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木劍驚鴻》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賣劍為釣餌 弄假險成真(第1頁,共2頁)

字體:

河間府是個大地方,在北邊是個重要府治,算是人文薈萃之地,而在武林來說,南下中原,北上塞外,大家都要經過河間府,八方風雨,各路豪傑,都常有機會在河間碰面。

朱火黃和戈易靈二人跋涉了近千里的路,來到了河間,找一處僻靜的客棧安頓下來之後,這假爺孫倆慢慢踱到熱鬧的南大街,走進一家熱鬧的酒樓,選定樓上的一角,兩個人要了一壺酒,四樣小菜,慢慢的淺飲小酌。

華燈初上,酒樓正是上座鼎盛的時刻,笑語喧譁,猜拳行令,每個人進了酒樓,三杯落肚之後,說話的嗓門都比平常來得大,把這座五十副座頭的大酒樓,點綴得熱鬧非常。

今天酒樓早已滿座,有一個特別現象,很少見到生意買賣、豪商富賈,而多的是橫眉瞪眼的武林好漢。

朱火黃和戈易靈只是慢慢地在喝著酒,對這酒樓的熱鬧喧譁,彷彿與他們無關,實際上,他們都在用心地聽著酒樓上每個人所說的話。

而酒樓上大家談話的內容,聽來聽之,都在圍繞著一個人,那就是昔日金陵威遠鏢局總鏢頭戈平的獨生女兒戈易靈姑娘。

有人說:戈平很早就將這個獨生女兒,送給一個方外之人收養,因為這個女兒,從小就體弱多病,經過星相占卜都一致的說,要這個姑娘活下去,只有一條路,就是唯有遁跡空門。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自幼稟賦極佳,戈平特將她送給武林中一位隱居的前輩,習得一身武藝,超凡人聖,這次出道,純粹是為了尋找昔日失蹤的父親。

有人說:戈易靈姑娘這次選擇河間府,公開賣劍,那是因為河間是靠近京城不算太遠的一座重鎮,她要向京城那些護衛挑戰示威,因為,據說戈平昔日突然失蹤,實際上是被大內護衛所滅門,唯獨逃脫了戈易靈,十多年後,戈姑娘要來挑釁復仇。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要藉著賣劍為名,要親自選婿。

有人說:戈平的女兒要借這個機會,試試自己到底有多少斤兩,以賣劍為名,考量武林年輕一代的實力如何。

有人說……

朱火黃搖搖頭,對戈易靈說道:「小靈子!咱們走吧!」

戈易靈苦笑了一下,剛要站起身來,就聽到朱火黃低聲說道:「小靈子!坐下來。」

戈易靈果然依言坐下,朱火黃藉著拿起酒壺搖晃兩下,試試有沒有酒,卻利用這個機會低聲說道:「你的左後方,靠樓窗戶旁邊,這個人叫人好生惹眼。」

戈易靈一縮手,一雙筷子拂落到地上,她從容地轉身彎腰拾筷子,眼神朝著那邊一掃,見一個長得極俊秀的年輕人,獨據著一張桌子,手裡在把玩著酒杯,面前的菜餚似乎都沒有動過,只有那一雙點漆明亮的眼睛,向酒樓上轉動著。

桌上放著一個小包裹,看上去分量很沉,八成兒是趁手的兵刃。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有什麼意見沒有?」

「照我看來,這個人似乎與眾不同,酒樓上大家都是前來河間看熱鬧的,這個人似乎不是專為看熱鬧而來的。」

「只那麼一眼你就可以確定?」

「爺爺!因為我們也是有所為而來的,所以,以己度人,我們的表情應該是跟他差不多。」

「好小子!真有你一套。」

「這句話真是有點爺爺跟孫兒說話的意味了。」

「哈哈哈!」朱火黃笑出聲來,酒樓上人聲大雜,也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爺爺!他要走了。」

