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不要跟我來這一套了。你的鬼點子多,我的主意也不少,別在玉面紅孩兒面前掉花槍。」
「老五!」
「說來說去,已經證明了一點,戈平說的話都是真的。」
玉面紅孩兒本來勒住馬,停在平臺後面不遠幾步的地方,此刻已經催動馬,緩緩地向前走去。他並沒有回頭,但是口中卻是朗朗地說道:「因為你叫我一聲老五,我不能不對你盡一份情義。戈平的話是實在的,你呀!就該懸崖勒馬,對我輩來說,富貴顯赫,算不了什麼,其實真正說起來,你們這能算是官嗎?別把做官的給罵慘了!」
玉面紅孩兒的馬走得很慢,這一會工夫,離開平臺約有十來步遠。
突然,繡幔裡面一聲尖銳的呼叫:「老五!」
就在叫聲中,黃色的繡幔微微一掀,閃電飛出一陣亮光,數點在上,數點在下,連人帶馬,都罩在內。
這一陣暗器打得太毒,沒有任何預警,不是一個光明磊落的高手所應該有的作為。同時這一陣暗器打得太霸道,相距太近,人即使能閃躲得開,胯下的坐騎是完了。
玉面紅孩兒幾乎就和那雪亮銀光飛出的同時,輕笑一聲:「來得好!」
順手一勒馬韁,人從馬上折腰翻身而起,迎著那上下兩簇暗器一個旋動。
當時只聽得篤、篤、篤……一陣響聲,那亮光頓如泥牛入海。大家還沒有看清楚玉面紅孩兒的身形是如何動的,只見他飛快地旋動,有如一陣風,人已經回到馬背上。
玉面紅孩兒很平靜地說道:「是你不講交情,不是我玉面紅孩兒。下次見面,咱們不是朋友;是不是敵人,就看你的表現了。」
坐騎踏著輕快的小碎步走了。
平臺裡的人,沒有動靜,可是繡幔上面,整整齊齊釘了十把雪亮的柳葉刀。
戈平沒有講話,回頭和朱火黃遠遠地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心裡都是同樣的想法:「玉面紅孩兒真是名不虛傳,小巧功夫了得,就憑他方才那一手,數當今武林,暗器高手都難望其項背的。」
另一方面,朱火黃心裡想的更深一層:「象玉面紅孩兒這種人,算不得是什麼正派人物。可是面對著民族大義,他居然能表現出不苟從、不妥協!可見得人心的向背。如此,前途大有可為。」
戈平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著,但是,他全神貫注,不敢有一點懈怠,因為,他知道事情的危機並沒有過去。
平臺裡面仍然是寂靜無聲。
四個抬平臺的彪形大漢,抱著膀子,矗立在那裡,像是四尊石像。
只有四周十多匹馬,在那裡不安地踢著蹄。
戈易靈忍不住了,她正要上前一步說話,卻被馬原伸手攔住,低聲說道:「姑娘!」
戈易靈皺著眉,也低聲說道:「馬叔!這麼幹耗在這裡,叫人受不了。反正要在功夫上見真章,乾脆給他硬掀上去。」
馬原搖搖頭低聲說道:「姑娘!當雙方都是高人的時候,大家在沒有動手之前,互較一個‘定’字,也是種拚鬥。」
戈易靈有些不服氣,說道:「玉面紅孩兒一舉手之際,就將對方塗得灰頭土臉,還有什麼了不起的。」
馬原不以為然地說道:「戈爺說這玉面紅孩兒是小巧功夫第一,對方輸在暗器上,其他方面還不知道。」
冷月在一旁輕輕地插嘴說道:「聽這布幔裡說話的聲音,是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鶯聲燕語,年紀這麼輕,能有多大了不得能耐!」
馬原說道:「我不曉得。不過照玉面紅孩兒的情形來看,說話的聲音恐怕代表不了真正的面目。讓我們等著看吧!」
突然,繡幔裡輕輕地咳了一聲,平臺前站著那兩名大漢立即躬身向內,伸手分開繡幔,並且開啟平臺沿,放下一個紅絲絨的腳踏凳。
從繡幔裡緩緩而又舉止優雅地走出來一個婦人。
穿著一身湖水綠的綢衫,寬大長曳,沒有一點皺紋折縫。肩上披著一件鵝黃色的絲織披肩,這件披肩十分別致,四四方方,當中一個圓洞,正好套在脖子上。
在這件鵝黃披肩的當中圓洞邊緣,綴了許多細小的珠子,閃閃發光,這兩種顏色配在一起,真是美得飄逸、美得超塵!
長衫曳地,看不到腳,長袖隨風,看不到手。
頭上高髻雲環,戴著一頂露心的遮陽。四周有一圈湖水綠的綢巾,將面目和脖子,都遮了起來。
這婦人走下平臺,輕移步履,走了幾步,面對著戈平說道:「戈平!你很厲害!」
戈平微微地笑道:「恕在下眼拙,雖然你能直呼賤名,在下卻不知道芳駕是何方高人,現在大內居的職位?」
婦人哦了一聲,接著含有笑意地說道:「我們以為你戈總鏢頭見多識廣,既然如此,也就不必道名稱姓的了。戈平!我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能和你的心計一樣的高明!」
戈平微笑說道:「我戈平為人,但知一個誠字,芳駕這心計二字,戈平不敢承當。」
婦人格格地笑了一下,遮陽綢巾隨著笑聲抖動了一陣,像是湖水泛起一陣漣漪。
「喲!這麼一大把年紀的人了,裝起糊塗來居然還象是真的。」
「戈平性直,請有話直說。」
「說你裝得像,你是愈裝愈像。玉面紅孩兒的事,不是你的心計成功麼?」
「我不懂你的意思。玉面紅孩兒是他自己要走,他的話你也聽得很清楚,與我戈平何干?」
「你不說那一套話,他會走嗎?」
「啊!你說的是這個。」
「怎麼樣?承認了吧!」
「如果芳駕指的是這件事,我應該說那是玉面紅孩兒的良知表現,他區分了是非善惡,與我無關,我只是告訴他一些事實而已。」
婦人突然聲調一變,嚴厲地說道:「戈平!我不是玉面紅孩兒,不要在我面前耍這一套,我很坦白地告訴你,此刻隨著我走,將摺扇交給我,我可以保證你死罪活罪,可以一併減免!」
戈平笑笑說道:「哦!那我倒是謝謝你了!」
婦人冷哼了一聲說道:「不要自以為忠心耿耿,義氣凜然,告訴你,玉面紅孩兒走了,還有我在。」
「你在又怎樣?」
「你以為威遠鏢局總鏢頭那幾手莊稼把式,能經得起幾下嗎?就憑我這四個轎伕,就夠你承受的。」
「是嘛!威遠鏢局總鏢頭,連芳駕一個轎伕都不如嗎?」
婦人沒有答話,只說一聲:「去一個。」
站在前面左邊那個彪形大漢,立即邁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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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平根本沒有閃讓,只聽噗地一聲,這一記重拳就好象搗在棉絮上一樣。大漢一怔,隨即左拳又是直搗而來。
這回戈平嘿了一聲,大漢的拳頭剛一接觸到戈平的肚皮,彷彿遇到彈簧,一股反彈的勁道,有如潮水湧出,大漢噔、噔、噔,馬步不穩,一連退了好幾步,兀自把穩不住,一個踉蹌,幾乎跌坐在地上。
婦人咦了一聲,接著輕笑出聲說道:「戈平!是我把你給瞧扁了,想不到你居然有這麼兩下子!」
這幾句話可激怒了一個人。
