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山羊奶浸泡的老黃連根,性大涼,有療傷明目的功效。」
他要章婉若不要睜眼,他拿小鋏子蘸著另一罐白色乳液,輕輕在章婉若眼睛上擦拭,少刻就恢復了章婉若原來的膚色。
華心今開始說道:
「好了,你現在可以試著睜開眼睛,慢慢的,不要緊張!」
章婉若突然叫道:
「姐,還有爹,你們把手遞給我。」
她緊緊握握鄭冷翠和老爺子的手,過了一會,她又松下,自己笑道:
「我怎麼這樣沒有信心?縱然……」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華心今立刻跑過去將燈光扭亮。
大家看到的不再是昔日那樣一片灰白,而是明亮黑白分明的眼睛。
寂靜了一剎那,突然爆開一陣歡笑。
章婉若從床上躍身而起,她首先撲向華心今,雙膝跪下,口稱:
「華爺,恩公!」
華心今也難掩臉上的喜色,雙手扶起,絲毫沒有驕矜之色說道:
「恭喜你!章姑娘!這是天意。我總算對鄭姑娘有個交代了!」
章婉若一轉身,搶到鄭冷翠面前,睜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盯著鄭冷翠的臉,突然撲上去緊緊抱住叫道:
「姐,總算讓我親眼看到了你!」
鄭冷翠笑道:
「失望了是嗎?」
章婉若嬌嗔說道:
「姐,你說什麼呀!你比我想像中還要美!姐,老天對你太仁厚,把絕頂美麗和絕頂武功,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我好嫉妒啊!」
章天佑老爺子在一旁叫道:
「婉若,女兒!」
章婉若轉身走去望著老爺子流下眼淚,跪在地上說道:
「爹,你老了!都是女兒不孝,連累了你老人家!」
父女二人擁在一起,哭成一團。
鄭冷翠說道: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可以流淚的!再說,婉若的眼睛剛剛治好,也不宜哭出淚來。」
這兩句話才止住這一對喜極而泣的父女。
章天佑老爺子牽著章婉若的手,來到華心今面前,懇聲說道:
「華爺,對小女再生之德,老朽真不知道要如何道謝!只有記在心裡吧!」
華心今謙遜的說道:
「章老,照你這樣說,我又該如何感謝鄭姑娘和你們呢?我把這一切都歸之於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再說: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因為我心裡想著要為章姑娘治好眼睛,所以,天從人願,如此而已,實在說是要謝天。」
鄭冷翠突然大聲說道:
「好了!彼此都表達過了謝意,就可以到此為止。現在請大家聽我說句話。」
大家都靜下來了,一齊望著她。
鄭冷翠看了看大家,頓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
「今天有幾樁事彙集在一起,第一,婉若失明已久的眼睛,如今恢復光明,可以說改變了整個人生,這是一大喜事。」
她的話一齣口,章婉若就跑過來,擁著鄭冷翠輕輕叫道:
「姐,都是你的賜予,沒有你,那裡有今天的結果?」
鄭冷翠沒有分辯,只是輕輕拍著婉若的肩膀,然後她繼續說道:
「第二,華爺是醫人救世的大國手,但是,他這種用金錕刮眼的方法,只是古書上有載,從來沒有臨床試驗過。還有,那叫什麼眼睛更換……」
她望著章天佑老爺子。
章老爺子立即介面說道:
「更換眼睛角膜。」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對!就是更換眼睛角膜,這種事,可以說是駭人聽聞!眼睛是脆弱的東西,要更換角膜,曠古奇聞,但是,無論是金錕刮眼,或者是更換眼睛角膜,如今都成為事實。華大國手醫術通神,創下蓋世罕見的紀錄,豈不是一大喜事?」
華心今謙遜的說道:
「不敢!不敢!方才我說過,這是天意,華某實在不敢居功。」
鄭冷翠說道:
「是不是你大國手的功勞,我們大家都是心存感激,這是大喜之事,是毋庸置疑的事。」
章天佑老爺子在一旁連聲說道:
「華爺神醫神術,實在是前無古人。就是當年關老爺剮骨療毒,也不過如此。」
鄭冷翠說道:
「喬大哥的黃金五百兩,失而復得,他決心要利用這筆錢,到最窮苦的地方,開辦救人的醫療場所,從事救人濟世的事業,可喜可賀!這是第三大喜事。」
喬恩惶恐的說道:
「慚愧得很!這只是喬恩一個夢想,還不到實現的時候,算不得!算不得!」
鄭冷翠沒有理會他,只是說道:
「今天是三大喜慶齊集,值得大大慶賀一番。所以,今天由我作東,我們要盡情一醉!」
華心今連忙說道:
「姑娘此言差矣!無論如何華某是華莊的主人,豈有讓姑娘作東的道理!」
鄭冷翠笑笑說道:
「華爺,請容我把話說完。我是寄客飄萍,就是想請大家吃喝一頓,也是無能為力。我的意思是請華莊代辦一桌豐盛的酒宴,算是我作主人,因為我要邀請……」
她突然停下來,頓了半晌。
「我要以主人的身分,鄭重邀請華爺的全家,尊夫人、令郎和令媛,一齊參加今天的大喜之宴。這就是我要強做主人的原因。」
華心今急道:
「鄭姑娘!……」
鄭冷翠立即說道:
「華爺,你難道不能依我這一次份外的要求嗎?我求你……」
華心今想了一下說道:
「鄭姑娘,你的話我敢不聽嗎?但是千萬請你不要說出一個‘求’字,我華心今承當不起!」
他對喬恩說道:
「鄭姑娘的話你都聽到了!你馬上去辦,今天這一餐酒宴,要盡華莊最大的能力,要精緻,要溫馨,要為我們每個人留下一個難忘的記憶。」
喬恩躬身應是。
華心今又說道:
「章姑娘眼睛初愈,想必有很多話要和章老以及鄭姑娘去談。吩咐下去,伺候茶水。小心應候,我們回頭晚上見。」
喬恩引章老爺子父女和鄭姑娘回到客居賓館,交代小丫環小心伺候茶水,送上精美點心,他自己則去準備今晚的盛宴。
章婉若的眼睛闊別了五年的花花世界,那份快樂的心情,自是難以言喻。
章老爺子看到自己心愛的女兒,雙目復明,那份喜悅,可能超過了婉若本人。他只要一看到婉若明亮的眼睛,閃動著動人的光芒,就忍不住流下歡喜興奮的淚水。
父女二人有說不完的話。
只有鄭冷翠坐在一旁,靜靜的啜著茶汁。
章婉若忽然發現這種情形,立即轉過身來擁著鄭冷翠的臂,叫道:
「姐,你在想什麼?」
鄭冷翠微微一笑說道:
「我在欣賞你們父女樂敘天倫的感人畫面時,使我想起家兄……」
章老爺子驚道:
「令兄現在何處?」
鄭冷翠淡淡的說道:
「他在為了彌補一項他認為的憾事,正在全力的奉獻自己的一切。」
章老爺子輕輕的「啊」了一聲,他想問,但是他又似乎有所顧忌,沒有問下去。
章婉若倒是立即回道:
「鄭大哥他有什麼憾事要如此的奉獻?」
鄭冷翠認真的說道:
「人總是有他某一種堅持的原則吧!只要是在這個原則之下,都會不顧一切的奉獻犧牲。不止是我哥哥,其他人也會這樣。」
章婉若感嘆的說道:
「這種人是值得敬佩的!鄭大哥是位了不起的人。」
鄭冷翠說道:
「我說過,像哥哥這種人不止是他一個。」
章老爺子忽然發覺這話中似乎若有所指,便搶著問道:
「冷翠,你是有什麼話或者是有什麼事要跟我們說嗎?」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現在沒有。」
章老爺子一楞,「現在沒有?」是什麼意思?什麼時候才有話要說?
鄭冷翠忽然露出笑容,岔開話題說道:
「今天晚上是一次盛宴,慶賀婉若雙目重明,意義非比尋常。
我現在要去小憩一回,養足了精神,回頭在筵席上扮演一位好主人。」
她臨走之前,對章姑娘說道:
「婉若,你也要好好休息一會兒,晚上做一位美麗動人、神采飛揚的貴賓。」
她點點頭,便逕自回到房裡去了。
門外一對父女,相對愕然。鄭冷翠一定有話要說而她沒有說,是什麼話?為什麼現在不說?他們都無法瞭解。
只好等到晚上吧!
到了晚上,喬恩前來請他們入席。
又是另一處梅林小築,四周淡淡燈光照耀之下,暗香疏影,十分宜人。
章老爺子和章姑娘進得屋裡,只覺得燦爛輝煌,四周壁上嵌著八盞珠燈,燈光柔和,每一盞燈下,都有一盆放在架子上的梅花盆栽,每一個高架,每一個盆栽,都是自然古拙,伸展多姿,絕不相同。
當中擺設著一張紅木圓桌,桌子上放著七副杯筷。杯是九曲盤根雕刻精緻的黃楊木杯,筷是紫竹雕花鑲銀筷,連每個人的坐椅,椅背上都披上了湘繡百鳥朝鳳圖。
整個屋子裡透露出喜氣洋洋,而又富麗堂皇。不但顯露出華心今真的富甲一方,而且富而不俗。
屋裡除了四角站著伺候的侍婢,門口只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鄭冷翠。
鄭冷翠的穿著打扮,完全不同於平素。
一身不同凡俗的長絲袍,直拖地上,由於屋外四周架了不少炭盆,熾熱的火,使得感受不到寒意。
鄭冷翠將頭髮盤成髻,高貴大方,襯出她秀麗過人的臉龐。
章婉若看到了搶步上前,抓住鄭冷翠的手叫道:
「姐,你今晚好美喲!我真不知道你的衣包還有這樣出色的衣服。」
鄭冷翠微笑說道:
「今晚為你道賀慶祝,姐姐身為主人,能不刻意打扮穿著嗎!其實,婉若你今晚真的是美麗人兒。」
章婉若穿了一套窄襖長裙,步履之間,搖曳生姿,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益發動人。
