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胯下的坐騎,渾身熱氣騰騰,此刻正不安的在打著噴嚏,不停的用前蹄刨著雪地。
雙方如此對立僵持了一會。
馬背上的兩人倏的一掀斗篷,從馬背上旋身落下,此刻正好風雪小了下來,只見他們又雙雙一掀斗篷,十分誇張而又利落的脫下斗篷,前面的人就在這樣一旋之下,黑斗篷、猩紅的襯裡,就像是一朵飛去的烏雲,斗篷落在後面人的手上。
兩個人同時露出裡面的黑色錦襖,緊身綁紮,在身後斜插著一柄長刀。
前面的人約有五十左右,白淨臉膛,微有鬍鬚,臉上有一處特別記號,在兩肩之間,有一道寸餘長的疤痕,給人印象深刻。
後面的人比較年輕,也長得很俊。
前面的人剛一抱拳,突然,鄭姑娘渾身一陣顫抖,全身的積雪彷彿是疾射四出,在她的周身,頓時形成了一道雪霧。
稍後,雪霧消失,只見姑娘身上穿的那一身薄薄的藍布襖褲,有一股熱氣,氳氤而出,繼雪霧之後,又罩上一層水氣。
鄭冷翠叉腰發話:
「沈三眼是江湖上名人,等閒之事,是請不動他出馬的,沒想到今天突出現在這種偏僻的鄉間,真是令人意外。」
對方哼了一聲說道:
「老夫確是沈無名,這三眼二郎神是江胡上當年有人送的外號,姑娘年紀輕輕,倒是知道得不少。」
鄭冷翠說道:
「我說過,像你沈三爺這等人物,不是輕易能請得出馬的,今天十分令人意外。」
沈無名說道:
「那是因為有人開罪了一位……哈!哈!哈!只要有人出得起銀子,沈無名還是有價碼的。姑娘!你如果能出得起十萬兩雪花銀,沈無名立刻就走。」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我沒有十萬兩銀子,但是,我有比十萬兩更貴重的東西。」
沈無名「啊」了一聲說道:
「是夜明珠?還是貓兒眼?還是皇宮裡庫藏的真翡翠?」
鄭冷翠說道:
「都不是。因為夜明珠,貓兒眼,都是有價的。世間上有價的東西,都沒有什麼。」
沈無名似乎有些意外,倒是認真的問道:
「什麼又是無價的?」
鄭冷翠提高了聲調說道:
「生命!」
沈無名一怔,不覺脫口重複了一次:
「生命?」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對!就是你的生命!因為如果一旦你的生命結束了,縱然你有金山銀山,也是毫無意義,所以,生命才是無價的。」
沈無名勃然大怒,他真的萬萬沒想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子,居然敢對他說出這樣充滿挑釁的話,一股無名怒火,騰騰而起。
但是,他頓時又將怒火轉化為一陣哈哈狂笑,半揚著頭,以一種極高傲的姿態,朗聲說道:
「蜀犬吠日,你能見過什麼東西。你不要以為你練得有五行罡氣,能夠將積雪化為水汽,那也禁不起一掌的。」
沈無名由笑聲一變而為冷如寒冰的語氣: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做沈無名嗎?」
鄭冷翠的語調比他更冷:
「我不想知道無聊的問題。」
沈無名並沒有被鄭冷翠的話激怒,倒是緩緩的繼續說道:
「那是因為我的長刀之下,不殺無名之人。姑娘!你不必告訴我你是誰,縱使你說出來,我也不會知道,在江湖上像你這樣無名的人是太多了!還不是想找機會跟一個有名的人拼兩招三式,一旦逃得性命,就拿這件事來闖字號,說起來也可憐得很!」
他轉身走到馬的旁邊,雙手扳著馬鞍上的判官頭,斜著身子說道:「姑娘!你請吧!我說過,我的長刀是不殺無名之輩。」
鄭冷翠站著沒動,只是用不輕不重的語調說道:
「巧啦!你不殺無名之輩,而我卻是專殺有名的人,我說的是那些有名的壞人,就像你閣下,三眼二郎神一個最沒有是非的殺手,今天碰上了,算你運氣差!不過,只要你立刻離開此地,也就算了!下次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
就算是泥人也會有幾分土性,沈無名臉上湧出血色,他放開判官頭,右手一反腕子,「刷」的一聲,背上的長刀橫在胸前。
說是長刀,那是名副其實。連刀刃到刀柄,足足有四尺七八寸長。
刀出鞘,雪地映起一陣耀眼的寒光,令人股慄欲墜。
沈無名橫刀在手,先是一陣冷笑,邊走邊說道:
「我沈無名是一名殺手,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做殺手的還管什麼是非?那是監察御史的事!我不是御史,我只是一名殺手。」
鄭冷翠立即大聲說道:
「胡說!殺手更要講是非,他應該比一般行俠仗義的人更重是非,一個真正的殺手,他殺的都是惡人,都是眾人皆曰可殺的,他與俠義不同,他殺人有代價如此而已!」
沈無名輕蔑的問道:
「世間上有這種殺手嗎?」
鄭冷翠應聲說道:
「當然有。」
沈無名突然微微一震,瞪大眼睛問道:
「難道你是……」
鄭冷翠說道:
「不要胡猜亂想!你如果不願意砸自己的招牌,請你走吧!」
沈無名沉聲說道:
「要我走,也得露兩手。打發人家也要有打發的規矩,憑你三言兩語,休想了結今天的事。請吧!我有刀,你應該用兵刃!」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我的兵刃一旦出鞘,見血始收,還是憑著一雙肉掌領教三眼二郎神的三十六著天罡刀法!請!」
沈無名已經沒有選擇了,人家連三十六著天罡刀法都說出來,可見得人家是胸有成竹,看來這次十萬兩雪花銀有些棘手了。
勢到如此,沈無名雙手握刀,上前一個跨步,倏的一揮,一道寒光,挾帶輕微的嘯聲,金刃破風,疾如閃電,就憑此一刀,顯示出沈無名果然不同凡響。事實上有不少江湖上的高手,就在他這一刀之下,無法閃避而被劈成兩爿的悽慘下場。
鄭冷翠並沒有閃讓,反而在對方雙手舉刀劈來的瞬間,忽的一個飄身,和沈無名的跨步,幾乎是同時。
沈無名的長刀劈下,鄭冷翠已經搶進了長刀揮舞的死角。
沈無名從來沒有這種經驗,突然有人敢從刀鋒底下搶進圈內。
這種不退反進的身法,包含著最快的身法、最準的時間、最大的膽量,給對手最意外的驚愕。
沈無名一刀揮空,心頭一驚,收刀反擊已經是來不及了。
覷著鄭冷翠拍來的右掌,他完全失去先機,也顧不得顏面了,借勢順刀向自己右邊落地一滾,在雪地上滾開五尺,那樣子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鄭冷翠雙腳落樁一個倒縱,又退回到原來站立的地方,她的右手拈著一塊黑色錦襖還粘著棉花。
沈無名站在那裡幾乎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自己浸淫長刀刀法達三十餘年,而且是經過東瀛扶桑高人的指點,再融合自己的鑽研,自成一套三十六招天罡刀法,竟然被一名無藉藉之名的女子,在一個照面之下,避開刀,還幾乎戳傷了左臂,這叫他如何相信?
鄭無名捧著刀,一時楞在那裡。
鄭冷翠擲下手中的破布,很從容的說道:
「三眼二郎神出刀快速果然是名不虛傳,如果我再晚進一瞬,我的左肩定會受傷,雖然如此,我的夾襖還是要補上補釘了!」
她很自然的抬起右手,輕輕拉開自己左肩衣服,露出一道刀痕。
鄭冷翠很平靜的說道:
「看來我這樣空憑一雙肉掌,是敵不過你的長刀,這樣吧!請你稍候,待我取來兵刃,再來討教你三十六招天罡刀法。」
沈無名沒有說話,直等到鄭冷翠轉身走向前去幾步,他忽然說道:
「姑娘請留步。」
鄭冷翠停下來,回頭望著沈無名問道:
「還有什麼指教嗎?」
沈無名沉聲說道:
「姑娘的武功、膽識、機智、特別是胸襟,都是一等一的人物。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看來我已經過時了!」
鄭冷翠說道:
「沈爺的話說得太過了,如果你是過時的人物,沒有人願意出十萬兩銀錢請你……」
沈無名突然哈哈一笑說道:
「當今之世,還沒有一個殺手有十萬兩的身價,也沒有一個有錢的大戶肯出十萬兩出一口氣。十萬兩隻是一句話,不能當真。」
鄭冷翠說道:
「沈爺果然是位人物。」
沈無名苦笑說道:
「三十年殺手生涯,今天告一段落,姑娘!當我全身而退的時候,有一點想請問:你與鍾正心是什麼關係?」
鄭冷翠說道:
「這個對你重要嗎?」
沈無名說道:
「不是對我重要,如果姑娘與鍾家沒有特別關係,不如早點離開。因為我的僱主是志在必得,沈無名走後,會有一位惡名昭彰的人前來,武功也許比不上姑娘。但是,詭計多端,姑娘一個人恐遭毒手。」
鄭冷翠深深的一點頭說道:
「多謝沈爺警告。我只能回答沈爺一句話,我是不會離開此地的。」
沈無名也點點頭,微有嘆息之意,上馬,臨行又兜轉馬頭問道:
「姑娘尊姓?」
鄭冷翠答道:
「姓鄭。」
沈無名霎時間微微一怔,不覺脫口說道:
「有一位鄭……」
他剛說到一個「鄭」字,便立即頓住,隨又轉口說道:
「天下姓鄭的很多,當然不是每一個姓鄭的都跟姑娘同宗。」
他已經帶轉韁繩,最後還說了幾句:
「我不清楚鍾正心為什麼有這樣深仇大恨的仇家,因為做我們這一行的,但問價碼是否合意,其他就不去管他了……」
鄭冷翠冷冷的淡淡的接著說了一句:
「也不見得都是這樣吧?」
沈無名又是一怔,問道:
「姑娘的意思是……」
鄭冷翠說道:
「沈爺請吧!天雪路滑,黑夜昏暗,請多保重。」
沈無名笑笑說道:
「據我所知,將有一位邊塞苗疆的異人,已經應邀前來白馬潭,我說過,此人惡名昭彰,姑娘既然不走,就要小心應付。再見!」
鄭冷翠揮了手,佇立了一會,她自己回顧了一下左肩,露出一絲安慰的笑容,隨即又輕輕的嘆了口氣。
她快步回到草屋門前,叫道:
「古三老爹!你可以開門了。」
連叫了三聲沒有人回應,她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即一個竄身,落在屋頂上,用手扒開茅草,鑽身飄落。草堂裡杳無一人。
再到內室,也沒有人蹤。屋內一切正常,沒有絲毫亂象,就是鍾正心和鍾茹秀,還有古三老爹,不見了蹤影。
鄭冷翠突然心裡一動,立即向後門飛奔,快步趕到她住的地方。
室內一燈如豆,一盆炭火已經漸漸成了灰燼。房裡蚊帳低垂,老孃安穩的睡得很熟,並沒有鍾正心三個人。
這樣酷寒的天氣,又是積雪盈尺,他們三個人,一老一小,還有一個是做官的讀書人,他們能到那裡去?
