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易靈和草原之鷹馬原是最先離開清江小築的一組,在離開清江小築,渡過溪流,馬原手執著韁繩,臉色沉重地對他那幾個夥伴,鄭重地說道:「清江小築只剩下幾個年輕的姑娘,如果有什麼事,擔子是應該由你們挑。我陪戈姑娘跑一趟遠路,很快就會回來,如果清江小築出了事,你們就不要見我。」
說完了話,上馬就走。戈易靈說道:「馬叔!」
馬原立即說道:「姑娘!你可千萬不要這麼稱呼,我馬原只是大漠裡的一隻蟲,雖然劫富濟貧,畢竟做的是沒有本錢的買賣,沒有那個身份,也擔不起姑娘的稱呼。」
戈易靈說道:「以馬叔的年紀、武功、江湖上的歷練,我稱呼一聲叔叔,不算過分,再說馬叔為我跋涉一趟路程,我感激的話還沒有說出,馬叔就如此先拒人於千里之外,這以後的日子,就更不好相處了。」
馬原苦笑道:「慚愧!慚愧!」
戈易靈微帶著馬韁,等與馬原並轡而行,認真地說道:「馬叔與天婆婆之間,只是一言承諾,全始全終,令人敬佩。剛才交待他們的話,真叫人好生感動。」
馬原感慨地說道:「人在江湖,已經算不得什麼正派人物,如果再不能立下一點做人處世的規則,恐怕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何況是旁人。我馬原沒有別的,只要親口一諾,至死不渝。」
他說到此處,忽然他一帶絲韁。將馬停住,對戈易靈鄭重地說道:「戈姑娘!此去是見朱火黃,但是朱火黃雖然人在關外。實則居無定所,行蹤不定,姑娘可有一個預定的去處?」
「馬叔!從現在起,一切都聽你的安排。」
「既然如此,我就大膽的決定今後的行程。邊塞一帶,我還能認識幾個朋友,先把訊息打聽清楚,再決定去找朱火黃。」
「馬叔!就這麼做,我都聽你的。」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戈姑娘!此去路程遙遠,路上是十分辛苦,這是你可以預料得到的。不過有一點要宣告在先,邊塞之區,比不得中原,人物粗魯不文,尤其是一些江湖上的人物,言行都登不得大雅之堂,如果我的朋友之中,有言語上開罪姑娘,還要包涵一二。」
戈易靈想了想說道:「只要是馬叔的朋友,我都會保持一分尊敬的。」
馬原催動坐騎,很認真地說道:「生活在邊塞的江湖朋友,不但要在刀劍上討生活,而且要在狂風、驟雨、乾旱、冰雪、烈日……許多苦難中討生活,因此,他們暴躁易怒、粗魯野悍,但是,大體上說來,他們的心地都還不壞。」
他笑了笑又說道:「我倒認為比起那些表面斯文有禮,內心充滿奸詐的人,這些野蠻剽悍的傢伙,倒是易於相處得多。」
戈易靈連聲說道:「謝謝馬叔的教導。」
馬原說道:「今天是這趟遠端的開始,我的話多了一些。
往後我不再說這些不適合我們身分的話,我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揹著朝陽,迎著寒風,兩個人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快,除了中途打尖休息,一直到日落,跑了兩三百里。
馬原是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人,騎馬是家常便飯,戈易靈這一年多來,也真是歷盡風霜,再經過天婆婆利用針灸艾炙,打通經脈,功力自是與以往不同。胯下的坐騎,都是馬原在清江小築挑選的,如此一天全程,人馬都沒有疲憊之意。
落日餘暉,在邊塞之地,是十分蒼涼的。
馬原在鞍蹬上立起身來,用手搭著涼篷朝前看了看,然後用馬鞭指著前途說道:「再跑十里地,應該有處宿頭。」
說著策馬疾馳,雙騎在落日中捲起一陣黃塵,不遠處果然有一簇矮屋,飄著嫋嫋的炊煙,還可以看到屋前幾棵落葉的樹杆上,拴著幾匹馬。
馬原和戈易靈兩匹馬衝到屋前,下馬牽韁,找了兩棵樹,將馬拴妥,剛一走進門,一股馬糞燃燒的怪味和熱氣,迎面撲來。
馬原進門倒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戈易靈剛一隨後跨進門,就像一鍋熱豆子倒進了一碗滾油,立刻爆了起來。
立刻就有一個落腮大鬍子,右手提著一個牛皮酒袋;腳步蹣跚,追了上來,酒氣沖天的對著戈姑娘邪笑著,口齒不清地說道:「小娘們!長得真俊!來!來!陪爺們……」
他這下面「喝一杯」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後面被人夾領口提將起來,一把摜在燒著馬糞的火堆上,燒得他滿屁股冒煙,哇呀呀直叫。
這時候過來兩個人,將他架起來,撲滅身上的煙火。他口裡就不乾不淨地罵開了:「媽那個巴子!哪個不長眼的混球,敢來老虎頭抓癢,你他媽的有種就過來。」
他將手中牛皮紙袋一丟,從腿肚子抽出一把鋒利的攘子,張牙舞爪,到處張望,找人生事。
馬原已經將戈易靈姑娘讓到屋裡,一個頭纏白布的人出來,一見馬原,立刻堆上笑臉,躬腰拱手:「原來是馬爺!太久時間沒有見著你老子。」
馬原皺著眉頭說道:「別假張羅,趕快將你老婆那間內房收拾收拾。」
店老闆是個回回,滿臉堆笑奉承地說道:「是!是!馬爺這回難得有女客,小的老婆當然要睡灶間,睡灶間。」
戈易靈看他一面奉承,過意不去,連忙說道:「不要緊!