這時候華心今偕他的夫人、女兒,也一同進來,個個盛裝,大家不約而同,重視這餐宴會。
鄭冷翠迎上前含笑說道:
「華爺,請這邊。」
她又含笑對華夫人說道:
「夫人,想必華爺已經跟你說過,今晚我真正是鵲巢鳩佔,我做主人。既然如此,客要隨主便,要聽我的一切安排。」
她將華心今夫婦安座在首席,華姑娘坐在華夫人肩下,而在華心今的左手邊,空了一個座位。
章老爺子坐在鄭冷翠的左手,章婉若坐在右手,喬恩則在華心今空位又下手坐下。
大家都含笑遵照鄭冷翠的安排坐下。
華夫人一面坐下,一面讚不絕口,說鄭冷翠真漂亮,和章婉若真像是一對姊妹花。使人無法聯想和鐵頭陀拔劍相拚,殺氣騰騰的情形。
大家都在笑談,只有華心今有著顯著的不安。他一直望著鄭冷翠,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臉上可以看得出有一分焦急。
鄭冷翠等待四冷盤、四熱炒上齊了以後,她忽然說道:
「今天晚上我所請的嘉賓,都到齊了,唯一的一位,至今未到,所以,我還不能向各位敬酒。」
華心今痛苦的低聲叫道:
「鄭姑娘!……」
鄭冷翠說道:
「喬大哥,華公子為什麼沒來?是你沒有請?還是我的心意不夠誠?」
喬恩尷尬的站起來,沒敢答話。
華心今立即說道:
「鄭姑娘,請你不要責怪喬恩,小兒目前正在靜養之中,所以不便前來參加今晚的盛宴,請鄭姑娘原諒。」
鄭冷翠說道:
「久聞華公子深得華爺衣缽真傳,立志濟世救人,無意仕途功名,是位高雅之士。所謂靜養,想必不是生病,今日三喜臨門,才有此盛宴,你不請華公子出來和大家見面。」
華心今表情為難,遲滯的叫道:
「鄭姑娘!」
鄭冷翠說道:
「今天既是我做東道主,華公子不來,是我的禮數不周,待我親自前往邀請,以示慎重。」
華心今微微嘆了口氣說道:
「鄭姑娘既然如此,就讓喬恩叫小兒出來,拜見各位。」
喬恩躬身應「是」,他在經過鄭冷翠的身邊時,忍不住低聲叫了一聲:
「鄭姑娘!」
鄭冷翠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說道:
「喬大哥你去請時,是代表我向華公子致意,轉達我邀請之誠。」
喬恩匆匆去了,餐桌上,每個人的表情各異。
華心今低頭不語,神情肅穆。
華夫人和華姑娘低頭私語,分明對這件事不明白是有什麼內情。
章天佑老爺子父女二人,只是望著鄭冷翠,他們也不明白鄭冷翠這樣幾乎是強人所難的要華公子出面,似乎有些不合常情。鄭冷翠是一位冷靜而又理性的人,為什麼會有這樣出人意表的舉動?
不一刻,從門外進來一位斯文年輕人。
一襲青衫飄逸無比,長得清秀無比,但是,讓人感到不適的,他的左眼正用一塊圓形的棉花蓋住,外用兩根長線掛在耳朵上,這個樣子破壞整個玉樹臨風的美感。
華心今吩咐:
「見過貴客。」
華公子抱拳作揖,口稱:
「華亦實見過章老爺子、章姑娘,還有華莊的救命大恩人鄭姑娘!」
大家還沒有來得及說客套話,華夫人早已驚叫道:
「實兒,你的眼睛是怎麼了?」
事實上華亦實華公子的左眼棉花下,還有焦黃色的水漬。
華姑娘也驚詫的問道:
「哥,你的眼睛是受了傷嗎?」
華亦實很自然的坐到華心今的身邊,他沒有立即回答。
華心今倒是很快沉聲說道:
「今晚是慶賀章姑娘復明,不要談別的事。」
鄭冷翠即在此時站起來說道:
「華夫人,華小姐,關於華公子眼睛的事,我可以代他回答,這也是我堅持要請華公子出來的原因。」
華心今有些驚惶失措,叫道:
「鄭姑娘!」
鄭冷翠沒有理會,自顧對華夫人說道:
「我的小妹章婉若,五年前受到壞人暗算,被藥粉迷瞎了雙眼。」
華夫人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章姑娘,雖然當時是在鐵頭陀的淫威脅迫之下,我仍然覺得章姑娘這樣美貌的姑娘,竟然雙目失明,真是太可惜了。後來聽到外子說……」
鄭冷翠說道:
「華大國手從古醫書上獲知,金錕刮障,可以救得婉若的眼睛。」
華夫人望著章婉若禁不住唸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說道:
「據我所知,外子從來沒有為別人動過眼睛的手術。金錕刮障雖然古書上有此一說,畢竟……,畢竟……。」
鄭冷翠說道:
「華大國手有濟世之心,有救人之意,終於醫好了婉若的一隻眼睛。」
此言一齣,華夫人大驚,脫口說道:
「醫好了一隻眼睛嗎?」
另有一個人那是章天佑老爺子,他沒有說話,卻是受到了震動,禁不住轉過頭來看看婉若的眼睛。
大家都可以看得很清楚,章婉若的一雙眼睛,都是一般的明亮,為什麼要說醫好了一隻眼睛?