猛然一抬頭,只見屋裡正樑上飄著一張紙,隱隱可以看到紙上寫著有字。
鄭冷翠一蹬身,直拔而起,拿到紙條,落地一看,不覺長吁了一口氣,輕輕的「啊」出聲來。紙條上寫著幾行飛舞勁拔的字:
「辛苦你了!同胞手足無法言謝。
出乎意料,此地並不平安,不得不遷至‘第二點’。
苗疆費希月,是弄毒玩蠱的高手,養有毒蜂、毒蝙蝠、毒蛇,當然,這些都難不倒你,不過,小心還是必要的。
除毒務盡,不可仁慈。
事畢之後,前來接手,因為還有後續的事非你不可。
不是謝,而是欠,欠你一筆終生難償的大債。」
最後用簡單的線條畫了一柄劍。
鄭冷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喃喃的說道:
「不是你欠的,而是鄭家欠的!」
一夕平安過去,翌晨晴天無雲,太陽無力照在積雪的大地上,讓人覺得比昨夜下雪颳風還要冷。農諺說:「霜前冷,雪後寒」。是有道理的。
積雪已經成凍,路上非常的滑,一般人已經到了寸步難行的程度。
尤其是茅草屋沿,雪化了流水,水又結成了冰溜子,一眼望去,明晃晃的蔚成奇觀。
鄭冷翠一早起來忙著廚下,生火取暖。
原本躺在床上的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起床,穿著一身短棉襖和長棉褲,腳下兩隻毛窩窩,看上去不過才五十多歲,手腳十分利落,忙著在灶上做早餐吃白粥和小菜。
鄭冷翠叫道:
「娘!你不要忙這些……」
老太太笑道:
「小姐!人家都被……」
鄭冷翠伸手比著嘴唇,輕輕噓了一聲。
老太太接著說道:
「人都接去了!我們這出戲用不著再演了。你還是叫我於媽吧!你已經叫了我這多天的娘,折損我不少陽壽!」
鄭冷翠倒沒有笑,只是說道:
「你年長,又是看我們長大的,叫你一聲媽也沒有什麼不對。」
於媽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連說「罪過,罪過。」一臉誠惶誠恐。
鄭冷翠說道:
「於媽!苗疆有個姓費的,你可知道?」
於媽應了一聲說道:
「你說的可是費希月?小姐,這個人武功平常,可是他有幾樣絕活,而且心狠手辣,你可要小心啊!」
鄭冷翠說道:
「毒蜂、毒蛇、毒蝙蝠,當然是會放蠱,對不對?」
於媽說道:
「小姐你全都知道了,還要問我老於媽做什麼?」
鄭冷翠說道:
「江湖上的人和事,我那裡都知道?臨來以前,惡補了一些,所知有限。至於這個費希月,是他……」
她豎起大拇指。
「留柬相告的。於媽,要論這方面,我差得遠了,請你指點迷津。你總不能眼看著我被毒蜂毒蛇咬死吧!」
於媽哎喲一聲說道:
「小姐,你這樣說我可承當不起。其實像小姐你這樣聰明人,還有什麼事能難得住你嗎?真是……」
鄭冷翠說道:
「於媽,話不是這麼說,一門不知道一門黑,你是知道的,對於弄毒,我是一竅不通。」
於媽說道:
「弄毒是一竅不通,那也沒關係,道理是相通的。比方說,毒蜂禁不起一陣烈火,至於毒蝙蝠白天無用,又是如此遍地都皚皚白雪,就算費希月豢養得聽使喚,也起不了作用。還有毒蛇嘛!小姐,你有的是驅蛇方法……」
鄭冷翠不解的問道:
「我……」
她頓了一下,立即恍然大悟,長長的「啊」了一聲,立即露出微笑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於媽!真虧你想得到。試試看,但願我有那種功力。」
於媽說道:
「別人不能說,老於媽對你小姐的能耐,知道得清清楚楚。倒是最重要的一項……」
鄭冷翠立即介面說道:
「放蠱!」
於媽說道:
「據說費希月本是漢人,他是娶了苗族姑娘,在苗族一待就是四十餘年,憑他的聰明,把苗人放蠱的技術,提高到無影、無形、無嗅,舉手投足都可以放蠱。」
鄭冷翠說道:
「這麼說來,費希月是一個扎手的人物。」
於媽笑道:
「小姐請放心,早就有人為你作了妥善的準備,老於媽帶來了鄭家傳家之寶……」
鄭冷翠一時大喜叫道:
「於媽!你說是千年桂實?」
於媽說道:
「千年桂實是防毒的聖晶,只要含在口中,就會百毒不侵,任憑費希月如何善於弄毒,也對你小姐無可奈何!」
鄭冷翠說道:
「你還沒說毒蜂如何對付?」
於媽笑道:
「小姐!老於媽總不能閒著沒事吧!在一旁幫小姐搖旗吶喊還可以效力!」
鄭冷翠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帶著幾分小兒女的嬌態說道:
「於媽!你真好,也沒枉我叫了你這麼多天的娘!」
於媽雙掌合十,連念幾聲「阿彌陀佛!」惶恐的說道:
「這一切都是……」
他一伸大拇指認真的說道:
「他安排的,老於媽那有這份能耐?再說,我一想到小姐你叫我……咳!折損陽壽哇!」
鄭冷翠說道:
「無論如何費希月今天夜裡是不會來的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於媽!我們好好的吃一餐飯,一切明天再說。」
於媽笑著說道:
「小姐!你伺候我這麼多天,現在讓老於媽做幾樣拿手的小菜,孝敬孝敬你。」
真的是會者不忙,不一會功夫,於媽重新整治了幾樣小菜,還有一壺酒。
於媽斟出一杯酒,說道:
「酒是白馬潭釀的,古三買來藏著的,我不是要喝,而是要試試酒質純不純!」
