憾意的,也就是在初見面的時候,牛伯伯所說的,我爹對牛伯伯有所虧欠。」

「我不敢這麼說,但是令尊戈總鏢頭在我殘臂斷腿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在床前說了一句話,他說:‘以後有用我之處,在所不辭。’從此以後,我們沒有再見過面,一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戈總鏢頭已經仙逝。」

「沒有關係,牛伯伯!我爹過世了,他女兒還在,牛伯伯有什麼吩咐,儘管說明。」

「戈姑娘!絕非以這段往事對姑娘有所要挾,而是事有湊巧……」

戈易靈斷然說道:「如果牛伯伯所說的事與前廳來人有關,想必事情緊急,時不我予,就請直說了吧。」

「戈姑娘!在此南邊不遠,滏陽河畔,有一座臨水小丘,上有一個很古老的城堡山寨,佔地約有一兩千畝,那裡住了一位武功極為出色的女魔頭,自稱毗藍夫人,十五年前,曾經專程到高唐去,向我要人。」

「那時節牛伯伯住在高唐?」

「高唐是我的老家,此地只是一個別莊而已。」

「那位毗藍夫人,向你要人,要誰?」

「小女秀姑!」

「無端向你要人嗎?為什麼?」

「戈姑娘!她既然是無端要人,我就無從知道她是為了什麼?」

「說的也是。當時牛伯伯是如何應付她的?」

「十五年前,正是我在廬山五老峰受創回來不久,二弟牛垠的武功尚未紮下根基,高唐故居沒有人可以抵擋住這位女魔頭的來臨。最後,我只有問她,要秀姑去做什麼?」

「問得好!」

「她說她喜歡!」

「回答得不合情理,別人的孩子,喜歡可以,卻不能據為已有,天下哪有這種荒唐的事?」

「我當時告訴她,兩歲的秀姑,不是她所能帶得下來的,如果她真的喜歡秀姑,十五年以後,我交給她就是。」

「牛伯伯!你說這種話,當然不是真心的,而是一時推託之計,可是,你推託得不高明,一則當時她不容易接受,再則即使她當時接受了,十五年後,你又如何應付?」

「是的,十五年後的今天,問題發生了,她追到此地來要人,而且限定我在除夕之夜,要將秀姑送去。毗藍夫人曾經來過一次,武功……嗯!是我們所不能敵的。我們只有準備將秀姑送到滏陽河去。」

秀姑驚叫起來:「爹爹!」

戈易靈沒有說話,默默地望著牛奇。

雙尾蠍牛奇向著戈易靈問道:「戈姑娘!你有意見嗎?」

「我在用心的聽,牛伯伯!最重要的你還沒有說出來,你說完了我才能表示意見。」

「戈姑娘!你真是絕頂聰明的人,還需要明說嗎?」

「我承認自己不笨,但是像這樣重要的事情,不能憑我的聰明智慧去猜,而是要聽你親自講出來才行。」

「現在只有一個人,一個辦法可以救秀姑,戈姑娘!」

「我在聽!」

「你!戈姑娘!可以救我的秀姑。因為你長得與我的秀姑一模一樣,我這個做爹的都不容易分得出誰是誰,別人當然更分不出了。」

牛秀姑立即搶著說道:「不!爹爹!我們的事為什麼要拉戈姐姐去呢?這不是太自私了些麼?」

牛奇苦笑了一下說道:「女兒!戈姑娘有一身絕頂的好武功,她可以自保。」

「不對!」秀姑很堅持地說:「戈姐姐縱令有一身好武功,也沒有理由要無端代我去冒險。這樣做,會令我終生羞恥,我們是天下最自私的人。」

戈易靈這時候走過來,伸手摟住牛秀姑的香肩,認真地說道:「秀姑妹妹!你的善良使我感動,方才牛伯伯說的對,我有武功,應該可以自保。再說,毗藍夫人要你去,並不見得就是壞事,因此,我不見得就有危險。更重要的一點,我爹當年欠牛伯伯一個承諾,我應該代替我爹償還這個承諾。」

牛秀姑不覺淚珠雙垂。只能哽咽著說:「戈姐姐!我還是感到很羞恥。」

牛奇此時也有一些不自然,只有朝著戈易靈說道:「戈姑娘!事情確是如此,我很慚愧!也很感激!而且我要再說一遍,我感激!我也很慚愧!」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不要再說這些,當然我不能男裝前去,秀姑妹妹,幫我改裝去。」