戈易靈姑娘開始對這個神秘蒙面的女人,就沒有好感。
聽她說話年紀輕輕,卻是這般沒有教養,口口聲聲把戈姑娘的爹,當做後生晚輩看。如今那婦人剛說了這幾句話,姑娘可按捺不住了,一聲斷喝:「無恥狂妄的東西,你家姑娘要教訓教訓你。」
聲出人起,姑娘怕她爹阻擋她,特從右側,騰身斜掠,雙手伸指如鉤,抓向婦人的面巾。
戈平大驚叫道:「靈丫頭!不可……」
言猶未了,只聽婦人嬌滴滴地叱道:「大膽!」
只見她左手一拂,兩尺多長的衣袖,突然舞起一陣風,迎向戈易靈姑娘。
只聽得「砰」地一聲,戈易靈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落到地上,頓時閉過氣去。
戈平飛身過去,立即照著後心拍了一掌,哇地一聲,戈易靈吐出一口紫血,睜開眼睛,微弱地叫了一聲:「爹!」
戈平隨即伸手點了她穴道,抱起她來,交給馬原。
馬原不待吩咐,轉身就送到朱火黃身前。
婦人說道:「女孩兒家不要這麼冒失,只是給她一點懲罰,要不了她的命。」
戈平說道:「慚愧得很,也感激得很!」
婦人說道:「戈平!你的功力比我所料的要高。我這四個轎伕都是在冰天雪地橫練外五門硬功夫的高手,你居然能運用內力反彈,傷了他的手臂,老實說,是我低估了你。」
戈平仍然是那麼平靜地說道:「多承謬獎!」
婦人笑了一笑說道:「不過,你不要以為就這樣你就可過關,那就是你自己又高估了。」
戈平說道:「我從來不高估自己。」
婦人說道:「人貴自知,你能不高估自己,那是很不錯的。這樣吧!不必隨我回京,只要你能將摺扇交給我,其他一切我都保證不追究。」
戈平朗聲答道:「芳駕的話真正是錯了!」
「我錯了麼?你對在哪裡?」
「我不高估自己,但也不妄自菲薄。最重要的芳駕如果要從我這裡取得摺扇,只有一個方法,將我擊斃在當場。但是,據我自己估計,要將我斃命當場,恐怕芳駕也沒有多大把握的。」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多說無益的話了。」
「不錯。玉面紅孩兒說的對,雖然你今天是大內的人,仍然是一個江湖客。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最好的辦法,人家手底下見真章。」
婦人移動了腳步,身上湖水綠的綢衫,無風自動,彷彿波紋陣陣。
戈平舉手說道:「還能容我說一句話嗎?」
婦人冷冷地說道:「說罷!不過休想動壞心思!」
戈平正色說道:「我是個見識不廣的人,不能知道芳駕真面目和大名,但是,我可以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內外兼修的功力,超過了玉面紅孩兒。」
婦人冷冷說道:「就是說這個嗎?」
戈平說道:「因此!芳駕明事理的心,也絕不比玉面紅孩兒差。」
婦人說道:「說下去。」
戈平說道:「大明江山雖然已經失了,但是,大明的人心沒有失。只要有人登高一呼,終必能重光華夏……」
「這人是你嗎?」
「戈平何許人?哪裡有這樣的能力!但是,福王殿下的世子不同。他可以糾合人心,他可以使群倫響應。在事機沒有成熟之前,他的行蹤,應該是秘密的。摺扇就代表著福王世子的行止圖,把這個圖交給當今大內,那樣我戈平還能算人嗎?」
「我的看法正好與你相反。」
「願意聆聽你的高見。」
「據我所知道的,這柄摺扇並不在於人的行止……」
「是珠寶嗎?是秘芨嗎?江湖上都這麼傳說,還有沒有其他新的意見?」
「有!珠寶秘芨都不會假,另外還有福王的一封親筆詔書,號召勤王。如果沒有詔書,誰都可以冒充王子,你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誰能相信?」
「啊!這一點我倒是沒有想到,而且也不知道。」
「不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現在我都已經告訴你了,說明我對這件事的決心。戈平!給你一點時間思考這件事情的利弊得失,然後再來告訴我。」
她說完話,緩緩轉過身去,走回到平臺之前,就要踏上紅絲絨的腳凳,戈平站在後面說話了。
「不必了!」
婦人聞聲回頭,雖然隔著網巾,看不見她的面部表情,但是可以斷定的,她的眼睛,一定充滿驚訝。
「你連思考一下都不願意嗎?」
「謝謝你給我思考的時間,我以為大可不必了。」
「戈平!你的經驗、以及剛才我所看到你的武功,你不止是一名區區保鏢走江湖的,十幾年以後,你算是一位高人。」
「多承謬獎!愧不敢當。」
「我的意思是說,你應該可以衡量當前的情勢,是對你十分不利的。」
「承你說我戈平是高人,高人是不怕威脅的!」
「不是威脅。我這樣心平氣和與一個對手講話,不是我平常的為人作風。」
「謝謝你對我的例外。」
「戈平!你可以試試,你和我鬥,至多可以支撐到一兩百招。剩下我這四個轎伕,還有十個大內的快弩手……」
她的話說到此處,四周十匹馬上騎士,人人從大披風裡取出一小巧精製的弩,端在手上,搭上箭鏃,對準著場裡面的人。
婦人接著說道:「這些弩,一次可以連續射出十支勁矢,十個人十張弩,連續以最快的速度射出一百支箭,你估計你們幾個人有多少活命的機會。」
戈平四周看了一下,臉色平靜,嘴角含著微笑,並沒有說話。
婦人此刻已經轉過身來,繼續地說道:「這些弩手,都是我們老大親自調教的,不要把他們當做普通弓箭手看待。」
她說著話,朝著左手邊的一名騎士微微一點頭。
只見那馬上騎士一抬手,嗖、嗖、嗖……快得如同一瞬,一連射出十支箭,射中對面一棵樹幹上,每一支都深入樹內,只留一點箭鏃露在外面,十支箭射成碗口大的圓圈。
射箭的人,勁道固然驚人,技術更是了得,可見得她的話,並沒有誇張。
婦人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戈平的反應。
戈平沒有任何表情,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她。
終於婦人說話了。
「有什麼意思嗎?」
「我已經說過,在正常的情形下,沒有人願意接受威脅,如果十張勁弩就威脅我妥協了,那樣的戈平又值得你重視嗎?」
「你可以不怕,你的女兒呢?」
「如果她怕,她就不配做我的女兒,如果因為女兒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就妥協了,我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話說到此地已經到了盡頭,但是,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話,大內的高手,包括我們老大,將會源源不斷追到此地,你戈平永遠不能全身而去,除非你留下摺扇。」