朱火黃一看,便道:「他不是走,而是要生事,我們不妨坐在一旁冷眼旁觀便了。」

戈易靈看到那年輕人沒有拿包裹,正如朱火黃所說的他要去生事,可是當他站起來走了幾步,戈易靈心裡發生了疑問:「為什麼這個人我竟然是如此的面熟?」

她忍不住叫道:「爺爺!這個人我認識!」

朱火黃噓了一聲,說道:「小靈子!現在不是你敘舊的時候,我們等著看熱鬧,好戲就要登場了。」

戈易靈拉著椅子,靠近朱火黃的身邊,悄悄地說道:「爺爺!這個人像極了我的朋友。」

「什麼?」朱火黃顯然是吃了一驚。

「爺爺!他是像極了我一位最要好的朋友,越看越像似她。」

「小靈子!你的話叫人糊塗,既然是最要好的朋友,你居然認不出來嗎?」

「因為她變了樣子!」

「變到你認她不出?」

「嗯!她也和我一樣,改變了男裝。」

「啊!是這樣的。」

「說來爺爺應該也見過她,在清江小築,所有的人都跟你打過照面,她是冷月。」

朱火黃沉著臉色問道:「小靈子!她和你交情很好?」

戈易靈說道:「她隨著我千里迢迢,跋涉山水,幾度同生共死,是共過患難的朋友。」

「你們在清江小築分的手?」

「是的,天婆婆命她隨著駱非白到河南上蔡……爺爺!冷月的武功是不錯的,但是,如果要在酒樓上動起手來,分明是要吃虧,爺爺!我們不能眼看著她吃虧。」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我們既不能袖手旁觀,又不能出手相助,那樣,我們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可是爺爺!……」

「你放心吧!小靈了!即使她不是你的好朋友,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而讓一個女孩兒家吃虧。」

「謝謝爺爺!謝謝爺爺!」

「不要謝了!待回頭我們要相機行事。」

「爺爺!你看!……」

那個年輕俊秀的人,緩緩地走過去,拍拍一個落腮虯鬚的漢子的肩膀,說道:「這位朋友!在下有一件事向尊駕請教。」

那個虯鬚漢子猛一回頭,雙眼一翻,樣子十分怕人,眼光在那年輕人的身上,上下打量幾遍,咧著嘴說道:「你是跟我說話嗎?」

年輕人拱拱手說道:「是的,在下有一件事要特地向尊駕請教。」

虯鬚漢子眼睛翻了一翻,直接了當的問道:「什麼事?你說。」

那年輕人說道:「方才聽尊駕說到,昔日名震江湖的戈總鏢頭戈平的女兒戈易靈姑娘,要在河間府公開賣劍?是真有其事?是何時何處?戈姑娘她人現住在哪裡?」

虯鬚漢子突然呵呵笑道:「小夥子!看不出你還是個花心大蘿蔔。」

那年輕人沉下臉色說道:「朋友!你知道就請說,不知道我會去請教旁人,不要說些不相干的話。」

坐在虯鬚漢子下手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頭上包著英雄巾,當中插著一枝顫巍巍的戒淫花,此刻他嘻嘻地說道:「兄弟!你要問什麼,咱們都可以告訴你,你先別急,坐下來,先陪咱們哥兒們喝兩杯。」

那年輕人叱道:「你是什麼人,說話嘴裡不三不四。」

那中年人邪笑著說道:「喲!我是什麼人?兄弟!你可問對了,我叫一枝花尚元安,生平就喜歡這個調調兒,來來來!用不著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大姑娘,還害什麼臊!」

說著話,伸手就要來拉。

那年輕人左手一晃,一招「金絲纏腕」,快速無比的刁住對方手腕,只見左手一帶,右手一揚,啪地一聲,一枝花尚元安這小子左臉上開了花,他「哎喲」一聲還沒有出口,那年輕人左手一收一送,尚元安身子平空飛起來,叭噠、轟隆,一陣震動,一枝花摔在樓板上,爬不起來。

那年輕人指著一枝花教訓著說道:「你這種毛病若是不改,將來你是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今天大爺便宜了你。」

說罷,撣一撣身上衣服,掉回頭,走到自己原先坐的桌子,提起包裹,叫道:「店家!

算賬!」

這時候包括虯鬚漢子在內,走過來三個人。

喧鬧的酒樓,突然之間,變得非常安靜,許多人都慢慢地向四周讓開。

戈易靈也在這個時候,扯著朱火黃的衣袖,稍稍向牆邊靠了一靠,悄悄地說道:「爺爺!好奇怪喲!」

朱火黃問道:「奇怪什麼?」

戈易靈搖搖頭說了一句:「我覺得不對!」

那虯鬚漢子和另外兩個人,已經逼近那年輕人的附近,說道:「朋友!你真的好身手。」

年輕人只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提著包裹,說道:「讓路!」

虯鬚漢子說道:「朋友!你也太猖狂了,你想就這樣走得了嗎?」

年輕人若無其事地反問道:「你的意思要怎樣我才能走?」

虯鬚漢子突然呵呵笑道:「你問得真好,告訴你,要走容易,你得露兩手讓我弟兄瞧瞧。」

年輕人搖搖頭說道:「我不願跟你們打架,你們應該想想自己,人不惹我,我不惹人,讓開!」

說著話,他一揮手,彷彿有一股力道,直撞過來,首當其衝的虯鬚漢子,腳下一個蹌踉,退了一步,他瞪大了眼睛,怪叫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老子還真把你看走了眼。」

