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走走停停,約莫走了頓飯光景,前面豁然開朗,是一處方圓十數丈的空地。
這處空地給人的第一印象:它完全不同於百花谷。這裡非但沒有繁花似錦,香氣襲人,而且由於左右各有三四丈高的岩石,遮去本來就不容易獲得的谷底陽光,呈現一片幽暗。
在岩石中,有幾縷細泉,汨汨而流,將這處空地濺得十分潮溼。
一陣陣的腥臭之氣,飄過來令人聞之慾嘔,而掩鼻不及。
可是有一點令人入眼驚奇。
就在這一片潮溼腥臭的空地當中,有一處凸出的小土丘,約有圓桌面一般大小。土丘上有一株高約三尺、粗約飯碗的杜鵑,長得矮粗異常,枝葉茂密。
此刻有三朵黃色杜鵑花,綻放枝頭。
這三朵黃杜鵑特別肥碩,比一般杜鵑要大上兩三倍。
在一般杜鵑之中,黃杜鵑本屆少見,若是像這樣肥碩的花朵,更是罕有。
不用說,這株黃杜鵑上開的三朵黃花,正是餘婆婆要鄭冷翠摘取的。
再仔細一看,緊鄰這株黃杜鵑的土丘之旁,有一叢綠色的蘆薈。
和黃杜鵑一樣,這叢蘆薈長得又肥、又闊、又長,厚實肥壯,完全與一般蘆薈不同。
沒想到鄭冷翠所需要的兩樣東西,竟然同在一處,叫人好生歡喜。
鄭冷翠正要跨過一堵石頭,進入那處空地,突然在石頭之旁發現一個包裹,上面貼著一張虎皮宣寫的了條,有幾個大字:
「付與翠冷收拆。」
單看這「翠冷」二字,不用說,這包裹是百花谷的主人所留。
鄭冷翠稍稍遲疑了一下,終於拿起包裹,解開外面的繩索,裡面包的是一對「殺手之劍」,還有一個皮製的小口袋,下面壓的居然又是一封信簡。
「雖然黃杜鵑與綠蘆薈不是百花谷之物,但是既在百花谷,按理就應該助你一臂之力。但是,對一位智勇兼備的人來說,你不見得歡迎,還是讓你獨力以赴吧!不要小覷裡面的毒物,還是以小心為尚,稍一不慎,便遺恨千古!
寶劍未必用得著,還是以稱手的兵刃對付為宜!
祝你成功!」
下面還是畫了一柄小小的藥鋤。
似乎是老習慣,後面又附了一段小字:
「麂皮口袋裡裝的是一香爐、香一撮,點時可驅穢氣。藥膏一瓶,塗於手上,可預防毒液。這不是幫助,只是對於你的一點歉疚之意。」
鄭冷翠此刻已經完全忘記她在百花谷所受的種種考驗,從而對這位不知姓名,尚未謀面的百花谷主人,有著無比的好感。
她覺得百花谷主人雖然是位老人。她一直認為經營百花谷的主人,和百草谷餘婆婆一樣,是一位年高而性情古怪的老人,可是這位老人有一顆年輕的心,風趣、開明,而且又有原則,一點也不輸給年輕人。
鄭冷翠告訴自己:
「只要能活著離開百花谷,一定要會見這位百花谷的主人而不使失之當面。」
她將一封「殺手之劍」交叉背在身上。
將香爐在手裡把玩了一會,玲瓏精緻,只有一掌握住的大小,雕刻得栩栩如生兩條盤龍,連在蓋子上,正好成為噴煙的出口。
香爐裡有一小包想必是香末,居然還有鐮刀火石和紙媒,真虧他想得周到。
鄭冷翠笑笑說道:
「既然讓我獨力完成,就不要有任何幫助了吧!謝了!」
至於那瓶藥膏,她索性連開啟一看的興趣都沒有了。
一切準備妥當,開始繞過大石,向上攀登。按照她著急的心情,她應該是一躍而上,但是她沒有,她是緩緩而上,隨時準備迎接不可預期的情況發生。
當她登上最後一塊大石頭,朝裡一看,原來那一塊不大的空地,是一處溼地,呈現的是一片爛泥。爛泥上面蠕蠕而動的是密密麻麻、數不清有多少隻的蠍子。
這種情形看在人眼裡,讓人發麻。
這些數不清的蠍子,長得比一般蠍子都要肥大,那帶鉤的尾巴要是伸展開來,連頭帶尾約有五六寸長,真是嚇人。
這些蠍子聚居在這裡,憑什麼活下去?為什麼會在這裡聚居?沒有人能有答案。為什麼百花谷別的地方看不到一隻蠍子?