戈平哈哈一笑說道:「在我接受摺扇的當時,我就已經置生命於度外,你這些話,對我沒有用處。不過,我也提醒你一句:我這樣不顧生死是為了什麼?而你同樣也瀕臨在生死邊緣,又是為了什麼?同樣的是以生命作搏鬥,所為的卻不相同。是誰的生命有價值?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婦人淺淺地笑了一下,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我的價值就在此。本來我可以立即下令,射你們一陣箭雨……」
「請便!看看著名的弩箭,到底厲害到何種地步!」
「現在我要鬥鬥你,看你的功力是不是和口才一樣的凌厲!」
「請吧!我隨時奉陪。」
婦人不再說話,緩緩地向前移動著身子,突然,雙袖揮舞,帶動一陣勁風,有如洶湧的潮水,排山倒海而來。
戈平不知道對方的袖裡乾坤,當他感受到拂出的勁道大得異常的時候,他就決心不與之硬接。
頓時長嘯一聲,飄身而起,非但沒有退後,反而投身於那飄飄長袖揮舞的層層衣影之中。
一個是水逐波影,一個是粉蝶穿花,使人眼花繚亂,成為難得一見的奇觀。
這婦人果然高明,她將武林中傳說的鐵袖功,練到揮動之間,其利如刀,其沉如鐵,真是少見。
戈平以遊斗的身法,隨著兩隻大袖揮舞的勁風,從容借勢飄動在空隙之間,一時間只守不攻。
轉眼間雙方交手已經二十招過去,婦人的兩隻長袖揮舞的速度愈來愈急,嗖嗖的冷風,攪起方圓數丈之內,飛沙走石。戈平仍然仗著靈巧的身形步法飄忽穿梭,雙方都沒有破綻。
這時候朱火黃已經將戈易靈調治復元,並將馬原和冷月召集在一起,交待他們:「照護小靈子,小心弩箭。以你們二人的功力,舞劍自保,任憑對方弩箭如何厲害,應該沒有問題。」
朱火黃停了一下說道:「我去替下戈總鏢頭。」
冷月怯怯地問道:「是不是……」
朱火黃笑道:「不要亂猜。戈總鏢頭的武功,顯然要越過我許多,對手雖然厲害,兩百招之內難分高低。但是……」
他壓低聲音輕輕地說道:「此事應速戰速決,拖下去對我們不利。」
他說著話,昂首闊步上前,朗聲說道:「二位請暫停一下,我有兩句話要說。」
戈平一折身,正好趁著兩隻長袖交叉的一個空隙,斜身飛掠,直撲而回,停腳在朱火黃的身邊,問道:「朱大哥!有什麼特別交待嗎?」
朱火黃沒有答話,只是含著微笑,注視著對方的婦人,在雙方激烈力拼二三十招之後,非但臉不紅、氣不喘,而且。
站在那裡一身寬大的綢衫,連一點飄動都沒有,出落得那樣的瀟灑悠然。
婦人淡淡地問道:「你是誰?」
朱火黃微笑說道:「笑面屠夫朱火黃。」
戈平不覺愕然,這個時候說出這個名號做什麼呢?不禁叫道:「朱大哥!」
朱火黃笑笑說道:「不要緊,笑面屠夫也不是一個藉藉無名的人物呀!」
對面的婦人哦了一聲,說道:「我似乎聽說過有這樣一個人,在邊睡地帶,小有名氣。
你想做什麼?要替回戈平,和我鬥兩百招嗎?不過我鬥戈平,是有彩頭的,如果是他輸了,他必須帶著摺扇跟我到京城一趟。你呢?你能替代戈平嗎?」
朱火黃只是微笑著說道:「很抱歉!我什麼也不能替代他。」
「那你來做什麼?」
「我要看看你的廬山真面目!」
這個「目」宇剛一齣口,朱火黃右手一伸,人向前一個搶步、五指如鉤,就要扯下掛在遮陽四周的綢巾。
對方婦人勃然大怒,叱道:「大膽!狂徒!」
右手向前一揮,花袖抖出筆直,有如一條棍棒,點向朱火黃的面門。
婦人在憤怒中出手,既快又狠,朱火黃根本收拾不及,也閃躲不及,當時連哎呀一聲都沒有叫出來,隨著長袖凌厲的來勢,人向後一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
戈平大驚失色,連忙屈膝在朱火黃的身邊,馬原和冷月也都搶上來。
對面的婦人這時候忍不住呵呵地笑起來,仰著頭笑得非常得意,良久,她才說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名滿四海的笑面屠夫,也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戈平這時候突然站起身來說道:「我勸你得意不要太早!」
那婦人說道:「看樣子你並不甘心,還要和我拼個結果出來。」
戈平微微一笑,說道:「要跟你拼的不是我,是他!」
他用手一指躺在地上的朱火黃。
婦人略有訝意不解地說道:「是他嗎?」
朱火黃霍地一個翻身,盤腿坐起來,笑嘻嘻地應聲說道:「不錯!是我。」
婦人始而一怔,繼之大怒,叱道:「原來你是假裝的?」
朱火黃緩緩地站了起來說道:「不錯!我是假裝的。如果笑面屠夫就這樣不堪一擊,那也太不應該了。」
婦人怒道:「笑面屠夫!你膽敢戲弄於我,我要你嚐到痛苦的滋味,要你為這種戲弄付出代價。」
她說著話,雙臂忽然抬起,朱火黃卻在這個時刻,擺著手說道:「慢來!慢來!」
那婦人雙臂停住,沒有說話。
朱火黃說道:「請你現在運氣行功試試看,可有什麼不同之處!」
那婦人雙臂緩緩垂下,停了一會,說道:「你在弄鬼!你……」
朱火黃笑著擺擺手說道:「你忘記笑面屠夫除了有一身不錯的功力之外,還有一手莫測高深的弄毒伎倆。」
婦人頓了一下說道:「你沒有機會,我這一身衣裳,也不是等閒之物,你沒有弄毒的機會。」
朱火黃笑笑說道:「這就是笑面屠夫的高明不同凡響之處。你一齣手將我擊倒,名震邊陲的笑面屠夫,竟然如此不堪一擊,是值得你哈哈一笑的。」
「啊!你激怒我、又故意倒地引發我的笑意!……你……真是詭計多端。」
「不如此我不能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吸進我放的毒,如果你不中毒,我們如何結束今天這場拚鬥?又如何能了結今天這件事?」
「你……」
「我勸你不要再想動手傷人了,只要你行功運氣,毒發作得愈快,如果你倒在當場,對你的面子上是多麼不好看啊?」
「說罷!你要怎麼樣?」
「你放心!我可以放毒,也就可以解毒,我們彼此之間並沒有任何仇恨,為什麼一定要刀頭見血才肯罷休呢?」
「你說吧!你想幹什麼?」
「請你回去,只當沒有發生這件事。」
「不行!辦不到。」
「難道在這種情形之下,你還要帶人帶扇回京城嗎?你又能辦得到嗎?」
「我……可以……我可以死在這裡,卻不能空手回去。」
「是這樣的嗎?這件事居然值得你以身相殉嗎?」
「那是我的事。」
「當然是你的事,我們管不著。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場,我們講幾句話是可以的吧!」
「我們不是朋友!」
「錯了!我們並不是敵人!只要不是敵人,就應該是朋友。四海之內皆兄弟也,這一句話,是有道理的。」
「如果你不再反對,我要向你說幾句話。」
「我在聽。」
「方才你說,你可以死在這裡,卻不能空手回去。如果你真的死在這裡,是值得的嗎?
