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年初二立春。春雪融得快,已經讓人感受到春的氣息。
離開自己的家鄉是憂愁的,但是,章天佑老爺子儘量保持快樂的心情。因為,同行的有他瞎了雙眼的女兒,他不希望影響到章婉若的情緒。
章婉若果然一直都很快樂,雖然她也偶然說起:「現在百劍園不知道怎樣了!」但是,大多數時間,她是和鄭冷翠說說笑笑,在享受從未享受過的海闊天空。百劍園雖然佔地寬廣,但是那裡比得上這外面的世界?縱然她的眼睛看不到,但是她能感受得到從未感受的開闊與自在。她在快樂之餘,問得最多的兩句話是:
「鄭姐姐,那位神醫餘婆婆她會為我醫治眼睛嗎?她能醫好我的眼睛嗎?」
鄭冷翠總是安慰著說:
「餘婆婆是一位怪人,但是她有一顆慈愛的心,我會求她,相信她會答應。至於能不能醫好你的眼睛,我不懂醫道,不敢亂說,以餘婆婆能博得賽華佗的美譽,我對她有信心。」
她拍拍章婉若的背,十分認真的告訴她:
「現在最要緊的是你自己的信心。」
章婉若也十分認真的說道:
「姐,我自己是有十分的信心。因為,我等著要看看這久未看到的花花世界。姐,你想啊!如果這次旅程,我能看得見,和你同行,那該是多好的事啊!」
只要是道路允許,鄭冷翠和章婉若總是並轡而行,一方面有個照護,一方面可以隨時談天說笑,解除旅途的寂寞。
這天,是個陽光和暖的晴天,迎面吹來的風不再是那樣凌厲如割。行旅之人,都會感覺到很舒適。
過了晌午,眼看前面有一處兩三間草屋,屋頂上還在飄著裊裊炊煙。
章老爺子主張歇腳打尖。
來到近前,在兩、三間草屋的前面,還搭建了涼篷,擺著桌凳,要是炎夏時分,這涼篷正是行旅客商歇午的好地方。現在,新春過年,就顯得有幾分荒涼。
三匹馬系在涼篷外邊老榕樹下,三個人在涼篷坐完以後,鄭冷翠一眼就看到靠邊的桌子腳下,放著一隻褡褳。
鄭冷翠眼尖,看得清晰,褡褳是藍布用密針縫得很細,上面繡的是一對麒麟。
草屋裡走出來一位老大爺,滿臉花白鬍須,一身衣裳襤褸,但是卻是乾乾淨淨的。
照例都是由鄭冷翠吩咐照顧。
她叫了一聲老大爺以後,說道:
「大碗茶來三碗,有什麼可以吃的零食,先來兩盤。」
老大爺是在大路旁從小到大、從大到老,見的人多了,對於眼前這三位路客,可不敢怠慢。連忙陪著笑說道:
「茶是新沏的,雖然是大壺大碗,都是上等毛尖。大過年的,不比平日,三位是來得巧了。零食有歡團、炒米、油炸麻花,馬上就會送到,請三位客官品嚐。」
老頭動作俐落,很快就是上來一個大瓦壺、三隻大花碗,隨著說道:
「三位隨便喝,新春裡三位是第一批客人,小老兒表示一點兒意思。」
他後面跟著一個小媳婦,荊釵布衣,低眉垂目,端著兩盤歡團和麻花,匆匆放下就回到屋裡。
老頭笑道:
「茶要趁熱喝……」
鄭冷翠攔住他說道:
「老大爺,你說我們是新春第一批客人嗎?」
老頭說道:
「方才不久也有一位客官在這裡歇腳,因為他似乎有心事,急著趕路,既沒有喝茶,也沒有打尖,只是歇了一會,就又匆匆的走了。」
鄭冷翠用手一指說道:
「他是坐在那邊嗎?」
老頭說道:
「可不是,一個人低頭不語,滿臉沉重……」
他忽然「哎呀」叫了出來。
「那不是那位客人遺留下來的包裹嗎?」
鄭冷翠問道:
「老大爺,你確定是他的包裹嗎?」
老頭說道:
「沒錯!因為這個褡褳樣子特別,像這種精細手工縫製的褡褳,現在已經不多見了,所以,我一眼瞧見,印象深刻。」
鄭冷翠走過去提起褡褳,十分沉重,她用手掂了掂,說道:
「這裡面如果是銀子,至少也有五百兩左右,只多不少!」