這些蠍子圍繞在黃杜鵑與綠蘆薈四周,是為了保護這兩株難得的東西嗎?沒有人能夠知道。
據傳說,大凡在深山大澤之中,存有寶物的時候,就一定有一種奇禽怪獸死忠保護,如果有人想攫取,就會受到攻擊。在白山黑水之間,曾經流傳著一個動人的故事。故事說是:在長白山的崇山峻嶺之中,有一株超過千年以上的成形人參,因為久受日月光華的照射,與山川靈氣的孕育,這株成形的人參已經可以變化為人形。
每天這株成形的人參都在山中玩耍,在他的身邊總有一隻火眼金睛的老白猿,跟隨在側,而且是寸步不離。
有一天,有一位青年採參人,在山中發現這株成形的人參,知道是稀世珍寶,便想用一根紅絲帶子拴住,等待滿月之夜再來挖取,不要傷害到人參的靈氣。
沒有想到這位青年被老白猿撲擊而死,化為一枝漿草,長在人參旁邊。
這故事當然還不止於此。
還有人將這成形的人參更美化為一位漂亮的少女,愛上了這位採參的青年,終於殉情而死,千年人參從此枯萎。
這種悽美的故事,愈是在人跡罕見的山野,愈是有這種傳奇。
鄭冷翠當然也聽過這些傳說,但是眼前的情形,實在沒有辦法與那些美麗動人的傳奇故事連在一起。
醜陋、劇毒的蠍子也不是火眼金睛的老白猿,但是,看樣子保護那株黃杜鵑和綠蘆薈,倒是很相似。
換句話說,要想取得那三朵黃色杜鵑花,和擷取一段綠蘆薈,就必須設法通過那可怕而又噁心的蠍子陣。
鄭冷翠才知道百花谷主人在這簡中說的,殺手之劍看來是無用武之地。
她正在思索要用什麼方法越過那些可怕的蠍子,到達黃杜鵑附近,忽然,黃杜鵑的四周又起了一陣變化。
就在黃杜鵑和綠蘆薈的旁邊,有許多石隙,忽然,從石隙中爬出來數十隻肥大的蛤蟆,渾身白點,鼓著肚皮,呱呱直叫。
這時候那些擁擠在一起的蠍子,一聽到呱呱叫聲,彷彿霎時間情神百倍,一齊朝著那數十隻肥大的蛤蟆爬過去。
奇蹟出現了。
那些蜂擁而上的蠍子,將白點蛤蟆包成一堆以後,不消片刻,那些蠍子像是崩潰了的土堆一樣,紛紛落下,仰死成一堆。
那些蛤蟆身子腫大起來,身上的白點,噴出白汁,那些蠍子無不沾上就死。
鄭冷翠真是開了眼界。
蠍子是五毒之中最毒的東西,而且又是那麼多、那麼肥大,只要被螫上,一隻蠍子可以毒死兩三隻大黃牛。
沒想到還有比蠍子更毒的東西。
那些蛤蟆毒死了蠍子,吸吮了蠍子的毒汁之後,留下一堆蠍屍,蛤蟆又慢慢回到石隙中去了。
看來宇宙間,相生相剋的自然法則,在遂行著上天的旨意,讓萬物都能保持平衡生存。否則,強肉弱食,宇宙間能剩下的東西就不多了!
閒話說過。且說鄭冷翠看到這一幕觸目驚心的殘殺,使她覺得,剩下的蠍子固然還是令她十分棘手,還有那石隙中的蛤蟆,恐怕比蠍子更難纏。
如果它們是保護黃杜鵑與綠蘆薈的,只要有人接近,它們一定就會群起而攻,那噴出的毒汁,連蠍子都無法承受,要是人沾到一點,後果可想而知。
鄭冷翠突然想到百花谷主人所贈與的香爐和那一撮香,還有一瓶防毒膏。
她在考慮:要不要現在就用?用的效果又是如何?