你是為何而死?」
「那是我的事。」
「古人說:死有重如泰山,有輕於鴻毛。你為了替清廷徹底清除大明朝後裔,為了消滅漢人光復華夏的根本,因此而死,你以為是重於泰山,或者輕於鴻毛?」
「那是我的事。」
「現在我並不知道你是何人,但是,以你的武功修為來看,絕不是藉藉之輩。將來你死之後,人家自然知道你是誰,到那時節,江湖上的人說你死在此時此地此事,是重於泰山,或者是輕於鴻毛?」
「方才聽到玉面紅孩兒說的一句話,你這樣表面上威風顯赫,實際上算不得是做官,何況像你這樣的人,也斷不會對清廷效忠。至於你所說的老大,他拉你進大內,淌這灘渾水,真是冒天下人恥罵的大不韙,這種人你還值得和他講信守義嗎?對於我輩江湖客來說,除去忠義二字,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值得重視和固執的。」
「你真的是笑面屠夫嗎?」
「我雖然被號稱為屠夫,卻不會胡亂殺人!」
「可是你今天將要殺錯一個人了。」
那婦人說著話,緩緩轉過身,朝著平臺走過去。
朱火黃站在那裡說道:「我要再重複一遍,我雖然號稱為笑面屠夫,卻不曾胡亂殺過人,包括今天在內。」
那婦人停下腳步。
朱火黃接著又說道:「我弄毒成名,那就因為我可以收放自如。方才那一份毒,只是輕微的維持一盞茶的光景……」
那婦人突然一轉身,左手長袖一揮,將身旁一塊斗大的石頭卷將起來,上飛四五尺,就在這個時候,她右手長袖忽又一揮,將那上飛的石頭捲住,倏地一吐一送,嘩啦啦斗大的石頭變成一陣石雨,飛開兩三丈外。落在地上大小隻有拳頭一般。
戈平看得臉上變色,馬原和冷月以及正在調息中的戈易靈,幾乎為之咋舌。
朱火黃站在那裡穩然不動,面不改色,只是讚美道:「真是好俊的鐵袖神功,令我們開了眼界。」
那婦人沒有講話,只是對四周馬上的騎士點點頭,她自己又朝著平臺走去。
四周的十匹馬各自帶轉韁繩,緩緩地移動了。那婦人也自踏上了平臺的腳凳。
朱火黃忽然說道:「我們可否請你留下大名,即使日後沒有機會見面,也讓在場的晚輩懷念!」
那婦人站在腳凳之上,轉過身來,緩緩地抬起手,突然一拉細小的繩子,掛在遮陽四周的綢巾,霍然而開,露出一張臉。
這是一張蒼老而醜陋的臉,滿臉皺紋,皮膚黝黑,朝大鼻,菠羅狀眼皮,左臉頰上還有銅錢大小的一塊黑斑,上面長滿了濃濃的黑毛。
這麼美麗而動聽的聲音,卻配上這樣醜陋的臉,使人沒有辦法相信,也沒有辦法適應。
她緩緩放下手,綢巾又遮住了整個面孔,人已經坐進平臺之內,放下繡幔,四個壯漢緩緩地抬起。這時候從繡幔裡傳出依然美極了的聲音:「從我這張臉去尋我的底細吧!」
平地轉過一個彎,走了。
大家都在怔怔地望著,半晌沒有人說話。
突然,戈平頓色說道:「原來是她!真叫人想不到的事。」
朱火黃說道:「中原武林怪人,我和馬原都不熟悉,她到底是誰?」
戈平說道:「她的姓名沒有人知道,因為她的容貌生得奇,而聲音又特別甜美動人,所以大江南北武林同道還給她一個綽號叫煙雨黃鶯。又因為她為人孤僻,行事狠毒,開罪於她的人,很少能夠活命,又叫她惡面羅剎。」
冷月問道:「戈伯伯!像她這樣的人,如何成為大內的鷹爪?她不像是一個甘心聽命於人的人。」
戈平說道:「這種人不能以常情常理來衡量的,就像今天這樣,誰又能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冷月又問道:「戈伯伯!照你和朱伯伯的推斷,如果今天的情況一直惡化下去,會有怎樣的後果。」
戈平搖搖頭,沒有講話。
朱火黃笑笑說道:「那是很難預料的,我們不作預料也罷。」
戈平忽然接著說道:「老實說,朱大哥今天突出奇兵,說之以理、動之以義,並且曉之以利害。否則,在場的人,非死即傷,絕沒有現在這樣美滿。」
朱火黃正色說道:「不!我和你的看法不一樣。老實說,今天的事我不能居功,如果煙雨黃鶯根本對我所說的話,沒有一點興趣,任憑我舌泛蓮花,也無法讓頑石點頭。」
戈易靈坐在那裡,她把今天的經過,看得清楚明白,因此她忍不住說道:「朱伯伯!這是你的謙虛,如果沒有你用毒控制在先,用真理感動於後,這位煙雨黃鶯恐怕不好善與的。」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這都是枝節問題,真正重要關鍵,是在於煙雨黃鶯本人,如果不是她自我內心的真正省悟,像她這種人,毒是控制不住的,她可以死,而且在死前,她還可以瘋狂的一拼,結果她沒有,她居然和玉面紅孩兒一樣,選擇最讓我意外的,也是最為我們所希望的結局。」
他回過頭來對戈平說道:「戈平兄!經過這樣先後三個人的攔截,而其結果居然都是一樣,這件事給我很重要的啟示。」
因為他說話時態度的嚴肅,戈平自然起了肅穆之心,正色說道:「朱大哥!也並非我們愚魯,只是我們一時不曾想到,請你為我們指點。」
朱火黃並沒有謙讓,揹著手,仰著頭,感喟無限地說道:「從大內出來三個高手,每個人都是武功高強,性情乖僻的怪人。可是,他們都是在極端敵對的心情之下,最後都轉變為同情我們的立場。戈平兄!我用這同情二字,恰當嗎?」
戈平嚴肅地說道:「朱大哥!我以為他們最後的態度,不止是同情而已,應該是和我們完全一致才對。朱大哥!我敢這樣說,將來一旦時機成熟,江湖上有人舉事,包括煙雨黃鶯、玉面紅孩兒在內,他們都是重光華夏陣容中的鼎力人物。」
「是啊!象煙雨黃鶯這樣極端孤僻的敵對人物,她都能轉變過來,可見炎黃世胄,對於重光漢家邦的心情,是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啊!從這件事的啟示,使我對於未來的前途,充滿了信心。」
說著話,他的眼睛都溼潤了。但是他立即又拭去淚痕,望著大家說道:「根據煙雨黃鶯的說法,大內高手還會源源不斷追蹤而至。當然,煙雨黃營此此去,對他們中一次嚴重的打擊,也為他們帶來極大的困擾。暫時,此地是平靜的,但是,此地決不可多留。」
此言一齣,大家都整裝待發。
朱火黃擺手說道:「現在情況既然有了轉變,我們的行程就應該重新計劃了。戈平兄!
