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潭是一條山河彙集的水潭,岸邊有白石崢嶸,狀如奔騰的白馬。潭水深不見底,作深綠色。鄉人傳說:白馬潭通海,也就是直通龍宮。究道如何?沒有人到白馬潭去探究過。不過,鄉人有一個傳統的習俗,一旦遇到乾旱不雨,大家便挑著淹泡竹子的石灰碴,往潭裡傾倒,稱之為「藥鬧龍宮」,鬧得龍王不能安寧,自會出來布雲行雨。是不是靈驗,沒有人會去計較,但是每次「藥鬧龍宮」之後,白馬潭裡的魚都被石灰藥翻了白,漂浮一大片,鄉人家家都有一頓鮮魚大餐。
白馬潭對岸,也就是隔了一條河,就是砧山,山頂平坦,像是一座打鐵的鐵砧。
砧山種滿了松樹,當中夾雜了不少毛竹林。這裡的毛竹都有飯碗粗細,挺拔兩三丈高,砧山四季常青,尤其風起時,竹林沙沙有如潮湧,所以,砧山又名日潮山。
緊挨著山腳下,一溜有五七間樸茅為頂的草屋。
編竹為籬,內有幾株梅花,現正是開花的時節,冷香盈園,十分幽雅。
草屋裡面當間是堂屋,竹凳子上坐著一位清瘦的中年人,看年齡不過四十出頭,但是,面容憔悴,讓人看上去已經是五十老翁。
在他的面前,正跪著一個人,此人身材瘦小,花白鬍須,是一個實實在在的瘦小老人。
坐著的人一再伸手拉地下的人起來,跪在地上的老頭卻死也不肯起身,一再說道:
「老爺!古三罪該萬死,真是罪該萬死!古三斗膽隱瞞了老爺……」
坐在竹凳子上的就是卸任的清河縣正堂鍾正心,他松下手嘆了一口氣說道:
「古三哥!你請起吧!說實在的,你是我鍾正心的大恩人。你看……」
他站起來,屈著手指數點著說道:
「你替我到清河縣還了百姓一千兩銀子。」
古三膝行了兩步說道:
「可是他們沒有收。」
鍾正心說道:
「雖然他們沒有收,你卻能將這一千兩銀子捐給善堂,是積了陰德。」
古三碰頭說道:
「小的古三這樣的年紀還要什麼陰德?古三是替老爺求老天爺賜福降祥。」
鍾正心說道:
「你又買回了祖產,並且交給了祠堂保管,這又是一樁陰騭。古三哥!最難能的是在這白馬潭畔,為我蓋了這幾間草屋,蔽遮風雨,古三哥!你是我鍾正心的天大恩人,你還要求我寬恕你什麼?」
古三碰頭說道:
「那是關於少爺的死……」
鍾正心嘆口氣說道:
「人生一世,貧富顯通,各有不同的命。小兒玄三命該如此,與你何干?」
古三流淚說道:
「少爺他並不是病死客鄉,而是……」
鍾正心說道:
「你起先說是客死他鄉,我知道你是怕我傷心,故意隱瞞,其實,我早已知道,玄三他是死於非命!」
古三大驚。當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望著鍾正心,只是顫抖著說道:
「老爺!你……你……」
鍾正心再度伸手拉古三起來,並且說道:
「古三哥!日常你對我執禮如昔,這已經讓我感到不安,如果你還要如此固執,我們往後日子長呢,我們一共只有三個人,住在一個屋簷下,怎麼樣生活下去。快快請起,才好彼此說話。」
這時候從後面走出來一位姑娘,荊釵布裙,在樸素中,又讓人感覺到她有一分高雅的氣質。
這位姑娘走到古三身邊,彎腰下去,扶起古三,並且口稱:
「古三叔!請你不要拘禮!」
鍾正心笑笑點點頭說道:
「如何!就衝著小女茹秀這一聲‘古三叔’,你就不必再拘泥古板了!」
古三縮手縮腳站起來,一再打著躬說道:
「古三不敢!古三不能這樣無禮!」
鍾正心說道:
「今後各人稱呼各人的,日子久了,大家自然就習慣了。」
古三連聲稱「是」,但是他沒有改變拘謹的表情,說也難怪,一個伺候縣太爺十幾年的老家院,如今突然要他與縣太爺平起平坐,儘管這位縣太爺已經是平民百姓,但是在老家院的心目中,那是永遠的老爺,他怎麼敢大膽的稱兄道弟?