我可以和老闆娘擠一宵。」
老闆連連搖著手說道:「不敢!不敢!罪過!罪過!」
戈易靈笑著說道:「不要緊的!馬爺是我叔叔。」
老闆似乎鬆了口氣,笑著說道:「原來馬爺侄小姐,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這個回回老闆正是笑容滿面,突然間笑容僵住了,張著嘴,剛叫得一聲:「馬爺!
你……」
馬原連頭也不曾回,一側身、一抬手,只聽得「叭」地一聲,「哎唷」苦叫,錚地一響,矮矮的屋頂上,插了一柄雪亮飛薄的短刀。
馬原手上的馬鞭沒有收回來,人也沒有回頭,只是口中說道:「多年少見,許多朋友都面生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又電旋迴身,飛腿側踢,撲通有人跌在地上。
馬原叉手站住,沉著臉色說道:「偷襲是沒有出息的動作,邊塞之區雖然比不上中原,也不能讓人家瞧不起我們,看成了下三濫!」
昏黃的馬燈照耀之下,可以看到圍著火取暖的共有六個人。一個落腮大鬍子捧著右手腕子,怔在一旁發呆。一個禿子跌在地上,緊鎖著一雙眉鋒,右手正揉著小肚子。另外四個人已經退到一邊,臉上的表情不一,大概還拿不定主意要如何來應付這種場面。
馬原一抖手,那根四尺多長的特製馬鞭,就如同靈蛇一般,一閃而起,捲住屋頂上的短刀,輕巧地落到手上。他把玩了一下,側過頭去,叫著店主人:「老回回!」
這位回回老闆堆著笑臉,搓著手,哈著腰,連聲應著:「馬爺!有事請吩咐。」
馬原說道:「你這家回回店是老字號,牛肉泡饃外加綠豆燒,是方圓百來十里的金字招牌……」
「嘻!嘻!小買賣,大家照顧。」
「我問你,你這個老字號,什麼時候改開黑店了!」
「馬爺!你老開玩笑了!小的有老婆可沒有孩子,改明兒還想生個胖小子,傳宗接代,黑心事做不得!」
「那麼為什麼有人進門就動刀子?」
「馬爺!大家都是客人,都是小店的衣食父母,馬爺!
你老就高抬貴手,過去就算了,明天小的再向你老陪不是,你老千萬不要生氣。」
馬原笑了笑說道:「回回!你這回可說錯了,要高抬貴手的不是我馬某人,而是別人。
如果我沒有看走眼,你這幾位客人恐怕不會是你的衣食父母,而是你的生死剋星,恐怕吃了你的牛肉泡饃,喝了你的綠豆燒,也不會給你一個蹦子兒。」
回回老闆急得直拱手說道:「我的馬爺!你老就少說幾句吧!」
馬原咦了一聲說道:「老回回!在這邊塞你也算是稱得上斤兩的人物,怎麼這會兒連背脊樑都沒有了呢?八成兒是被人捏住了小辮子,是嗎?」
在黑暗的牆的一角,突然有人答腔:「這句話算你說對了。」
馬原笑笑說道:「我還以為你能在屋角里縮住多久,怎麼?看看對手還夠你料理的嗎?」
「夠!足夠!」
這「足夠」兩個字一齣口,只見昏黃燈光下,一點銀星一閃,嘩啦啦一陣亂響,直奔馬原面前。
馬原不閃不讓,右手一抬,手中的馬鞭迎著飛來的那點銀星,擋住一格,唰地一聲響,正好纏住。
原來對方發來的是帶鏈的銀鏢。
這種鏈鏢,可以當暗器,可以當兵刃,無論是當作暗器或者是當兵刃,使用這種東西的人,必須要有極高的功力。
因為軟兵刃無法傷人,軟兵刃如果能使到硬兵刃一般,那就得有極高深的內力。
馬原看準了對方飛來的鏈鏢,成心不閃不讓,試試對方到底有多少斤兩、馬鞭一搪,順著鏈條纏上去。
對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著,一鬆勁、一撒手,鏈鏢化作一條懶蛇,在馬鞭的急纏之下,鬆散而下,倏又閃電收回。
在鏈鏢嘩啦啦縮回之後,一個人緩緩地從黑暗的屋角走出來。翻毛皮坎肩,油綢面的羊羔皮袍子,一雙毛窩窩,一頂三塊瓦的皮風帽,脖子上圍著雪白的毛圍巾,渾身上下,怎麼都叫人看得不搭配、不順眼。就如同那張白淨臉膛,配上那兩道弔客眉,一雙滑溜溜轉得太靈活的眼睛,一樣叫人看起來不舒服。
馬原望了望問道:「看樣子尊駕是他們的頭兒?」
那人笑了笑說道:「看樣子我不承認也不成了。」
馬原點點頭說道:「那很好!回回老店是近百里地的……」
「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牛肉泡饃綠豆燒,遠近馳名,如果得罪這家店主東,就會使得多少江湖豪客路過這荒涼的邊塞地區,身受飢寒,不但吃不到牛肉泡饃綠豆燒,而且還會餓肚子。因此,這家店主東我們得罪不起。得罪了他,就如同得罪了多少江湖人。」
「你都知道!」
「不知道還能在這邊睡遠域混日子?」
「那你還應該知道,這位回回老闆所以要在這渺無人煙的地方開店……」
「在他是一種犧牲,是一種善行,是對邊塞江湖的一種奉獻,所以,老回回的江湖朋友多,人緣好,得罪了老回回,簡直就是跟自己過不去。」
「可是,你如今已經得罪了!」
回回老闆急忙上前,朝著馬原直拱手說道:「馬爺!你老算了吧!你老的侄小姐已經累了,我到裡間去給你張羅去。
無論如何,一筆寫不出兩個馬字,今天你老就算幫我老回回一次忙。」
馬原笑笑說道:「如果我馬某人記得不錯,你老回回也不是這樣唾面自乾的人,為什麼今天這麼軟弱?」
