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片漆黑,但是大雪紛飛。
章老爺子穿過一大片竹林,敲開一道圍牆的門,走進一間房內,房中有火盆,溫暖如春,有兩個丫鬟在伺候。
章老爺子吩咐:
「準備沏茶,安頓茶食。」
接著又吩咐:
「請小姐出來。」
鄭冷翠當時不覺脫口說了一句:
「小姐,是令千金嗎?」
章老爺子露出一絲苦笑說道:
「正是小女。」
這時候從屋外進來一位姑娘,年齡和鄭冷翠相彷彿,人是真長得美貌,那是一種超脫凡俗的美。
姑娘身上穿著重裘,是一件羊羔細毛製成的長袍,純黑色絲質袍面,白的潔白、黑的墨黑,對稱十分強烈,益發烘托出那張素淨如畫的臉龐。
姑娘進得屋來,便自脫去外衣,露出裡面穿的一身雪白絲質長袍,一直拖到腳背上,一頭黑亮的長髮,用一個翠綠色的玉環,束在腦後,拖到腰際,那份飄逸的美,叫人打從心底讚美。
但是,讓鄭冷翠吃驚的是,這樣一位美得脫俗、美得有如天仙的姑娘,竟然是一個瞎子。
她的一雙眼睛,蒙著一層白翳,像死魚的眼睛一樣,沒有一點光澤。
鄭冷翠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老天太過殘忍,這樣的一位美好姑娘,為何雙眼變成這樣,就好像一幅名畫,被塗上黑墨,那已經不是可惜,而是暴殄天物!
章老爺子叫道:
「兒啊,見過鄭姑娘。」
這位章姑娘年齡應該與鄭冷翠相差不多,她很自然的露出笑容,向鄭冷翠伸出雙手,很愉快的說道:
「鄭姐姐,我叫章婉若。啊!鄭姐姐,你不會介意我這樣冒昧的稱呼你姐姐吧!」
鄭冷翠搶上前一步,雙手握住章婉若的手,直覺得柔若無骨。她很認真的說道:
「婉若,我很高興你稱我一聲姐姐!」
章婉若嬌憨的笑了,她雖然是瞎了雙眼的人,卻一點也影響不到她笑容的美麗,像是盛開的百合,是那樣的清純而又美麗。
她靠近鄭冷翠說道:
「鄭姐姐,能親自聽到你這樣說,我好高興啊!說實話,鄭姐姐!我真怕你生氣呢!」
鄭冷翠牽著章婉若的手,就著椅子兩人靠近坐下來,她忍不住望著章天佑章老爺子,一面又問道:
「我生氣?為什麼?」
章婉若臉上一直帶著可愛的笑容,說道:
「邀請你鄭姐姐來到百劍園的方式啊!我爹這種請客的方式,換成是我,也會生氣的呀!可是鄭姐姐,你知道嗎?我不怪爹,他是愛女心切,就難免在行為上有些悖離常情。」
她轉過頭去,對著章老爺子說道:
「爹,雖然鄭姐姐不生氣,而且她也隨你來到這裡,你還不趕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鄭姐姐也許會寬宏大量,不再介意,我是說真的不再介意我們的不近情理的舉措。」
鄭冷翠此刻心裡對章婉若有說不出的愛憐,為她掠整額前的一絲頭髮,牽整了一下她露出白玉般脖子的衣領,柔聲說道:
「婉若,我不會介意的,能結識你,算是一種難得的緣份。如果說有我介意的事,那是你的眼睛。婉若,你的眼睛……」
章婉若一點也沒有難過與傷感,她仍然含著笑容,像百合乍放的對鄭冷翠說道:
「鄭姐姐,請不要為我難過,我覺得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她笑得那麼自然,一點也不做作。
「如果不是我瞎了眼睛,還沒有機會能認識鄭姐姐。世間事,就是這樣,得失相連,能看得開,就不會苦惱自己。倒是我爹爹……」
她說到這裡,臉上笑容消失了,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他老人家總覺我瞎了眼睛這件事,讓他永遠快樂不起來。」
章老爺子的眼睛已經溼了!