你以為呢?」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我們自然一切都聽你的。」
朱火黃看了大家一圈,先對冷月說道:「冷月姑娘!按情按理,都應該先陪你回上蔡,駱非白和駱家的情形,與你有血肉相關……」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這一趟河間之行,我真正懂得了太多以往不懂的道理。在重建邦國大業的道理上,個人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朱火黃感動地拍拍冷月的肩,說道:「冷月!你真是一個好孩子!但是邦國大計來日方長,而你的事是目前的急務。
我不能陪你,我請戈平兄陪你一同前去。戈平兄!……」
戈平連忙說道:「朱大哥的心意,我能體認。上蔡駱家是一股力量,我們不能讓它落到外人手裡。再說,滅門之後,我也沒有回去,一杯濁酒、三柱清香,我應該獻上的。」
戈易靈姑娘頓時有一股淒涼襲上心頭,黯然叫道:「爹!」
戈平嘆口氣說道:「靈丫頭!愈是傷心之地,愈要回去。
但是,你不要這次。你朱伯伯還有囑咐。」
朱火黃望著戈易靈,問了一句:「小靈子!想念你母親嗎?」
戈易靈被這句話問到傷心處,立即流下眼淚,點著頭說道:「想!」
朱火黃說道:「十年沒有見,母子連心是應該想的。我陪你去見你母親可好?」
戈易靈幾乎跳了起來,說道:「真的!朱伯伯!我們馬上走嗎?」
但是,一轉瞬問,她又黯然地望著戈平,低低地說道:「可是,爹他……」
朱火黃正色說道:「小靈子!冷月是你的好友,而且是患難生死之交,你爹陪冷月前往上蔡,於情於理,都是應該的。何況,上蔡駱家將來對我們有重大的幫助,因此,於公於私,你爹此次上蔡之行,都很重要。」
戈易靈低下頭說道:「對不起!朱伯伯!我只是一時的情不自禁。」
朱火黃微笑說道:「父女也是天性,我會怪你嗎?」
戈平忽然想起一件事說道:「朱大哥!雖然有摺扇在身,我卻記不住那裡的地點。」
朱火黃微笑說道:「我從你的敘述中,心裡已經有了大概。你放心,我會找得到的。只是對馬原兄,我又要抱歉了。」
馬原立即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個粗魯漢子,能夠聽候朱爺的差遣,是馬原畢生的榮幸。朱爺儘管吩咐。」
朱火黃說道:「馬原兄!你還記得南湖煙雨樓的約會嗎?」
馬原應聲說道:「天婆婆原是馬原的舊主,清江小築的事,不敢稍忘,朱爺莫非要馬原跑一趟南湖?」
朱火黃點點頭說道:「天婆婆伉儷雖然不是武林中的名門大派,他的名頭還是受識者所敬服,如果能得到他們的鼎力相助,就已經奠下良好的基礎。馬原兄!你對這件事的重要內容,都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以你的關係,前去說明,一定可以獲得天婆婆的信任。」
馬原滿臉肅穆之情,拱手說道:「朱爺!馬原是何許人?
能得朱爺交付這樣重任,馬原敢不盡力而為。」
朱火黃道聲「好」,他回對戈平說道:「五月初五,南湖煙雨樓之會,希望戈平兄和冷月姑娘也能趕來。還有上蔡駱家!」
冷月搶著說道:「朱伯伯!冷月雖然少讀詩書,還能知道事情的輕重。不論上蔡駱家情形是如何,五月初五,我一定隨戈伯伯趕到南湖煙雨樓。」
朱火黃說道:「姑娘恕我說一句寬你的心,非白老弟吉人天相,相信你們是雙雙而來的。戈平兄!可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戈平望著戈易靈姑娘,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觸,遲疑了一會,說道:「靈丫頭!看到你娘,就說……」
說什麼呢?戈平的心裡彷彿有一種預感,一種說不上來的預感。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再又緩緩地說道:「按說,無論青燈古佛、貝葉梵紅也好,終老泉林、耕讀餘生也好,都是我向往追尋的。但是,我們全家已經失去這個資格了。」
戈易靈叫道:「爹!」
戈平繼續說道:「因為我們一家三人,都可以說是劫後餘生。我們所以能夠渡過這個劫數,是有多少人為我們捐出了性命,如果我們不能善自利用我們的劫後餘生,我們對不起的人是太多了。」
戈易靈問道:「爹!你說這些話做什麼?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朱火黃說道:「走吧!小靈子!你爹的話你聽不懂,我也聽不懂,等以後見到你母親的時候,說給她聽去。」
馬原已經將各人的馬匹都準備好了,突然間一種依依離情,瀰漫在每個人的心底。
終於戈平躍身上馬,冷月也跟著上馬,只是微微一拱手道聲「再見」,縱馬去了。
馬原也走了。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聽說過‘以殺止殺’這句話嗎?」
「沒有。」
「強盜恣意殺人,是為惡。我們去殺強盜,是為善。同樣是刀頭飲血,卻有兩個不同的評價,端看殺的用心是什麼。強盜是為了填滿他的欲,殺人放火。而我們殺強盜,是為救人,而以殺止殺。這種殺是屬於‘仁’的一種行為。」
「啊!」
「你覺得是一種歪理,是嗎?」朱火黃哈哈大笑,「今天我們談了許多離題太遠的話,不談也罷。你看天色已經不早,我們也有些飢渴了,找處宿頭歇下來,這種長途跋涉,是不能趕路的。」
他們走的不是官道,人煙稀少。從中午在一處野店打尖到現在,夕陽昏黃,人餓馬更乏。
緩緩地走了一陣,從馬背上遠遠可以看到有一縷炊煙。
朱火黃笑道:「好了!今天不致餐風露宿了。小靈子!我們趕一陣吧!但願是一處村鎮,我需來一個醉飽。」
雙騎一陣疾馳,很快地來到近前,看到既不是市鎮,又不是村落,而是一座極大的莊院。
濃密的樹林,圍繞著房屋,一片濃蔭,擁抱著高大的圍牆,有一分氣派,也給人有一分神秘。
朱火黃遠遠勒住坐騎,周圍打量一下,皺著眉頭自言自語說道:「奇怪!」