他朝著對方問道:「尊姓大名?」
「聞林起,是個無名小卒。比不上你鼎鼎大名的天山草原之鷹,也值不得你掛齒!」
「啊!你認識我!」
「不認識,不過我們知道你,應該說是久仰你的大名。」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聞兄!你扣了回回老闆的大酒缸,那是這寒冷天氣江湖人的命根子,你睡在大酒缸上,分明是你威脅了他,老實說,就衝著這一項,邊塞的江湖客,都要跟你為敵。這樣吧!相信你也不是有心如此,我們也不必在這件事上多費口舌,我只提出兩句話……」
「請說。」
「如果聞兄有事,就請帶著你這幾位夥計,趕一宵夜路,我會讓老回回準備足夠的乾糧和飲水,一切算是兄弟請客。」
「謝了!馬兄真是慷慨。」
「人生何處不相逢?總得要留餘地他日好見!」
「說得也是。不過如果我們沒有事趕著辦,而且也不想走了呢?」
馬原說道:「那就請聞兄多擔待、多包涵,請諸位到隔壁炕上去睡覺歇著,肉也不要再吃了,酒也不要再喝了,明日一早請諸位上路。」
聞林起兩道弔客眉忽擺忽散,似笑不笑的面容,若不經意地問道:「這樣的安排是誰的意思?」
「是我馬某人的意思,也可以說是邊塞武林的公意,因為開罪回回老店,就是給邊塞武林找麻煩,沒有讓你們餓肚子離開,已經是我馬某人破例了。」
「如果我們不接受你這安排呢?」
馬原笑了笑說道:「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你們不接受,自然有不接受的處置,回回老店在這裡開了兩三代,所以能安然無恙的存在,當然有他存在的原因。」
「要我們接受,自然也無不可,只是有一個條件。」
「合理的,我會接受。」
「在我們認為是合理的。」
「請說吧!」
「把這個小娘們讓我們帶走。」
「哦!就這個條件!」
「只要你答應這個條件,我們連夜就走。」
馬原突然仰頭大笑,笑聲很響,震得這座矮屋,沙礫都紛紛下落。
聞林起站在那裡一直靜靜地等他笑完之後,才平靜地問道:「馬兄!你這樣的笑,是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
馬原收斂起笑容,正著臉色問道:「聞林起,如果你是我,站在我的立場,你會不會同意呢?」
聞林起點點頭說道:「我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我要告訴你,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同意。」
「哦!是這樣的嗎?」
聞林起沒有答話,一揮手,客店門被撞開,捲進來一陣冷風,攪起一陣灰燼。馬原隔著灰燼看到門外一路進來四個人,矮矮胖胖,這樣寒冷的天氣,光頭沒有戴帽子,八字腳,站在一排,好像一堵石牆,看起來很有氣勢。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四個人,每個手裡都握著一柄長長的倭刀,雪亮的泛著寒光,四個人努著眼睛,盯住馬原,從他們眼神看得出,他們都是功力精湛的高手。
馬原站在那裡沒有動,只是淡淡地問道:「就是他們四位讓我一定同意嗎?」
聞林起嘿嘿笑道:「天山大漠草原之鷹當然不是浪得虛名的,如果說隨便來四個人就可以嚇退你,那是不切實際的說法。不過……」
他故意拖著長腔,眼神朝著四下裡一掃,意味深長的接著說道:「也不必將自己估計過高,同樣也不要將別人估計得太低,試試看,就自然會知道。我不得不告訴你,這四位是當今東瀛劍道高手……」
馬原冷笑說道:「倭人懂得什麼叫劍道,聞林起!如果你是依恃著他們想要逞兇,你是給漢人丟臉,我先廢掉你這種敗類。」
話剛一齣口,脅下彎刀一閃出鞘,快得如同一道光芒,聞林起斷沒有料到馬原的彎刀會如此之快,他撤步、撩鏈、卸招、避刃,可是來不及了,那條鏈鏢擋不住彎刀的力道,刀鋒早就掃過左肩,嘶啦一聲,衣服劃開了一道裂痕,鮮血從裡面湧溢位來。
馬原的彎刀真是快速,一刀掃過,立即刀刃一翻,極其利落地削向聞林起的下顎。
如此一刀兩式的攻擊,慢說聞林起沒有充分的防守準備,就是他能同時搶先出手,也抵擋不住這樣凌厲快速的兩刀。聞林起暗叫一聲:「不好!」是他自己低估了馬原,如今全力後閃,也難逃這樣的一刀之危。
幾乎就在這樣的同一瞬間,只聽得戈易靈叫道:「馬叔!」
馬原手腕一扭,刀鋒以一絲之險,轉劃一個弧形,從聞林起的顎下掠過。收刀、挫勢、封住要害,發聲問話:「戈姑娘有事麼?」
戈易靈姑娘走上來兩步說道:「馬叔!彎刀下留情吧!一個受僱於人的殺手,也算得上是身不由己,教訓他一次也就夠了,值不得馬叔的彎刀再去飲血。」
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這幾個人是誠心衝著我們來的,無法善了。」