鍾正心也沒有勉強他,只是微嘆一口氣很認真的說道:
「關於玄三,一開始我就說過,人的一生窮富顯通,都是命中註定,任憑是誰都逃不過命的安排。另外一方面,玄三雖然……」
他停下了語句,僵在那半晌,才嘆了口氣說道:
「他以性命盡了他的孝道,而我這個做爹的卻更為兒子的死,承當終生內疚。」
說到此處,鍾正心泫然欲淚。
古三哀慟地說道:
「那位鄭爺……」
他拭去眼淚,搖搖頭說道:
「他是殺少爺的仇人,卻是救老爺的恩人,這恩仇兩個字,是這樣的難分難解。最可哀的,直到現在,除了知道他姓鄭,除了知道他是受僱於人的職業殺手,其他一點都不知道。是報仇也罷、報恩也罷,都只有空留心頭!」
鍾正心揮手說道:
「古三哥!有一件事要弄清楚。‘仇’字是不能輕易說的。何況這個‘仇’是起自誤會,玄三命中帶煞,如此而已!至於‘恩’,這位鄭爺為我洗刷了冤枉,還我清白,是我終生感激的,我們做人,這‘恩仇’二字,一定要分辨得清清楚楚。」
古三黯然點頭說道:
「老爺這種寬待人,嚴對己的心,古三隻能說永遠學習吧!」
這時候茹秀姑娘適時上前說道:
「爹和古三叔談了這麼久,都忘了吃飯的時間了。你看……」
她推開草堂中門,一股寒氣挾著飛舞的雪花,直湧進來,原來外面正在下雪,天井裡已經積雪半尺。
茹秀姑娘趕緊關上門。
「我已經準備了酸菜火鍋,趁著這樣天寒地凍,古三叔陪爹喝幾杯!」
古三一聽,連忙接手說道:
「那可使不得!古三這等草料,怎麼可以陪老爺飲酒!那樣喝酒會折古三陽壽的!」
鍾正心笑道:
「一家三個人,還要分兩起吃飯,真是豈有此理,從今天起,我們千萬不要這樣無謂的拘泥!來吧!難得這樣的天氣,圍爐小飲,是一件……」他本來想說「雅事」,但是,他一頓之後,立即改口。「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古三哥!你就不要辜負茹秀一片孝心了!」
古三還能說什麼?他便忙著搬爐子、端菜餚、燙燒油……
突然,門外有人叩扉。
這裡是偏僻地方,平日就很少有人打從這裡經過,何況是下雪的天氣?
古三連忙到前面拉開門來看看,一陣風雪直卷而進,好不容易穩住身子,這才看清楚,門外站著一位姑娘。
藍布包頭,此刻已經滿頭是雪,連眉毛上都沾著雪花,身上穿的棉襖已經半襟雪花,還沒有融化,所以身衫還沒有溼。
姑娘身後站著一匹馬,拉著一輛篷車,馬兒正不安的打著噴鼻,刨著前蹄。
古三連忙問道:
「姑娘!請問你是……」
他還沒有說完,自己哎呀一聲,埋怨著自己:
「你看我真是老糊塗,天氣這麼壞,一定是迷了路,快請進來好說話,外面風雪太大,天氣這麼冷!」
那位姑娘倒是從容不迫地說道:
「不瞞老伯說,車裡是家母,途中染了風寒,又迷了路,所以才來驚擾,不知道能不能借一席之地,讓我母女躲過這場風雪!」
古三為人是古道熱腸,連忙說道:
「姑娘快別客氣,出門的人那有頂著房子走的。快!快!先將令堂安頓好,再說,病人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忙著將姑娘牽著馬車,繞到後面,一溜有三間草房,除了一間堆放雜物之外,剩兩間都是空著的。
古三將她們母女安頓妥當以後,將馬兒牽到屋後柴房。
兩間草房雖然沒有床鋪,但是,鋪上一層厚厚的幹稻草,且加上棉被褥子,睡在上面還很暖和。
古三忙了一陣,這才說道:
「姑娘!我叫古三,你稱我老伯是不敢當的,我是這家的老傭人。我家老爺姓鍾,和一位千金隱居在此地,方才因為事急,我就先自作主,現在一切安頓好了,姑娘是不是應該隨我過去,向我家老爺說一聲。」
姑娘片刻已經除去頭布,露出一頭秀髮,編了根長長的辮子,人長得非常秀麗,雖然粗布衣裳,卻掩不住她是個美人胎子,只是姑娘兩道柳眉之下,一雙秀目,眼光十分凌厲,看人的時候,有如兩道冷箭,令人有一種冷冷的不能親近的感覺。看年齡,大約二十出頭,這樣的年齡,仍然是雲英未嫁之身,倒是罕見。
姑娘此刻盈盈下拜,口稱:
「我姓鄭,是奉老母返回故鄉而親人不在,只好回頭,沒想到母親身染風寒,又遇到如此漫天風雪,路途又不熟,如果不是三老爹慨伸援手。我母女二人今天恐怕就要葬身在這樣大的冰雪之中了!」
古三連忙扶起姑娘說道:
「鄭姑娘不必多禮!我方才說過,出門的人,沒有頂著房屋走的。古三隻是個下人,不敢當姑娘如此大禮稱謝。走吧!我們見老爺去吧!」
鄭姑娘回身伏在臥病的老母身邊,輕輕說了幾句話,便跟著古三來到了前面草堂。
古三先進去說了原委,茹秀姑娘趕緊出來,親熱的挽住鄭姑娘的手,叫道:
「阿姨!快到裡面來,外面太冷!」
鄭姑娘對於茹秀特別注意,牽著茹秀的手,仔細端詳著她,脫口說了一句:
「好一個清秀的姑娘!心地又這麼好!難得呀!」
因為她在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有些喃喃自語的味道,茹秀並沒有聽清楚。
鄭姑娘來到草堂,恭恭敬敬對鍾正心行了個大禮,口稱:
「落難女子鄭冷翠,拜見鍾老爺!」
鍾正心趕緊站起來說道:
「姑娘千萬不可行這樣大禮,茹秀快快扶起鄭姑娘!」
鄭姑娘倒是很乾脆的站在一邊。
鍾正心這才發現,這位鄭姑娘人是長得清而不寒,冷而不豔,給人有一種嚴肅難以接近的感覺。
鍾正心問道:
「聽古三說,姑娘奉母返鄉,投親不遇,途中迷路,但不知令堂感受風寒,可曾服藥?」
鄭冷翠答道:
「我們母女命途多舛,幸有鍾老爺及時援手,救命之恩,終生不忘。」
鍾正心連忙說道:
「客途有難,任何人都要援助,何況只是借宿一宵,鄭姑娘不必掛在心上。」
鍾正心吩咐女兒:
「送阿姨回去照護老太太,古三哥!將火鍋送一份過去。被褥不夠,再多送兩床,大風雪不能讓病人受凍。再替鄭姑娘房裡生一個爐子,寒氣襲人不是玩的!」
鍾正心這一連串的吩咐,茹秀和古三連聲答應,鄭冷翠站在一旁,並沒有說話,等到茹秀料理好了一切,她才深深屈膝,口稱:
「大恩不敢言謝!難女會記在心頭。」
便和茹秀回到後面草房。
火鍋、火爐、被褥,樣樣都安頓好了,茹秀另外拿來一壺酒,笑著說道:
「天寒地凍,酒是好東西。阿姨如不嫌棄,這壺村醪留給阿姨消夜。」
鄭冷翠說道:
「鍾小姐!……」
茹秀笑道:
「阿姨!我叫鍾茹秀,叫我名字就好。」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謝謝你!茹秀姑娘,請你代我謝謝令尊和三老爹。如果不是你們開恩,我們母女今天不知道身落何方!」
茹秀連忙說道:
「阿姨快別這麼說,誰都有出外的時候,這件事根本算不了什麼。其實呀……」
茹秀笑笑,帶著一點調皮的表情說道:
「我們住在這裡,方園幾十裡沒有人煙,平日隔著河,遠遠地看到人蹤,每天就是古三叔和爹,真是寂寞得很。今天難得阿姨來,可有人跟我聊天了!」
茹秀寂寞少女的心情,想跟鄭冷翠姑娘談談天,這種心情是可以想見的。
但是,鄭冷翠顯然沒有這份興趣,她面無表情的對茹秀說道:
「茹秀姑娘!你請回吧!外面風雪這麼大,回去陪令尊。」
茹秀滿腔熱忱,得不到回應,只好怏快回到前面。
一夜北風緊,到了天明,雪齊天晴,成了一片琉璃世界了。只是寒風未止,吹在臉上,像是小刀子在刺割。
茹秀姑娘繞道後面草屋,正待叩扉,只見鄭冷翠從外面走回來。
渾身上下只穿了一套寶藍色粗布夾襖夾褲,連昨天那一身棉衣都不曾穿,而且滿臉紅潤,額上還泌有汗珠。
茹秀頓時呆住了,不覺脫口說道:「阿姨!你不冷嗎?」
鄭冷翠微微一笑說道:
「有道是:霜前冷、雪後寒。大雪過後,真正是呵氣成冰,那有不冷的道理。」
茹秀說道:
「可是……可是,阿姨!你只穿了那麼薄薄的衣裳,為什麼……為什麼……」
鄭冷翠上前挽著茹秀的手,笑道:「我到後草棚裡替馬擦身才回來,累得一身汗,當然就不感覺到寒冷了!」
茹秀不解問道:
「什麼是替馬擦身?」
鄭冷翠笑道:
「真是官小姐,不知道外面路客的辛苦。像這樣的天氣,早上起來要將馬渾身擦熱,否則,馬兒生病,那就麻煩了!」
茹秀翹著嘴說道:
「我才不是官小姐!為了爹做官,幾乎家破人亡,這一年,過的不是人的生活,直到搬來此地,才真正像是人的生活。只可惜哥哥沒有這福份……」
鄭冷翠追問了一句:
「你哥哥他怎麼啦?」
茹秀神情黯然搖搖頭說道:
「慘遭毒手,至今屍骨還埋在異鄉!」
鄭冷翠問道:
「仇人可知道是誰?你哥哥年紀輕輕的,在江湖上不應該有仇家,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茹秀搖搖頭說道:
「我不知道,爹說,殺我哥哥的人,是出自一種誤會,算不得是仇人,真正說來,這人應該算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鄭冷翠輕輕「哦」了一聲,問道:
「這就怪了!說是仇人怎麼又是恩人?而且還是大恩人,這話怎麼說?」
茹秀搖著頭說道:
「我不知道,只是聽爹這麼說,古三叔好像也這麼說。」
她想著又笑道:
「阿姨!說來也巧,據說,這人也是姓鄭。」
鄭冷翠又輕輕「哦」了一聲,隨即轉換話題說道:
「茹秀姑娘!這麼冷天一大早你跑來做什麼?有事嗎?」
茹秀說道:
「真的!只顧跟你說話,把心事給忘了。爹早上吩咐,老太太受風寒,不能大意,上了年紀的人,要小心照護。並且已經請古三叔過河到白馬潭抓藥,回頭煎服一劑,發發汗,再多休息,就會慢慢恢復的。」
鄭冷翠一直靜靜的在聽,等茹秀說完了,才鄭重的說道:
「謝謝令尊鍾老爺!」
茹秀翹著嘴說道:
「阿姨!我說過,我爹不是什麼老爺。」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謝謝鍾大爺!」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緊跟著問道:
「茹秀姑娘!令尊懂得醫道嗎?」
茹秀說道:
「我們中國人,儒醫是相通的,讀書淵博的人,大多懂得岐黃之術。」她又禁不住笑著說道:「我爹如果不從仕途,專事醫療診斷,說不定可以成為大國手,只可惜……」
她望著鄭冷翠,笑笑說道:
「做女兒的替自己的爹說好話,不算吹牛吧!我走了!回頭我送藥過來。」
茹秀沒走兩步,又站住說道:
「阿姨!你瞧我這個人,看到你之後,把重要的事忘得丟三拉四的。」
她跑回來,拉住冷翠的手,很懇切的說道:
「阿姨!爹說請你安心的住著,老太太身體沒有恢復,又是天寒地凍,不宜於路上奔波,只要你們不嫌棄,就多住一些日子。」
她放下手,親切的望著冷翠。
「阿姨!你不會嫌這裡吧!那就多住些時日,住到……春暖花開,或者更長些……」
說著話,她走了。
鄭冷翠望著雪地裡奔跑而去的鐘茹秀,一時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觸,佇立在門前,突然不覺得寒冷。
終於,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將已經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給忍了回去。
快到晌午時分,茹秀和古三老爹走到這邊來,帶來一簍子木炭,一鍋熱騰騰的燙麵,一罐已經煎好了的湯藥。
鄭冷翠接過這些東西,並沒有道謝,她很認真的說道:
「古三老爹!茹秀姑娘!如果我要拿錢給你們,一定會讓你們不安。同樣的,如果讓你們這樣為我做事,我也會不安!」
茹秀搶著說道:
「阿姨!快不要這麼說,今天我們能在此地相逢,是有緣,就憑一個‘緣’字,請你不要說見外的話。」
鄭冷翠說道:
「不是見外,而是求心安。茹秀,你不是說希望我多住一些日子嗎?那就讓我先求心安,好不好!」
茹秀說道:
「阿姨!你的意思是要付錢嗎?」
鄭冷翠說道:
「不!那樣也太辜負你們的一番情義了!我是說,從現在起,這日常過生活的一切所需,都由我自己來打點……」
古三連忙說道:
「鄭姑娘!你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而且,我住的地方又太過偏僻,日常生活所需要的東西,在我們是順便隨手,在你就是不便……」
鄭冷翠說道:
「三老爹!謝謝你們的好意,還是讓我自己來打點的為是。」
她的話不多,始終讓人聽起來冷冷的,而且有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
茹秀想了一想說道:
「阿姨!只要你肯住下來,一切都聽你的,但是,我只能說千萬不要客氣!」
鄭冷翠點點頭。
茹秀和古三多少有一點怏怏的回去了。
這天,陽光剛露了一下,又被彤雲蓋住了,天變得很低,不到黃昏又飄起雪花來。
雪下得很大,天地迷瀠,四下裡什麼也看不見。
這樣的雪,一連下了三天,地上的積雪少說也有一兩尺厚。
有一首詩描寫這種天氣,倒是十分恰當,詩曰:「千山烏飛絕,萬徑人蹤滅。」一眼望去,但見江山一色,是一個非常單調的世界。
這時候,從遠遠的地方,彷彿是從天的盡頭,出現了三個移動的形影,慢慢來到近處時,才看出是三匹馬,馬背上騎著三個人。
連人帶馬,都堆滿了雪,如果不是在移動,如果不是馬在噴著熱氣,看上去倒像是三個用雪堆起來的雪人。
這樣的天氣,騎馬在野地裡奔走,無疑問的,馬是好馬,人是強悍。但是,三匹馬出現在這孤僻的鄉野,是不尋常的。他們應該前往白馬潭,而不是來到這裡,因為這裡不是通衢要道。
三匹馬來到鍾正心草廬之前,逕自推開柴扉,把馬系在避風的屋簷另一邊,然後舉手敲門,敲得很重,連同編竹為牆的兩側,都為之震撼搖動。
古三在裡面正忙著生一個大火盆,那是小姐鍾茹秀的意思,準備請鄭姑娘過來圍爐,大家吃一頓雪夜熱餐。鄭姑娘不要人送東西過去。請她過來吃一頓飯總不至於不安吧!
古三忙得很樂,說實話,住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難得有一位與小姐談得來的人,為這個家增添了不少活潑生機。
門外這一陣捶打,古三連聲應道:
「來了!來了!是鄭姑娘有什麼急事嗎?」
他邊說邊拉開門栓,一陣風雪擁進來三個人。
進門一陣抖撣,拂去身上的積雪,古三這才看清楚是三個粗壯的陌生人,滿臉鬍渣子,上面還沾滿了碎冰,個個都是一身皮襖,綁紮得很緊,背上斜插著一柄刀。
古三一怔,連忙問道:
「三位是……?」
其中一個說道:
「老頭!你沒有看到外面是這樣大的風雪,咱們借這裡避下風雪,難道不可以嗎?」
這時候門外風雪,不斷的捲進門裡,剛剛生好的一盆火,被風雪澆得煙消火滅。
古三連忙說道:
「外面風雪是大,但是三位也不能就這樣闖進來呀!」
另一個立即介面說道:
「怎麼樣?難道是要站在門外等你們請嗎?」
另外一個早已蹲下來,在整理已經熄滅的火盆,口裡並且說道:
「老頭!有酒嗎?這種天氣只有酒才是最好的東西!」
古三過來將門關上,口中嘀咕著說道:
「做客人也要有做客人的樣子,你看看!你們一進來就搞得什麼樣子?」
先前進來的那人忽然一拍桌子,喝道:
「老頭!你在說什麼?還不快點拿酒來!你想找苦頭吃啊!」
古三倒是被這樣一吼,愕住了!這是什麼玩意兒?是強盜嗎?