她從火盆裡點燃一根小松枝,朝酒杯點去,只見那杯酒立即燃起一股藍色火焰,燒了好一會,只剩「一點點水」。
於媽連聲說道:
「好酒!好酒!真正的二鍋頭!」
她望著鄭冷翠說道:
「小姐!毒蜂的事,你交給我老於媽,你可以放心了!」
雖然說是「酒不是喝的」,還是每人喝了幾杯,吃得酒醉飯飽,各自安歇。
在回房的時候,於媽拉住鄭冷翠說道:
「小姐!你當然要追到第二點去,去了以後呢?難道你真的……?」
鄭冷翠面無表情的說道:
「為鄭家還債,我是義無反顧的!」
於媽搖搖頭說道:
「不能這麼說,姑娘家婚姻是一輩子的事,絕不可以這樣……」
鄭冷翠叫道:
「於媽!現在不談這件事好不好?你知道,這是我答應過的事。」
於媽突然十分嚴肅的說道:
「小姐!雖然是演了一場戲,你畢竟叫了我那麼多天的娘,老於媽無以為報,這件事就讓我為小姐效勞吧!」
鄭冷翠幾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叫道:
「於媽?你是說……」
於媽被鄭冷翠這樣緊張的表情影響,反而笑了說道:
「小姐!你放心!老於媽不是替代你,而是想到另有其人,我絕不會把事情弄砸的。」
鄭冷翠臉上本無表情,停頓了一會,默默回到房裡。
和昨天一樣,是個大晴天。外面開始化凍,在明朗的陽光下,仍然是很冷。
一早起來,鄭冷翠和於媽就開始各忙各的,一直到晌午,各人準備得妥當,便開啟大門,兩人端坐在草堂之上,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她們是在等待。
果然,快到中午時分,雪地裡遠遠的來了三匹馬,並沒有賓士,只是緩緩的朝著這邊走過來。
在距離五十來步的地方,三匹馬成品字形停住。
這時候可以看清楚馬背上的人。
黑布纏頭,盤成很大的一塊頂在頭上,身上披著黑色斗篷,可以看到斗篷上用銀色的線繡著兩個大的圖形。
前面的人年齡約在五十來歲,瘦削的臉龐,有一個挺直的鼻子,略嫌深凹的一雙眼睛,唇上留著兩撇八字鬍鬚,一雙招風耳,乾癟得沒有一點肉。整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冷酷嚴肅。
後面兩匹馬坐的是兩個年輕人,黝黑髮亮的皮膚,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
來人並沒有繼續前進,只見他朝後面一揮手,後面的兩個人立即從披的斗篷裡,取出一張小巧的弓,搭上一支短短的箭,弓弦響處,兩支短箭立即帶著火焰,朝草屋飛將過來。
鄭冷翠大感意外,罵聲:
「可惡!」
她和於媽兩人雙雙飛身而去,只見那兩支火箭已經插在屋上,雖然屋上還殘留著積雪,竟然冒著煙燒將起來。
鄭冷翠和於媽各捧著一堆雪,飛身上屋,拔箭、救火,原來那箭頭上綁的是磷粉,才能在雪堆裡照樣冒煙起火。
鄭冷翠救滅了火,飄身下屋,迎向前去,正色說道:
「聞得苗疆費希月是位人物,原來是一個不堪的腳色,連放火這種下三濫的事都做得出來,真是讓人意外。」
前面那人似乎不為鄭冷翠的斥責所動,冷冷的問道:
「你是誰?你跟鍾正心是什麼關係?」
鄭冷翠說道:
「你連這裡的狀況都弄不清楚,還想充當殺手,你不覺得可笑麼?」
馬上的人微微一皺眉,回過頭去,對後面的兩個人譏裡呱啦說了幾句聽不懂的話。
只見其中一個人從馬鞍後面取下一個很粗的竹筒,取下竹筒前面的封口。
這時候另一個人拿出一個竹哨,放在嘴裡嗚哩嗚哩的吹起來。
就在哨聲響起以後,粗竹筒裡突然噴出一陣黑煙似的,出口以後,立即化作一篷烏雲,響起一種嗡嗡如雷的聲音,朝著鄭冷翠這邊飛快而來。
於媽在後面叫道:
「小姐!請你閃開。」
鄭冷翠剛向旁邊一閃,那一蓬烏雲就像電光石火一般,直撲而來。
於媽挺著個大肚子,右手拿著一根燃燒著的松枝,只見昂首一張嘴,一股帶著酒香的水泉,有如匹練,直噴而出。
酒泉經過燃燒的松枝,立即化作一股強烈的火焰,正好迎著飛撲而來的烏雲。
頓時一陣焦臭難聞,劈哩叭啦一陣亂響,落個一地,都是燒焦了的巨大胡蜂。
於媽的肚子裡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她一口接著一口,連續不斷的噴出酒泉,天空中就不斷的冒著烈火。
那飛擁而來的烏雲,頃刻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雪地上落得一大片胡蜂的屍體。
這種情形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後面的人吹的竹哨已經改變了聲調,想必是要收回蜂陣,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蜂屍遍地,半隻不存。
坐在馬上的費希月大概是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形,他微微一愕之後,怒火才騰騰而起。
他從馬背上一抬雙手,彷彿是推出虛空發掌的招數。
於媽叫道:
「小姐!小心他弄鬼!」
鄭冷翠口中說道:
「於媽!你放心!看看他還有什麼詭計!」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走上前去,站在費希月前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昂然而立。
費希月雙手突然停住,那雙深凹卻又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鄭冷翠,半晌沒有說話。
忽然間,費希月開口問道:
「姑娘!你尊姓?」
他一翹嘴,對後面於媽一示意:
「她是你什麼人?」
鄭冷翠淡淡的說道:
「我姓什麼,跟你沒有關係。你來是殺人的,你要殺誰,當然知道,所以,我姓什麼與你何干?至於嘛……」
她也回頭看了一下於媽。
「這倒可以告訴你,她是我娘。怎麼樣?可以了嗎?」
費希月冷冷的說道:
「既然姑娘不肯說出姓氏,也沒有關係,再說,也沒有一個做孃的稱呼自己女兒做小姐,所以,你說的話,未必都是真的。」
鄭冷翠攔住說道:
「你錯了!我們的母女關係,也用不著騙你。我娘心腸好,燒掉你豢養的毒蜂,並沒有燒你們的人,要不然現在你身上的衣服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完整。」
費希月倒是笑了笑說道:
「姑娘!你用不著激怒我,不過,我倒是有一點意見,請姑娘聽聽。」
鄭冷翠說道:
「請說。」
費希月說道:
「我還沒有通報姓名,你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那還用說嗎?你一定知道我來到這裡為了什麼?而且,你一定也會知道我費某不只是那兩筒胡蜂……」
鄭冷翠說道:
「那又怎樣?」
費希月說道:
「姑娘!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們走吧!兩筒胡蜂雖然是我多年的心血,燒掉也就算了。你和令堂一齊去吧,只當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萬一日後我們有機會再見面,我們說不定還是朋友!如何?」
鄭冷翠說道:
「其實你也可以走,我們同時離開這裡,豈不是互不影響麼?」
費希月搖著頭說道:
「姑娘!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雖然長在苗疆,卻是生在中原。漢人江湖有一句話,說:光桿打九九,不打加一。凡事要替別人留一條路……」
鄭冷翠說道:
「我不懂你的話。」
費希月說道:
「你明知道我是不會空手離開的。你叫我走,豈不是不留餘地麼?」
鄭冷翠說道:
「如果你要殺的人已經離開了此地呢?你不走還有什麼意義?」
費希月當時渾身一震,雙眼精光暴射,厲聲問道:
「是你做的好事?現在人在那裡?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你不說,你會有萬蟻鑽心的苦楚,比死還要難受!」
鄭冷翠淡淡而又若無其事的說道:
「你已經在我身上放了蠱,是嗎?費希月是苗疆放蠱的第一高手,蠱出無形、無色、無臭,一旦催動,啃齧心肝,無法可活,對不對?」
費希月驚怔住了。
他驚的不是鄭冷翠知道得這麼多,而是驚訝姑娘既然知道卻又是如此從容,是如此若無其事。
難道姑娘也是一位調養蠱毒的高人嗎?
他遲疑了一下。
終於他將張開的雙臂,緩緩放下,長長的吁了口氣,看來他沒有立即催動蠱毒。這個動作表示他對自己放出去的蠱毒,失去了信心。
他沉吟了一會,臉上居然露出一絲笑容,淡淡的說道:
「姑娘!這裡的主人既然搬走了,你留在這裡做什麼?」
鄭冷翠說道:
「為的就是等你這位苗疆弄毒大師前來,好將這個訊息告訴你,請你回去。」
費希月真是一個老謀深算的人,事到這種地步,他並沒有生氣,至少表面上他還是很沉靜,只是笑笑說道:
「我說過,我不會空手回去的。這樣吧!既然主人不在,姑娘又是一身獨挑,那就請姑娘跟我走一趟。」
鄭冷翠說道:
「說這種話,是需要有幾分本領的!」
費希月不再說話了,他回頭一示意,另一個跟在身後的人,立即從馬鞍後取出一個黑色的竹簍子,放在地上。
他掀開竹簍子以後,隨手拿出一支豎笛,慢慢的吹將起來。
笛聲一響,從竹簍子裡慢慢爬出蛇來。
蛇像是流水,不斷的爬到外面,有粗若酒杯般的,也有細如筷子一般;有長達三尺的,也有幾寸長的;有滿身花紋的,也有渾身赤紅像是一條大練……,千奇百怪,蠕蠕而動。
因為地上是待融的冰雪,那些蛇爬出來以後,都像是昏迷半死狀態,在雪地裡蠕蠕而扭,彷彿是受不了寒冷。
說也奇怪,那些奇奇怪怪的蛇,在雪地裡沒有一點生氣,突然間,豎笛聲再度響起,吹的是一種很輕快的調子,那些蛇立即昂起頭來,左右晃動,顯得生機活潑。
於媽這時候突然叫道:
「小姐!快……」
這個「快」字剛一齣口,突然對面豎笛之聲再起,這一聲豎笛,尖銳高亢,有如裂帛,而且像是一根又尖又細的繡花針,猛然間沖天而去,直飛雲霄。
這種尖銳的笛聲,又長又高,聽在人的耳朵裡,如針刺一般,非常難受。
可是,就在這樣一聲豎笛聲中,原本在地上蠕蠕而動,昂頭而待的蛇,此刻倏的騰空而起,一剎那間,宛如萬箭齊發,朝著鄭冷翠疾飛而來。