果真點起香爐,塗抹上護膏,就可避開那些毒物而能取得自己所需要的東西嗎?
她的看法不是那麼樂觀。
她決定還是讓自己來想法子。
她縱目四周,山谷裡已經漸漸暗下來了。由於一旦日頭偏西,山谷裡就曬不到太陽,黃昏就來得特別快。
如果不能在黑夜來臨之前解決問題,恐怕今夜只有餐風宿露了。
鄭冷翠縱身回到那堵石頭上,四下眺望,忽然發現在不遠的山坡上,有幾叢毛竹。
這毛竹長得粗長,高有兩丈有餘,粗有飯碗大小。正在那裡隨著山谷裡的晚風,搖曳晃動。
鄭冷翠一時心中一動,頓時大喜。
她飄身下石,接連幾個躍縱,來到那幾叢毛竹之前。
來到近前,才知道遠看不如近觀。
這些毛竹真是粗得有些驚人,遠看有飯碗粗細,可是來到近處才知道毛竹根部簡直就有海碗一般粗。
鄭冷翠以前曾經聽哥哥說起過,在西南邊陲地帶,土人用兩根長得靠近的竹子,設下陷阱,無論是老虎或者是山豬、野熊,只要一踏進陷阱,觸動機關,兩根竹子同時彈起,可以將老虎這一類的大野獸,活生生的彈起,撕扯在半空中,動彈不得。鄭冷翠總覺得難以令人相信,老虎野熊有多大的力量?即使是山豬,一旦發起飆來,可以將一棵飯碗粗細的樹木,撞成兩截,像這樣兇猛的野獸,如何能用兩根竹子制服得了?
可是如今她親眼目睹,居然世間有這麼粗的竹子,憑著竹子本身彈性,慢說是老虎,就是一隻犀牛也彈吊得起來。
鄭冷翠覺得自己的主意不錯,滿心歡喜,一刻也不敢稍停,揮動寶劍,將毛竹砍倒一根,削去上面的枝葉,再拖回到原先那處空地邊來。
她忖度了空地的距離,然後用寶劍在大石上擊洞。
劍是寶劍,人有功力,不消多久時間,便擊了一個兩尺深、海碗大的一個石洞。
鄭冷翠真的連汗也未揩,運足一股真力,將兩丈多長的毛竹,豎起來插進石洞,彷彿在大石上豎了一根高高的旗杆。
她解開身上的腰帶,像猿猴一般,蹂竿而上,將腰帶擊在毛竹的尖端。試了試鬆緊,長吸一口氣,突然一沉丹田,驟使千斤墜,那長長的毛竹立即彎垂而下。
鄭冷翠趁著毛竹下垂的瞬間,左手一鬆,右手抓住腰帶,一悠而落,正好貼近空地兩三尺的空中蕩過。
她的人就像是在盪鞦韆一樣,蕩回來時,她突然吐氣出聲,大「嘿」一聲,那毛竹像是承受了更重的壓力,這回彎得更多。
鄭冷翠雙腳勾住毛竹,右手抓住腰帶,隨著那毛竹一悠而下,正好貼近那株黃杜鵑。
她眼尖手快,左手一撈,以奇快無比的手法,將三朵肥碩的黃杜鵑花,摘在手中。
幾乎就在這同時,原先藏身在石隙中的蛤蟆,幾乎是傾巢而出。少說也有百兒八十隻以上。
別看這些蛤蟆平時動作笨拙遲緩,此刻從石隙中跳出來的,個個敏捷異常,圍在黃杜鵑的四周,鼓起巨大的肚皮,瞪起圓凸的眼睛,完全是一副伺機而動的模樣。