一想到強盜,古三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再看這三個人,個個濃眉兇眼,舉止粗魯,而且每個人都帶著刀。
古三心裡一打轉:
「就算你們是強盜,我們這裡不是有錢的大戶,不值得你們搶,八成兒是風雪太大迷了路,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裡。不過,咱們家可有年輕的姑娘啊!」
想到小姐,古三心裡又發麻了。
來人又大聲喝道:
「死老頭!叫你拿酒來,你耳朵聾了!」
隨手就是一掌,古三那裡禁得這樣的一推,腳下一個蹌踉,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三個人一陣哈哈大笑。
這時候就聽到有人斥責著說道:
「像你們這樣在外面跑跑的人,難道沒有一點敬重年長者的修養嗎?」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大概是義正詞嚴的關係,自然有一種懾人的力量。
三個人意外的一頓,只見鍾茹秀姑娘站在後面門口,滿臉冰霜,神聖不可侵犯。
三個人之中有人嘻皮笑臉的說道:
「小妞兒!你是跟我們說話嗎?」
古三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以身體掩護著茹秀,急切的說道:
「小姐!你走出來做什麼?」
茹秀攙住古三,安慰著說道:
「古三叔!你別攔著我,這種事,你也擋不住,我也躲不過,讓我來對付!」
古三急道:
「小姐!這三個人一看就不是什麼……」
茹秀說道:
「正因為是這樣,我們必須要面對他們。」
他們這裡一說話,那三個人早已不耐煩的叫道:
「叫你快些拿酒來!」
茹秀姑娘扶開古三,她從身後抱著一罈酒向前走了兩步,正色說道:
「我不管你們是什麼人,這樣的天氣在外面趕路是十分幸苦的,能找到我們這裡來,我們自應盡一份地主之誼。」
她把酒罈放在地上。
「做主人有做主人的心懷,做客人也要有做客人的風度;就是做強盜也要有做強盜的道理。如果什麼道理都不講,那樣連做人都有問題。酒在這裡,你們可以拿去喝,我再去替你們煎幾塊油餅充飢。我盡了做主人的義務,至於你們要做什麼樣的客人?那就要看你們的了!」
茹秀說話聲音不大,但是,語氣鏗鏘有聲,讓人聽起來有力。
連古三站在那裡都沒有想到,平日柔弱的小姐,面對突然而來的危難,卻是如此的鎮定堅強。
那三個人居然被茹秀這一番話說怔住了!
有人打著哈哈說道:
「好啦!好啦!油餅用不著煎啦!有酒就可以了!」
他們端著酒罈子,就在桌上拿起三隻茶碗,倒滿酒,咕嚕嚕就喝起來。
三個人從身上解下一隻皮囊,裡面有油紙包,包的是滷鵝醬肉,還過有幾塊大炊餅。三個人就這樣大吃大喝起來。
三個人在吃喝的時候,茹秀吩咐古三,將火盆炭火重新再燒起來,草堂裡立刻有了暖意。其中一個放下酒碗,衝著茹秀叫道:
「小妞兒!過來過來,陪大爺我們喝酒!」
古三一聽大罵:
「你們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我家小姐這樣招待你們,把你們當人看待,你們自己不做人要做畜生!」
那人一瞪眼,喝道:
「老狗!你敢罵大爺!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找死!」
一聲「找死」剛一罵出口,一揮掌,「叭」的一聲,古三被一巴掌打倒在地上,滿嘴流血!
茹秀喝道:
「不能打人!江湖上跑跑的人,打的是好漢,不是欺侮老人!」
那人「喲」了一聲說道:
「小妞兒!還真有你的,過來!陪我們喝酒,咱們是邊喝邊聊,看你還能說些什麼?」
茹秀滿臉寒冰,叱道:
「你們三個請吧!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們這樣沒有人性的江湖敗類!看樣子你們連‘盜亦有道’的話都不懂!跟你們這種人說話,是多餘的!」
那人站起來朝著茹秀走過來,說道:
「來吧!陪大爺喝兩杯再說別的!」
他剛一走近,茹秀倏的從身後拿出一把菜刀,喝道:
「你要再敢向前走近一步……」
那人一回頭,和其他兩個,縱聲大笑,說道:
「小妞兒!你那把刀除了切菜其他什麼也不能做!要看刀,就看我這一把!」
他一反腕、一探手,從右肩一抽一拔,背上斜插的鋼刀,脫鞘而出,在盆火的照耀下,泛起一陣寒光。
他用刀指著茹秀,笑呵呵的說道:
「小妞兒!要不要跟我比比這把刀!」
茹秀一抬手,菜刀橫向自己的咽喉,厲聲說道:
「我的刀雖然不能殺人,但是可以殺我自己!只要你再向前走一步,眼前就是濺血橫屍。」
那人笑嘻嘻的望著茹秀,口中說道:
「小妞兒!我說過的,你那把刀只能殺雞切菜,要耍刀就要耍大爺這樣的刀!」
他人在說著話,倏的向前一撲,快如閃電般的一伸手,抓住茹秀的右手手腕,只聽得「嗆啷」一聲響,菜刀掉在地上。
那人笑嘻嘻的說道:
「你想死也沒有那麼容易!」
茹秀手腕被捏住,痛得雙淚交流,但是,她咬著牙,硬是不叫出聲來。
這時候草堂右邊的門簾一掀,走出來鍾正心,沉聲說道:
「朋友!放開你的手!一個大男人不要為難一位小女子,那不是江湖上好漢的行為!」
那人倒是很聽話,一鬆手,茹秀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
那人望著鍾正心注視了一會,才問道:
「你就是……?」
鍾正心很沉著的說道:
「就憑你一開口這三個字,我可以瞭解你們是為什麼而來?我就是鍾正心!」
他把「我就是」三個字,特別加重語氣。
「我就是曾經出任清河縣正堂的鐘正心,你們是衝著我而來的!是不是?」
那人開始一楞,但是,他立即呵呵笑道:
「果然不同凡響,開口就與眾不同,尤其是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能夠這樣從容自信,一點也不慌張,不愧是做過官的人。我倒想知道,你憑什麼知道,我們是衝著你來的?」
鍾正心說道:
「如果各位真的是雪天迷路,古三和小女這樣熱心招待各位,即令各位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也會心存感激,除非你們不是人,或者根本存心找碴兒而來。」
那人呵呵笑道:
「罵得好!」
鍾正心繼續說道:
「我自從為官到歸隱,自問良心安穩,沒有什麼可以內心愧疚的,與各位更是無冤無仇,各位這樣煞費苦心,前來尋釁,當然是受人之託,或者是受人之僱了。但不知是受何人所託所僱?能說出來嗎?讓我們今天死了也做個明白鬼!」
那人一擺頭斷然說道:
「不必!按照我們這一行的行規,拿人錢財,與人做事,其他什麼也不會說。而且,今天我們,也不會要你的命!」
鍾正心問道:
「各位要想做什麼呢?」
那人說道:
「要帶走你一條腿,還有要帶走你女兒!」
鍾正心正色說道:
「那我們雖然不能反抗,我們可以死……」
他這個「死」字剛一齣口,那人一閃身,飛撲而上,伸手出指,點住鍾正心的「啞穴」。
那人冷笑說道:
「我已經跟你女兒說過,要死?沒有那麼容易!我們的任務,就是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早就有另一個人過來,制伏住茹秀,用繩子捆住古三,並且在古三嘴裡塞上一把炭灰,不讓他亂嚷嚷!