雙方相距不遠,這一陣「蛇箭」又快如電光石火,於媽驚呼的聲音尚未出口,群蛇如飛,已飛到鄭冷翠的身上。
漫說是弄毒大王費希月所豢養的奇毒,就是普通幾十條毒蛇,一旦沾身,後果不堪!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
忽然間,又有一聲笛聲,從那尖銳刺耳的豎笛聲中,破空而起。
這笛聲有說不出的柔和悅耳,笛音持續不斷,繞空而出,頓時讓人覺得祥和、舒服、溫柔,像是一隻柔荑,在輕柔的撫慰著人的心靈,令人有無比的陶醉。
再看那些原本已經貼上鄭冷翠衣服的蛇,紛紛掉落地上,幾乎都是盤在一起,半昂著頭,隨著那柔和的笛音,緩緩的擺動。
原先尖銳的豎笛聲,此刻停止了。
那位吹豎笛的人,將豎笛拿在手中,那黝黑的臉龐,表現出一種安詳。
再看費希月,他站在那裡,彷彿有些茫然,目光流露著空洞。他看著鄭冷翠手裡正拿著一管玉笛,晶瑩剔透,還間帶著翠綠。玉笛的尾端,繫著一個黃色採帶編的如意結,在微微的晃動。
鄭冷翠正在吹著玉笛,雙眼微闔,笛音正如細細流水,在水草和小石之間,緩緩的在流動。她的臉上流露著聖潔的光輝,她的神情完全已經進人物我兩忘的境界。
笛音的曲調又忽然變了。
在緩慢的旋律中,讓人感受到有一種蒼涼,那是遠處歸鴉嘹躁,牧牛哞著歸家的喜悅,彷彿讓人看到的是裊裊炊煙,飄動在夕陽餘暉晚照之中。
那些盤在地上的蛇,就在這時候,都一齊掉轉回頭,朝著來時路游去。
費希月突然有了警覺,他撮起嘴唇,發出一聲尖哨。
那些遊動的蛇,倏的又停了下來。已經有不少的蛇又扭轉回過頭來。
鄭冷翠並沒有睜開眼睛,她口中吹的旋律又是一變。
笛聲高揚,充滿了莊嚴肅穆的氣氛。
就這樣一瞬間,費希月的哨聲,頓時停止下來,他的額上沁出了汗珠。
滿地的蛇,彷彿承受不了那種笛音,都在微微的顫動。
倏的,鄭冷翠的笛音悠然而止。
她拿著玉笛,緩緩而又輕微的說道:
「費希月!你這些蛇是花了你很長的時間和很多的心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如果不用來傷人,也不見得是件壞事。真的毀掉,還是一件可惜的事。」
她將玉笛自然的收回腰際,望著費希月說道:
「我們再換一樣較量的方法如何?」
費希月的臉色顯然不是很好看,他一直注視著鄭冷翠,等了半晌才開口說道:
「你的年齡不大,如何學會‘天龍禪功’?而且能夠將這種功夫運用到笛音上,真是讓人意外。要是再問你姓名,想必也不會回答,現在……」
他說著話,動手從身上解下一條腰帶,呈黑色,有暗光。
費希月將這條大約四尺來長的黑腰帶,雙手拿在胸前,很認真的說道:
「看你對我老費了解得很透徹,連我最厲害的‘天蠶蠱’,都能預先防範,知己知彼,才能立於不敗,這一點,我顯然輸給了你。不過……」
他突然臉上轉變一種邪惡的微笑。
「這回我們較量一下武功如何?」
這句話,完全出乎鄭冷翠的意外。
連站在後面的於媽都怔住了。
幾乎認識費希月的人都知道,老費最弱的一環,便是武功。
其實道理也很簡單,費希月原本是漢人,年輕的時候,誤入苗疆,與苗女成婚,在苗疆落戶生根,開始學習養蠱弄毒。他很聰明,幾十年下來,他的蠱與毒,超過了苗疆任何人。據說在一次弄毒比賽中,他擊敗苗疆所有弄毒的高手,被苗疆稱之為「蠱王」。
費希月在學著養蠱弄毒的同時,開始學習鍛鍊武功,但是,畢竟在沒有名師、沒有秘笈的情況下,只憑著一般拳腳的師傅的指點,他的武功很難突破。
費希月常常自潮著說道:「能抵擋得住我的蠱毒的人,大概不多,還用得著我用刀來砍死他嗎?」所以,武功是費希月最弱的一環。
如今,面對鄭冷翠這樣的高人,竟然他要以武功來較量,豈不是大出人的意料之外麼?
鄭冷翠不禁回頭望了於媽一眼,她還是很慎重的說道:
「能夠領教費老的武功,榮幸之至。」
這時候於媽從後面過來,將一柄寶劍送到鄭冷翠的手裡,輕輕的說了一句:
「留心他的兵刃!」
鄭冷翠注目留神,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而提高了警覺。
原來費希月在手裡不停捻動的,不是一般普通的腰帶,而是一條通體黑亮的蛇。
鄭冷翠從沒有見過一條蛇是這樣令人望而生畏。
蛇身大約有小酒杯一般粗細,渾體黑亮,彷彿是長了細小的鱗。
三角形的尖頭,簡直就像是尖銳的標槍,當它張開嘴時,上下各有兩顆亮森森的尖牙,不時吐出紅紅的,長長的信舌。
從費希月雙手不停捻動那條黑蛇的情形來看,這條黑蛇就是他的兵刃。
於媽說的不錯,真是一種可怕值得注意的兵刃。
鄭冷翠握劍在手,說道:
「請出手賜招吧!」
費希月說道:
「認識我手裡這條蛇嗎?」
鄭冷翠說道:
「動手過招,但分高下,其他都不是重要的事。」
費希月沒有理會鄭冷翠的話,他自顧繼續說道:
「我這條蛇有一個罕見的名字,叫‘金剛蟒’。渾身堅逾精鋼,而且奇毒,只要讓它咬上一口,不死也會痴癲。」
鄭冷翠淡淡的說了一句:
「領教!」
費希月說道:
「黑色金剛蟒本身靈性極高……」
他看鄭冷翠沒有興趣聽下去,笑了笑,繼續說道:
「既然你不願意聽,那就算了。我的意見,只要你說出鍾正心現在何處,今天這場較量,就可以免了。」
這幾句話說得鄭冷翠真的頓生警覺。
費希月拿著那條蛇,似乎就穩操勝算,難道區區一條蛇真的有這樣厲害?