雙手從腰間一摸,左右一分,一對九環板刀,分從兩邊拔出皮鞘,上前半步,雙刀左右插花,凌厲快速,交叉絞削過來。

年輕人一矮身,人恰好從刀鋒下面而過,只聽他喝道:「叫你讓路!」

虯鬚漢子平空飛了起來,頭頂上正好是一盞大油燈,嘩啦一聲,撞個正著,油澆了一身,流了一臉,摔到地上,滑出好幾尺,撞開好幾張桌子。

年輕人不知怎麼身法,人已經來到梯口,說了一句:「撞壞了東西,你得賠人家錢。」

說著話,飄然而去,留下樓上更大的喧譁。

朱火黃和戈易靈仍舊坐下來,戈易靈的臉上一片惑然不解之色。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剛才說奇怪,是不是覺得冷月的武功高出了你的預計?」

戈易靈說道:「清江小築分手,也不過才短短的時日,她怎麼會變得如此了得?真是不可思議。」

朱火黃問道:「小靈子!你確定她是冷月嗎?」

戈易靈說道:「爺爺!冷月和我朝夕相處那麼長的日子,她的功力有多深,我早知道的,絕不可能像方才那樣,一齣手,便將一個大漢摔飛好幾尺,而且,那種冷靜從容,完全是一流高手的身手,叫人真的不能相信。」

朱火黃沉吟一回說道:「會不會是另一個人?容貌相像的人,也不是沒有。」

戈易靈忽然說道:「就算是有長得容貌相像的人,也不會有這麼像,而且居然是女扮男裝,易釵為弁的,一定就是冷月,絕不會錯,但是,又叫我無法相信的,她是如何突然擁有這麼高的功力,奇怪!奇怪!」

她一直在說著「奇怪」,朱火黃也為此事皺上了眉頭。

突然,戈易靈說道:「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朱火黃接著說道:「是應該弄清楚的,如果她是冷月,為什麼會從上蔡單獨來到河間?

如果她不是冷月,而是長得相像的另一個人,她未到河間,打聽戈總鏢頭的女兒,為的是什麼?無論她是什麼人,與你都有很大的關連,如何不弄清楚呢?」

他說到此處,站起身子,突然又說道:「走!我們去盯她一趟。」

丟下幾分銀子,兩個人離開了酒樓,撇下滿樓的喧鬧,來到街上,正是夜市開始,還是一片熱鬧。

戈易靈說道:「爺爺!我有一個主意。」

「說罷。」

「我和爺爺分頭去找,回頭到客棧會合。」

「好!不過有一點小靈子記住,我們盯她,只是瞭解她的行蹤,除此之外,不急在這一時,明天,戈易靈姑娘公開賣劍,她是一定要露面,看她到底要耍什麼把戲,到那時候,自然有機會讓我們瞭解她的底細。」

「就這麼說,爺爺!回頭見!」

戈易靈很快就混進人群裡,這是她聰明的地方,因為在酒樓時她就注意到了眾人的目光,靠在視窗的人,都朝著北邊伸頭……。

不用說那位極像冷月的人,一定是走向北邊去了。

於是她選擇了朝北的方向。

穿過幾十戶店面,街道上冷清下來,一般店戶都已經上了排門,只有不遠處有兩盞燈籠高挑著,看得出安寓客商四個大字。

戈易靈腳下緊趕了幾步,剛走到門口,就看到那個年輕人站在櫃檯前,交待掌櫃幾句話,轉身昂然上樓。

戈易靈稍一躊躇,便轉進旁邊的一條小巷,黑暗無光,她抬頭估計風火沿牆,上面栽植著雞爪釘,大致還難不住她,估準了方向,霍地一矮身,一蹬足,雙臂高張,平地拔起一丈多高,雙手正好搭上牆頭上的雞爪釘,倒吸一口氣,身形上翻,倒扯大頂,頭下腳上,藉著這一豎的瞬間,她看清楚了面是一個更大的院落,當中擺著幾口大缸,有一股豆瓣醬的味道,衝進鼻子。

戈易靈雙手一送一鬆,人從牆頭倒落而下,只見她一收腿,一挺胸,借勢轉化為「落葉隨風」,輕飄飄地落到地上,貼地就勢一滾,掩身到醬缸之旁。

院落左側,有一個房間,窗戶上亮著燈光,窗紙上映著人影,從纖巧的身形看出,正是那個年輕人。

戈易靈停了片刻,悄然長身而起,剛一貼近窗戶,就聽到裡面有人說話:「窗外的朋友,既然跟蹤到這裡,何不大大方方地請來房裡相見。」

戈易靈當時一怔,她估計自己從牆上落身而下,可以說是聲息俱無,對方居然瞭若指掌,看來功力超出了自己的相像。

就在戈易靈這樣一怔之間,屋裡的人又說話了:「朋友!