鄭冷翠說道:
「因為婉若的另一隻眼睛受到毒物傷害過重,眼睛的角膜已經受損,就算是用金錕颳去白障,也挽救不了眼睛。」
華夫人迫不及待的問道:
「可是章姑娘她……」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對!婉若如今是雙眼復明,那是因為華大國手為她作了另一種醫術,換了一隻眼睛的角膜,使婉若的眼睛絕處逢生!」
華夫人驚問道:
「居然有這種事?」
她轉向華心今問道:
「相公,是真的有這種醫術嗎?為什麼從來不曾聽你說起過?」
華心今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鄭冷翠在一旁介面說道:
「華爺,剩下來的事,只有你自己說了,因為別人無法瞭解你做這件事的心路歷程。」
華心今緩緩的站起來先望著華夫人一眼,然後從容的說道:
「當我看到章姑娘的另一隻眼睛不能復明時,我真是痛苦極了!」
章婉若叫道:
「華爺!……」
鄭冷翠伸手拉住章婉若,搖搖頭說道:
「你讓華爺自己慢慢說!」
華心今說道:
「鄭姑娘以驚人的武功,俠義的心腸,救了華某全家人的性命,也就是救了華莊全莊人的生計和性命,真是天高地厚再生之德,華某無以為報。如今鄭姑娘的小妹有眼疾,我居然醫不好,我還算什麼活人無數的大國手?」
章天佑忍不住叫道:
「華爺,你……」
他望著鄭冷翠欲言又止。
華心今繼續從容的說下去:
「我再讀皮囊醫書,終於知道眼睛可以更換角膜,只要有好的眼睛角膜換去原來壞死的,就可以恢復光明,至於傷口復原,在我那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他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到了這時候,我最需要的是一隻完好的眼睛角膜,我有信心可以一試,我曾考慮過自己的眼睛……」
有幾個人都叫道:
「華爺!」
「爹!……」
華心今說道:
「當然不行,因為沒有人能為我取眼睛角膜。這時候喬恩求我,他願意捐出一隻眼睛,算是他聊報恩情!」
章婉若望著喬恩叫道:
「喬大哥,怎麼可以……?」
喬恩苦笑無奈的說道:
「章姑娘,我雖有心如此,但是也有自知之明,我的眼睛滿布紅絲,那裡夠資格……唉!」
華心今沉重的說道:
「就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小兒亦實知道了這件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華夫人站起來慘叫一聲:
「兒啊!」
華姑娘也流淚叫道:
「哥,原來你的眼睛是……」
章天佑老爺子也站起來,叫道:
「華公子!你…你!這樣捨己為人,叫老朽如何……如何……?唉!我該怎麼說才是?」
華亦實面帶微笑,雖然他的臉仍然可以看出有一點點微腫,但是,他的笑容仍然是那樣動人。
他從容不迫的說道:
「娘,請你不要驚惶!還有……」
他望著章老爺子說道:
「老爺子也不必感到不安,這件事實在是簡單不過的事。如果不是鄭姑娘仗義相救,華莊的人要死掉一大半,當然首當其衝的便是爹孃和小妹,還有我。那樣的結果不只是眼睛,而是頭被鐵頭陀砍下來,華莊的財產全都被鐵頭陀拿走,我們成了慘遭橫死的枉死鬼,我們什麼也沒有了!如今我們能全家團聚,過著和以前一樣的日子,鄭姑娘這份恩德,比天還高。」
他望著大家,雖是緩緩而談,卻是鏗鏘有聲,華夫人和華姑娘都低下了頭,流下了淚水。
華亦實在頓了一下之後,又接著說道:
「人家對我們有如此天高地厚之恩,我們竟然連一隻眼睛都捨不得,我們還算什麼人?」
他沉聲說道:
「為了報答恩情,我當時向爹表明,慢說是一隻眼睛,就是一雙眼睛,我也十分樂意捐獻出。我爹是醫生,我也是醫生,有道是醫生有割股之心,再說,受人點滴,當報湧泉。娘,你兒子沒有做錯吧!」
華夫人淚流滿面,過來拉住華亦實的手悽聲叫道:
「孩子,你做的沒有錯,不過,至少你在決定這件事之前,也應該讓娘知道一下。」
華亦實微笑說道:
「娘,這件事你千萬不要錯怪爹,是孩兒求爹不要告訴娘,並不是說娘就沒有這份報恩的心,而是時間急迫,再說母子連心,我也不忍心讓娘增加難下決心的痛苦。」
華夫人雙手緊緊抱住華亦實,哭著叫道:
「兒啊!娘以你的決定感到光榮,做人原是應該知恩圖報的,只是……只是……」
突然,許久沒有說話的章婉若大哭出聲,這一哭有如江河奔騰,把大家都嚇住了!