戈易靈微笑說道:「馬原叔!應該說他們真正是衝著我一個人來的,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衝著我來的,就讓我來接著,如果我接不下來的時候,馬原叔請你再幫我。」
聞林起利用這一段說話的空隙,為自己左肩住血,他的臉色發青,兩道弔客眉幾乎皺成一條線。爛銀鏈鏢拖在地上,牙根咬得吱吱作響。
戈易靈緩緩從自己的包裹裡,取出那柄白楊木削制而成的木劍,神情莊嚴地說道:「我知道你是受僱於人,與我毫無恩怨可言,值不得彼此以死相拼,今天如果你能就此撒手,再見面時我們是朋友而不是敵人。人活在世上,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總是一件好事。如果覺得我的話不無道理,請吧!隔壁炕還正熱,休憩一宵,明日各奔前程。」
戈易靈在說著話,手中木劍緩緩伸開,擺開一個十字劍招的大起式,語氣沉重地說道:
「如果尊駕認為這樣的離開,有失顏面,而要作世俗的流血五步之拼,戈易靈就以手中這柄木劍,領教幾招!」
戈姑娘如此短短地幾句話,那份神情使馬原為之一震,他才真正瞭解到,清江小築天婆婆為戈易靈針灸艾炙,打通經脈之後,對戈易靈的助益,是如此的驚人。就憑她如此伸劍作勢的「氣」與「勢」,儼然就是一派大師。武功一道,內修功力竟是如此重要,脫胎換骨,不是玄奇之談了。
站在對面的聞林起,顯然也為這種氣勢懾住了。
一個女孩兒家,憑藉著手中一柄木劍,能面對強敵而氣勢如虹,不覺為之氣餒。他捏著手裡的鏈鏢,激不起攻擊的鬥志。
戈易靈在對峙中,剛只說得一句:「敵乎!友乎!只在乎尊駕一念……」
言猶未了,只聽得一聲怪叫,聞林起腳下一個踉蹌,被人推開一邊,寒光一閃,一柄倭刀斜劈而來。
戈易靈一個旋側,剛一閃開,對方果然厲害,斜劈的刀鋒只如此順勢一撇,劈向戈易靈的下盤。
戈易靈就在對方刀勢一變的瞬間,行雲流水,後退兩步,倏又轉向換步向前。但是,她的腳步沒有站穩,又是一聲怪叫,一道寒光划著大弧,貼近戈易靈劈過來。
戈易靈並沒有讓開這個刀鋒大弧,身形一飄,彷彿是隨著刀弧一晃,右手的木劍,卻在這一剎的空隙,擊向對方手腕,哈嘟一陣響,寒光斂處,刀弧未及一半,長長的倭刀掉到地上。
戈易靈一絲也沒有停留,挫腰盤腿,躲開另一柄倭刀的橫劈,木劍不帶一點聲息,削向對方腳踝。哎唷一聲,有人仆倒地上,倭刀掃中一塊圍火的石塊,削得碎石紛飛,菸灰四起。
如此輕易兩個小動作,兩個執刀攻擊的倭人,一個傷手,一個傷腳,雖然傷得不重,在場的人都會明白,那是戈易靈手下留情,否則,就是個傷殘的下場。
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戈易靈緩緩地納木劍入鞘,說道:「我說過,受僱於人,身不由己,我可以原諒第一次,如果第二次再遇到這種情形,就不是今天這種局面。」
她轉向聞林起說道:「我知道你們受什麼人的指使而來,我也知道你們的目的何在。請你告訴你那幾位倭人朋友,我相信他們也能聽得懂我的話,不要被別人利用,不要做別人工具。武士道的精神,不是一味逞兇鬥狠,而是扶弱濟貧。
武士最高的道德,是明辨是非,只見一義,否則,那就是下流武棍。我的話說遠了,但是,我還是願意說。要是他們不能接受我的意見,我不勉強,那就請他們練好了刀法再來,否則,丟掉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
戈姑娘一口氣說到此處,對馬原一點頭,說道:「馬原叔!我的話太多了。」
馬原微笑說道:「姑娘!有用的話,永不嫌多,只怕對方聽不進去,那就浪費精神了。」
聞林起望望另外兩個持刀未動的倭人,頓了一下說道:「我想我們該走了!姑娘!你的武功、你的為人,都很了不起,我們承認低估了你。但是,有一點我應該提醒你的,等著你們的不只是我們這一起,但願你們一路順風,我們後會有期。」
門外一陣蹄聲,稍後只有人夜後呼嘯的風聲,襯托出這一家客店的寥寂。
老回回挨近過來,輕輕地問道:「馬爺!你老這位侄小姐可真了不起。看樣子這一夥人就是借個膽子給他們,也不會回來了。怎麼樣?照老規矩牛肉湯泡饃,一瓶綠豆燒。不過,今天小的請客,老實說,如果不是馬爺今天來,我那兩個大酒缸,八成兒就要砸鍋。小的賠本是小事,道上朋友打這兒經過,沒有酒喝,那可不是小事。馬爺!你老是功德無量。」
馬原笑罵道:「去!去!去!別盡在這裡貧嘴,照老樣準備。戈姑娘可是第一次到這裡,吃得不好,丟你回回老店的招牌。」
老回回還真是笑呵呵巴結地朝著戈易靈拱拱手說道:「侄小姐!務必請你包涵,人可以砸,招牌不能丟。」
戈易靈含笑說道:「今天打擾你了,伯伯!」
老回回搖著雙手,急忙忙地說道:「侄小姐!你這稱呼可要了我老回回的命了。對不起!我要到灶上去了。」
顛著一個肥嘟嘟的肚子,到灶間去了。
馬原笑著說道:「姑娘!你這一聲伯伯,是老回回做夢也想不到的稱呼,可樂到他心窩裡面去了,等一會他要好好地請你。」
戈易靈笑道:「他是個好人。」