是不敢進來?或者是要我請你進來,嗯」?

這一聲「嗯」,嗯得很冷,可以想到說話的人,是如何的滿面寒霜。

戈易靈突然對著窗戶叫一聲:「冷月!」

屋裡的人問道:「你說什麼?」

「我叫冷月!」

「冷月?冷月是你什麼人?」

「是我一個最要好的朋友,一個曾經共過患難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我像你那位朋友嗎?」

「像,像極了。」

「可惜讓你失望了。」

「我沒有講完,冷月是一個姑娘。」

「啊!」

「而你也是易釵為弁的女兒身,所以,我說你不僅是像冷月,而且你就是冷月。」

「……」

「你聽我說話的聲音,應該知道我是誰,冷月!你是什麼原因使你變得……變得如此……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

「你是誰?」

這三個字問得冷峻十分,戈易靈的心裡為之一震,她的心裡閃電一轉:即令對方是冷月,這三個字也問得充滿了敵意。

戈易靈還沒來得及回答,砰地一聲,窗戶被震開,一條人影一閃而出,站在戈易靈對面,相距不到五尺。

「你是誰?」

戈易靈沒有說話,抬起手來,緩緩地解開頭上的髮髻,長髮披散下來。

「你……是一個女的?」

戈易靈靜靜地說道:「冷月!你不認識我了嗎?真的一點都不認得?還是你一點都不記得?」

對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雙眼睛,在戈易靈身上打轉,緊閉著嘴,沒有說話。

戈易靈又抬起手,將長髮綰起,說道:「冷月……」

對方暴躁地說道:「我不是冷月。」

「不管你是不是冷月,我可以請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你到河間府來,是為了尋找一個人,對不對?」

「對!」

「你要找的人名叫戈易靈,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請問你,你認識戈易靈嗎?」

「認識。」

戈易靈笑了笑說道:「如果說,我就是戈易靈,你相信嗎?」

對方任了一下,眼神停留在戈易靈的臉上,半晌沒有說話,突然,他哈哈地笑起來,說道:「對了!大概剛才你在酒樓上,聽到我的問題,趁夜前來冒充,告訴你,你是會錯了意,表錯了情,我找戈易靈可不是什麼好事,你冒充也得不到什麼好處,你請吧!奇怪我對你特別心軟,不打算為難你,你快走,不要等我改變心意。」

他說著話,大踏步繞過醬缸,再繞到房門之前,剛一停到門檻之外,伸手推門,忽然回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戈易靈笑笑說道:「我叫什麼名字,告訴你了,你又不相信,那又何必再問,再見了,咱們明天再見。」

一個躍動,跳上醬缸邊沿,再彈腿一蹬,人像射出的一支勁箭,射向牆頭。

那年輕人突然若有所動的,追到牆腳,戈易靈折身一飄而下,快步衝出小巷,回到街上,混進人潮,再緩緩地回到所住的客棧。

朱火黃正坐在房裡等候,戈易靈剛要說話,朱火黃一使眼神,朗聲說道:「小靈子!看你鄉下人進城,簡直分不清東西南北,你是跑得不識路了吧,轉到現在才回來,看你明大還敢不敢一個人去逛熱鬧?」

戈易靈會意地笑笑說道:「河間府是大地方,難得到這裡來,來了總得逛逛,爺爺!你沒有看到,街上人真多,好熱鬧啊!」

朱火黃咳嗽幾聲,還沒有說話,房門忽然被推開,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道姑打扮的婦女,一箇中年黝黑精壯的漢子,兩個人四隻眼睛,直在戈易靈身上打量。

戈易靈問道:「二位有事嗎?」

那精壯漢子首先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戈易靈皺一皺眉頭,突然笑了起來,轉身向著朱火黃說道:「爺爺!你方才說河間府是大地方,大地方的人說話都是這樣的嗎?」

那道姑說話了:「年輕人!你休要反穿皮襖裝佯,我們為什麼到這裡來,你心裡有數,你要是不懂,可以問問你爺爺,什麼叫著光棍眼睛裡揉沙子,你老實說,剛才你是不是溜進了集賢客棧?你溜進去做什麼?」