鄭冷翠立刻抱定心思:「絕不沾上蛇身,以人為攻擊物件,不以蛇為目標。」
心意已定,便拔劍出鞘,朗聲說道:
「我不會說,你也不會走,這場較量不可避免,還是你請出招吧!」
費希月點點頭說道:
「很好!不見真章,難分輸贏!你先動手,因為比武過招,我從不佔先。」
鄭冷翠心裡想道:「我口中含有千年桂實,你的蠱毒尚且奈我不何,一條蛇又能怎樣?」
意念一動,決定速戰速決,快速出招,儘可能在兩三招之內,制伏對方。她認為費希月不算是很壞的人,只要讓對方知難而退,也就不必傷害對方性命。
當下鄭冷翠口中說了一句:
「請接招!」
手中寶劍一挽,劍尖凝聚一點,閃電直取費希月的右手手腕。
鄭冷翠這一招不但是「快」,而且劍底存仁,以傷掉對方的手為主,使他不能玩蛇,這場較量就決定了勝負。
鄭冷翠這一招有個名稱,叫「流星雨」,看似一點寒星,實際上,臨到近時,可以振劍化為寒芒粒點,令人防不勝防。
費希月看到一劍刺來,他並沒有閃讓,右手一招一鬆,黑色金剛蟒向一揚,是一種硬封硬隔的架式。
頓時間,只聽得「哨」的一聲震動,鄭冷翠立即感受到寶劍承受一股極強勁的反彈勁道。
她大感意外,她立即斷定,反彈的勁道並不是來自費希月,而是來自金剛蟒的本身。
鄭冷翠心裡一動,立即撤招收劍。
但是,金鋼蟒就在一觸一震之餘,比閃電還快,順著回收的寶劍,向前伸來,身子霎時間暴漲了一尺多。
但是,金剛蟒的突然在一瞬間暴漲一尺多,這更是鄭冷翠萬萬想不到的事。
這個意外,使得鄭冷翠完全失去鎮靜,當時她只覺得右臂一涼,心裡知道不妙,再向後撤步時,已經不行了。
「嗆啷」一聲響,寶劍掉落在地上,堅硬的雪凍,映起一道光,她的人頓時連話也說不出來,噤口、寒顫、翻身便倒。
於媽一見大驚,立即搶上前去,口中叫道:
「小姐!小姐!」
就在這時候後面有人厲聲喝道:
「於媽!你給我站住!」
於媽一聽,彷彿青天一霹靂,又是驚又是喜,轉身跪在雪地上,叩頭說道:
「大爺來的正是時候,小姐有救了!」
來人正是鄭大爺,他替自己現在取個名字,叫做鄭非義,取代了江湖上闖名喪膽的「殺手鄭」。
一個人是不是可以因為改變一個名字而改變自己的聲譽?沒有人會知道,但是,在鄭非義來說,一方面是隨時惕厲,毋忘昨日之非;另一方面告訴自己一個方向,一個讓自己心安的方向。
鄭非義鄭大爺來到鄭冷翠身邊,運指如飛,截住右臂通往心臟的血脈。
隨又拿出隨身佩帶的小刀,挑開鄭冷翠的右臂衣服。臂上沒有任何蛇咬的牙痕,卻有一道紅色的抓痕一般,已經墳腫起很高。
鄭大爺毫不遲疑,小刀揮去,一片腫起來的肉,應刀而去。
但是,刀退後,並沒有流血。
鄭大爺二次揮刀,去肉見骨,這才流出鮮紅的血。
於媽抱住鄭冷翠的頭,渾身顫抖,不敢回頭看這樣刮骨療毒。
鄭大爺手法極快,一見流血,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一個暗紅色的瓷瓶,用嘴咬開瓶塞,倒出一撮白色粉末,說也奇怪,立刻止住血流。
鄭大爺喝道:
「於媽,替小姐包紮妥當,屋後有馬,馬上有地址,照地址去找人,要快!」
他乾淨利落處理了鄭冷翠的毒傷,又幹淨利落交代了於媽。
這才站起身來,他對拖在地上離開他不遠的「金剛蟒」,看也不看一眼。
只是對費希月點點頭說道:
「舍妹毀掉你的毒蜂陣,也捱了你的金剛蟒劇毒,兩下扯平,你可以離開此地嗎?」
費希月將這一切經過,看在眼裡,那樣臨危不亂,有條不紊,在爭取一分一秒的緊急時刻,一點也不慌亂,讓費希月開了眼界。
費希月緩緩收回「金剛蟒」,仍然是雙手橫握,注視著對方,認真的說道:
「閣下是非常人,請教尊姓大名。」
鄭大爺說道:
「我姓鄭。中原人士你知道的不多,說出我的名字,你未必知道。不過,我有一點和你一樣,是一名殺手,或者說我們也有相異之處,那是我曾經、你聽清楚是曾經做為一名殺手,而你,本來不是殺手,為什麼要受僱做這種事,讓人難以理解。」
費希月說道:
「既然你曾經是殺手,你就應該知道,幹這種事往往是沒有理由的,只要出的價碼高得讓我動心,就成交了!」
鄭大爺說道:
「可是這趟買賣你虧了!」
費希月笑笑說道:
「做買賣,就有虧有賺!雖然沒有讓顧客滿意,至少我認識了你殺手鄭……」
鄭大爺立刻接著說道:
「鄭非義!」
費希月說道:
「殺手鄭也罷,鄭非義也罷,我們總算是有了一面之交,這,算是交情嗎?」
鄭大爺斷然說道:
「不算!」
費希月說道:
「為什麼要這樣冷酷?」
鄭大爺說道:
「你不應該為了挽回面子,用‘金剛蟒’這種沒有解藥的毒物來對付我妹妹。」
他突然用手一指,厲聲說道:
「如果我妹妹治不好,費希月,這筆賬你要償還的!」
費希月臉上神情又起了變化,只聽得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待了一會,費希月這才說道:
「沒有友誼就是敵人!你要算賬,至少你要活下去才行!」
他在說著話,突然雙手一按,握住手裡的「金剛蟒」一飛而起,一瞬間,變得又粗又長,凌空飛來。
那聲勢真是嚇人極了!