當鄭冷翠二次悠身蕩下的時候,所有的蛤蟆在同一時間,突然彈跳而起,撲向鄭冷翠,就差那麼一點,讓鄭冷翠一悠而過。
鄭冷翠隨著竹子的彈動,她將自己貼緊竹子,拉遠與空地的距離。借這個機會她將三朵黃杜鵑花,小心翼翼的藏進袋裡,不讓受到擠壓。
隨著她從肩上拔出寶劍,並且用自己右腳纏住腰帶,左腳蹬住竹竿,右手一鬆一送,毛竹再次猛然彈起,倏的向下一彎。
鄭冷翠使出一式「倒扯揚旗」,整個人與竹子成了直線,閃電而落。
就在快要觸及地面時,她左手發掌,震開那一堆正要躍起的蛤蟆,右手一揮寶劍,正好截斷一段長約七八寸的綠蘆薈,她的動作真快,左手發掌剛一震開,隨著以分秒不差的空隙,用拇指食指拈住正要斷落的綠蘆薈,借勢一蕩而起,躲開二次聚集而來的蛤蟆。
發掌、揮劍、拈物,完全是天衣無縫,一氣呵成。
就在這一瞬間,鄭冷翠在心裡很自然的興起一陣欣喜。
沒有想到就在她一蕩而開的時候,斜插在背上的另一柄寶劍,竟然因為拔出另一柄劍,鬆了繩釦,在蕩動瞬間,一滑而落,掉在那一堆蛤蟆之中。
鄭冷翠當時一驚,幾乎失手,趕緊一吸腹,貼緊毛竹,將綠蘆薈藏在口袋裡,寶劍納入鞘中,人抱住晃動的毛竹,盯住空地裡那一堆騷動的蛤蟆。
毛竹仍然在晃動,鄭冷翠的心就像是晃動的竹子一樣,把持不定,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方寸為之大亂!
殺手之劍湊成一對,是十分難得的機緣,雖然她沒有為哥哥湊成一樁良緣,她還是要將這對劍還給哥哥。
如今掉落在那一堆奇毒無比的蛤蟆之中,要如何才能將寶劍拾回到手裡?
如果鄭冷翠沒有看到蛤蟆吃蠍子那一幕,也許她還敢試一試,現在她不是不敢試著拾回寶劍,而是覺得這樣貿然下去驅開蛤蟆拾寶劍,只怕寶劍不曾拾起,她已經被蛤蟆的毒液噴中,萬一死在這裡,餘婆婆的黃杜鵑和綠蘆薈無法送進京城,更重要的她對哥哥的承諾無法兌現,那樣她恐怕就是死也難以瞑目的。
捨棄那柄寶劍吧!
鄭冷翠又做不到,無論是雄劍或者是雌劍,丟掉任何一柄,她都是千古罪人!
是冒著死的危險,蕩下去驅開蛤蟆拾劍?
還是帶著黃杜鵑和綠蘆薈離開百花谷?
這個猶豫,讓鄭冷翠難下決心。
當她抱著毛竹搖晃了十幾下,漸漸停止下來的時候,她忽然自語說道:
「人可以死,劍不能丟!如果真的不幸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也就顧不了那麼多身後之事了。」
她再次從背上解下寶劍,這回是連鞘一起拿在手中,她才發現掉在下面的是哥哥交給她的雄劍,益發堅定了她要冒險一試的決心。
餘婆婆臨走之前,曾經留給鄭冷翠祛毒的藥丸,但是,急切之間不在身邊,而是在包裹裡,如今也顧不得了!