那黝黑精壯的漢子似乎沒有好耐性地說道:「小夥子!照子放亮些,你得掂掂自己的斤兩,你如果不照實說話,能不能過得了今天這一關。」

那道姑突然含著微笑說道:「不要逼他,他會說的。」

戈易靈笑嘻嘻說道:「要我說話,並不太難,只要合情合理,我會直話直說,因為從小我爺爺就常跟我說過兩句話,他說:書有未曾經我讀,話無不可對人言,有什麼不可以對人說的。」

那道姑微笑著點頭說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會說的,告訴我們,你剛才到集賢客棧去做什麼?」

戈易靈說道:「要我說可以,你們二位也得先告訴我,你們是誰呀,在這深更半夜,撞開別人的房門,是要做什麼?」

那黝黑精壯的漢子剛要叱喝,被道姑攔住,她倒是平平靜靜的問道:「你!年輕人不要支吾應付,你趕快回答我的話,至於你問我們是誰,回頭自然會告訴你。」她說到此處,突然聲調一變,滿臉凝霜,沉聲說道:「你是聰明人,相信你不會做傻事。」

戈易靈搖搖頭,態度十分認真,說道:「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不聰明,而且還是死心眼兒,我要是下了決心,九條牛也拖不轉,你要是不先回答我的問題……咱們今晚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我們祖孫可要休歇了,明天還要趕路,二位請吧!」

那道姑怒叱道:「你敢如此……」

她這個「你」字剛一齣口,那黑漢子驀地一閃身,撲進房裡,伸手一把刁住朱火黃的右手腕,只一扭,扭到背後,左手小臂一收,正好鎖住朱火黃的咽喉。

朱火黃翹著下巴,張著嘴,翻著眼睛,好像是待宰的羔羊。

那道姑冷冷地說道:「年輕人!我們的耐性有限,你要是故意拖宕,你的老爺爺可就難捱了,我再問你一遍:你到集賢客棧去做什麼?你到集賢客棧找誰?」

戈易靈依然無動於衷,靜靜地說道:「剛才我告訴過你們,我一旦下了決心,九條牛都拖不轉,現在我的心意變了。」

那道姑冷笑說道:「我說你是聰明人嘛!現在快說吧!你到集賢客棧去找人嗎?找誰?

你打算幹什麼?」

戈易靈說道:「你讓我把話說完,我的心意是這樣改變的,我根本不想知道你們是做什麼的,現在你們就給我滾!」

那道姑一怔,隨即點點頭說道:「你敢這麼說,八成你有兩下子,好吧!我倒要看看你是何許人?」

她一揚頭,那黑漢子左手小臂一使勁,存心就要把朱火黃的脖子扭斷。

他斷沒有料到,突然間一股潛力湧至,左手一麻,自己胸前著著實實捱了一下,一聲「哎呀」還沒有出口,整個身子從朱火黃肩上向前飛了過去,叭噠一聲,摔在地上,一張嘴,哇出一口紫血,人即昏厥過去。

那道姑臉色變得煞白,腳下退了兩步,看著朱火黃站在那裡用手直揉自己的脖子。

她一切都明白了,自己眼睛裡真的揉了沙子,今天晚上不但遇到了高人,而且要想全身而退,是十分困難的事,她想立即就走,也不必顧什麼面子,怕的就是走不了。

戈易靈向著朱火黃說道:「爺爺!讓她走好嗎?」

朱火黃呵呵笑道:「小靈子!留她在這裡不方便,我們只有兩間房對不對!」

那道姑鎮靜廠來了,艱難地說道:「二位,怪我習藝不精,照子不亮,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剛要轉身,戈易靈喝道:「慢著!」