章老爺子手足無措,只是叫道:
「孩子!兒啊!別哭!別哭!」
仍然止不住章婉若的哭聲。
鄭冷翠突然厲聲說道:
「章婉若,你不能哭!」
這一聲嚴厲的呵斥,把大家都嚇怔住了,章婉若也頓時停住了哭泣。
鄭冷翠這才緩和下語氣,但是仍然是沉重的說道:
「新醫療痊癒的眼睛,是不宜於嚎啕大哭的。你這雙眼睛是多少人的奉獻和犧牲所換得的,你應該珍惜。」
她說到此處,章婉若又忍不住啜泣出聲。
鄭冷翠終於嘆了口氣說道:
「我能瞭解你此刻的心情,換過是我也忍不住要放聲一哭!
但是,哭,除了宣洩情緒之外,什麼事也不能做。」
她的語氣變得更緩和了。
「婉若,我說出我所知道的內情,並不是讓你感動一哭的!」
章婉若流著眼淚怯怯的叫道:
「姐,對不起啊!我是……我只是……」
鄭冷翠說道:
「我說過,我瞭解,受人的恩惠,能記在心裡也就是了。」
她拍了章婉若的肩,然後揮揮手,向大家說道:
「各位請坐!」
鄭冷翠的冷靜、沉著,掌控了整個房裡每一個人的情緒。
她站在那裡像是一尊神聖不可侵犯的神祗,成為大家眼睛的焦點。
她讓大家坐定後,端起一杯酒,對華心今說道:
「華爺,我敬你!」
一仰頭,乾淨俐落喝了一杯酒。
華心今只說了一聲「不敢當」,連忙也斟滿面前的酒,幹了一杯。
鄭冷翠說道:
「我敬華爺的不是你震驚世人的金錕醫術,而是你的道德勇氣和知恩必報的決心,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在當前世間,能夠常存感恩的心,已經是不可多見,華爺,你值得敬佩!認識你,是我的榮幸!」
華心今拱手說道:
「鄭姑娘的話,令我汗顏,我只是盡我的本份!」
鄭冷翠轉而向華夫人舉杯說道:
「夫人,表示向你致敬,我乾杯,但是,你不能飲,隨意即可。」
她又是一飲而盡。
華夫人站起來說道:
「雖然我不夠資格做仗劍人間的江湖兒女,但是,借你的豪氣,鄭姑娘,這一杯我還是要乾的!」
果然一口乾下,雖然華莊的「桂凝露」是十分香醇濃郁,華夫人如此生平第一次大口乾杯,仍然是嗆得咳出聲來,涕淚交流。
華姑娘趕緊過來照護母親。
華夫人嗆得滿臉通紅,連連說道:
「不要緊!不要緊!如果我連一杯酒的情誼都不能承受,還說什麼其他?」
鄭冷翠伸出大拇指說道:
「夫人,你的心意和情誼,已經說得清楚,我會常記在心!有道是母子連心,華公子慷慨捐出一隻眼睛,你在驚痛之餘,完完全全接受這一事實,你是天下最能深明大義的母親!有夫人你這樣的偉大,才是華爺的忠心牽手,可見得蒼天有眼!」
華夫人終於流下睛淚,但是她立即擦拭,而且深深點頭說道:
「謝謝鄭姑娘的美言。」
鄭冷翠再次舉杯對華亦實說道:
「華公子,你剛剛動過醫術,不宜飲酒,但是,我仍然要乾杯向你致敬!」
華亦實立即站起來說道:
「鄭姑娘是高不可仰視的天人,你的話,我不敢不遵守,但是,酒可以不喝,姑娘的教言不能不洗耳恭聆!」
鄭冷翠說道:
「華公子,你不止是醫生,而是有聖人的情懷,捐出眼睛,無怨無悔,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然而你是如此若無其事的做了,有什麼樣的父母,就有什麼樣的子女,華公子,將來不知道有那家姑娘有福,能與你結成鴛儔,我祝福你!」
華亦實長長的吸了口氣,輕輕的說了一聲「謝謝!」便坐下了。
鄭冷翠轉而向喬恩叫了一聲:
「喬大哥!」
喬恩連忙為自己斟酒,一連幹了三大杯,他並且說道:
「鄭姑娘,喬恩是粗人,不會說話,我先乾為敬!姑娘在喬恩眼裡是神,別的話我也不會說。」
鄭冷翠仍然幹了一杯說道:
「喬大哥是血性漢子,能在毀滅邊緣及時回頭,是為所有生活在黑道上的朋友做最好的借鏡!喬大哥,你不但是放下了屠刀,而且果真的立地成佛,你是一位可敬可佩的人!」
喬恩紅著眼說道:
「鄭姑娘抬舉喬恩的話,喬恩謹記在心。」
鄭冷翠說道:
「祝福你的心願早日完成,能為窮鄉僻壤的老民造福!上天保佑你!」
她放下酒杯,環顧一週,然後笑道:
「今天本是三件喜事的喜宴,結果被我這樣一攪和,破壞了大家的情趣,反而變得像是惜別餐會。」