眼看著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她已經無法再等下去。
當一個人決心已定的時候,一切其他的顧慮都成了多餘。
她再次用右腳勾纏住腰帶,左腳抵住竹竿,藉以平衡住身體。
她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猛然一沉身形,長長的毛竹,倏的一彎一垂,鄭冷翠的人一悠而落,在快要接近地面時,她左手握劍,連同劍鞘就地一挑。
就在那一堆蛤蟆之中,被她挑起掉在地上的寶劍,就在這樣千鈞一髮之際,她的右手一伸,正要接住飛起來的寶劍。
在這剎那間的同時,發生了兩件事。
一條人影以快如閃電般的速度,撐著一根竹竿,從半空中一掠而過,從鄭冷翠的手邊搶走了寶劍。
另一件事,就在這時至少有幾十只蛤蟆一齊向上躍起,噴出乳白色的汁。
鄭冷翠本來藉著竹竿一悠的力道,可以搶先一瞬閃過這一群蛤蟆的攻擊。
但是,由於寶劍分明到手又被人搶走,心裡一急,反而忘了借力送力的悠盪而去,就差那麼一剎那間,等她正好蕩過那一群蛤蟆時,她感到自己的右手一涼,心裡暗叫:
「不好!」
等到她隨著竹子蕩回來時,雙腿無力,勾纏不住,人向下墜落,摔在大石頭上。
就在她摔下來的時候,她似乎看到半空中搶走她寶劍的人,也突然像是風箏斷了線一樣,直接摔了下來。
她想看清楚這人到底是誰。
無奈她的眼睛已經無力睜開,她心裡剛要想到:
「我是中毒了!」
人已經失去知覺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鄭冷翠在悠悠中醒過來,首先讓她感覺到的:
「我沒有死!」
緊接著她立即想到這問題:
「我現在人在那裡?」
鄭冷翠又重新恢復了她慣常的冷靜。
她非但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昏睡後醒來就是一躍而起,甚至於她連眼睛都沒有立即睜開。她開始用感覺、用心靈來體認自己身在何處?是禍?是福?
她首先感覺到的,是睡在十分柔軟的床上,十分的舒服。
她鼻子呼吸到的是陣陣花香,是如此的似有若無,並不是那樣濃郁,淡雅清新,讓人感到無比的暢快。
她忽然想到:
「是百花谷主人救了我?是的!一定是他,除了他沒有人能在百花谷邊緣絕地及時伸出援手。」
心裡有了這個念頭,鄭冷翠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她剛一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奇妙的世界。
她是睡在一間很寬敞的房間裡。
現在正是黃昏時刻,不知道是從何處透出燈光,是那麼的柔和悅目。
觸目所及,四周牆壁,都是鮮花堆砌而成的,雖然花團錦簇,卻又一點也不俗氣。花與花之間,又是綴了許多綠葉,搭配得恰到好處。難怪人們都說「紅花要綠葉陪襯」,果然是有道理的。
燈光就是從這些鮮花綠葉之中,透洩而出,真是巧妙。
鄭冷翠這時候看到自己所睡的床,也是綴滿了鮮花,人在花中,那種感覺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鄭冷翠正要起身,忽然門外有人說道:
「主人說,姑娘受毒創很重,此刻還是要多休息,不宜移動。」
隨著聲音,從門外進來一個人。
鄭冷翠一見,立即認出正是百花谷門口攆她出去的那位老人。片刻老人手裡託著一個木盤,放著一隻碗,正冒著熱騰騰的熱氣。
鄭冷翠立即叫道:
「老前輩,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那老人已經不像是初見面時那樣的冷酷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是,臉上仍然是沒有絲毫笑容。只是淡淡的說道:
「我不是什麼老前輩,更沒有什麼救命之恩。我只是為你送來一碗湯,你已經有三天沒有吃東西,現在雖然毒是清除了,腸胃還弱。不宜於吃東西。」
他將湯連同托盤放在床前一張矮腳凳上,轉身就去。
鄭冷翠連忙叫道:
「老前輩,請留步!」
老人腳下頓了一下,口中說道:
「我說過,我不是什麼老前輩。」
鄭冷翠撐著身子坐起來,說道:
「你老人家年紀比我長,稱呼你一聲老前輩不算過份,既然你老人家不喜歡這種稱呼,我就尊稱聲老大爺吧!請問你老大爺,這裡是什麼地方?我是……」