她拉著秀姑.回到房裡,改裝換裳,淡淡地梳妝,再度出現在後堂,雙尾蠍牛奇看得瞪大他的雙眼,如果把她們穿一樣的衣裳,而且分開兩個地方,那真是無法分得出誰是真正的牛秀姑。如果說牛奇還能分得出,那是因為戈易靈的眼神里涵蘊著一股英氣,那是牛秀姑所沒有的。

雙尾蠍牛奇自己用右手推動著椅子,很吃力地說道:「戈姑娘!真是感謝不盡!」

戈易靈取過自己的包裹,帶著那柄木劍,正著臉色說道:「牛伯伯!你不必言謝,我說過,我是代替我爹實踐諾言。即使沒有諾言,我看到善良如秀姑妹妹這樣的女孩兒家有了困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不過,現在我在臨走之前,有兩個問題向牛伯伯請教。」

「戈姑娘!還說什麼請教二字,你請說吧!」

「請問牛伯伯!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前來高唐的?你又如何知道我是女扮男裝?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和秀姑長得很像?

牛伯伯可以回答嗎?」

「這個……」牛奇似乎有了難言之隱。

「沒有關係,牛伯伯個便說明,就不勉強,其實,你不說明,我也可以猜到一二。」

牛奇抬起頭來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不可告訴你的,不久以前,曾經有一個人,到別莊來告訴我,說昔日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的女公子,要到高唐來。戈姑娘人長得和秀姑極為相似;而且武功又是高人一等,可以幫助我解決問題。當然,他也提醒我,戈姑娘易釵為弁,不要錯過。於是,我才派牛垠和老白,在井陘守候。」

戈易靈吁了一口氣,點點頭:「我也不必再問牛伯伯這個人是誰,因為你未見得就能告訴我。」

「戈姑娘!真的是這樣,你要我告訴你,我也無法告訴你,因為來人並沒有通名姓。」

「對於一個沒有通名姓的人,你就居然能聽信他的話嗎?牛伯伯!」

「人在情急的時候,還有選擇嗎?所謂病急亂投醫啊!這就好像一個人漂流在大海上,眼看著就要滅頂了,看到一根蘆葦,也是一點希望。」

「我懂得這種心情。」

戈易靈說著話,頓了一下。

「戈姑娘還有什麼問題嗎?」

「有!但是,現在我不想再問牛伯伯了。」

「為什麼?如果……如果戈姑娘有後悔之意,可以隨時取消滏陽河之行。」

「不!我爹當年說話是說一不二,我是他的女兒,我不能辱沒了他。再說,秀姑妹妹是我很喜歡的人,我真心願意代她去經歷一次危難。還有,毗藍夫人以十五年的耐心,等待秀姑,這種耐心超乎常情,應該不是壞意。這如果說是一個‘緣’宇,也不為過。再見!牛伯伯!」

戈易靈突然斬釘截鐵地昂起頭來,快步朝著前面走去。

她走得不但是快,而且非常突然。

牛奇一怔之後,立即叫秀姑:「快推我出去。」

牛秀姑依言推著椅子向前廳走去。牛奇一路叫著:「戈姑娘!戈易靈!戈……」

他眼看著戈易靈轉進前廳,叫不下去了,回頭看看牛秀姑,只見那一雙含淚的眼,他廢然地放下右手,止住前進的椅子,黯然地說了一句:「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不對。」

牛秀姑睜大含淚的眼睛,疑惑地問道:「爹!你在說什麼?」

牛奇搖搖頭,忽然抬頭叫道:「老白!」

老白搶出來推著椅子,推到前廳轉角處,他揮手叫秀姑回去。等他來到前廳,戈易靈姑娘已經在冷月、流雲兩個人的攙扶下,步下臺階,正要跨出大門。雙尾蠍牛奇大叫一聲:

「女兒!」人向前一衝,滾到地上。

戈易靈停住腳步,臉上掠過一層淡淡陰霾,她仍然很真誠地說道:「爹!請多保重。二叔!」

她對呆立在一旁的牛垠點頭說道:「請多照拂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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