鄭冷翠立即說道:
「婉若,你不是說要讓老爺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嗎?當然,這其中包括著你的眼睛。因為,我相信你的眼睛絕不是生下來就這樣,一定是後來……,我是說讓老爺子說個根芽,看看我能不能盡一分力。」
章老爺子拭去淚水,站起來說道:
「鄭姑娘,能有你這句話,老朽就寬心多了,至少你沒有責怪我的意思。」
這時候小丫鬟端著茶具站在一張小桌子上,將小桌子抬到三人當中。
桌子上放著一個奇形怪石,通體墨黑,當作茶盤,紫砂泥的茶壺、茶杯、茶海,每一樣都是非常的講究。鄭冷翠自知不是一個諳悉茶道的人,但是,她也能瞭解,這一套茶具是十分珍貴的。
泡茶,並沒有讓小丫鬟動手,章老爺子自己放茶葉、暖壺、沖泡、過濾頭泡、再泡,然後倒茶入杯,一切過程是如此流暢,一切動作又是如此自然熟練。
鄭冷翠端起茶杯,小心翼翼的啜了一口,入口略澀,稍後一絲甘味,直達舌根。她無法想像陸羽說的「兩肋生風」滋味,但是,她能感受到一種清心醒脾的享受。她不覺脫口讚道:
「真是好茶!」
章婉若從小丫鬟手裡接過一杯茶,聞言立即笑道:
「鄭姐姐,你這句讚美,大概是我爹今天夜裡最高興的一件事。」
鄭冷翠連忙說道:
「不瞞你們爺兒倆說,喝茶,我一直還停留在大碗茶的階段,我的讚美沒有價值!」
章老爺子說道:
「鄭姑娘,婉若說得對,你的讚美是老朽最感開心的事,因為……」
他放下茶杯,輕輕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帶有無比感慨的說道:
「老朽這一輩子最是沉迷的兩件事,一是要喝遍天下的名茶,諸凡能叫得名號的好茶,我是不惜千金,不怕千里迢迢,一定要到產茶當地,親手摘得,帶回來親自焙制、親自沖泡、親自品嚐。」
他說到茶,似乎精神特別興奮。
「安徽潛山天柱峰飛來石下有一株千年茶樹,每年只能摘得數百片茶葉。為了要摘得這種高山雲霧茶,我在天柱峰上整整住了一個月……。」他望著鄭冷翠不覺苦笑起來。「對不起,一談到茶,我也不管別人喜不喜歡聽,就一直噦哩噦嗦!」
鄭冷翠微笑說道:
「對於茶,我是屬於無知的一類,不過,我愛聽。」
章老頭子輕輕嘆了口氣,說道:
「還是說我的第二項沉迷吧!從我隨師習藝開始,就喜歡劍。我的恩師並不算是武林高人,我隨他老人家習藝,也沒有練成出類拔萃的高手,但是,我從恩師那裡學到豐富的有關劍的知識。」
他說著話,一直注意著鄭冷翠的表情。
他看到鄭冷翠在凝神傾聽,又覺得自己似乎是多慮,不好意思低頭笑了笑。這才接著說下去。
「每一柄名劍,都有一段動人的故事,這些故事,美化了劍,使劍的本身,不僅是一種兵刃,還是一種藝晶。就以專諸刺王僚的魚腸劍來說,這柄長不盈尺的劍,無論是設計、鑄造、使用,都是絕世之選。」
他發覺自己愈說愈遠了,趕緊回來。
「等到我自立成人,就立下誓言,我要蒐集天下名劍於一堂,供大家鑑賞,而不要揮劍流血殺戮!」
鄭冷翠忍不住說道:
「老爺子,你的想法是很好,恐怕是很難合乎實際。」
她回頭看看靜靜坐在一旁的章婉若。
「常言正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老爺子真的將天下名劍集於一堂,恐怕會惹來不少麻煩,而鑑賞也就變成了明爭暗奪了。」
章婉若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嘆了一個無聲的氣,顯然她對鄭冷翠的話,有所感觸。
章天佑老爺子也嘆道:
「鄭姑娘,當時只想蒐集名劍,其他的事,都沒有去想。因為每一個年輕人都難免有輕狂的念頭。」
鄭冷翠倒是很同意這種說法,人不輕狂枉少年。章天佑年輕時要蒐集天下名劍,倒也不算是壞事,只是恐怕從此麻煩不斷罷了!