馬原嘆道:「是我見過最好的人,可是這年頭好人反倒不容易做,他這一爿小店,經常受些窩囊氣。」
「他可以不做。」
「是的!他可以不做。在遙遠的猩猩峽那邊,老回回有他的家業,他寧可到這裡來賣牛肉饃。」
「馬原叔!方才你不是說過嗎,他是為了對江湖人的一種奉獻吧!沒有他,怎麼在這裡吃到牛肉湯泡饃綠豆燒!」
馬原沒有說話,老回回那邊叫著:「來了!來了!牛肉湯泡饃綠豆燒,戈小姐!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好歹都得包涵包涵。」
兩個陶瓷大碗,大得像是菜缽,真是嚇人。碗裡盛著大半碗滾熱的牛肉湯,直冒著熱氣。當中一個竹編的籃子,裡面盛放著饃,一個洋鐵壺裝著酒,兩隻小得近乎秀氣的酒杯。
老回回放置好了之後,直抱歉地說道:「侄小姐!說老實的,我們這裡除了這三樣,再也沒有可吃可喝的,說是要請客,我老回回是有心無力。馬爺!你們爺兒倆慢慢喝,恕我不能奉陪。」
馬原笑著罵道:「瞧你的窮羅嗦!叫你老婆給戈姑娘準備住處去吧!」
老回回顛著肚子走了,馬原說道:「說也真怪,老回回賣著出名的綠豆燒,自己是滴酒不沾,他這個人好像是專為別人活著似的。」
戈易靈感唱地說道:「馬原叔!說實在的,你也好像是為別人而活著的。只可惜在世間上,為別人而活著的人太少了,換句話說,為自己打算的人又太多了,所以,江湖上才會有這些紛爭。」
馬原呵呵笑道:「此時此地,不宜於談這些事,快吃快喝,別辜負了老回回的一番好意。」
戈易靈笑了笑,對於自己面前的一碗湯、一堆饃,還真不知道如何來下手。
馬原指點著說道:「老回回這碗湯,有名就有名在他那口大鍋上。少說也得二三十年了,鍋下的火沒有熄過,鍋裡的牛肉沒有斷過,大鐵鍋裡已經結了厚厚的一層油,他的牛肉,是大塊大塊往裡面燉,多少牛肉多少水,一點不滲假,燉出來的牛肉湯,濃而不油膩,牛肉更是到口就溶……」
戈易靈忍不住笑道:「哎呀!馬原叔你說得我真是垂涎三尺,我可等不及要喝了。」
馬原說道:「慢來!慢來!你別看這碗牛肉湯,沒有一點熱氣,你要是忙著一口喝下去,準會燙破嘴皮。吃的方法是將這饃一點一點撕碎,泡到湯裡,然後再慢慢的享受。」
戈易靈一面照樣慢慢撕著饃,一面讚美牛肉湯的香味。
馬原說道:「老回回這兩碗湯,真正是他那大鍋裡的精華。現在你來嚐嚐綠豆燒,夠醇!也真夠勁!」
馬原倒了淺淺的兩碗,酒一齣壺,香味四溢,連戈易靈不喝酒的人,都忍不住贊聲:
「好香!」
馬原端起碗,一翻碗底,眉都沒皺,幹了半碗,戈易靈也端起碗學樣,只抿了淺淺一口,啊唁!就如同一條火線,沿著咽喉滾下,一口氣憋住,話都說不出來。
馬原剛要笑出聲來,突然,手中酒碗重重往下一放,沉聲說道:「門外的朋友,請你將門關好,喝酒的人,不喜歡吹風,同時我也警告你,下次你可千萬不要這樣偷偷摸摸從別人身後撬門,那樣你會丟掉性命的。」
戈易靈坐在一側,她用兩眼的餘光看去,大門被拉開一道縫,冷風從門縫裡直鑽進來。
馬原一雙手平放在桌子上,臉色非常沉重,口還正在說著:「門外的朋友……」
戈易靈急著叫道:「馬原叔!」
馬原倏地從木板凳上,原姿勢不變,橫移三尺,忽又雙腿一彈,身形向前一衝,右手一撈,一封深黃色的書簡,落到手中。
戈易靈就在這個瞬間,一個墊步,衝到門前,拉開大門,迎面冷風灌人,只聽得一陣蹄聲,逐漸遠去。
馬原也走過來,讓戈易靈進來,將門關上,說道:「姑娘!牛肉湯泡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戈易靈回到原來座位,不經意地問道:「知道了會影響食慾嗎?」
「那要看你怎麼想。」
「馬原叔!那就讓我先看看吧!」
馬原將信簡揚了一下,很快收在懷裡,壓低了嗓音說道:「姑娘!如果你不想讓老回回難過,最好的法子就是儘快吃完牛肉湯泡饃,回頭我們自然可以商量。」
戈易靈剛一點頭,胖敦敦的回回老闆從後面笑嘻嘻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副碗筷,一路上問道:「人呢?怎麼就走了?」
馬原笑著反問道:「什麼人?」
老回回眼睛一轉,說道:「方才不是有人來嗎?」
「走了。」
「這種辰光不會有他們那一夥的人來,難道來的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但是也不是敵人,只是一個送信的。」
戈易靈這時候忍不住了,叫道:「馬原叔!你不是說……?」
馬原苦笑說道:「姑娘!沒法子,老回回是個老精靈,瞞不住他的。」
老回回「啊」了一聲,連忙問道:「馬爺!老回回跟你不是一天的交情,有事還要瞞著我老回回嗎?這種地方才是見交情的地方呀!」
馬原正色說道:「老回回!沒有人想瞞著你,事實上我還要徵求你的同意,獲得你的幫助才行。不過,我只是想先跟戈姑娘商量,究竟應該怎樣跟你說才合適。沒想到我們話還沒有講,你就來了。」
老回回將碗向桌上一放,拉過凳子就坐下來,胖臉上的笑容沒有了。他湊近馬原的身邊,十分頂真地說道:「馬爺!我老回回算不算是你馬爺的朋友。」