戈易靈問道:「朱伯伯!你說什麼奇怪?」
朱火黃搖搖頭說道:「不在通衢大道,遠近又沒有人煙,為什麼在此地有這樣一座氣派十足的房子?我覺得太悖常情!」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管他合不合常情,我們進去討一碗水喝,借一席之地,住過今宵,明天上路。」
朱火黃笑笑說道:「說的也是!我們管他的閒事做什麼?」
兩人催動坐騎,緩緩向前走去。來到不遠處,已經看到圍牆的大門樓,和那緊閉的黑色大門。
朱火黃突然的擺手,他和戈易靈都停住馬,駐足不前。
這時候從圍牆外面樹林中走向前來一個人,勁裝佩刀,右肋下掛著一個皮囊,年紀約在三十上下,站在馬前不遠處問道:「二位是奉何人所差?」
朱火黃翻身下馬,將韁交給戈易靈,拱手說道:「我們爺倆兒趕路,錯過了宿頭,正好路過貴寶莊,但願能借一席之地,讓我們爺兒倆免得餐風露宿。」
那人眼睛直在朱火黃身上打轉,然後搖著頭說道:「不成!不成!」
朱火黃拱著手說道:「我們爺兒倆隨身沒帶乾糧,只求一席之地。這位兄臺,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可否請你代我通報一聲。」
那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道:「不成!不成!你們不但不能住這裡,我勸你們趁早走遠些,別盡在這裡打轉。
現在你是遇著我,換過旁人,沒有工夫跟你們在這裡多嘴多舌的。」
朱火黃說道:「人行在外,沒有一個是帶著房子走的。你們這麼大的莊院,也不在乎我們爺兒倆一席之地。兄臺!何不行行方便!」
戈易靈正要說話,叫朱火黃不要跟這等人多費口舌,策馬夜行,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犯不著跟這等人講好話。
那人瞪著眼睛說道:「不是我不肯跟你通報一聲,擱在平時,我就做主了,將你們爺倆留下來,就在寨門樓子讓一間房給你,也沒有什麼不得了,不過今天不同……」
朱火黃問道:「今天有什麼不同?」
那人還沒有答話,樹林裡有人接腔說道:「吳老七!你連話都不會講,你滾遠些吧!」
這個被稱吳老七的人,立即面露畏怯之色,一句話也不敢再說,快步退回,隱身到樹林裡去了。接著從樹林裡出來一個人。
清瘦而蒼白,一雙眼睛特別有神。穿著一襲長衫,透著幾分斯文。他一露面就朝著朱火黃拱拱手賠著笑臉,說道:「真是對不住!吳老七是個笨人,連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
二位錯過宿頭,來借住一宵,還有什麼不可以?這位兄臺說得好,沒有人會帶著房子走的。」
朱火黃拱拱手說道:「多謝得很!那位吳兄臺也是位好人,只是……」
那人笑道:「吳老七是好人,就是因為他是好人,心眼太死,轉不過來。我姓丁,是這裡的內帳房,二位……」
朱火黃連忙說道:「我姓朱,我們爺倆是遊山玩水的,沒想到在河間府這樣大地方,錯了宿頭。」
那位丁管事擺著手說道:「沒有什麼,人總是有失算的時候。這裡是河間府的一個小縣治,離官道很遠。現在別說這些,二位想必已經是又飢又渴,早些歇著吧!」
他帶領朱火黃和戈易靈,來到圍牆的大門前,叫開大門,將朱火黃二人安排在大廳右側西廂房,有人侍候漱洗,有人送來酒菜,丁管事還特別過來打招呼:「倉促之間,沒有什麼好的招待,粗茶淡飯,略表心意,不能陪二位,明天再見!」
朱火黃連聲道謝,口稱「不敢」。
朱火黃和戈易靈正是飢渴之際,這頓酒飯,吃得十分香甜。飯後還送上香茗,侍候的人並且告訴他們,馬匹也有人照料,請他們放心,早些安歇。朱火黃大聲道謝之後,掩卜門,坐在椅子上沉思。戈易靈說道:「朱伯伯!這家人真是好客,那位丁管事為人真是古道熱腸。對於一個陌生人,竟然會如此熱忱的招待,真是叫人感動。朱伯伯!明天我們要怎麼樣好好地謝謝人家?」
朱火黃抬起頭來說道:「是的!他們待我們太好了,好得有些不近常情。」
戈易靈瞪大眼睛說道:「朱伯伯!你不會是說他們對我們有不懷好意吧!」
朱火黃說道:「事有常情常理,超出常情常理,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都是值得注意的事。」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他們這樣招待我們,是不合平常情常理嗎?」
朱火黃說道:「對一個錯過宿頭的人,予以接待,是合乎常理的,如果,接待的時候,視如貴賓,就不合常理。」
「今天他們接待我們是過分了一些。」
「招待在西廂房,人是上等酒食,馬有最好飼料,而且口口聲聲招待不周。小靈子!如果易位相處,你對兩個借宿的人,會這樣接待嗎?」
「唔!」
「其實,可疑之處,不止是這點。這樣一個杳無人煙的地方,為何會有這樣一幢大宅院?」
「唔!」
「一般人家的宅院,又何來這樣的豪華?更令人不解的,在這些豪華傢俱之中,沒有一件是舊的,換言之,一向少人使用,為什麼?」
「朱伯伯!照你的看法呢?」
「照我的看法,這是某顯要的一處別莊。」
「顯要的別莊?那自然是清廷的官吏了,哎呀……」
「小靈子!如果是普通官宦,倒也罷了,就怕是那些鷹爪,而且他們已經發覺我們的身分,我們就麻煩了。」
戈易靈不覺站起身來,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不必緊張,即令我們已經落入他們的手中,今夜,我們是安全的,我們儘管放心飲食。」
戈易靈說道:「如果他們真的已經發覺我們的身分呢?」
朱火黃說道:「小靈子!你看過貓吃老鼠嗎?當貓抓住一隻老鼠之後,它要恣意地玩弄,一直到它認為玩弄夠了之後,才把老鼠吃掉!」
戈易靈皺了皺眉頭說道:「他們把我們當做貓爪下的老鼠嗎?」
朱火黃笑笑說道:「至少他們是有這樣的看法。否則,他們是在等待。等那真正的主人來到之後,再對我們動手。所以,無論從哪一個情況來說,目前,我們不但是安全的,而且不會有人來驚擾我們。」
他說罷話,縱聲哈哈大笑。