那老人連頭都不回,仍然是淡淡的說道:
「你的問題何止是這一個?你用不著急,到時候自然會有人來告訴你。現在我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裡閒聊,因為還有另外一個人真正需要我去照護他。」
鄭冷翠當時心裡一轉,立即想到她要接劍而又被人從中以一剎那之差接走的事,她連忙問道:
「老大爺,還有一個人也受了毒創嗎?他是誰?他是花無影花大哥嗎?他的毒傷情形怎樣?現在好了嗎?」
老人對鄭冷翠這一連串的問話,似乎聽得很仔細。他轉過身來,臉上似乎有了一絲稱許之意。望著鄭冷翠說道:
「你自己受了很重的毒傷,此刻還能關心別人,看來你的心腸還不錯。」
鄭冷翠搶著問道:
「老大爺,是不是花大哥受了傷?他是不是因為……」
老人這會點點頭說道:
「對!他是因為怕你接觸到寶劍,你知道嗎?那寶劍上的毒液,可以毒死一頭牛。」
鄭冷翠急道:
「花大哥他是為了我受了毒傷,我……老大爺,他現在何處?我要去看看他。」
老人說道:
「這可不行。我已經說了太多的話了,已經違背了主人的意思。鄭姑娘,你先喝下這碗湯,且先歇著。這碗湯不但祛毒補身,而且安神益氣。」
鄭冷翠眼睛裡有了溼意,叫道:
「老大爺!……」
老人說道:
「鄭姑娘,在百花谷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聽話。我已經沒有聽主人的話,回頭我要受罰。你雖然是客人,但是也要做一個聽話的好客人。」
鄭冷翠驚喜意外的問道:
「老大爺,你說我是在百花谷嗎?我被百花谷接受為客人嗎?我……」
老人轉身說道:
「喝湯,安歇。」
說著話,便帶上門走了。
鄭冷翠本來想下得床來追出去,但是她才一落地便停住了。
她的心裡已經記住方才老人的一句話,在百花谷最要緊的是聽話。雖然她是客人,也不例外。
她此刻的心裡,正在翻騰著許多問題,急於要獲得答案。但是,她也知道,這時候是急不來的,她要沉著,答案終歸會有明白的時刻,不能急於一時。
鄭冷翠定下心來,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湯,當她湊上口時,才聞到有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香味。無法形容,也從未聞過。
湯裡漂著兩三辦像是百合花的花瓣。
鄭冷翠先喝了一口,味道十分美妙,使她忍不住一口又一口的喝下去,直到將一碗湯喝得涓滴不剩。
她剛要放下碗,就感覺到有一股濃濃的睡意很快的襲上眼簾。
她才想到老人說的,湯有補身益氣與安神的作用,她想到了睡覺……
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悠悠醒來。
睜開眼睛,發覺還是睡在原來的床上,只是不同的,房裡彷彿多了一扇窗子,而且是開啟了的,有一方陽光,曬到房裡來,為房裡帶來光亮。
鄭冷翠躺在床上先調息了呼吸,覺得五腑六髒十分舒適。
她當時一躍而起,就聽到房外有人說道:
「現在你不必擔心,一切都已經復元了!」
這聲音她從來沒聽過,不是那位老大爺,更不是花無影,不用說,那一定是百花谷的主人,也就是兩次留簡,署名藥鋤的人。
鄭冷翠連忙走出房門,外面是一間寬敞的廳房。
廳房裡擺設得十分簡單,但是卻是十分雅緻。
最大的特色,還是一個「花」字。
廳房當中懸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紅梅,兩邊的對聯寫的是:「花花世界」、「朗朗乾坤」。
正面有兩個窗子,臨窗擺設了兩盆少見的垂綠海棠,紫褐色的葉子襯托著粉紅而又黑帶粉白的細細花朵,一球一球垂在那裡,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鄭冷翠也忘記了眼前是不是海棠當令盛開的季節。在百花谷似乎已經沒有是不是當令的問題了,任何時間都可以看到各種不同的花。
靠邊有一個特大的窗子,格子雕花,十分精細。窗外攀滿龍吐珠,粉白當中一點鮮紅,將窗子點綴得十分別致。
正中靠牆有供桌,桌上有兩盆盛開的芝蘭,淡雅清香,前面有白玉供盤,擺著佛手和香圓,和芝蘭的香味調和得恰到好處。
兩邊各有一張高腳茶几,四張靠椅分列兩旁。
廳裡只有一盞熱茶,直冒著熱氣,卻闃無一人。
方才說話的人呢?