「當然是好朋友。」
「馬爺!既然如此,老回回就要埋怨你了。有什麼事還不能直接了當地跟我老回回講,有什麼好商量的?怕我老回回挺不起?還是挨不住?」
「老回回!我知道你的為人,就是因為太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我們要商量,無論如何我們的事,不應該扯到你老回回的身上,因為那是不公平的,也不是我們做人的道理。」
老回回的臉突然變得非常嚴肅,像他這樣胖敦敦的臉,只適於笑,如今板得沒有一絲笑容,反倒將一張臉扭曲得十分滑稽。
老回回努力在使自己平靜,但是說話的聲調中,仍然有那一份微微的顫動,代表著他心情的激盪。他說:「馬爺!以往承你爺不棄,把我老回回看作是江湖上的一個朋友,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江湖上的朋友要將彼此分得那麼清楚。
其實說真的,我老回回就只有夫妻倆,我們一對老伴兒命兩條,也歷經過不少風浪,誰要是看上了,誰儘可拿去。剩下的就是這間小店……」
說到「小店」,老回回彷彿渾身一震,眼睛瞪大了。
「不會是有人要打我這個小店的主意吧!」胖敦敦的身子,一旦接觸到這個問題,就像突然洩了氣的皮球,變得非常軟弱哺哺地說道:「老天!我這個小店是我這輩子所能做的一點事,我們夫妻的命可以不要,我們可以走,小店不能沒有,沒有了小店,這近百里地江湖上的朋友,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歇歇腳呢?」
馬原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那封信簡上究竟說的是什麼?」
馬原臉色非常難看,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簡,攤在桌上。
信簡是一張粗糙的紙,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大字:「馬原!你這隻大漠草原之鷹,也飛過不少地方,應該是有見識的。勸你不要淌這灘渾水,撒手不管,將戈易靈趁早獻出來,我們有一段過節,要在她身上找回來。如果你要插手,你倒楣,老回回的小店也要倒楣,明天中午日正當中,戈易靈如果不能一個人西行三十里,我們晚上就有人來火燒回回店。」
老回回的臉白了,胖胖的兩腮,不停地在抖動。那並不是害怕,而是氣極了的表現。
馬原說道:「這就是我要跟戈姑娘商量,而不願意讓你先知道的真正原因。」
老回回半晌才說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馬爺!他們是什麼人?是方才那一夥嗎?」
馬原沉吟了一下說道:「他們是誰,我可以猜得到一大半。不管他們是誰,我們不能接受威脅,當然你的小店也不能受到損害,我們會有一個兩全之策。」
戈易靈姑娘站起來說話了。
「馬原叔!這件事用不著商量……」
馬原伸手攔住姑娘說下去。他正著臉色說道:「姑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我請求你此刻什麼也不要說,真的,什麼也不要說。」
「馬原叔!」
「戈姑娘!凡事都有一個理字。我們離開清江小築的時候,天婆婆把姑娘託付給我,那是因為天婆婆看得起我馬原,認為我在邊塞大漠以東,都很熟悉,可以給姑娘一些照應。所以,我馬原也就義不容辭地當面承當了。後來又蒙姑娘抬舉,叫我一聲馬原叔,不管如何,更加重了我的道義上的負擔。如果說,就在這個時候,姑娘出了岔子,我馬原就是萬死也不能贖罪。」
戈易靈叫道:「馬原叔!我不能連累伯伯對不對?他們找的就是我一個人對不對?我如期赴約也不見得就是一去不返對不對?事情就這麼簡單,為什麼要讓馬原叔這麼痛苦?」
馬原半晌沒有說話,他望著戈姑娘,良久寸沉痛地說道:「姑娘!你的武功、你的機智,都可以讓我馬原心折,但是江湖上光怪陸離的勾當,不是姑娘所能想像。這封信簡,分明就是一個陷阱,我們不能擺脫它,至少也應該有個萬全之策,不能冒然上當。戈姑娘!不是馬原放肆猖狂,大漠草原之鷹絕不是畏死怕事之徒,只是,我不能讓姑娘去冒險,而且姑娘一身負有滿門血仇未報,你自己也應該小心珍重。否則,南湖煙雨樓頭的約會,我將以何顏赴約?」
馬原的話,說得懇切、沉重,而且十分嚴肅。
戈易靈帶著委屈的表情。委婉地說道:「馬原叔!如果我明天不去赴約,伯伯的小店就會被燒掉的。」
馬原說道:「那是一種恫嚇,他們要燒,也不是那麼容易。再說,我並不完全不主張去赴約,我是在想,應該如何去?準備應付什麼情況才去。姑娘!不要忘了,我們此行是要察訪笑面屠夫朱火黃的種種切切,作為赴他約會的準備,不能為了旁枝未節的事,耽誤了大事。」
戈易靈立即說道:「這些人說不定就是與朱火黃有關哩!」