為了沖淡「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種跡近指責的說法所帶來的尷尬,鄭冷翠改變話題,輕鬆的問道:
「結果呢?成績當然是很好了,百劍庫就是證明。」
章老爺子露出一絲苦笑,隨即他也點著頭說道:
「天下事,如果真的全心全力去做,自會獲得預期的效果。老朽花了幾十年時間,也花費了家中不少貲財,百劍庫的確蒐集到不少名劍,這是對我很大的安慰。」
一旦談到劍,章老爺子神情立即變得振奮起來。
「其中有幾柄曠世難逢的劍,例如:劉邦斬白蛇起義的‘帝王之劍’。專諸刺王僚的‘刺客之劍’,也就是前面說的魚腸劍。楚霸王項羽自刎烏江的‘霸王之劍’。明初惠帝出走,江湖上紛紛相助而引起的黃山論劍,最後以金劍定盟主名份的‘盟主之劍’……」
他如數家珍,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緩過一口氣,又接著說道:
「其實這些名劍,只是有名,不見得真的是斷金切玉的利器神兵。例如:虞姬自刎的‘美人之劍’,到如今,只是一柄腐蝕不堪的古物而已,沒有一點實用價值。」
鄭冷翠問道:
「章老,恕我冒昧,這些名劍,如何能鑑定是真品?」
章老爺子立即說道:
「經驗、不斷的累積鑑賞的經驗,說實話,在這方面老朽上過當、受過騙,何止數百次,慢慢能累積成一種鑑賞古劍的學問。」
鄭冷翠說道:
「這些古劍,難免引來江湖客的覬覦,章老,有這種麻煩自是難免。最使章老難以應付的是那一次?是為了那一柄古劍?」
章老爺子說道:
「我說過,除了少數例外,大多數古劍都沒有多高的實用價值,所以,真正的江湖客對這些只能鑑賞不能殺人的古劍,興趣不高,只有一次……」
他把話頭頓住了。
靜靜坐在一旁的章婉若,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章老爺子神情也隨之黯然。他緩緩的說道:
「那是五年以前……」
看情形並不是一件愉快的回憶,鄭冷翠沒有再插嘴問話。
章老爺子長長吸了一口氣,振作起精神,抬起頭來說道:
「說來也真巧,也是在大年夜這天,百劍園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年輕、輕狂、目空一切,來到百劍園,指名要我將小女婉若與他婚配,甚至威脅,如果不接受這門親事,將有痛苦的後果要我們父女承當。」
鄭冷翠不覺為之勃然而怒,說道: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章老爺子說道:「鄭姑娘也不必動怒,有道是:一家養女百家逑。求親並不是一件壞事,不過這種方式,叫人難以接受。」
他頓了一下,望著章婉若。
「另外還有一個秘密,一直儲存在我們父女心裡……」
章婉若在一旁低低叫道:
「爹,現在還談這些事做什麼?」
章老爺子說道:
「孩子,當著鄭姑娘的面,說出來也無妨,再說,鄭姑娘也不會取笑我們的。」
鄭冷翠連忙說道:
「章老,你是長輩,婉若我們又一見如故,豈有取笑之理?有什麼話,儘管請說。」
章老爺子說道:
「實不相瞞,小女婉若在雙眼沒有失明之前,我和她有一個共同的心願,希望有一位才俊之士,能成為章家東床快婿。」
鄭冷翠很有同感的說了一句:
「那是自然。」
章老爺子說道:
「來人手裡有一柄寶劍,自稱是北斗七星劍中的星劍,而且他也知道我的百劍庫有一柄月劍,他說這一對殺手之劍,是天賜良緣,他要連人帶劍,一齊帶走百劍園……」
鄭冷翠脫口說道:
「章老當然不會相信他手中的劍是星劍了。」
章老爺子說道:
「老朽自問鑑賞名劍不會差錯,就算是他手中有真的殺手之劍星劍,我也不能把女兒嫁給這樣的無賴。」
他嘆了口氣,憐惜的望著婉若。
「對方惱羞成怒,出劍動武,結果,他的武功不敵婉若,卻灑出一種藥粉,趁機逃走,可是婉若的眼睛……唉!」
故事說到這裡,鄭冷翠不覺伸手過去,攬住婉若的肩,也為這件意外,深深嘆息。
章老爺子黯然說道:
「五年了,天天都在延醫治療,一點也沒有效果。後來聽得有人傳說武林神醫餘松,醫道通神,疑難雜症,藥到病除……」
鄭冷翠驚撥出聲,她幾乎是不覺的抬起手來掩住自己的嘴。