鄭冷翠認真的站在客位這邊下手靠椅旁,沒敢隨便坐下。
此刻,右邊牆壁忽然綻開一道門,走出來一個人,打著哈哈笑道:
「同意我稱呼你翠冷姑娘嗎?請坐。」
鄭冷翠頓時大吃一驚。
從他脫口說出「翠冷姑娘」四個字,以及他說話的聲音,如果是閉上眼睛,不用說,來人就是百花谷的主人。
可是,除此之外,面對的卻是一位三十出頭的青壯之年,不會雉發,滿頭烏黑髮亮的濃髮,用一枝翠綠玉環束在頭頂。
兩道劍眉,一雙明目,面如冠玉,唇紅齒白,是一位年輕而又俊俏的人物,無論如何與「百花谷主人」無法扯在一起。
如果有一點蛛絲馬跡可尋,就是這人長得和花無影,十分神似。說是「神似」就是說花無影和他並不是一模一樣,而是那種神情,讓人一落眼就覺得他們是像極了。
難道是花無影的大哥?
不會吧!大哥住在百花谷內,過的是神仙不換的生活,而花無影老弟卻是住在谷外石屋之中,生活簡陋得超乎常情。
鄭冷翠這樣失常的一怔,對方哈哈笑道:
「怎麼?翠冷姑娘是不願接受這個名字?還是怪我失禮?」
鄭冷翠這才回過神來,她立刻恢復了正常的冷靜,立即上前兩步,盈盈下拜,口稱:
「晚輩拜謝百花谷賢主人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應該怎樣稱呼,不能冒昧失禮。」
那人哈哈的笑聲更響了,說道:
「請起!請起!百花谷是個山野之地,不慣世俗禮儀,翠冷姑娘不必多禮!」
他忽然又自我嘲笑似的說道:
「在百花谷,除了無影,還有老龍,一個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老家人,從來沒有第四個人,所以我忘了應該先介紹我自己。」
鄭冷翠一直都小心翼翼,她用心聽他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
「老龍」?自然是那位趕她離去的老大爺了,再年輕也應該有五十六十上下,為什麼說「從小一起長大的」?他……
她有些愕然,心裡盤算不清。
百花谷的主人又說了。
「我姓花,名叫花有緣。花無影是我的獨生兒子,如果不嫌我託大,你跟無影稱呼,叫我一聲花伯伯,我們就可以免除許多生疏。」
鄭冷翠這回張大了嘴,半晌說不上話來。
花有緣哈哈笑道:
「嚇倒你了是嗎?我怎麼有無影這樣大的兒子是吧?」
鄭冷翠脹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花有緣笑道:
「幾十年來,我除了服食花的果實,已經不吃任何東西,老龍說我是返老還童,大概是這樣讓你嚇住了。雖然說山中無甲子,我也記得自己的年齡比老龍小一歲,今年六十有六。」
六十六歲的老人有花無影這樣二十五六歲的兒子,算是中年得子,是合理的。
鄭冷翠紅著臉說道:
「花伯伯,請原諒我失禮無知。」
花有緣哈哈笑道:
「就憑你這一聲‘花伯伯’,就已經沒有什麼失禮不失禮了!倒是老龍,他恐怕要難過半天。」
話還未了,從廳屋外面走進來老龍。手裡端著兩盤果子,口中直說道:
「鄭姑娘是大人大量,不會計較我老龍的冒犯的!」
鄭冷翠連忙站起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
「老龍伯伯!」
老龍當時一怔,手中的果盤幾乎是脫了手,隨即呵呵笑道:
「姑娘,你這一聲老龍伯伯,我可承當不起,雖然我痴長了幾歲,也不敢這樣放肆,你現在是百花谷的貴賓,我怎麼敢這樣不懂禮數?」
鄭冷翠連忙說道:
「慢說老龍伯伯和花伯伯是童年總角之交,就憑老龍伯伯這把年歲,我尊稱一聲伯伯,不算過份,除非老龍伯伯不願意認我這個晚輩。」
老龍放下果盤,雙手一陣亂搖,口中說道:
「姑娘,你愈說愈離譜了!算我老龍認輸,回頭老龍要好好整治幾樣菜,表示敬意,主人不吃,我們吃,還要把敬三杯!」
一路笑呵呵的走出去了。
花有緣微有嘆息的說道:
「老龍是好人,我們確是總角之交,這些年來,百花谷有了他,才有今天的規模。」