華心今連忙說道:
「鄭姑娘,請你千萬別說‘走’字!」
鄭冷翠笑笑說道:
「華爺,鄭冷翠雖然被人視之為冷酷無情,但是,我畢竟是人,我有人的感情。華莊有這麼多好人,太值得我在此盤桓流連……」
華夫人突然說道:
「鄭姑娘,那你就留下吧!你是江湖兒女,不忌一般俗套,姑娘,我們是十分投緣,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歡上你……」
鄭冷翠連忙介面說道:
「夫人,我懇求你不要再說下去,只要夫人再說上一句感情的話,我就走不了。」
華夫人說道:
「姑娘,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呢?」
鄭冷翠說道:
「夫人,你不是江湖客,做為一個江湖客會有許多必須償還的債,甚至於要拿自己一生歲月去償還。如果我留下來,恐怕我這一輩子都活得不安!」
華心今說道:
「至少你可以為華莊留幾個月、幾天,或者留一兩天也行,讓我向鄭姑娘請益,也讓內人多多與姑娘親近。」
鄭冷翠說道:
「華爺,我已經說過,華莊我願留下來,但是,我多留一天,將會讓我多一分離別的掙扎,還不如現在就走!」
她突然轉回身來,對章老爺子和章婉若說道:
「只是我這樣匆促的決定,對章伯伯老爺子來說,還沒有能夠表達感恩的心,走得是非常不是時候。」
章天佑還沒有說話,章婉若突然來到鄭冷翠的面前,雙膝跪下。
鄭冷翠大驚,伸手要拉起章婉若,婉若怎麼也不起來,鄭冷翠急問道:
「婉若,你這是做什麼?」
章婉若流著淚說道:
「姐,從百劍園出發,一直到華莊,我是雙目失明的瞎子,但是,我有一顆今生今世跟定姐的決心!現在我雙眼復明了,姐,恐怕我的決心要改變了,我在往後的日子裡,沒有辦法再追隨在你身邊了!」
鄭冷翠沒有再驚訝下去,只拉著章婉若的手說道:
「起來說話,我們之間,沒有話不能說的。」
章婉若站起來又轉向章老爺子跪下,並且磕了三個頭說道:
「爹,請原諒女兒擅專了!」
章老他子似乎已經瞭解到了章婉若的心意,他只是點著頭說道:
「孩子,你做的任何決定,爹都會支援你。」
章婉若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走到華心今夫婦面前,也是雙膝跪下。
這一下可把華心今夫婦嚇壞了。
華心今連忙跳開,連聲叫女兒:
「快扶起章姑娘!」
華夫人和女兒雙雙攙扶章婉若,那裡能扶得起來呢?只有任憑章婉若磕了三個頭。
華心今閃在一邊,急叫道:
「章姑娘,快請起,有話好說!不必如此。」
章婉若磕完了頭,站起來說道:
「華爺和夫人在上,章婉若蒙華爺施回春之手,醫好了我的眼睛,這種恩情,不是磕三個頭所能謝得了的。我如今行大禮,是向華爺和夫人請求一件事。」
華心今連忙說道:
「章姑娘你就太見外了,慢說姑娘和令尊對華莊有恩,就算是陌生病家,有任何要求,只要在情理之外,華某斷無不允之理。姑娘有話請說!」
章婉若說道:
「請華爺和夫人能允許我們父女留在華莊。」
華心今聞言大笑說道:
「我道是什麼天大的難事,原來姑娘有意留在華莊,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是華莊的光榮,我和內人都至誠的歡迎!」
章婉若說道:
「華爺,請容我把話說完。我所以要留下,是願意終生侍奉華公子……」
這句話一齣口,簡直就是石破天驚。在場的人,除了鄭冷翠沉著不動之外,包括章老爺子在內,都驚撥出聲。
章婉若嚴正的說道:
「華爺可以相信,我不是無恥無知之人,如此不顧羞恥說出這樣的話,又不是一個有家教的姑娘所能說得出口。那是因為……」
華心今說道:
「章姑娘,你的心意讓我夫婦感動……」
章婉若說道:
「華爺,我自知如此自薦,有失常理,我只是想做一名終身侍奉公子的奴婢足矣,並不是想有任何名份!」
華心今正色說道:
「章姑娘,你說這句話,會讓我們華家上下兩代都承當不起。」
章婉若說道:
「華爺,我是真心誠意說出這樣的話,我說這句話,用心可對天日!」