章老爺子望著她一眼,又繼續說道:
「傳說中這位武林神醫脾氣非常之怪,找她醫病十分難,她有一種‘債錢’,以為看病的憑證,沒有‘債錢’,根本免談……」
鄭冷翠輕輕的脫口說道:
「也不見得,人言總是有誤的。」
章老爺子並沒有追問這兩句話的意義,只是接著說道:
「要知道這位武林大國手的下落,要獲得這位神醫的首肯,只有少數兩三個人才有這種關係。鄭姑娘,令兄鄭……」
鄭冷翠立即接著說道:
「鄭非義。」
章老爺子說道:
「對!令兄鄭非義就是這兩三個人當中的一位。」
鄭冷翠長長的「啊」了一聲。
章老爺子沒有停止他的說話:
「於是訪尋令兄,成為老朽近年來最重要的事。但是,鄭姑娘你是知道的,找令兄和找餘松是一樣的困難,沒想到……」
鄭冷翠介面說道:
「就在今天發現我攜帶的寶劍,是吧?」
章老爺子說道:
「所有令兄的特徵,盡我們所知道的,包括這柄星劍在內,都是我們注意的物件。」
以下的事用不著再說了,章老爺子已經完全說出了邀請鄭冷翠的經過。
至於那位掌櫃的,以及外管事的都是因為鄭冷翠是位姑娘,與「殺手鄭」有異,才造成許多誤會與波折。
鄭冷翠吐了口氣,開朗的說道:
「章老,是天意如此,也是合當婉若的眼睛有救……」
章老爺子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沒等鄭冷翠說完,便搶著問道:
「姑娘,你是說……?」
突然,從外面傳來一陣急促鑼聲,頃刻之間彷彿四處都有鑼聲響起。
章老爺子臉色一變,站起身來,還沒有說話,就聽到門外小丫鬟敲門回報:
「啟稟莊主爺,中區火起。」
章老爺子緊張的說道:
「對不起,鄭姑娘……」
鄭冷翠立即說道:
「大除夕深夜火警,情況非比尋常。章老,我隨你一齊去看看吧!」
她伸手攜著章婉若,匆匆隨著章天佑快步出來,走向火場。
在途中,章婉若低低對鄭冷翠說道:
「鄭姐姐說得對,這場火不是尋常,因為中區就是百劍庫所在之地。為了方便防護,爹把百劍園劃分為五個區。」
鄭冷翠問道:
「有防護準備嗎?」
章婉若應道:
「有,普通的火,應該沒問題。」
她的話立即獲得印證,火場有上百人在救火,不慌不亂,秩序井然,說明百劍園是不平常。
但是,鄭冷翠也立即發覺這場火不是普通的火災。她不但聞到了硫磺味,同時,有三處火頭,是在同一個時間起火,說明火是人為的。
鄭冷翠一拉章婉若,停身在牆角,低聲對她說道:
「婉若,我們暫時等在這裡。」
章婉若說道:
「鄭姐姐,是要等縱火的人出現嗎?」
鄭冷翠笑笑說道:
「你真是位聰明的姑娘。」
火苗很快被壓下去了,因為雪下得很厚,火不容易延燒得起來,另一方面百劍園的救火行動,確是訓練有素。
火雖然滅了,火場四周幾十支火把,把周圍照得通明。
章老爺子站在雪地裡,身後跟著兩個壯漢,氣勢不凡,向四周打量著。突然,他望著右邊屋頂上朗聲發話:
「殺人放火是強盜勾當,算不得人物。朋友!你既然膽敢到百劍園來挑釁,又藏頭露尾做什麼?」
老爺子如此昂頭一說話,幾十支火把一齊指向右邊。
這時候右邊屋脊上一聲哈哈笑聲,人影一閃,飄落下來一個人。
此人一身白色裝束,錦襖勁裝,身背寶劍,頭上戴著一頂銀狐皮做的帽子,火把照耀之下,見他臉上帶著詭譎笑容,看上去年齡不出三十歲,正是精壯之年。
章老爺子怒斥道:
「原來是你!」
章婉若一拉鄭冷翠的手低聲說道:
「姐姐,是他,是那個弄瞎我眼睛的壞人!」
對方哈哈一笑說道:
「我說過,你不聽我的話,會讓你們父女不斷承受痛苦。」
章老爺子怒極斥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百劍園跟你有什麼仇恨?你為什麼要一再前來搗亂?」
那人笑笑說道:
「我是什麼人?到時候你自然知道,只要你把女兒嫁給我,帶著殺手之劍的月劍,我還不告訴你是誰嗎?」
章婉若此刻走出屋角,鄭冷翠緊緊的跟在身旁。章婉若罵道:
「卑鄙的賊子,上次你使陰壞,毒瞎了我的眼睛,讓你跑掉了,這次你還敢再來,這次絕不再讓你跑掉!」
那人賊兮兮的笑道:
「章姑娘,何必生這麼大的氣呢?只要你答應嫁給我為妻,我立刻可以醫好你的眼睛。如果你再執迷不悟,這次可不是瞎眼睛就可以了事的囉!」
章婉若恨聲罵道:
「可惡的賊子,我寧可瞎一輩子,也不會嫁給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
章老爺子說道:
「女兒你不要生這種狗一樣的人的氣,待爹拿住他,再慢慢跟他算賬!」
這時候旁邊有人遞上來一柄寶劍,章老爺子拔劍出鞘,斜指胸前,腳下活開步眼,就要展開攻擊。
那人笑道:
「五年前你傷不了我,今天你還想能怎樣?你要讓百劍園再多一個瞎子嗎?」
章老爺子雖然自謙不是擊劍高手,但是,從他拔劍出鞘那一霎起,行家可以立即看出,他是深領擊劍三昧,沉斂、凝神、不急躁、不動氣。他不再理會那人的言語,手中寶劍向前一指,正要展開他的劍法,忽然,鄭冷翠叫道:
「章伯伯,請讓我會會這位不肯說姓名的怪人。」
這一聲「章伯伯」叫得章老爺子一怔,他脫口問道:
「鄭姑娘,你……」
鄭冷翠冷得若無其事,只是淡淡的說道:
「章伯伯,這種腳色本來就是你手下的敗將,還值得你再跟他動手嗎?讓我來會會他吧!」
章婉若緊張的拉著鄭冷翠低聲說道:
「姐姐,這人很陰毒,你可要小心啊!」
章天佑老爺子望著鄭冷翠說道:
「鄭姑娘,這小賊是章家的仇人,不敢煩你動手。」
鄭冷翠很平靜的應道:
「章伯伯,百劍園的事就是鄭家的事,我還能袖手旁觀嗎?最主要的,這種小腳角色實在用不著伯伯親自動手。」
她說著話,轉身輕輕捏了一下章婉若的手,低低的說了一句:
「婉若,你放心!」
說著話,她便邁步上前,經過章老爺子身旁,微笑說道:
「章伯伯,請你為我掠陣,如果我接不下來時,再請伯伯出手相助。」
章天佑老爺子豈有不識人之理,他看到鄭冷翠朝當中一站,那神情跟她在房裡喝茶時,完全不一樣,那是高手出招之前的氣定山嶽,章老爺子點點頭說道:
「姑娘,這小賊手腳不乾淨,你還是要留神才是。」
鄭冷翠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走到那人對面不遠站住,說道:
「你憑什麼要強娶章姑娘為妻?你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德性!人家不允婚姻,你就弄瞎章姑娘的眼睛,有道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你有什麼說的?」
那人一直很注意鄭冷翠的舉動,他也覺察得出鄭姑娘自有一種令人心懾的氣勢,他不敢造次,倒是很認真的說道:
「你懂得什麼?殺手之劍本是一對雌雄,現在雄劍在我手裡,而雌劍在章姑娘那邊,天訂良緣,她本來就是我的妻子。」
鄭冷翠笑笑說道:
「天下那有這等奇巧之事?這樣吧!你拿殺手之劍出來讓我瞧瞧,看看你是什麼樣的星劍,因為我這裡也有一柄殺手之劍。」
她說著話,便從背上取下寶劍,雙手托住,擺在眼前。
那人大概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當時著實一楞。但是,他反應很快,立即打了個哈哈說道:
「你要冒充先得弄清楚行情。殺手之劍除了劍柄上用金絲纏出星月交輝的圖形之外,劍鞘上有北斗七星的標誌,你沒有。」
鄭冷翠說道:
「你的劍拿出來看看,讓我長長見識。」
那人果然拿出寶劍,只見劍鞘古意斑斕,果然嵌有北斗七星的標誌。
鄭冷翠笑笑說道:
「據我所知,殺手之劍的北斗七星,是嵌在劍身,不是在劍鞘。」
那人又是一愕,立即說道:
「你胡說,你有,請拔出劍來看看!」
鄭冷翠突然一變臉色說道:
「我的劍一齣鞘,見血始歸,你就沒命了!現在我還不想殺你。你趕快拿出藥來,為章姑娘治好眼睛,可以饒你一命!」
那人頓時哈哈大笑,指著鄭冷翠說道:
「這是這一輩子聽到最大的笑話,你這樣說話不怕被風吹閃了舌頭嗎?」
說著話,只見他隨手一揮,頓時飛出一股白霧般的粉末,朝著鄭冷翠滿頭滿臉蓋將下來,由於雙方相距很近,這一股如煙似霧的粉末,又來得如此兇猛,急得章天佑老爺子叫道:
「鄭姑娘,小心!……」
言猶未了,只見那一股白霧突然間倒卷而回,反倒撲向對方去了。
這種情況是出乎在場所有人的意外。
那人連話都沒有來得及說,一矮身,就地一滾,隨手又揮出一股煙霧,兩股煙霧在空中相遇,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夜空中。