她喚來老頭,和章老爺子一起,解開褡褳,老頭不覺脫口驚呼。
原來褡褳裡是一錠一錠的金元寶,每一錠是二十五兩,褡褳兩頭各盛著十錠,一共是足赤五百兩。
鄭冷翠將褡褳照樣纏好,提起來交給老頭說道:
「老大爺,這一袋金子你暫時收起來吧!」
老頭驚惶失措說道:
「不能!客官,小老兒可不能收這些金子。」
鄭冷翠說道:
「老大爺,你只是暫時收下,因為遺失金子的人,一定會回來。因為我們要趕路,無法在這裡等候,只有交給老大爺是最安妥的方法。」
她微有嘆息之意繼續說道:
「老大爺說,那人神情凝重,想必是有重大困難,才攜帶著如此多的金錠,如今一旦發覺丟失,恐怕命都活不成了!」
老頭有些顫抖的說道:
「這位女客官,如果你們不是十萬火急的趕路,就求你留下來等一等,想必那丟金的客人一定會趕回來。這些金子擱在我這裡,如果一旦有了閃失,我可擔待不起,那恐怕就不是一條人命了!」
章老爺子說道:
「冷翠,我們就留下來等吧!果真遺失的人關係重大,真的會出人命的。」
章婉若也說道:
「姐,反正我們不急……」
正說著,遠處一陣蹄聲,急促而來。
只見一匹快馬,直奔草屋涼棚而來。
初春而且又是新年,雖然陽光普照,有一絲溫暖,畢竟還是春寒料峭的天氣,可是這匹馬卻跑得渾身如洗,馬背上的人,滿臉冒油。
來到涼篷附近,沒等馬停,飛身而下,搶步的到棚裡,他先向老頭一抱拳,口稱:
「老大爺!……」
他的眼光立即掃到桌上褡褳。而鄭冷翠的手正搭在褡褳之上。
他轉過身來,朝著鄭冷翠一拱手,急促的說道:
「這位姑娘,在下方才在此處歇腳,一時疏忽粗心……」
鄭冷翠介面說道:
「遺失了褡褳是不是?」
這人長得濃眉大眼,滿臉油汗,表情焦急,此時一聽鄭冷翠如此一說,驚喜交集,連忙說道:
「是!是!這褡褳關係著一家人的性命,小人不慎遺失,死有餘辜,只是害了一家好人慘遭滅門,小人真是萬死不足以惜!姑娘!……」
鄭冷翠用手拍拍褡褳問道:
「你遺失的是這個褡褳嗎?」
那人連聲說道:
「正是!正是!」
鄭冷翠問道:
「你當然知道褡褳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那人說道:
「褡褳裡面是二十錠元寶,每錠足赤二十五兩,總共是五百兩黃金。」
鄭冷翠隨手提起來,將褡褳丟到那人面前的桌上,三十幾斤黃金,落桌有聲,說道:
「你且看看,是不是你的東西?」
那人解開褡褳,看了一遍,立即說道:
「正是小人所遺失的東西。」
鄭冷翠說道:
「你不是急著趕路嗎?如今東西已經拿到了,還在等什麼?」
那人怔了一下,立即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說道:
「這位姑娘,你是喬恩的救命恩人。你不但救了小人喬恩,而且救了我家主人全家。只是這樣的大恩大德,小人實在不敢言報。敢問恩人尊姓大名,喬恩回去也好報與主人,永立長生祿位……」
鄭冷翠說道:
「你快些請吧!我姓鄭。」
喬恩又磕了幾個頭,口中一直說道:
「小人也曾經在江湖闖蕩過,見過不少高人,能像恩人這樣視黃金如糞土的,真的不曾見過。小人住在高河港鎮,小人的主人姓華,只要到了高河港鎮,問到華大國手,沒有不知道的。恩人等一行,如果路過高河港鎮,務請知會小人一聲,也好讓我家主人表示一點點感謝之意!」
鄭冷翠說道:
「喬恩,你既然是一位江湖客,就不要如此不夠爽快,你請吧!趕路要緊。」
喬恩恭恭敬敬爬起來又深深一躬,道了一聲「遵命!」剛要轉身,一眼看到端坐在一旁的章婉若姑娘,突然轉向鄭冷翠問道:
「敢問恩人,這位姑娘是恩人的同伴嗎?」
鄭冷翠反應很快,立即問道:
「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喬恩說道:
「既然如此,就請恩人屈駕和喬恩一同前往高河港鎮,到小人主人那裡去。」
鄭冷翠問道:
「為什麼?有什麼特別原因嗎?」
喬恩抱拳說道:
「小人主人華心今,是一位有名的醫家,指下活人無數。曾經被人稱之為活扁鵲,他和武林神醫餘松,號稱為‘文華武餘’,意思是說,文人醫生華心今,武林醫家餘松,是為醫界兩絕,任何疑難雜症,莫不著手回春。小人當年就是因為……」
鄭冷翠攔住他說道:
「喬恩,你是說華心今與餘松是並稱醫界雙絕?」
喬恩說道:
「是啊!只是小人主人華大國手既不身在武林,又不結交權貴,所以,在武林中就比不上個性怪癖的餘松有名。」
鄭冷翠問道:
「你的意思是……」
喬恩說道:
「小人見到這位姑娘眼睛……我就想到,何不前往高河港鎮,請我家主人為姑娘醫治。如果治好了,也算小人略報大恩!」
鄭冷翠想了想問道:
「此去高河港鎮多遠?」
喬恩說道:
「約有一百二十里地,如果稍稍趕路,今天傍晚就可以趕到。」
鄭冷翠向章老爺子和章婉若問道:
「老爺子,還有婉若,你們的意見如何?」
章婉若幽幽的說道:
「我聽姐的!」
章老爺子說著:
「難得喬壯士有如此一番好心,既然有文華武餘之稱,想來也不是浪得虛名。我們不妨前去拜望這位華大國手,如果華大國手能夠醫好婉若的眼睛,豈不是美事一樁?」
他的話突然一轉:
「不過,冷翠此行有要務在身,是耽擱不得的。」
鄭冷翠倒是立即說道:
「那倒無妨,我自有打算,請老爺子放心!只是……」
她忽然對喬恩說道:
「喬壯士……」
喬恩連忙抱拳深深打一躬說道:
「姑娘是喬恩的救命恩人,千萬不要這樣稱呼,直喚喬恩的名字就可以了。」
鄭冷翠說道:
「喬恩,你說你有急事,華心今大國手急需這五百兩黃金,你請趕路先行,我們……嗯,不能馳騁,隨後就到。」
喬恩似乎又被提醒他是十萬火急,連忙說道:
「姑娘顧慮得極是,喬恩就此先行,三位務必請蒞臨華莊。到了高河港鎮只要一問華莊,沒有人不知道的。」
他背上褡褳,又深深一躬,說聲:
「喬恩告辭。」
他匆匆上馬,立即飛奔而去。
章天佑老爺子忽然問道:
「冷翠,你看喬恩的話可靠嗎?」
鄭冷翠說道:
「喬恩面帶忠厚,不是個擅於說謊之人。老爺子有此一問,想必有什麼意見。」
章老爺子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章婉若卻介面說道:
「姐,你不覺得喬恩的話,有很多難合常情常理的疑點嗎?」
鄭冷翠笑笑說道:
「婉若心細,不妨說說看。」
章婉若說道:
「姐,五百兩黃金可是一筆龐大的財富啊!那喬恩說,這筆黃金不但關係到他的性命,也救了另一家人,這一家人想必就是華心今大國手的全家了。為什麼?有什麼急事需要如此多的黃金?還有,這筆黃金又是來自何處?如何讓喬恩取得?」
鄭冷翠突然說道:
「有一種情況,急需如此龐大數量的黃金,那就是華大國手全家人受到了脅迫。」
她對章婉若說道:
「婉若,如果我請你跟老爺子隨後緩緩照常而行……」
章婉若搶著說道:
「姐,你要兼程趕到華莊去救華大國手全家,是嗎?」
鄭冷翠說道:
「如果‘文華武餘’的說法是真的,這樣一位醫道高人是值得救的,再說,如果他真有醫國之手,婉若的眼睛便不是難事。」
章婉若馬上伸手拉住鄭冷翠的衣角說道:
「姐,我可以隨你一起趕路。」