另一個人走過來,拔出鋼刀,向鍾正心說道:
「你也不要怪我弟兄,我們只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你自己當年與人結下的樑子,怨不得別人!」
他用鋼刀拄在地上問道:
「你是要留右腿呢?還是想留左腿?」
聽他說話的口氣,就好像是菜市屠夫賣肉一樣,要右腿還是左腿,是那麼的輕鬆不當一回事。
鍾正心冷冷的望著他,說不出話來,但是,他的眼神似乎是在說:
「你要那條腿,聽你的便!」
那人笑笑說道:
「我忘了你現在不能說話。好吧!我就替你留下右腿吧!」
說著話,舉起手中的鋼刀,正要砍下去。
突然,他一軟,鋼刀掉落到地上,幾乎斬了自己的腳背。
那人大吃一驚,因為他的右手,正插著一支竹筷子,穿透了手心,鮮血淋漓,痛得他哇哇直叫。
三個人趕緊一併身,也顧不得有人受了傷,三人背靠著背,四下裡打量,沒有一個人影,除了門外風雪聲,也沒有其他聲音。
三人當中有人厲聲叫道:
「是那位同道,請出來見見面,有話可以當面講!用不著這樣暗地傷人!」
沒有人應話,停下半晌,仍然是沒有人影。
三人互相一打眼色,突然之間,三人除了右手受傷的以外,另外兩個人飛身而起,各自揮刀,分別砍向鍾正心和茹秀姑娘。
但是,就在他們這樣飛身揮刀之際,突然有兩支竹筷,疾如流星閃電,分別射向兩人。
兩人這回是有準備的,收刀不砍,橫刀上掠,叮哨兩聲,兩支筷子被擋住掉在地上。
兩人叫道:
「出來吧!不要藏頭露尾!你又躲不住的!」
草堂通往後面有一道小門,門扉緩緩啟處,當門而立的是一位姑娘。
古三滿嘴炭灰,受傷不輕,唔呀唔呀說不清楚。
鍾茹秀姑娘不覺從地上站起來,驚呼道:
「阿姨!你來做什麼?你……」
那意思是說:這件事與你無關,你為什麼要來惹火燒身?
鄭冷翠從容的說道:
「茹秀!對不起!我來晚了一步,你們受驚了!」
這話真讓人難以相信,你來早一步又如何?就能不讓這可怕的事情發生嗎?
茹秀仍然十分著急叫道:
「阿姨!你回去吧!……」
鄭冷翠沒有理會茹秀,冷峻無比的盯著那三個人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是受了何人的指使?為什麼要來這裡殺害這三位手無寸鐵的人?說!」
這三個人倒是讓這樣突然事情怔住了。
老實說如果不是三支筷子的經驗,三個人早就動手。但是,能將竹筷子打到如此有威力,不是等閒之輩。他們也是老江湖,這種事莽撞不得。
有一個沉聲問道:
「我們倒要問你,你是什麼人?你跟鍾家有什麼關係?」
另一個問道:
「據我們瞭解,鍾家根本沒有你這號人物,如果你是路過,那就請走吧!我們不願意多事。你走,我們不會計較。如果你敢插手,嶗山三狼也不是好惹的!」
鄭冷翠輕輕的「哦」了一聲。說道:
「原來你們就是著名的三狼殺手!」
大狼郎海說道:
「既然知道我們的姓名,自然也知道我們的厲害。」
二狼郎江說道:
「惹上我們就會沒完沒了!你自忖對付得了嗎?給你臺階你就應該下。」
三狼郎湖正是手掌被筷子穿透的那個,雖然已經敷藥包紮好了,仍然疼得緊,心裡充滿了恨意,叫道:
「把她做掉算了,跟她有什麼可扯的!」
鄭冷翠冷峻的說道:
「久聞三匹惡狼,惡名昭彰,只問金銀,不論是非,今天讓姑娘碰到了,算是你們惡貫滿盈了!」
大狼郎海笑笑說道:
「姑娘!你還沒有說出你是何許人物呢。」
鄭冷翠說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知道,還是不說的好。至於你們問我跟鍾家的關係,你們沒有聽到鍾小姐叫我阿姨嗎?只怪你們訊息不靈通,也算是你們倒楣!」
她揮揮手。
「你們可以走了!因為你們還沒有傷人,否則,今天不會這樣善了!」
大狼郎海忽然哈哈大笑說道:
「小娘兒們!你這樣說話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以為嶗山三狼是怎麼長大的?是被人嚇唬大的嗎?」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你們三匹惡狼要這樣離開,是辦不到的。走!到外面去,在手底下見真章以後,你們才會心服。」
她自顧穿過草堂,根本無視於嶗山三狼的存在,從容的來到門邊,拉開大門。
片刻,外面風雪已經停了,已經是黃昏夜近,但是,外面是一片銀色世界,所有一切都蓋在白皚皚的大雪之下。
鄭冷翠穿了一身略嫌單薄的藍布卦褲,一直朝著雪地裡走去。
約莫走了三五丈遠,圍過身來,面對著青草屋大門。
嶗山三狼也緊跟著出來,立刻他們真的怔住了!