兩三丈長,茶杯粗細,果然是一條巨蟒,如此凌空飛來,無論是纏、是咬、是尾掃擊,那都是不能承受的事。
鄭非義鄭大爺面臨著如此突然而來的凌空攻擊,似乎並沒有意外的詫異和驚惶,只見他雙臂低垂,雙目闔上,大有束手就擒的模樣。
「金剛蟒」飛來快速,但是,臨近鄭大爺身旁,彷彿是虛空被一層看不見的牆隔住,再也無法纏住鄭大爺的身體,也咬不到鄭大爺的任何一處。
「金剛蟒」連續進攻兩次以後,似乎力竭而落,掉在雪地上,慢慢的縮小到原來那般大小。
費希月大驚,脫口問道:
「你們兄妹都會‘天龍禪功’?你們……跟‘少林禪’有什麼關係?」
鄭大爺緩緩睜開眼睛,雙手緩緩抬起,平胸之後,又柔柔的放下。
他緩緩的說道:
「你知道‘少林禪’,也曉得‘天龍禪功’,表示你對於中原武功瞭解得很多。」
費希月說道:
「據說:‘天龍禪功’是屬於‘少林禪’的一種,是以練氣為主。令妹鄭姑娘將氣功運用到笛音上,深具火候,至於你鄭爺,已經將氣功練到護身於無形,這種情形一旦運氣發功,可以借對方的力道加倍還震對方。」
鄭大爺聽到對方稱呼為「鄭爺」,他的臉色緩和下來,說道:
「其實各門的功夫是各有所長,就拿你費蠱王的弄毒功力而言,無人能及……」
費希月連忙說道:
「算了!算了!漢文有一句話:識時務者呼為俊傑。我不是俊傑,但是我不能不識時務。今天的事,就此了結。唯一讓我不安的,令妹中了‘金剛蟒’的毒,我沒有解藥。我知道你已經護送她去求醫,能不能祛毒而生,我不曉得,所以,我只有抱歉。」
鄭大爺說道:
「如果醫不好,那是她命該如此。」
費希月立即說道:
「有你這句話,我會更加不安。」
他從身上取出一個羊皮口袋,交給鄭大爺,很慎重的說道:
「善泳者溺於水,弄毒的慣家難免中毒身亡,所以,每一位弄毒的人,都伺養一隻蟾蜍,以五毒餵養,是個奇毒無比的東西,如果中毒,將蟾蜍放在毒創之上,可以吸光體內之毒。就是不知道對‘金剛蟒’的毒,有沒有效果。」
鄭大爺沒有伸手去接,只是說道:
「多謝你的好意,還是請你自己留著吧!我說過,如果舍妹命不該絕,應該獲救。否則,命該如此。」
費希月見他不接受蟾蜍,倒是有些怏怏,點點頭說道:
「既然如此,我為令妹祈福。再見了!」
鄭大爺突然叫道:
「蠱王費爺!」
費希月已經收妥了「金剛蟒」,正要扳鞍上馬,聽到如此一聲稱呼,馬上轉身說道:
「不敢,鄭爺有什麼吩咐?」
鄭大爺說道:
「如果以後碰到了鍾正心,費爺還會對他動手嗎?」
費希月想了下說道:
「對鍾正心,我們之間沒有仇恨,他只是我的一次買賣。如今‘買賣不成仁義在’,下次見面,雖然不是朋友,至少也不會是敵人!」
鄭大爺又問道:
「這次出馬的酬勞自然沒有了。」
費希月想了一下,說道:
「能讓我動心,千里迢迢趕來這裡,酬勞是驚人的,是一塊不知道多久年代的蠍子化石,那是我們煉毒的人,夢寐以求的絕世劇毒。當然,現在不談這些了。」
鄭大爺拱拱手說道:
「多謝!多謝!這樣的結果,想必我們彼此都意外,也都滿意!再見!青山不隱,綠水長流,但願後會有期。」
費希月走了,留下雪地寂寞,也留下鄭非義鄭大爺內心深處的惆悵。他站在雪地裡,冷靜的思考:
對他,用一個殘民以逞的贓官;
對費希月,用一塊千萬年蠍子化石。
真是各有不同,針對各有所需,如此處心積慮,為的只是用來對付一個小小的七品縣官,為什麼?
他現在不止是要懺悔,而且要解開這奇怪的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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