那道姑臉色一變說道:「光棍打九九,不要打加一,二位要命,我可以留在這裡。」

戈易靈微笑道:「帶走他。」指著地上昏厥的黑漢子。「吃一包傷藥,躺個十天半個月,小命還是可以儲存的。」

那道姑打量一下地_卜躺著的黑漢子,一語不發,提起來,扛上肩膀,悄悄地離去。

戈易靈叫道:「爺爺!」

朱火黃搖搖頭苦笑道:「小靈子!暫不提這件事,我光問你,冷月的事,可有所獲嗎?」

戈易靈說道:「爺爺!事情非常奇怪,奇怪到不可理解。」

「對方是不是冷月?」

「是,我確定她是,我不相信世間上有如此相像的人,何況她根本是一位姑娘。」

「她不承認與你相識?」

「不是不承認,而是根本不認識我,爺爺!一個相識的人,確要裝著不相識,這是多難的一件事?何況,冷月和我是生死患難之交,她沒有理由裝著不認識我。」

「你表露了身份?」

「不止表露了身份,我甚至告訴她,我也是個易釵為弁的姑娘。」

「啊!她怎麼說?」

「她沒有說,如果我再待下去,就只有動手相搏的一途,爺爺!老實說,看她的神情舉正,我真沒有把握可以從相搏中取勝。」

「小靈子!我要再問你一句話,你確定她就是冷月?」

「爺爺!我說過,冷月和我朝夕相處,共過患難生死,我絕不會看錯人。」

朱火黃沉吟了,坐在椅子上,皺著眉頭,似乎是在思考什麼,而且是在思考一項重大的問題。

戈易靈悄悄站在一旁,不敢說話,夜漸漸地深了,店裡沒有一點人聲,無邊的寂靜,像是一塊鉛,沉重地壓在戈易靈的心上。

良久,朱火黃突然一抬頭,一拍大腿,說道:「一定是的!」

戈易靈嚇了一跳,連忙說道:「爺爺!一定是什麼?」

朱火黃臉上露出笑容,說道:「小靈子!今天晚上的事,使我想起以往的一件奇怪的經歷,雖然與你今天這件事,人盡相同,倒是很可以琢磨、琢磨。」

戈易靈在對面坐下來,傾神地在聽,朱火黃接著說道:「十多年以前,我只身闖到西藏,我耳聞得西藏密宗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武功,我要去看看,當然,我也不單純是去看看,因為我一直在追求習得高深的武功,為了……」

他說著停頓下來,歇了一下。

「到了西藏,我沒有碰到超凡入聖的密宗高手,卻遇到一個道人,帶著一名小道童……

沿街乞化,在西藏看到喇嘛是常事,看到道人是少有的。」

戈易靈不知道朱火黃這時候說出這樣一段往事,用意何在?他不敢多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朱火黃很認真地在敘述著。

「不知道為什麼,有兩個喇嘛和這個道人起了衝突。在西藏和喇嘛衝突,那是一件麻煩事,不待吆喝,立即有七八個喇嘛圍上來……」

戈易靈忍不住插嘴問道:「爺爺!你當時插手打了抱不平?」

朱火黃微笑說道:「按說,這種以眾凌寡的事,我是要伸手管管的,可是後來我聽到那道人說了兩句話,我停正了這個念頭,索性在一旁,來個隔山觀虎鬥。」

「爺爺!那道人說了什麼話?」

「他說:各位要和我們外鄉來的師徒二人打架,我是沒有興趣奉陪,倒是我的徒兒可以陪各位走兩招。」

「哇!這個小道童有多大年紀?」

「既然是道童,也不過是十一二歲。」

「爺爺!這道人有瘋癲症。一個十一二歲的小道童,就算他出孃胎就練功,又能有多大能耐?他如何敵得一個喇嘛?」

「小靈子!不是一個喇嘛,而是在場的八個喇嘛。」

「爺爺!你在說笑。」

「不是我說的,是那道人說的,他說要打就一齊上,免得零零星星的。」

「天!這個道人如果不是瘋了,就是神仙!」

「有誰見過神仙?因此,我也認為他是瘋子,但是我看見他神清氣朗,絕不是一個瘋痴之人,他斷沒拿自己的徒兒生命開玩笑,因此,我決定袖手看個究竟。」

「結果呢?」

「結果一上手,八個喇嘛紛紛被那個道童,以極快的,也是極高的手法,打得東倒西歪,每個人都受了傷,但是,傷得都不是致命傷,只是躺在地上起不來,小靈子!我要特別告訴你的,是雙方交手不到兩三招,就有如此的結果。」

戈易靈搖頭說道:「爺爺!除非這個小道童是神仙。」

朱火黃笑道:「我方才說過,世人哪見過神仙?」

戈易靈說不出話來,朱火黃接著問道:「小靈子!如果你在現場,你打算怎麼樣?」

戈易靈毫無考慮地說道:「我一定要設法盯住師徒二人,我要了解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

朱火黃笑道:「可不是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我決心盯定了,我一定要找機會弄個明白,一直到第三天的夜裡,他們師徒二人露宿在一座小山丘的石洞裡,那道人居然招呼我過去和他們一塊喝酥茶。」