馬原搖頭說道:「斷無此理!朱火黃是個獨行其是的人,要是他,他儘可前來小店,不必繞這麼大的彎,玩這麼大的玄虛。」
老回回插嘴說道:「馬爺!侄小姐!容我老回回插嘴說一句。你們爺兒倆大可不必為這件事在操心,明天晌午,一切自然有分曉。」
馬原猛地一震說道:「你的意思,我們要守株待兔,待在這裡等他們來,不要自動迎上去。」
老回回笑呵呵地說道:「馬爺!恕我老回回挑剔你,這回你可說擰了,那不叫守株待兔,應該說是咱們以逸待勞。」
「以逸待勞?可不是嗎i」
「馬爺你想,他們明知道你的為人,不會將侄小姐送給他們,所以說,明天來燒我這個回回店,才是他們要乾的事,我們在這兒等他們,看看他們有什麼能耐燒我這間小店。」
「說的也是,等他們冒出頭來,我們就知道他們到底是誰了。」
馬原很同意老回回這種「以逸待勞」的打算,但是,他發現戈易靈姑娘出奇的沉默,沒有表示一點意見。馬原忍不住問道:「姑娘!你對老回回這件事的看法,有什麼意見?」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我對伯伯的意見不敢苟同。」
老回回「啊」了一聲,胖臉上現出驚訝,那胖嘟嘟的兩腮在抖動著,嘴裡咕啃著說道:
「侄小姐!不是我老回回在吹牛,沒有比我老回回這個以逸待勞的法子更管用了。咱們在這兒等著他們,憑著馬爺的彎刀、套索,和百發百中的飛刀,再加上你侄小姐高人一等的身手,就算對方來上一二十個人,也不在話下,我老回回不敢動手過招,在一旁吶喊助威,應該是可以的,就這樣把這些貨一次給清除掉,也算是給邊塞江湖,辦了一件好事。」
馬原一直低著頭在思忖,這時候他抬起頭來說道:「老回回!你休要盡在一個人自說自話,我們聽聽戈姑娘的意見」。
戈易靈誠懇地說道:「馬原叔!伯伯!你們一定說我少不更事,其實我是真正很冷靜地思考了很久,馬原叔!你不會覺得我的話說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吧!」
馬原認真地說道:「姑娘!現在我們不必在世俗禮貌上兜圈子,因為,我們現在的命運,是休慼與共,包括老回回這個小店在內,能活全活,否則沒有人可以例外。你有好主意,我們當然接受。」
戈易靈說道:「伯伯以逸待勞的方法,看起來是沒有錯的。只是伯伯忽略了一點,對方人多,是不爭的事實,而對方不接江湖規矩行事,也是必然。因此,他們來時,先用人纏住馬原叔和我,再用幾個人對付伯伯,只要留下一兩個人,就可以用一把火,將伯伯這間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首先驚撥出聲,兩隻小眼睛,睜得圓圓的。
馬原沉默著,沒有說話。
戈易靈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馬原叔再三告訴我,伯伯開這間小店,是對江湖武林的一種奉獻,如果,這間店被燒掉了,對邊塞一帶的江湖好漢,是一種損失,對伯伯來說,恐怕更是一種莫大的打擊。」
馬原仍然沒有說話。
老回回突然搖著頭說道:「侄小姐!你這句話我可要有不同的意見,我老回回是很珍惜這間小店,但是,到了某種必須的時刻,我可以自己動手燒掉這間店,不要等旁人來放火。」
戈易靈立即說道:「我相信,伯伯!如果沒有那股豪氣,伯伯也不會在這邊陲闖出字號……」
老回回亂搖著雙手,說道:「侄小姐!這回你可真的扯遠了,老回回算不得人物,更叫不出字號!」
戈易靈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如果伯伯是一個視錢如命的市儈,你也絕對交不上我馬原叔這樣的朋友。所以,我絕對相信,伯伯到了必須的時候,可以自己放一把火,將這間店燒掉。但是,問題是,什麼是必須的時候?現在是‘必須’的時候嗎?」
老回回張大了嘴。
馬原一直是保持著沉默。
戈易靈繼續說道:「現在不是‘必須’的時候,這間店可以不被燒掉,問題照樣可以獲得解決,為什麼一定要任令這間店被燒掉呢?」
老回回撓著自己的耳朵,一時想不出話來,但是他又不能同意戈易靈的話,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額l冒出汗珠。屋子裡燒乾馬糞的火堆,熱氣似乎出在他一個人身上。
戈易靈正著面色說道:「伯伯!說一句不得體的話,這間小店雖然是伯伯的財產,真正說來,它應該屬於塞外邊陲江湖好漢所共有,因為,這間小店可以使他們勞累中獲得休息,在飢餓時獲得飽餐,在寒冷時獲得溫暖。你看,這樣的一個地方,如何能夠任令把它燒掉了呢?我們唯一的責任,就是要保護它!」
老回回哺哺地說道:「要保護它!要保護它!」
戈易靈接著說道:「對了,伯伯!我們都要保護它。可是,如今這間店你給它帶來了危機。」
老回回顯然已經完全被戈易靈的話所左右,他幾乎是張口結舌地說道:「我……?給它帶來了危機?」
戈易靈點點頭說道:「是的!伯伯!你那個以逸待勞的方法,結果就是要給小店帶來危機。你可以試想:當來人將我們三個人纏住分身不得的時候,只要有一個人,用一把引火之物,就可以讓這間小店,燒成一片平地。」