鄭冷翠說道:
「馬上馳騁你……」
章婉若立即說道:
「騎馬是我從小就練就的功夫,雖然我的眼睛看不見,只要緊緊跟姐你的馬後,就不會有事的。」
鄭冷翠望著章老爺子。
章老爺子說道:
「騎馬倒不是問題,問題是怕到了華莊,果真是有惡人脅迫,少不得要有一場拚鬥,只恐怕反而讓冷翠分心,而形成負擔。」
鄭冷翠說道:
「既然如此,老爺子我們走吧!」
她付了茶錢,放在桌上,剛要叫「老大爺」,那老頭從裡面出來,拱拱手說道:
「三位是了不起的高人,五百兩黃金視若糞土。小老兒這茶錢算得什麼?方才說過,三位是新春第一批客人,就讓小老兒表示一點點敬意吧!」
鄭冷翠想了一下,收起錢說道:
「老大爺的盛情,我們會記在心裡。」
她已經走到老槐樹下,解開坐騎。忽然她又對那位仍然站在草屋門口的老頭問道:
「老大爺還有話要跟我們說是嗎?」
老頭搔搔頭說道:
「客官的眼睛可真是銳利,小老兒本來不打算饒舌,既然客官問到,小老兒只是想到另一件事,不知道當不當說。」
鄭冷翠說道:
「老大爺有話請儘管說。」
老頭說道:
「華大國手的名字我們也曾經聽說過,華莊不止是高河港鎮有名,遠在一百多里以外,我們也都知道,據說家財萬貫,珍寶無數,華大國手是一位富甲一方的醫家。」
章老爺子說道:
「老哥哥的意思是說……」
老頭說道:
「老爺子是貴人是客官,這種稱呼可不敢當。小老兒的意思是說,一個家財萬貫的人,為什麼要從外地匆匆找來五百兩黃金?小老兒真的不明白。」
鄭冷翠一怔,隨即說道:
「謝了!老大爺的指教,我們記在心裡。」
老頭彎著腰一直拱著手說道:
「小老兒饒舌多嘴,罪過!罪過!」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老大爺,改日再來請教。」
她先牽過章婉若的馬,扶婉若坐妥,湊在耳邊說道:
「婉若,你的騎術我信得過,只要凝聚心神,就算跑快一點,也會安然無恙的。」
章婉若微笑,摸著鄭冷翠的手說道:
「姐,謝謝你讓我同行,我儘量不要成為你的累贅。」
三匹馬很快就上路了。
鄭冷翠一馬當先,章婉若居中,章老爺子殿後。冷翠一開始只策馬小跑,一直到她感覺到章婉若跟得很好,便逐漸加快了速度,除了中間歇腳了一會,用過了午餐,人和馬匹都休息夠了才又繼續上路。
傍晚黃昏,他們趕到了高河港鎮。
高河港鎮是一處水陸碼頭,十分熱鬧。雖然還是夜幕低垂,卻都已經燈火通明,行人在街上摩肩接踵。
鄭冷翠領頭的三騎一進入市鎮,立即引起眾人的注目。一個冷豔如花的年輕姑娘,一個是清秀可人的瞎子,一個是蒼勁矍爍的老者,這是一個奇怪的組合,三騎魚貫而行。走不多久,就有人上前搭訕。上前拉著鄭冷翠姑娘的馬橫嚼,嘻皮笑臉的說道:
「姑娘,遠道來的是嗎?歇下來吧!天黑了,人累了,馬也乏了,應該找個地方歇腳。」
鄭冷翠一眼瞧見那人,青頭皮,油松辮子盤在脖子上,上身短棉襖,敞著領子,露出裡面月白小褂。下身紮腳棉褲,雙鼻樑棉鞋,臉上左頰長了一顆大黑痣,上面還有兩三根黑毛,太陽穴貼著紅膏藥,一副地痞樣子。
鄭冷翠冷著臉冷冷的說了一句:
「讓開!」
那人並沒有鬆手,涎著臉說道:
「姑娘,前面就有一家客棧,我替你找一間上房,房錢酒飯,全都由我請客。」
此刻已經有人圍在四周,有不少人嘻笑指點看熱鬧。
鄭冷翠冷著臉叱道:
「再不鬆手,你要自找苦吃!」
那人笑嘻嘻的說道:
「我不鬆手,你打我好了!打是情,罵是愛,我在等著你打。」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見鄭冷翠一揚手,只聽得叭、叭兩聲,那人一陣苦嚎,跌坐地上。臉上一道血痕,手背上另一道血痕,帶皮連肉去掉一大塊,痛得那人坐在地上直嚎。
鄭冷翠用馬鞭子指著說道:
「我說過,不要自找苦吃!」
她兀自帶動馬韁,緩緩的前進。
這時候人叢裡有人怪叫一聲:
「打傷了人還敢走!」
從人叢裡竄出一人,拔出匕首,跳到鄭冷翠馬前,攔住去路。
鄭冷翠朗聲發話:
「高河港是個大地方,應該有人懂得待客之道。如果再讓這些不肖之徒為非作歹,傳到外埠,會是笑談。」
她的話,是對四周的人說的,並沒有把馬前的漢子放在眼裡。
馬前的漢子狠聲罵道:
「你傷了人,還敢如此放話,識相的,下馬磕頭陪禮,就饒你的小命!」
鄭冷翠沒有答話,正要一帶韁繩,催動坐騎,忽然人叢中有人說話:
「朱老三,你是愈混愈回去啦!自己招子不亮,還想在地頭上啃地皮嗎?」
隨著說話的聲音,人叢中走出來一位中年漢子,一樣的短對襟棉襖,頭上戴的卻是兔毛圓頂暖帽,約莫三十來歲,步履之間,很有點氣派。
那持匕首的朱老三一見來人,立即收刀哈腰說道:
「七爺!這娘兒們傷了我們的人!」
這位七爺笑笑說道:
「我說過,在地頭上混,招子要亮。你們是狗咬呂洞賓,不識真人,自討苦吃,怪不得別人。」
他倒是轉過身來,對鄭冷翠一拱手說道:
「姑娘,每個地方都有混世的,高河港也不例外。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寬恕他們算了吧!我代表高河港向姑娘說抱歉。」
鄭冷翠問道:
「尊駕上姓是……?」
那人說道:
「小人姓何,人可何。」
鄭冷翠說道:
「何七爺,人在外面走,任誰都不想惹事,不過今天的事,是事到臨頭,想躲都躲不掉。」
何七拱手說道:
「姑娘請吧!天黑了,也該歇店了,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姑娘有什麼吩咐,儘管開口,何七在高河港人頭熟,大小還可以拿個主意。」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謝謝七爺的解圍,說句難聽的話,強龍不壓地頭蛇,一個外地的過客,縱使強煞,還是以不惹事為宜。如果不是七爺,今晚高河港,我們會過得很不愉快。」
姑娘的話,可說得有筋有肉,不亢不卑。何七趕忙拱著手,一直說著:
「言重!言重!何七在高河港是個小人物,正好碰上這種事,只好不自量力出頭排解,難得姑娘明理,何七佩服!」
鄭冷翠說道:
「請問何七爺,華莊怎麼去法?」
這兩句話一齣口,何七顯然是一陣驚詫,而且是相當的震撼。他連忙問道:
「請問姑娘,要到華莊見什麼人?」
鄭冷翠說道:
「去見華莊的主人大國手活扁鵲華心今華老莊主。」
何七臉上驚惶之色愈是明顯了,他緊跟著又問了一句:
「姑娘與華爺相識?」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素昧平生。」
何七「哦」了一聲說道:
「請姑娘恕我何七放肆,姑娘既然不認識華爺,如此前來見他是為了何事?」
鄭冷翠說道:
「路過此間,久仰華大國手醫道通神,所以前來拜見。」
何七說道:
「姑娘對華爺瞭解多少?」
鄭冷翠說道:
「不多。但知他醫術精湛,特來求醫。」
何七問道:
「是聽說嗎?不過姑娘來得不巧……」
鄭冷翠說道:
「是華大國手不在華莊嗎?還是另有原因?」
何七說道:
「華爺今天是他六十初度,他在今天壽筵上已經正式宣告,從今天起,他告老歸隱,不再行醫。所以我才說姑娘來得不巧。」