「是善意嗎?」

「是善意。他說這一帶沒有人家,不但無處可住,而且無物可吃。」

「爺爺!你接受了他們的善意。」

「是的!我到石洞裡,喝酥茶、吃烤牛肉,他問我:盯他們三天為了什麼?我坦誠地將我的疑問提出來。」

「他是怎麼回答的?」

「那道人沉吟了一會,終於他似乎下了決心要告訴我事情的真象。首先他說明他本人根本不會武功,他是研究武學與心靈之學。」

「爺爺!我不懂?」

「當時我和你一樣,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一個研究武學的人,卻根本不會武功,另外什麼叫心靈之學,更是不知所云。」

「他是怎麼解釋的?」

「他說得很深奧,但是我能瞭解他已經是盡力用淺顯的詞句來說明,他說,武學是與武功不一樣的,他研究人體的潛在能力,到底有多大,如何將這種潛在能力,發揮到拳腳刀劍上。另一方面他研究各種招式,例如說,敵人迎面一刀砍來,招架與閃躲的方式多得很,究竟要用哪一種方式,可似問躲得最快,最安全,而且還能搶得一瞬的機先,展開反擊。」

「爺爺!這和我們平常習武,並沒有兩樣,不外乎求得不為敵傷,而能傷害敵人。」

「他所研究的就是如何發揮潛在能力。」

「我不懂!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個道人博學得很,後來我才知道,他曾經一度和教會里的洋人……」

「藍眼睛,黃頭髮的洋鬼子?」

「他在洋人那裡學到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這潛在能力大概就是這樣學過來的。什麼叫做潛在能力?他沒有多說,只是舉了一個例子。他說,有一次一家房屋失火,房梁斷下來砸在幼兒的搖籃上,因為有半截牆擋著,幼兒沒有傷到,可是火勢蔓延過來,那就危險了。

這時幼兒的母親,瘋狂地衝進火場,雙手一託,將那斷了的房梁,托起推到一邊,於是孩子救出來。」

「那房梁有多重?」

「擱在平時,兩三個精壯的男人才可以扛得起來。」

「那位母親會武功?有過人的臂力?」

「完全沒有。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太神奇了!」

「那道人說,一點也不神奇,那就是潛在能力的發揮。」

「噢!潛在能力!」

「對了。他說每個人都有這種看不見、想不到的能力,雖然各人的稟賦不同,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一旦將這種潛在能力激發出來,就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爺爺!他的意思是說,那個小道童所以能一抬手之間擊敗七八個有武功的喇嘛,是因為他發揮了潛在的能力?」

「小靈子!你是很聰明的,你可以舉一反三,你說得很對,但是,不像你所說的那樣簡單。」

戈易靈顯然聽起了興趣,她站起來,走出房去,找到瞌睡中的小夥計,燎上一壺開水,為朱火黃泡了一壺濃茶,然後再靜靜地坐下來,傾聽著她從來沒有聽見過的事。

朱火黃接著說道:「小靈子!你還記得開始的時候我說過,那道人是專門研究武學與心靈之學的,他研究武學是著重在研究人體能力的極限,比方說,人練輕功,練到極限,平空一躍,到底能躍起多高?人練重手法,一掌劈下去,到底能有多大的勁力?於是,他要在人的體能極限,求得突破……」

「於是他要設法激發人的潛在能力!」

「對極了!他一直從這兩方面鑽研,一方面研究人在練功方面的極限,一方面他要尋求突破這種極限的方法。」

「他成功了嗎?」

「他不承認自己成功,但是,他尋得了某種程度的突破,那就是他所研究的另一種學問:心靈之學。」

「爺爺!我又不懂了。」

「他說,人的精神意志,就是潛在能力的根源,如果能夠將人的精神意志力集中於某一點,就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自己先極力將精神意志集中,收斂心神於一點,用於各種武功的招式與能力,然後,他將自己的精神意志,灌注給小道童,小道童就可以在霎時間,接受了對方灌輸來的一切,他唯一沒有成功的,小道童沒有自己的意志,因為一切都是來自別人,而另一方面這種方式無法持久,只是某一個時期有效。」

戈易靈不禁笑了,說道:「爺爺!你不覺得這是非常無稽而荒唐的事麼?」

朱火黃卻正色說道:「小靈子!我當時只是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倒不認為是荒誕無稽,你知道為什麼嗎?小靈子!