外面白雲至少一兩尺厚,因為是剛剛落停的,還沒有凍結,是十分鬆軟的。人一走過去,陷到膝蓋深淺。
可是,他們看到鄭冷翠一路走過去,不但沒有陷到雪裡,而且雪地上連腳印都沒有留下,這是「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
嶗山三狼站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鄭冷翠站在那裡說道:
「你們是一齊動手呢?還是一個一個車輪戰法,隨你們的便!」
大狼說話了。
「姑娘請教尊姓大名?」
鄭冷翠說道:
「我說過,說出來你們不會知道。」
大狼說道:
「姑娘!就算我們此刻就走,至少也應該知道自己是栽在什麼人手下,否則,嶗山三狼還能在江湖上混嗎?」
鄭冷翠冷笑說道:
「如果你們不改惡習,只要金錢,不論是非,殺人從不問對與錯,這樣下去,江湖上也不會讓你們混下去!」
她突然斷喝一聲:
「你們走是不走?」
就在她這一聲斷喝同時,嶗山三狼非常有默契的騰身而起,分從三個不同方向,撲向鄭冷翠,三把刀,帶著尖銳的呼嘯,砍向當中。
三匹狼的動手不但快,而且互相配合得天衣無縫。
大狼郎海揮刀砍向當頭,那一招「獨劈華山」,威力十足。
二狼郎江從左邊進攻,右手刀縱上而下,斜劈脅下。那是單刀攻擊中最狠毒的招數「割袍斷義」,從左肩而下,可以將人劈成兩爿。
三狼郎湖右手受傷,左手使刀,滿心充滿了憤恨,他人站右邊,刀掠下盤,他沒有砍,也沒有劈,而是反手上挑,使的是「撥草尋蛇」,刀光伸向鄭冷翠的下胯。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三匹狼如此聯手進攻,分明是想一舉將姑娘擊斃。
鄭冷翠倏的一旋身,口中罵道:
「下流的賊!」
只見她右腿飛起,腳光有如一點流星,踢向三狼前額。
她的左右雙手忽的一分,不但避開攻來的兩把刀,而且順著對方進攻的身形,掌心正好印在肩上。
這時候只聽「哎唷」一聲苦叫,隨著雪地裡一陣積雪翻飛,倒下了三個人。
大狼二狼跌坐在雪地裡,怔怔的瞪著姑娘,似乎沒有辦法相信三人聯手搶攻的後果,竟然是這樣的!
再看三狼,額前有一個窟窿,直冒鮮血,鮮紅的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顯然他已經是死了。
鄭冷翠微皺著眉鋒說道:
「本來我是要放你們一條生路,因為你們雖然惡行惡狀,丟盡江湖客的臉,但是,念在你們是受僱而來,是可憐的狗,才不肯計較你們,沒想到你們非但不知好歹,反而卑鄙下流,如果不懲罰你們,這世間還有真理正義嗎?」
她伸手一指:
「你們還要不要再動手?」
大狼二狼兩人互相看了一眼,心想:還能動手嗎?人家空扎著一雙手,對付三柄鋼刀,結果,只不到一個照面,三個人是一死兩傷,這種情形還能再打下去嗎?
大狼二狼從雪地裡爬起來,情形是十分狼狽。
大狼點點頭說道:
「姑娘果然是高人!我們弟兄三個習藝不精,敗在姑娘手下,是死是傷,自沒有話說。請姑娘告訴我們尊姓大名……」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我姓鄭,如果你們不想再動手,可以走了,這裡容不得你們這樣骯髒的東西。」
大狼二狼還有什麼話說。
過去牽來馬匹,將三狼屍體捆在馬背上,然後對鄭冷翠說道:
「鄭姑娘!雖然我們練的功夫不到家,這筆帳我們還是要算的。青山不改,綠水常流,你我後會有期。」
聽起來是江湖人物幾句場面上的話,但是,從大狼二狼那臨去時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們帶走的是不盡的深仇大恨,那狠毒的一瞥,大有置之死地後生的決心。
三匹馬漸漸消失在雪地盡頭。
朔風仍然在雪地裡肆虐呼嘯。
鄭冷翠這才緩緩走回到草堂,鍾正心迎面長揖落地,鍾茹秀姑娘和古三老爹則是雙雙跪在地上,三人口稱:
「救命之恩,永誌不忘!」
鄭冷翠早已閃身一旁,喝道:
「使不得!茹秀!你替我扶起古三老爹,我可當不起各位如此大禮!」
茹秀姑娘和古三老爹仍然是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才站起身來。
鍾正心抱拳拱手感激的說道:
「今天如果不是姑娘及時相救,我們死並不足為懼,只是受盡凌辱,比死還要難受。姑娘大恩,恐怕是無以為報了。」
鄭冷翠正色說道:
「鍾大爺!你們在風雪中救我母女於最艱困的時刻,我還不曾言謝。至於今日之事,幾個江湖上的敗類,為非作歹,這等人的惡行劣跡,使所有的江湖客同為蒙羞,大爺不以此事見棄,反倒言謝,豈不令人羞愧難堪麼?」
她這幾句話已經表明一點,她也是一位江湖兒女。
鍾正心拱著手說道:
「姑娘俠義中人,豈是那些宵小可以同日而語的。」
鍾茹秀此時湊上前去,撒著嬌憨叫道:
「爹!你和鄭阿姨說的都是客套話。現在讓我來說一句最重要的話:肚子餓了!圍爐吃酒最要緊。」
這幾句話把大家都說笑了。
古三老爹忙著收拾破碎,重新燒起火盆,擺好杯盤碗筷,端來重新整治的火鍋,燙熱的燒酒。
大家就座以後,鄭冷翠說道:
「三老爹不來一起吃飯嗎?我還要敬你兩杯酒吶!」
這幾句話一說,古三老爹的老臉可成了大紅布,搓著一雙手,結結巴巴的說道:
「姑娘!你這麼講話,古三可就……嘿嘿……可就不敢當,那就……折煞古三這塊草料啦!」
鍾正心含笑說道:
「我已經說過多少次了,全家一共就是這幾個人,還要分兩處開飯……」
古三脹紅著臉說道:
「老爺!這是規矩。規矩是不能廢的!」
鍾正心哈哈一笑說道:
「你看我現在還像是老爺大人嗎?古三!你真是……這樣吧!鄭姑娘今天是客,又是我們一家三個人的大恩人,她的話可不能不聽吧!」
鄭冷翠的臉上是難得有笑容的,此刻她也微有笑意地說道:
「三老爹!你要是不坐下來一起吃飯,我這兩杯酒是沒有辦法相敬的了。」
古三再三說不上話來,只好找一張凳子,挨在一邊。
鍾正心舉起酒杯說道:
「古人說得好,大恩不必言謝,事實上鄭姑娘救命之恩,也絕不是一個‘謝’字所能表達我們父女和古三內心感激之意。這杯酒權當我向鄭姑娘致敬的誠意。」
鄭冷翠倒也沒說什麼,一仰頭,乾了杯中酒。
茹秀看著爹喝完以後,笑嘻嘻的對鄭冷翠說道:
「阿姨!從我曉事以來,還沒有見過爹喝酒乾杯的,今天可是例外。」
鍾正心擎著杯子說道:
「酒這東西,如果三五知己,閒暇小酌,是十分助興的。如果不知節制,一旦喝醉,那就有百害而無一利了。今天不同,為了向鄭姑娘表示崇敬,這一杯是要乾的。」
他放下酒杯,認真的說道:
「真沒想到鄭姑娘竟是紅線女,聶隱娘之流,俠肝義膽,巾幗英雄,我鍾正心一個落拓的無用書生,能夠結識鄭姑娘,生平的大幸,這份敬意是真誠萬分。」
古三這時候已經忘掉了拘謹,也接著說道:
「我古三老朽無能,但是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在江湖上混過幾天,幾曾見過鄭姑娘這樣了得的身手。鄭姑娘!古三要大膽敬你一杯!」
鄭冷翠也喝了一杯。
她既不推辭,也不謙遜。
茹秀此時緊挨著鄭冷翠坐著,她滿臉崇拜神情,拉著鄭冷翠的手臂,叫道:
「阿姨!我好羨慕你啊!今天如果不是阿姨及時救了我,就是死,我也死得凌辱不堪。阿姨!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具有一身武藝,今天就不會受辱了!」
鄭冷翠伸手過去握住茹秀的柔荑,倒是十分認真的說道:
「今天的事,是一次意外,一個姑娘家正常的生活方式,是做女紅、讀詩書,這舞刀弄劍的事,姑娘家還是以不碰為宜。」
茹秀翹著嘴說道:
「像阿姨這樣,行俠仗義,救人於急難危險之時,又有什麼不好呢?方才爹也說了,紅線女、聶隱娘不也是千古受人尊敬的人物麼?我倒覺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兒家,是個道道地地可憐人物,不但幫助不了他人。反而是他人的累贅。」
鄭冷翠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古三這時候拱手說道:
「不瞞鄭姑娘,古三年輕的時候,也在江湖上混過幾天。雖然不會武功,可也見過不少武功高強的江湖豪傑,可是比起鄭姑娘,那就是相差得天上地下。」
他端著杯子站起來。
「向俠女英豪鄭姑娘敬一杯。」
古三在方才三狼一陣折騰之中,受了不少苦頭,如今還能如此豪氣敬酒,說明他的內心是有多少敬意。
鄭冷翠爽快的幹了一杯,在她照杯示意之後,正色說道:
「古三老爹!像你這樣古道熱腸,以生命全交的人,才真正令人敬佩。」
鍾正心接著說道:
「雖然說我鍾正心命途多舛,但是,每當急難的時候,總是有高人相救,老天有眼……」
鄭冷翠忽然一擺手,草堂裡頓時冷寂下來,只有外面呼嘯的朔風,在門縫窗隙裡尖哨。
她站起來說道:
「鍾大爺!請你和茹秀暫時避到裡間去。」
她又吩咐古三:
「待我出去以後,用所有的重物將門窗頂住,沒有我的招呼,絕不開門。」
她昂然拉開大門,頂著強風走到外面。
外面強風吹舞著雪花,迷瀠漾的混沌一片,二十步以外,幾乎看不清楚任何東西。
鄭冷翠緩緩的向前走去,約走了五六十步,草堂已經拋在身後了。
就在這一會工夫,鄭冷翠渾身上下,都積滿了雪花。她站在風雪中,彷彿是一座深白的雕像。
這時候,有一陣蹄聲逐漸可以清晰的聽到,雖然雪深近尺,還是可以聽到賓士中的馬蹄落地敲打的聲音。
兩人兩騎已經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停住了。
馬上的人,渾身上下罩著一件寬大的斗篷,因為馬賓士得很快,倒還沒有存有太多的雪花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