就在他笑聲一落的同時,一陣人聲嘈雜,遠遠從莊外逼近過來。接著步履雜亂,火把通明,照得西廂房也如同白晝。
戈易靈說道:「來了!看樣子他們已經沒有貓戲老鼠那種興趣了。」
朱火黃隔著窗子,朝外看去,搖搖頭說道:「如果我說得不錯,好戲正要上臺。小靈子,我們留心看戲吧!」
他將椅子移到窗欞之前,手裡端著一杯酒,真是有隔窗看戲的模樣。
戈易靈也走過來看去,西廂房外面本是一個大廣場,此刻站滿了七八十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擎著一支火把。
正對著西廂房陳設著一排三個座位,寬大的紅絨太師椅,披著一張虎皮。此刻沒有人坐,空在那裡。
朱火黃剛說道:「看樣子今天晚上主持這場好戲的人,還不是等閒之輩,今天的戲碼也一定精彩極了。你看,正戲快要上演了。」
窗外廣場上突然一陣騷動,從人群外圍又進來二十多人,紫紅色大披風,散立在人群的第一排,這時候廣場突然變得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
有兩個人,從那一排三個座位後面出來兩個人,朱火黃不覺一驚,脫口說道:「原來是他們?怎麼會是他們呢?」
出來的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惡面羅剎。
二人出來以後,分坐在左右兩側。
朱火黃門中喃喃地說道:「會是他嗎?會有這麼巧嗎?」
戈易靈也驚訝問道:「怎麼會是他們兩個?他們不是已經背離了清廷大內護衛頭兒了嗎?」
朱火黃說道:「問題就出在這裡,看樣子我們低估了對手,而且我們今天落入了一個很危險的陷阱。」
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坐在兩旁,表情木然。
這時候,後面又出來一個人,一式的紫紅色大氅,身材不高,人裹在大氅裡,越發地顯得他矮小。削瘦的臉上,沒有留鬍鬚,頭上也沒有戴帽子,只是抹額紮了一條紫紅色的帶子,當中鑲著一塊晶瑩光彩的玉。兩道眉鋒濃而且長,配上細長的眼睛,給人有一種陰陰的感覺。
這人的步履很輕快,大氅都沒有飄動,人就已經來到三個座位當中坐下。
那個姓丁的管事,躬身附在他的耳邊,輕輕說了幾句。
只見那人細長的眼睛一翻,眼光一掃,臉上露出一抹微笑,微微的一點頭。
姓丁的退到一邊,此刻就有人高聲叫道:「請粘可五粘三爺!」
朱火黃「呀」了一聲說道:「原來一個都沒有走掉!那真是太厲害了!」
戈易靈說道:「朱伯伯!粘三當初在我爹的劍下逃命,是不是假意找臺階而去呢?」
朱火黃說道:「不會!粘三雖非什麼正派君子,但是,他畢竟是個成名的人物,他不會欺騙你爹。況且,他在臨走之前,鄭重告訴你爹,御前帶刀一品大內護衛首領,有一身神鬼莫測的功夫,這是一種感恩圖報的行為,不會是欺詐。你看吧!雙鉤雙鏢粘可五就要出來了。」
果然,粘可五在一前一後兩個人夾衛之下,來到廣場,獨眼的光芒,已經沒有了,顯然有一分喪氣的神情。
當中那人說道:「給粘三爺的座位。」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很有力量的送到人的耳朵裡,而且,給人有一種威嚴的感覺。
旁邊有人「喳」了一聲,立即有人抬來一張太師椅,放在粘三的身邊。
那人一伸手,說了一個「坐」,粘三果然坐下。
那人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冷笑,咳了一聲說道:「粘三爺!
我只想請教你幾個簡單的問題,請你回答我,但是你回答的每一個字,希望都是真的。」
粘可五獨眼忽然一翻說道:「大哥!你這是在審判我嗎?」
那人笑了笑說道:「三爺!你能叫我一聲大哥,表示你對於我們這裡的規矩,還沒有忘記,我們這夥人,沒有審判那一套官場玩意兒,也不會搞什麼開香堂的江湖上規矩。」
粘三說道:「對!只要大哥一句話,就可以決定生死。那今天晚上的排場,是為了什麼?」
那人微笑道:「三爺!我只借重你一下。」
粘三問道:「借重我?借重我什麼?是頭嗎?是四肢嗎?
還是其他東西?」
那人笑道:「三爺!回答幾個問題罷了!三爺!你不要想得太多太遠!」
粘三說道:「大哥你儘管問吧!粘三就是不在眼前這種情況,我也是有問必答,而且是據實以答。」
那人點點頭說聲「很好」。他說:「粘三爺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受尊敬的人物,你的話假不了。」
粘三說道:「大哥有話請問吧!這排場說不是審判,我覺得有審判的味道,我坐在這裡不是滋味。」
「粘三爺!承你叫我一聲大哥,我要問你的第一句話,我這個做大哥的可曾虧待過你?」
「沒有。大哥待我,天高地厚。」
「那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這件事與大哥你待我好,是兩回事。」
「說吧!歪理是說不服人的!」
「對!大哥說的對極了,歪理是說不服人的,換句話說正理就不怕人不服。大哥你對我好,站在吃喝玩樂的方面,我想什麼有什麼,那是沒話可說。」
「夠了!你還要怎樣?」
「大哥!我以前不懂,你應該懂的,那是不夠的,如果一個人只是為了吃喝玩樂,做強盜也就可以了,又何必背上大哥你這筆人情債?」
「那你還要什麼?你可以向我說,我可以儘量滿足你的需要。」
「大哥!我要的這件東西,是你沒有辦法給我的。」
「噢!朝廷大內還有無法給你的東西嗎?」
「我要人家在我背後、或者在我死後,不會罵我一聲亂臣賊子!你能給我嗎?」
「哈!粘老三!你算老幾?你是洪承疇嗎?你還是史可法?你以為人家會罵你?或者會捧你?你的生或者是死,只不過路上的一隻螞蟻,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注意。因此,我們所要得到的,只是眼前的歡樂快活,你還想留個千古名彪嗎?你這個糊塗蛋!」
粘三笑笑說道:「大哥!擱著以前,你這些話我不但聽得進去,而且我會死心塌地接受你這套。現在不行了,大哥!