那人從雪地裡爬起身來,顯得有些狼狽,撣一撣身上的雪跡水痕,望著鄭冷翠問道:
「你是什麼人?」
鄭冷翠冷峻的說道:
「你休想拖延時間,我知道你是想拖到你的同伴來,告訴你,沒有用的,快點拿出解藥,才是你活命的正途。」
那人緩緩的拔出寶劍,正待要說話,突然百劍庫的屋頂沖天拔起一個人影,在半空中一閃一掠,直撲而下,落到那人的身旁。
來的是一位年逾半百的老人,身上揹著一個長長的包袱。
這位老人一齣現,原先那人頓時精神百倍,笑道:
「這位姑娘,你說得不錯,我是在等人。不過我等的不是同伴,而是我……」
那老人攔住他說下去:
「阿蘇,跟她噦嗦什麼?我們走吧!」
那人問道:
「阿叔,得手了嗎?」
那老人笑道:
「老將出馬,還有不到手的嗎?走吧!上次那個丫頭已經瞎了五年,復明無望,你難道要個瞎子在身邊嗎?至於……」
他一看鄭冷翠:
「我看算了吧!冷豔有餘,殺氣太重,惹她作什麼?」
那人還沒有答話,鄭冷翠已經怒不可遏,厲聲叱道:
「原來你們是兩個賊!你們一個也別想走!」
她快速移步上前,直奔那老人而來。
那老人呵呵笑道:
「我老人家原以為不要開殺戒,饒你們一干人等性命算了!你卻要自己送命,怨不得我老人家了!」
他左手挾著包袱,右手一撒,腰間寶劍出鞘,輕輕鬆鬆挽一個劍花,直取鄭冷翠的面門而來。
鄭冷翠叱喝一聲,看不清楚她是用的什麼身法,人影一閃,劍光一掠,只聽得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鳴,鄭冷翠退回到原處,地上倒了一個人,那老人躺在雪地上,從他的身上汨汨流出鮮紅的血,染紅了雪地。
身旁撒了兩截斷劍,包袱也散開了,裡面是五柄長短不同的寶劍,分明是盜自百劍庫的收藏。
這個情況的變化,讓現場的人都驚怔住了,尤其是對面那人,望著地上已經氣絕的「阿叔」,半晌說不出話來。
鄭冷翠站在那裡氣定神閒,她的寶劍是如何出鞘殺人,又,如何收劍入鞘,沒有一個人看得清楚。
那人有些低沉的問道: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憑空來這裡橫插一腳,管一件與你無關的事?」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你冒充了殺手之劍為非作歹,饒你不得,你無故傷了一位姑娘的眼睛,更是饒你不得!拿出解藥來,可以饒你不死。」
那人說道:
「你方才沒有聽見我阿叔說嗎?五年時間,沒有解藥。」
鄭冷翠冷峻的說道:
「你這種行為,越發的饒你不得,我不殺你,你自己作個了斷吧!」
那人又說道:
「你只是打抱不平而已,天下不平的事多的是,你能都管嗎?」
鄭冷翠說道:
「對於壞人,能除掉一個少一個。」
那人突然大叫:
「你去死吧!」
只見他騰身而起,連人帶劍,撲向鄭冷翠,這種打法有兩個名稱,一是孤注一擲,一是同歸於盡。
在江湖上拼鬥時,最怕的是這種忘命的打法,以死相拼。
鄭冷翠站在那裡沒有移動。右手拔劍,向上一掠,左手力演一招「天王託塔」,半蹲著身體向上送出一掌。
就在這樣一瞬間,只聽得「咔嚓」一聲,接著「噗通」重物落地,濺得積雪四飛。
那人跌落在地上,寶劍斷落在一旁。
他的口中噴著鮮紅的血,染紅一大片雪地,人躺在那裡氣息奄奄。
鄭冷翠上前幾步,用腳點住那人的心窩,厲聲問道:
「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坦白相告,我可以饒你不死。」
那人躺在雪地上,因為他是凌空捱了鄭冷翠由下而上的一記重掌,五腑六髒都震移了位,鮮血不斷從口中流出來,只有翻眼的份兒,已經說不上話來了。
鄭冷翠這才知道自己方才心中充滿了厭惡之意,出手過重,對方傷到垂危之境。
她連忙飛起右腳,連連在那人前胸踢了幾步,立即止住血,也能喘得過氣來。
她才又問道:
「你是什麼人?做為一個江湖客,就是死也要死得像個樣子。」
那人掙扎著說了兩句:
「我不是江湖客,我是來自……」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突然又猛噴了一大口鮮血,人就斷了氣。