老回回又張了大了嘴。
戈易靈說道:「非但如此,還可能讓我喪命在此地,而馬原叔的一世英名,恐怕也因此而化為流水。」
馬原說話了,他輕輕地叫了一聲:「戈姑娘!」
戈易靈仍舊在說道:「伯伯不要以為我是在危言聳聽,不過,我確是言出由衷。你可以試想得到,當我與來人性命相搏的時候,看到小店被燒,我的心神能不分散嗎?心分神馳,是動手過招時的大忌,說不定就在這樣心神分馳的瞬間,我失敗了,我傷亡了。我一旦敗亡了,馬原叔自然也要受到影響,馬原叔的英名,是不是就會付諸流水?」
老回回擦著臉上的汗,朝著馬原拱拱手說道:「馬爺!我方才說的那個什麼以逸待勞,全部不算,當我沒說,千萬別聽我這個餿主意。」
馬原緩緩地對戈易靈說道:「姑娘!老回回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死心眼兒,你不要讓他緊張,你有什麼意見,請你直說好了。」
戈易靈正色說道:「馬原叔!容或我的言語有誇大之處,但是,這都是可以發生的狀況,我絕不會有意作耍伯伯。」
馬原說道:「你既然不贊成明日在此以逸待勞,你的意見呢?」
戈易靈毫不遲疑地說道:「只有明天我去。」
馬原也毫不遲疑地說道:「絕不可以。」
「馬原叔!為什麼呢?就是怕我冒險嗎?」
「姑娘!我馬原受天婆婆之託付,絕不能讓姑娘冒這個險!」
「馬原叔是不相信我的武功可以自保?」
「在江湖上除精湛的武藝之外,還要處處小心謹慎。」
「馬原叔!我絕不是有意頂撞你,照你的意見,什麼地方、什麼方式才是真正的安全?」
「讓我們商量,再作決定。」
「馬原叔……」
「姑娘!我馬原是死都不會皺眉頭的人,我絕不是為了害怕,畏畏縮縮,小心謹慎。而是……」
「我知道,馬原叔主要是為了我,使你這位大漠草原之鷹不敢展翅上搏風雷。可是,馬原叔!現在人家已經找上門來,即使我們要退讓,也是退讓無門。何況退讓的結果,伯伯的小店要受池魚之殃,這也絕不是馬原叔所願見到的事。是不是!」
「是的!所以我們要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馬原叔!世間上沒有萬全之策,任何事都會有幾分冒險。」
「姑娘!你說的很對,世上難有萬全之策,但是,任何險都可以冒,站在今天我的立場來說,唯獨姑娘的安全不能有絲毫冒險。」
「馬原叔!……」
「姑娘!原諒我打斷你的話,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問題好嗎?事情總是要解決的,但是,解決的方法,絕不能讓你去冒險。」
老回回在一旁打著哈哈說道:「馬爺!侄小姐!你們爺倆不要再為這件事有什麼爭執了……」
戈易靈委屈地說道:「伯伯!我不是和馬原叔爭執,而是說明……」
馬原立即打岔說道:「姑娘!真是對不住,我們彼此都是為了顧全對方,反而使人家看起來像是在爭執,大概是我說話的態度有問題,姑娘!請千萬不要介意。」
戈易靈連忙說道:「馬原叔為了我的安全,煞費苦心,如果連這一點都不知道,那真是不識好歹了。」
老回回笑呵呵的說道:「好了!好了!牛肉湯都涼了,綠豆燒也要重新溫過,兩位坐下吧,我去換過滾熱的湯來。」
他顫著一身肥肉,換來兩碗滾熱的牛肉湯,老回回的老婆跟在後面也端來兩盤牛肚牛筋,老回回滑稽地擺下一個酒杯,笑道:「不能喝酒,只能裝模作樣奉陪二位。請啦!」
馬原和戈易靈都被老回回這份真摯的盛情和滑稽的動作,引得笑了。馬原端起酒碗,說道:「老回回!我敬你!」
一仰頭,幹了小半碗,咳了一口氣,叭噠著嘴,感慨地說道:「酒好,主人更好。老回回!我沒有想到會給你帶來這樣的麻煩。」
老回回一面為他斟著酒,一面說道:「你看,又來了是不是。你這樣哪裡還像大漠草原之鷹,簡直就跟我老回回開小店賣燒酒的一樣,嘮嘮叨叨,你也不嫌煩!」
馬原大笑而起,連幹了兩碗,便揮手說道:「酒夠了!好酒不能喝醉,醉了那就是糟蹋。再說,喝醉了酒,對牛肉湯泡饃,就食而不知其味,那就太對不起老回回了。」
原本在低頭慢慢撕著饃,小口小口啜著湯的戈易靈,此時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馬原叔!擱在平時,這麼好的綠豆燒,你能喝多少?」
馬原笑笑說道:「喝個十碗八碗大致還可以不醉。」
戈易靈喲了一聲,表示了她的驚訝,然後笑吟吟地說道:「我真沒有想到馬原叔有這麼好的酒量,馬原叔!你的酒量,你的豪邁,使我想起了一個古人。」
馬原三碗酒下肚,真的激起了當年馳騁大漠的萬丈豪情,他笑呵呵地說道:「姑娘!馬原肚中墨水不多,我實在想不起有那一輩古人像我這樣猥瑣不堪!」
戈易靈繃著臉說道:「馬原叔!首先對於你這句話我就不要聽,什麼叫猥瑣不堪?恐怕伯伯也不能同意你這樣過分的謙虛!伯伯!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