鄭冷翠聞言一怔,回過頭來對章婉若說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為什麼會這麼巧?」
章婉若倒是很安穩的說道:
「姐,你何必為這件事煩心?我們本來就沒有打算在高河港鎮求醫,今天在鎮上歇一宵,明早上路,就當作沒有發生這件事。」
鄭冷翠說道:
「不對,喬恩為什麼沒有說?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而且他也沒有說謊的必要啊!」
何七在旁邊一聽,大驚一驚連忙問道:
「姑娘,你方才說的是喬恩喬爺嗎?」
鄭冷翠說道:
「是呀!今天早上在路上遇到喬恩,是他建議我們前來華莊的,並且他說他是華大國手的身邊……」
何七沒等她說完,忙著拱手說道:
「姑娘,何七方才罵別人招子不亮。現在自己才是有眼無珠,不知姑娘是喬大爺的朋友,請吧!請三位隨著我來。」
鄭冷翠問道:
「七爺,你也認識喬恩嗎?」
何七拱手連連說道:
「何七是華莊的小腳色,不知道三位是喬大爺邀來的,失禮至極!請吧!回頭向三位賠罪,請三位千祈休怪!」
他一面說話,一面引導著鄭冷翠一行三騎,繞過大街,沿著一條小溪,沒有燈光,沿途黑暗看不清楚,一路走來。約走了兩三里路,小溪之旁,有一棟瓦房,何七推門進去,裡面有一位壯漢,剛叫聲:
「七爺!」
何七揮手吩咐:
「快去請喬大爺,說來了貴客。」
進得屋裡,陳設非常簡單,兩間房屋,裡間一幾一榻,外間一張方桌,幾張椅子,除此以外,屋內可以說是空無一物。
何七一再說抱歉,他說:
「這裡實在簡陋,不是待客的地方,不過今情形特殊,只好委屈三位貴客。」
鄭冷翠問道:
「七爺,華莊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可否相告?如果不方便,我們還是回到高河港到客棧暫住一宵,以免增加華莊的麻煩。」
何七連忙急道:
「姑娘,請千萬不要生氣。我方才已經說過.何七在華莊只是個小腳色,華莊的事,輪不到我來說,我已經派人去請喬大爺,他來到這裡以後,自然會細說從頭。」
人家既然這樣說,自然不好再問。
突然外面門響,喬恩大踏步進來。進門便深深為禮口稱:
「恩官!」
鄭冷翠攔住他說道:
「一切客套免了吧!我們正要請教……」
喬恩說道:
「既然姑娘如此執意,喬恩就遵命,放肆之處,尚請原諒。三位想必早已餓了,先將就請用一些,一切等到明天就好了!」
他拍拍掌,從外面進來兩個人,提著食盆,放在桌上開啟,裡面裝著四樣臘味,一缽子稀飯,一盤子煎餅,一盤銀絲素卷。
喬恩一直在抱歉:
「真是對不起!華莊今天情形有些緊張,一切都走了樣,這些粗食只是暫時為恩官填飽肚子,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鄭冷翠說道:
「論年齡,我稱你一聲喬大哥,不算過份……」
喬恩惶恐不安,搓著手說道:
「這……太不敢當,太離譜了!喬恩說什麼也不敢這樣不知進退!」
鄭冷翠說道:
「我已經說過,大家都是在江湖上闖蕩的人,不要太過拘泥。我們現在吃飯,不瞞你說,我們實在餓了。」
喬恩歉意無限的說道:
「為了喬恩的事,讓三位如此趕路,高河港鎮上我又沒有安排好,足見我辦事不牢,三位請用,喬恩回頭有下情稟告。」
雖說是粗食,實際上是十分可口,三人吃得非常舒適。
飯後,喬恩已經恢復正常,他說話的嗓音很大,是個爽朗的漢子。