華心今說道:
「章姑娘不嫌我們……」
章婉若流淚說道:
「華爺,就憑這個‘嫌’,就可以讓我無顏活在世上。」
華心今說道:
「姑娘是俠義世家,章老又是名滿江湖的高人,而華某隻不過是一個醫生,小兒華亦實更是一個文弱書生,我們……我們實在感到無比的榮幸!但是,我們也不敢高攀……」
華心今這「高攀」二字剛一齣口,章婉若面容慘澹的說道:
「華爺,這榮幸與高攀都是最好的拒絕之詞。一個姑娘家自我薦身,已經是離經叛道,無視羞恥。如今再被拒絕,尚有何面目存活在人間。」
她說罷,倏的轉向房外就走。
鄭冷翠伸手一把拉住,章婉若哭道:
「姐,我是真的無恥無顏!……」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華爺和夫人請不要驚惶!章老爺子請不要無措!還有……」
她望著章婉若。
「婉若,你也不要激動。」
她環顧一週之後,臉色稍霽,才繼續說道:
「大概此時此刻只有我來說話,才比較冷靜而理性。所以,請大家聽我說幾句話。」
她硬拉章婉若坐下,伸手拭去章婉若的淚水,帶著幾分憐惜的說道:
「婉若,你知道嗎?你這樣以身相報,真的的驚世駭俗!華爺他們不是拒絕,而是突然意外使他們一時無法適應。」
華夫人此時忽然說道:
「我們真的是歡喜章姑娘,只是……」
鄭冷翠說道:
「我當然知道,再說像婉若這樣文采武功兼備的姑娘,當然受人喜愛!」
華心今連忙說道:
「所以我們也確實有不敢高攀的感覺,鄭姑娘,你是高人,你會了解,當光榮和榮幸來得太突然時,是不容易讓人面對的!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鄭冷翠說道:
「婉若以一個姑娘的身分,雲英未嫁而自我薦身,那是需要多大的勇氣?難怪她要生死以之,不過……」
她突然把話頓住,目光轉到華公子華亦實的身上。她繼續說道:
「話雖然是這麼說,也不能因為這樣就強人所難……」
華心今連忙說道:
「鄭姑娘,你千萬不要說這四個字,那絕不是事實。」
鄭冷翠說道:
「華爺當然沒有這意思,但是,今天在場最重要的一個人,沒有說話。」
她望著華亦實說道:
「華公子,你的意見最重要。」
華亦實上前先對鄭冷翠深深一揖說道:
「這種場合那裡能有我說話的餘地呢?現在鄭姑娘指定要我說話,想必爹孃不會責怪我失禮了。」
他停頓了一下,會場的人都靜下來,都在等著他說話,不知道他會怎麼說。
華亦實說道:
「章姑娘是天人,華亦實何德何能獲得姑娘青睞,只有感謝上蒼。但是,有一點……」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住,大家都緊張起來,不知道他會轉變到什麼地方去。
華亦實人看起來文弱,說起話來卻是堅定而有力。他說道:
「如果章姑娘是為了我捐獻出一隻眼睛,而以身相許,我華亦實不能接受!如果這樣鄭姑娘你們三位救華莊全莊性命,我豈不要粉身碎骨才能報答?」
大家怔住了,眼看著這是一個僵局,如何能化解?
華亦實從容不迫的繼續說道:
「章姑娘敢於突破世俗,華亦實獲得鼓勵,現在,華亦實要以一片可對天日的誠心,來向我心目中的天人章姑娘求婚。」
他走到章老爺子面前,雙膝跪下,口稱:
「老爺子,小子華亦實不揣鄙陋,大膽向老爺子懇求,請將章姑娘下嫁給我,小子終身感恩!永世不忘!」
這真是一個石破天驚的轉變。
從章婉若的「自薦己身」,轉變為華亦實的「下跪求婚」,這個轉變不但使章婉若有尊嚴,也免除「以身報恩」的口實,華亦實不但有見解,而且有智慧!
章天佑老爺子一怔之後,立即哈哈大笑,伸手拉起華亦實,高興的說道:
「孩子,你起來吧!世間上那有你這樣求婚的?應該是你爹孃託人來提親才是。」
華亦實恭敬的說道:
「老爺子是何許人?豈是一般世俗禮儀所能娶得老爺子掌珠的!」
章天佑老爺子呵呵笑道:
「好!孩子,你這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我老人家很受用!