章天佑老爺子說道:
「惡貫滿盈,罪有應得。這種人,無故傷人,死有餘辜!」
他吩咐:
「拖出去挖個坑埋了,免得讓野狗把他們給吃了。」
這時候何五出了面,招呼過來幾個壯漢,提著兩條腿,就朝外面拖去。
突然,鄭冷翠一擺手說道:
「慢著!」
她快步跟過來,由於是倒提著雙腿在雪地上拖,上衣被拖翻過來,錦襖翻轉,露出裡面的衣裳。
鄭冷翠蹲下身去,伸手掀開錦襖,順手扯斷腰帶,裡面是絳紅色團花箭衣。
她楞了一下,又走過來,解開那被稱作「阿叔」的年長者上衣,裡面是紫色箭衣,團花可以很清楚的看出是三爪盤龍。
章老爺子當然也看到了這一切。
兩人對視一眼之後,鄭姑娘這才說道:
「何五爺!」
外總管何五對於鄭姑娘是頭都不敢抬,低頭應道:
「姑娘有何吩咐,何五在此聽命。」
鄭冷翠說道:
「五爺,請恕我多管閒事。既然他二人都是傷在我鄭冷翠的手下……」
她這兩句話說得很慢,但是,說得很大聲,在夜空中,朗聲激盪,傳得很遠。
她只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
「不是江湖上有個規矩,對於已經死去的人,一切不究既往。我的意思,向章老爺子討幾堆柴火,就在這百劍庫外趁夜火化了吧!何必要讓他們死後還要拖來拖去!」
章老爺子立即接著說道:
「鄭姑娘側隱之心,我們敢不聽從?」
他揮手吩咐著:
「何五,這件事你立即辦了吧!」
他又一招手,命左右送來兩錠銀子,交給何五:
「大過年裡,大家去喝碗酒,衝個黴氣。」
何五接過銀子,二話不說,帶著四個人,將兩人屍體就近架起,少時就有人搬來乾柴和木炭,再澆上兩桶豆油,隨手點起一把火,烈焰騰空,燒得十步之內,炙得人都站不住。
鄭冷翠一直站在那裡,等到熊熊火起,才走過去攜著章婉若的手,回到百劍園的內苑。
一路上,鄭冷翠一直沒有說話。
回到客房,酒菜茶點已經更換了新鮮的。
章老爺子揮退了伺候的人,掩上房門,才沉聲叫道:
「鄭姑娘……」
鄭冷翠忽然微微笑道:
「章伯伯,你一定覺得我做事有些越俎代庖,怎麼可以當場吩咐何五爺做事!」
章老爺子連忙說道:
「鄭姑娘,老朽即今老糊塗了,也不致愚蠢到如此地步。姑娘是何許人,你做的任何事,還有可議的地方嗎?」
章婉若忽然在一旁介面說道:
「姐,是不是你發現到了兩具屍首有何異常之處麼?」
鄭冷翠說道:
「不是屍首,而是他們穿的衣服。」
章婉若脫口驚呼道:
「衣服?有什麼異樣嗎?」
章老爺子這時候恍然大悟說道:
「鄭姑娘,你說的是他們二人裡面的衣服與眾不同是嗎?」
鄭冷翠說道:
「章伯伯是老江湖,經驗豐富,當然可以知道,等閒人家能夠穿那樣的衣服嗎?」
章婉若緊張的問道:
「爹,他們裡面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章老爺了心裡頓時壓上了一塊大石頭,他沉重的說道:
「對!沒有人能穿絳紅團花箭衣,尤其是繡的是三爪盤龍。」
鄭冷翠介面說道:
「只有一種人,親王貝勒之流才能穿。」
章婉若當時大驚,伸手抓住鄭冷翠說道:
「姐,你的意思是說……」
章老爺子說道:
「兒啊!你說的不錯,這兩個人不是親王就是貝勒。換句話說,今天晚上我們……」
鄭冷翠立即介面說道:
「我,是我殺死了朝廷的皇親,也許是鳳子龍孫。」
章婉若也立即說道:
「不!姐,你不需要這麼說,不是你殺死的鳳子龍孫,而是你為了救百劍園,為了救我爹辛苦半生蒐集起來的寶劍,為了替我這個瞎了眼睛的可憐人報仇,而殺死兩名下三濫的賊!如此而已!爹,你說是嗎?」
章天佑慨然說道:
「鄭姑娘……」
章婉若帶著嬌嗔叫道:
「爹,我鄭姐姐已經當眾叫了多少次章伯伯,你還口口聲聲稱人家鄭姑娘,你也真是……」
本來突然而來的情況,把氣氛弄得很嚴肅,此刻經過章婉若如此一撒嬌,引來章天佑老爺子哈哈一笑,大家的心情都因此轉變為輕鬆起來。
章老爺子笑道:
「是了!是爹老糊塗了,冷翠休要見怪!」
鄭冷翠微笑說了一聲:
「章伯伯太客氣!」
章老爺子繼續說道:
「就算他們是皇親國戚,無故害人,也是罪有應得,慢說冷翠是為老朽除害,為婉若報仇,就是老朽平日遇見這等人,也不能袖手而置之不理。」
鄭冷翠一直微笑沒有說話。
章婉若卻又接過來說道:
「我倒覺得這件事疑點甚多,譬如說,這兩個人不知姓名,無緣無故來到龍角寨這樣小地方來,去找一個素無瓜葛的人家麻煩,鳳子龍孫會做這種事嗎?沒有道理啊!」
章老爺子沉吟了一會說道:
「話是不錯,不過,他們為何要身穿皇親袍服?而要犯這種抄家滅族的江湖大忌?也是講不通的啊!」
章婉若拉一拉鄭冷翠的衣服問道:
「姐,你的看法呢?」
章老爺子也接著說道:
「對!冷翠,你是見高識廣的人,而且心竅玲瓏,對事情分析得體,你的看法如何?」
鄭冷翠說道:
「這件事正如婉若說的疑點甚多,而且不合情理。章伯伯說的也有道理,江湖上混的人,沒有人願意冒抄家滅族的罪名,把皇家的衣服穿在裡面,天下沒有這等糊塗人。所以,整個事情,讓人迷亂,理不出章法,找不出頭緒,說不出真正的道理。」
章老爺子有些憂心的說道:
「可是冷翠,這件事已經發生了!我們該有一個適當的處理。」
鄭冷翠說道:
「伯伯,請容冷翠放肆,我有一個聽來不近情理的想法。」
章婉若急道:
「姐,你是客氣什麼?有什麼高見,你就儘快說吧!」
章老爺子也說道:
「冷翠,不瞞你說,此時我方寸已亂,你有任何看法,儘管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琢磨琢磨也好!」
鄭冷翠這才說道:
「請章伯伯和婉若,我們立刻離開百劍園,離開得愈遠愈好。」
這兩句話實在是太過出乎章天佑父女意料之外,說是青天霹靂,也不為過。
慢說章天佑在龍角寨落地生根大半輩子,經營百劍園,他投下去多少心血,如今要他撒手而去,他如何能接受?
就拿章婉若來說,從小到大,生於斯,長於斯,縱然她的眼睛瞎了,畢竟是她熟習的地方,如何能一走了之?
父女二人怔了半晌,沒有人說話。
鄭冷翠這才冷冷的說道:
「我說過,這是十分不近情理的說法。」
章老爺子這時冷靜下來說道:
「冷翠,請原諒我一時的驚詫。說實在,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一時楞住。」
章婉若也說道:
「姐,我們都意外的怔住了,所以,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姐,我們並不是不贊同你的意見啊!」
鄭冷翠說道:
「離鄉背井是何等大事,當然會讓驚詫住的。不過,我只是提出意見,一切當然還要伯伯作決定。」
章老爺子恢復了豪氣,很沉著的說道:
「冷翠,我們願意聽聽你的意見。」
鄭冷翠說道:
「因為這是一件十分意外的事,可以牽涉抄家滅族,所以,我們要從壞處想起,首先我們確定這兩個人是皇親國戚。雖然我們還找不出任何理由來說明他們為什麼要找上百劍園,我們不得不從不利之處著想。」
章老爺子說道:
「殺死皇親國戚,視同反叛,是要抄家滅族的,再說,他們既然兩度前來百劍園,恐怕不是一個單獨行動。」
鄭冷翠說道:
「對!難免後續有人,一旦發覺有人被殺,百劍園就有滅門之禍。」
章婉若說道:
「姐,我以為他們即使來人,挑釁是一定會,但是不一定能發覺有人被殺。百劍園在爹苦心經營之下,團結人心,應該不會有人出賣我們的。」
鄭冷翠說道:
「從火化兩具屍體,大家毫不多慮,立即動手,可以看出百劍園的確是團結和諧,不會有人作出背叛老爺子的事來。不過……」
她握住章婉若的手,輕輕搖了兩下。
「婉若,你不曉得,做官的有一套方法,專攻人的弱點,當今朝廷對這一套方法,更是高明已極,我們不指望百劍園的人都有聖賢之志,一旦威脅利誘,很少有人能抗拒得了。所以,江湖上有一句老話:民不與官鬥。江湖客不怕鬥狠,不怕拼殺,怕的就是鬥心眼,就非敗下陣來不可。」
章老爺子問道:
「冷翠,依你之見?」
鄭冷翠說道:
「即刻離開百劍園。」
章天佑老爺子和章婉若幾乎是同時驚撥出聲,鄭冷翠立即感受到章婉若的手,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
章老爺子微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鄭冷翠緩緩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