他吩咐送上蓋碗茶以後,揮退何七和進來伺候的人,他端一張凳子,靠門口牆邊坐下,看樣子他是在滿懷警戒之中。
他拱手說道:
「遵照姑娘吩咐,喬恩不再尊稱恩公。不過,喬恩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滿懷尊敬之心,不敢有一點欺騙。」
鄭冷翠只是淡淡的說道:
「我們在聽。」
喬恩說道:
「今天的事,各位一定疑竇重重,五百兩黃金是疑問的關鍵。但是,根源不說,是難讓人相信的。三位大概沒有想到,喬恩在十年前,是一名盜匪……」
章婉若驚撥出聲,又掩不迭。
鄭冷翠淡淡的說道:
「這也沒有什麼,現今官府之中,種種貪贓枉法、欺壓善良百姓的行為,是另一種形式的盜匪,或者說,連盜匪都不如。」
章老爺子說道:
「盜字下面不一定就是匪字,如果盜字下面是一俠字,則勝過偽善的人多矣!喬兄恐怕就是有道之盜。」
喬恩苦笑說道:
「老爺子和鄭姑娘的寬宏大量,不以喬恩曾是盜匪見棄,喬恩感激!」
他喘了一口氣。
「十年前,在白山黑水之間,紅鬍子大盜喬飛,憑著一杆馬刀,一匹快馬,縱橫在關東,無人敢當其鋒。有一次被官兵快槍隊圍捕,身中七槍,騎馬衝出重圍。最後,馬兒跑得力竭而死,人也跌在路旁,奄奄一息……」
鄭冷翠說道:
「結果正巧華心今華大國手路過,救了喬飛的性命。」
喬恩嘆口氣說道:
「真是天可見憐,華大國手正好攜眷到關外遊覽,馬車路過,看到一個渾身是血,已經瀕臨在死亡邊緣的人。」
章老爺子說道:
「華大國手不是江湖中人,他面對這種情況,對方身分不明,他居然敢伸出援手,真是難得。」
喬恩說道:
「這大概是出於他醫家側隱之心,不會見死不救。」
鄭冷翠說道:
「華大國手醫道果真通神,這身中七槍的喬飛,當然是會獲救的。」
喬恩說道:
「華大國手救了喬飛,而喬飛也坦白說出自己的遭遇……」
章婉若介面說道:
「這一下大概把華大國手嚇壞了吧!」
喬恩說道:
「大國手倒是很沉著,他問我:傷勢會在十天半個月以內,完全恢復健康。康復後會再回到山林為盜嗎?」
章老爺子嘆道:
「問得好!而且問是時候。喬兄,你當時是如何答覆他的!」
喬恩說道:
「我自忖做了幾年盜匪,做的是為劫富濟貧的勾當,從來我的馬刀沒有殺過人,任憑這樣,最後還是捱了七槍,幾乎把命送掉,可見得這盜匪之事,是不能做的。所以,我是決心不再回到山林了。」
章老爺子脫口讚了一聲「好!」接著又問道:
「於是華大國手就請你到華莊來?」
喬恩說道:
「是我請求的,事實上這些年,除了搶劫,別的都不會。華大國手接受了我的請求,隨他到華莊,幫他採藥,也是算是為自己贖一點點罪。就這樣,喬飛轉變為喬恩,在華莊一待就是十年。」
章婉若問道:
「這五百兩黃金又是怎麼回事?」
喬恩嘆氣說道:
「這件事還是由我而起。」
鄭冷翠問道:
「十年洗面革心,難道還有什麼糾葛不成?」
喬恩嘆道:
「當年在關外為盜之時,我給自己定下四個約定。第一,絕不殺人,除非貪宮汙吏,其實貪官汙吏用不著我來殺他們,自有國法或者是俠義之士來替天行道。我自己的行為已經是在該殺之列,那裡夠資格殺人除害?」
鄭冷翠說道:
「第二個自我約定又是什麼?」
喬恩說道:
「第二個約定是以十年為期,十年以後,金盆洗手,歸隱田間,做一個規規矩矩的人。因此,我每次搶劫之後,除了賙濟貧窮,剩下來的都變換成黃金,藏在山林秘密之處,以待十年之後,生活費用。」
鄭冷翠問道:
「就只有五百兩?」
喬恩說道:
「存夠五百兩就再也存不起來,即使搶劫得富豪,總是有意外之需花費掉了。」