在這個世間上,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真正是太多了,就拿武功這一項來說,我們被認為是一等高手……實際上,武功何異浩瀚海洋,我們知道的太少了。所以,對子不可思議的事,只能歸咎於我們的無知,不能論定就是荒誕無稽。」

戈易靈不覺漲紅了臉,立即站起來,垂手應「是」。

朱火黃又展露出笑意,說道:「小靈子!對於大道理,我們扯得太遠了,回到本題上來,因為冷月的事,使我們想不出道理來,因此,使我想起這一段往事。」

戈易靈問道:「爺爺!你是說冷月被人用心靈之學,激發了她的潛在能力嗎?」

朱火黃沉吟了一會說道:「照你方才去見冷月的情形看來,她就是冷月,但是她有超過你所想像的功力,她又根本不認識你,除了這種情形,再也找不出其他原因。」

戈易靈搖搖頭說道:「原諒我!爺爺!我還是不能相信什麼心靈之學。」

朱火黃說道:「當然!對於我們所不知道的事情,是十分難以接受的,我也只是一種猜測而已,到了明天,相信我們就有進一步的瞭解。」

戈易靈說道:「假如明天賣劍的場合,冷月到場,發覺賣劍的人不是我戈易靈……」

朱火黃說道:「不是冷月發現,而是冷月背後的人發現,明天的情況就有極大的變化。」

戈易靈仍然不解的說道:「冷月要找我,何必要經過這樣麻煩的方法?」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怎麼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冷月背後的人,根本不知道你的下落,所以他們才要利用這次機會,現在,我們不必再談這件事了,明天一定有許多意想不到的事發生,我們見機行事吧。不過,我們明天又要改裝了,至少,你不能再用今天的面貌出現,夜深了!我們歇著吧!明天究竟是一種什麼場面,實在叫人無法預料,也實在叫人無法不擔著心事。」

一宿無話,第二天,朱火黃用一包藥末,叫戈易靈用水調和塗在臉上,臉色變得焦黃,病容滿面,連戈易靈自己對著鏡子,都不認識自己。

二人飽餐一頓之後,緩緩地走上大街,隨著看熱鬧的人潮,走到河間府城外的一處曠地。

曠地上圍著約有二五百人,在人群的中間,搭著一座高臺,臺高約有五尺,臺上空蕩蕩地沒有任何陳設,此刻也沒有任何人。

亂鬨鬨的人群,圍著一座空蕩蕩的臺子,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只是單純的為著看別人賣劍嗎?

朱火黃和戈易靈這祖孫二人,選了距離臺子約二十來步的一棵古槐樹下,仔細地在打量著人群。

戈易靈忽然悄悄地說道:「爺爺!你看那幾個人。」

靠臺子的右側,用颳了皮的杉木,架紮了幾排座位,上面坐著二三十人,年齡輕壯不一,衣著也是五花八門,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每個人的身上都揹著一柄長劍,劍把露在肩頭,玉環雙扣,繫著一綹黑色流蘇,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凝重,沒有一點笑容。

朱火黃嘆道:「這些爪牙,表面上是喬裝改扮,掩人耳目,實際上,他們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們的身份,他們這種可笑復可憐的心理,充分說明他們設計這一場賣劍把戲,內心並沒有絲毫把握。」

正說著話,從上東來了十幾匹馬,河間府的守備,在前呼後擁之下,來到臺前,坐在準備好的太師椅上,江湖上的活動,驚動官府來彈壓,而且來的人還是守備參將銜的大老爺,是屬少見,引起四周不少人的議論。

朱火黃的眼光並沒有注意到守備大老爺,他看到一位頭戴桶子齊眉巾,身穿古銅色大氅,細目長眉,頦下無須的人,臉上掛著微笑,和守備大老爺坐在一起。

朱火黃一眼瞥見這人,臉色驟變,他再留神仔細看過去,只見那人左耳的後面長了一塊小肉瘤,約有兩三分長,朱火黃的手止不住微微地顫抖了。

戈易靈發覺到朱火黃的異樣,低聲問道:「爺爺!你怎麼啦?」

朱火黃苦笑,沒有作答,戈易靈又輕輕地問道:「為什麼冷月還沒有來呢?」

朱火黃說道:「你放心!這種場合,不該來的都來了,該來的還能不來嗎?」

「爺爺!什麼叫不該來的都來了?」

「你看到那位穿戴不同於人的傢伙麼?」

「他是什麼人?」

「他叫聶大順,名字叫得不好,一身武功可是出類拔萃,他有一個外號,三耳勾魂使者,那是說,他不僅武功好,而且手辣心狠,殺人絕不留情。」

「爺爺!他是幹什麼的?」

「你不是看他和守備大老爺坐在一起嗎?河間府的守備是參將銜,官階五品,他能和守備坐在一起,而且還坐上位,你就可以想到他是何許人!」

「宮廷裡的爪牙?」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