有人點了我的竅!」
「啊!誰?」
「就是威遠鏢局的總鏢頭戈平。」
「他的話你就那麼聽得進嗎?」
「沒法子,他說的是正理。他說我粘三也算得上是個小人物,人家可以罵我狠、罵我毒、罵我十惡不赦,那都沒有關係。可是人家罵我粘三做了滿人的狗……」
這時候人影一閃,啪地一聲,粘三捱了一個重重的嘴巴!粘三的嘴角流出血,右臉龐腫起很高,而且紅而變紫。
粘三艱難地笑了一笑,說道:「大哥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當中那人臉色煞白,半晌淡淡地說道:「你說下去!」
粘三這才伸手,擦去嘴角的血,笑笑說道:「大哥!這一個嘴巴把你我的交情打光了,你為我安排的吃喝玩樂,算我給了補償。」
他的獨眼進射出光芒,回顧四周一下,才又緩緩地說道:「一個人壞到做賊做強盜,已經是丟了祖宗的臉;一個人如果做了滿人的狗,那就連祖宗都賣了。我是揚州人,奇怪,我當初為什麼沒有想到揚州整整被殺了十天這件事?我為什麼還要幫助這樣的敵人,去尋找大明朝剩下來的一點根?我沒有想通這個道理,是我粘某人混球。現在有人告訴我了,我如果再沒有覺悟,那我粘三豈不是狗彘不如的東西了嗎?」
「於是,你就離開了?」
「那是我對大哥你最好的交待。」
「你有沒有想到,你走得了嗎?」
「我想到了,不過我可以試一試,值得試一試。」
「試的結果呢?」
「沒有關係,這就跟賭博一樣,總是有個輸贏的,輸了也不過是一條命。像我們這種人,刀頭上舔血,命是不值錢的。」
「你說完了嗎?」
「大哥你問完了嗎?」
「粘三!我還要問你一句話。」
「大哥請問。」
「你願意再回頭嗎?」
「回頭?大哥這話是什麼意思?」
「再回到大內來,只當沒有發生任何事,你粘三爺在大內仍然是受人尊敬的人物。」
粘三仍笑笑說道:「謝了!大哥!我好不容易跳出了火坑,我不會再回頭跳下去。」
「那你是選擇了死?」
「我說過,我現在是輸家,我根本沒有選擇。」
「很好!你粘三是條漢子,我會成全你。」他對旁邊一點頭,說道:「來兩個人。」
立即從兩邊出來兩個彪形大漢,站到粘三的椅子旁邊,手在大披風裡,已經握住了兵刃。
那人說道:「卸掉粘三爺的兩條腿,讓他滾了回去,去做他的忠臣孝子。」
兩個人應了一聲「是」,立即只見寒光一閃,兩柄刀同時落下,就在這一瞬間,兩個人哎唷一聲,嗆啷啷兩柄刀落在地上,兩個人垂著打手,站在那裡發呆。
那人哦了一聲,笑笑說道:「粘三爺!我忘了你是高人,他們兩個是侍候不了你的。可是你也忘了,我們這裡也有規矩,這會你該知道有罪受了。」
粘三沒有說話,那人又朝兩旁一點頭:「再去兩個。這回將粘三爺的兩條胳臂也卸下來,最重要的,不能讓他死。聽到沒有。」
兩旁一聲暴雷樣的喝道:「聽到了!」兩旁飛也似的出來兩個人,亮刀掠身,直取粘三。誰也沒有料到,人到刀落,就差那麼一小段距離,兩個人摔在地上,兩柄刀摔得老遠,粘三坐在那裡紋風不動。
那人這次沒有再向粘三說話了,他回顧一下坐在兩旁的玉面紅孩兒和煙雨黃鶯。
玉面紅孩兒面上沒有表情,對於廣場中所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
煙雨黃鶯仍然是戴著那頂透頂遮陽,薄綢面紗遮住面孔,看不到她的臉上表情。可是從她的格格笑聲中,可以瞭解她有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
當中那人盯著煙雨黃鶯,突然打了個哈哈,用手一拍自己的膝蓋,挺開朗地說道:「這回真是糊塗到家了,我怎麼會忘記有一位行家在旁邊呢!二妹子!說真的,我還真沒有想到你的玩意兒真不賴。我知道你行,可不知道你行到這種地步。二妹子!你是深藏不露哇!」
煙雨黃鶯真正是鶯聲燕語地說道:「老大!你是在跟我說話的嗎?」
那人也頓顯一副嬉皮笑臉,點著頭說道:「你以為吶?」
煙雨黃鶯呵了一聲說道:「這麼說,老大是衝著我說了那麼一大段了。可是為什麼我聽不懂呢?」
那人臉色變得真快,頓時笑容一收,臉色一沉說道:「黃易青!你可要放明白一點,這種馬虎眼能打得過去嗎?」
說著話,右手一拍太師椅的扶手,咔嚓一聲,紫檀木雕刻的虎頭扶手,應掌而碎,變成一堆碎木片,掉落在地上。
煙雨黃鶯仍然格格地笑了一笑,說道:「承你叫出我二十多年的真名實姓,那是說老大還能記得我的為人。老大!請你也要放明白些,今天我煙雨黃鶯和玉面紅孩兒,可不是你捉住抓回來的逃犯。就算是被捉回來的,就憑你老大這兩句狠話,露這一手大力重手印,我就嚇住了嗎?哈!哈!」
那人沉著聲音說道:「二妹子!你是在向我挑釁?」
煙雨黃鶯立即回答道:「你這麼說,我也同意。不過,老大你不要忘記了,真正起頭的是你。」
「粘三不是你動手腳救的嗎?」
「早就應該這麼真截了當地說出來,為什麼還要繞著彎子說俏皮話呢?」
「你救粘三,分明是破我的規矩,二妹子!這樣的挑釁我能忍受嗎?」
「老大,你已經不行了!」
「噢!」
「你的眼力!你的判斷力!你的自信!全都到哪裡去了呢?」
「二妹子你說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你那幾個寶貝手下,到底是傷在什麼東西之下?我可不敢掠人之美,要是我出手,這四個人早就了帳。可是現在他們,人是全倒了,卻沒有一個人受了傷,而是被一種極高的功力,用摘葉飛花的手法,暫時擊中他們的穴道,閉住了氣而已。從這裡可以看出,動手的人,不但功力極高,而且,還有一分仁慈之心,不輕易傷害無足輕重的人。」
那人沒有講話,兩雙眼睛精光暴射,在粘三的周圍環視了一圈之後,滿臉激動得通紅。
他霍然一起身,正要邁開大步,朝著粘三處走過去。就在他邁步的一瞬間,一點寒星閃電而至,快極!說明發暗器的人,功力精純,已臻化境。
他一猶豫,一縮步,篤地一聲響,就在他的腳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插著一柄劍,這柄劍是白楊木削制而成的劍,此刻深深地插入地下一尺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