鄭冷翠沒有再問,章老爺子也閉口不言。喬恩也覺得自己有五百兩黃金,與華莊全家人的性命安危,絲毫扯不上關係。
他想了一下,說道:
「一個月前,我在山上採一株難得一見的多年生、高喬木的決明子,無意碰到一個頭陀,他是我當年關外做鬍匪時的夥伴。」
章老爺子脫口叫道:
「糟了!別人他鄉遇故知是喜或樂事,喬兄恐怕不是樂事了!」
喬恩說道:
「可不是嗎?當年他逃脫之後,改裝為頭陀,自稱是鐵頭陀……對不起,我似乎盡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章老爺子說道:
「事有始末,喬兄儘管慢慢說。」
喬恩說道:
「這個鐵頭陀知道我有五百兩黃金的事,他在見面之後,便向我要這五百兩黃金。」
章婉若問道:
「喬大哥,你沒有打算給他?」
喬恩嘆氣說道:
「金錢是身外之物,何況我在華莊過得豐衣足食,那裡還在意這區區五百兩黃金?」
鄭冷翠問道:
「可是當時你拒絕了他,對不對?」
喬恩說道:
「有道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五百兩黃金雖然是不義之財,也算得是血汗錢,那裡能這樣平白送給他?再說,這筆錢,我一直有一個打算,準備開一家藥鋪,邀請名流主持,做一些施藥救人的事,如果平白給了鐵頭陀,非但不能做善事,恐怕還會助紂為虐,幫助他做壞事。」
章婉若問道:
「那個鐵頭陀會放手嗎?」
喬恩嘆氣說道:
「他確實是不會罷手的,我千不該萬不該將我在華莊的事告訴了他……」
章老爺子連聲「糟了!糟了!」說道:
「那個鐵頭陀一定會找到華莊來,像華心今這種人,最怕的是惹上江湖人士,鐵頭陀知道了你在華莊,就等於挖到了一個大寶藏,他一定不會放手。」
鄭冷翠問道:
「喬大哥,請恕我冒昧,這個鐵頭陀雖然是你當年的夥伴,他的武功你當然知道,比你如何?」
喬恩說道:
「鄭姑娘,喬恩方才曾經誇口,當年以一柄馬刀、一匹快馬,稱雄白山黑水之間,這鐵頭陀既是我的從屬,武功當然不如我,要不然他是頭兒我是屬下。但是,我錯了!」
鄭冷翠說道:
「十年歲月,使你們之間有了很大的改變?」
喬恩嘆息的說道:
「十年歲月,我在華莊過的是一個普通人的生活,除了偶爾活動活動筋骨,我幾乎沒有練過功,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而且我也厭惡再弄刀弄槍的。再說,在華莊,也不允許我耍刀弄槍的!可是鐵頭陀不同,十年,不知道他是從何處練得一身好功夫,完全不是當年關外馬賊的身手了。」
章老爺子問道:
「你們已經交過手了嗎?」
喬恩說道:
「就在我回到華莊的第二天,鐵頭陀來到了華莊,他不但要五百兩黃金,而且還要將華莊廢掉,蓋成一座廟來供養他,當然不能讓我忍受,是在我實在不願意的情形下,我們就在華莊門外,打了起來。」
鄭冷翠說道:
「結果是你輸了!」
喬恩嘆了口氣說道:
「實不相瞞,那根本不叫做比武,出手不到一招,就被他一掌打得我吐血。」
章婉若問道:
「喬大哥,於是你就屈服了?」
喬恩說道:
「章姑娘,喬恩就是做過馬賊鬍匪的人,在刀頭舔血過生活,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何況我已經在十年前算是死過一次,所以,鐵頭陀打敗了我,威脅我的性命,是達不到他的目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