現在我老人家鄭重的告訴你,我同意把我的女兒婉若嫁給你。」
他突然臉色一正。
「不過,我可要告訴你,我章天佑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的確是我的掌上明珠,你可要善待她!」
華亦實連忙說道:
「老爺子,這一點但請放心……」
鄭冷翠在一旁介面說道:
「華公子,說你聰明,你還真笨。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叫老爺子……」
華亦實倒是反應靈活,立即跨上前一步,再次雙膝落地。稱:
「岳父泰山老大人在上,小婿華亦實拜見。請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對於婉若,除了‘敬’之外,還兼加上一個‘畏’字,豈敢不善待?」
此言一齣,大家都鬨然大笑。
只有章婉若紅著臉,依偎在鄭冷翠身旁,眼眶裡含著溼潤之意。
華心今走上朝著章老爺子深深一躬,說道:
「此刻如果我說高攀,顯然是不合時宜,我只能說,我華某作夢也沒想到會跟章老結成親家,這是華莊天大的喜事。」
他拱著手,認真的說道:
「雖然說是不拘俗禮,可是華心今可不敢如此草率。這樣吧!」
他對喬恩一點頭。
「喬恩送章老爺子和章姑娘到迎賓居休息,明天就是黃道吉日,華心今會延媒下聘,禮不可缺。大媒就有請鄭姑娘擔任……」
鄭冷翠說道:
「華爺,你錯了!我是孃家人,是我嫁妹妹,姐姐做媒,就太勉強了些。眼前喬大哥就是個現成的媒人,如果不是他掉了五百兩黃金,我們說什麼也不會來到華莊,這門親事就無從談起了!」
喬恩緊張的說道:
「不行啊!我喬恩是什麼人,那裡有資格擔任大媒,這千萬使不得!」
鄭冷翠說道:
「喬大哥,做媒是讓有情人成為眷屬,是件大好事,你不要推辭!」
華心今也說道:
「喬恩,鄭姑娘的話,我們是推辭不得的,難道還要我求你不成?」
喬恩頓時把一張黑臉都脹紫了,口吃的說道:
「喬恩可承當不起!」
華心今說道:
「如此一切說定,明天一早,備妥六禮,正式下聘。」
這一場餐會,真是波折重重,最後大家都滿心歡喜,各自分手。
鄭冷翠挽著章婉若的手,到她房裡,兩人對面坐下,鄭冷翠拉著章婉若的手說道:
「婉若,覺得委屈嗎?」
章婉若臉上一紅,但是立即正色說道:
「姐,我知道你問這句話的意思,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訴姐,當我自我以身相許那一刻開始,就根本沒有想到羞恥、禮儀、終身……等等的事。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人家平白損壞一隻眼睛,讓我復明,這份恩情,比救性命還珍貴,除了以身相報,我會一輩子難安。所以,對於是不是委屈,到現在我都不曾想過!」
鄭冷翠點點頭說道:
「婉若,你能夠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說真話,婉若!在百劍園我有一點私心,想為我哥哥和你撮合成一對!……」
章婉若垂眉說道:
「姐,對不起呀!」
鄭冷翠笑笑說道:
「姻緣本是前生定,是勉強不得的。」
她用手抬起章婉若的頭,認真的說道:
「殺手之劍,雌雄配對之說,倒不重要,重要的是雙方要自然有緣有份。我自認哥哥是位正直君子,嫉惡如仇,捨己為人,但是,如今比起華亦實,他那種犧牲奉獻一點也不勉強的精神,更勝過我哥哥。他是個好人,是任何女人都願意託付終身的人,婉若,你要好好珍惜!」
章婉若一直哭得很傷心,又不知道她哭的原因是什麼?
鄭冷翠輕輕擁著章婉若,讓她的淚水哭溼了衣襟。
直到夜深,鄭冷翠才站起來說道:
「去睡吧!明天是好日子,要用歡笑快樂的心情,來迎接明天!」
她送章婉若回到自己房裡,已經是夜半更深。將近月半的夜,晴空如洗,冷月疏星,給人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冷清。
在房裡靜坐了一會,終於站起身來,收拾起自己的行囊,並在桌上疾書一封書簡,悄然出門,倒拽上房扉,離開了華莊。
第二天,章婉若一早起來,過房來見鄭冷翠,人不見了,桌上留有一封書簡,上面寫著:「書留婉若親覽。」
章婉若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拆開書簡,上面寫著:
「婉若,我走了!原諒我不告而別。如果我不這樣斷然離開,華莊會耽擱我的行程,而你也必然增加離別之苦!
離開百劍園是一種無奈,而留在華莊則是最好的結果,恭喜你雙眼復原而又喜獲佳婿,上天有眼,嘉惠好人,我為你高興。
我相信你跟我一樣,華亦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君子,這年頭,能捨己為人的人,已經是鳳毛麟角,華亦實能犧牲自己成全你的雙眼,令人感動。婉若!你要珍惜這份情。
華亦實不是江湖人物,正好幫助你脫離江湖是非,享受喜樂祥和,不要像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此去皖西,吉凶未卜,家兄交代的責任至今未完,前途一片茫茫。不過,請不要為我擔心。人活著,就是為了要做什麼,否則縱然長命百歲,走肉行屍,有何意義?
臨書離情別緒,信筆寫來,詞難達意,而祝福你的心情,則是真誠。他日有緣再來華莊時,願見到你已經是綠樹成蔭子滿枝。
再次祝福你!
冷翠留」
章婉若讀完留書,不覺痛哭失聲,伏在桌上而不能自己。
章天佑老爺子聞聲匆忙趕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章婉若抱住老爺子哭道:
「爹,冷翠姐走了!」
章天佑倒是意外的一驚,脫口問道:
「走了?她到那裡去?」
章婉若將留書遞給老爺子,待仔細看完以後,嘆息說道:
「冷翠是一條游龍,她是不能停留在一地的。很顯然她很想有個家,結婚生子安定下來,但是她不能,正如她說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讓我們祝福她吧!」
他這樣一折疊留書,發覺後面還有幾行字:
「我帶走了你的寶劍,殺手之劍既是一對,留一柄雌劍在你身邊,已經沒有意義了。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取。」
章天佑老爺子嘆道:
「原來她是有用心的,只可惜沒有緣份。」
章婉若淚水漣漣的說道:
「冷翠姐是說過她的兄長……」
章天佑長嘆一聲說道:
「緣定三生,不能勉強,正如她說的珍惜現在吧!能離開江湖確是一件好事,只可惜我們失去了一位最好最好的江湖朋友。還是那句話,讓我們祝福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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