他忽然笑著說道:
「老龍對於花卉是天才,在他手裡沒有栽不活的花,在這方面我只配做他的學生。他這一生歲月,全都耗在花花草草上面,一生未娶,連子嗣都耽誤了!」
鄭冷翠說道:
「人的一生,能做自己所喜歡做的事,做得快樂,就不虛度此生了。像花伯伯經營百花谷,遠離塵囂,簡直就是神仙中人。」
花有緣笑道:
「神仙是怎樣過日子,我們不知道,不過在百花谷這些年來,遠離是非,沒有煩惱,倒是真情。不過……」
他又打著哈哈說道:
「如果世人都像我這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呢?不足為法!不足為法!」
鄭冷翠說道:
「花伯伯是故意把話說反了,如果世人都能像花伯伯這樣淡泊寧靜,世上就不會有紛爭,人間也就不會有煩惱,那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只可惜世間人多的是愚昧,不能勘破痴迷!」
花有緣呵呵的說道:
「不得了!不得了!年紀輕輕如果真的把問題看得那麼透,那就……哎呀!不談這些。」
他自己坐在對面,招呼鄭冷翠吃果子。
這兩盤果子都是鄭冷翠生平不曾吃過的,入口清香,十分好吃。
花有緣說道:
「冷翠姑娘,你千里迢迢前來百花谷,算是我們有緣,本來要多留你幾天,讓你看百花谷內的奇花異草,但是,你要的黃杜鵑和綠蘆薈,是做何用途?我不知道,還是早日送給那位叫餘……」
鄭冷翠接著說道:
「餘松餘婆婆,她是一位神醫,也是一位好心的婆婆。這兩樣東西確是需求很急,只是她要這兩樣東西做什麼,我真的不知道,八成是為了合藥。既然花伯伯如此說,我還是早日離去為宜。百花谷我一定會再來,只要花伯伯能允許我再來,我是求之不得。」
花有緣呵呵笑道:
「冷翠姑娘,你永遠是百花谷受歡迎的人。我說要你早些走,也不是急於一時,再說老龍為你準備的一頓酒菜,你可不能不擾他這一頓,否則,他會難過死的!」
鄭冷翠連聲道謝以後,她小心翼翼的問道:
「花伯伯,無影大哥怎麼不見?」
花有緣臉上笑容很自然的收斂起來了,他禁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鄭冷翠一見立即大為著急,她是聰明人,她立即又回想起自己在那一群蛤蟆中,準備要拾起寶劍時,有人一掠而過,搶先一瞬拾起寶劍,晃過那一堆蛤蟆,接著人便隕星落地,摔在地上。
鄭冷翠急道:
「花伯伯,莫非無影大哥是……」
花有緣恢復了正常,只是淡淡的說道:
「翠冷,對你,我們是用不著隱瞞的,無影確是受了毒侵,不過,現在毒傷已經控制住了,不要緊的!」
鄭冷翠急道:
「花伯伯,無影大哥現在何處?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他?」
花有緣說道:
「冷翠,……」
鄭冷翠哀求著說道:
「我求你!花伯伯,無影大哥顯然是替我受了毒傷,如果不是他,拾劍中毒的一定是我。如今他中毒了,我應該去看看他,花伯伯!」
花有緣略一遲疑,慨然點頭說道:
「好吧!難得你是這樣關心他……的傷勢,我也確實應該讓你去看望他。不過……」
他望著鄭冷翠,很慎重的說道:
「翠冷,你要相信你花伯伯,雖然我比不上那位神醫餘婆婆,但是,我在百花谷久居幾十年,終日與花為伍,深深瞭解花的妙用,花可以入藥,可以祛毒,可以養顏,可以……總之,你翠冷的身上中的毒,是花治好的,如今無影雖然中的毒比你深,照樣可以使他痊癒,你要對花伯伯有信心。」
這一段話,鄭冷翠聽了以後,心裡頓時十分沉重。
這一段話說明一件事,花無影中的毒很深,受的傷很劇,說不定還有性命危險。
花有緣說得愈慎重,愈是說明花無影的毒傷不比尋常的嚴重。
鄭冷翠很冷靜的說道:
「花伯伯,對你,我是絕對相信!而且,我更相信一個天理:好人是要受到上天庇佑的!」
花有緣很欣賞這兩句話,點點頭說了一句:
「走吧!我們去看看他。」
走出廳房,外面是一片百花盛開的園地,中間種植著大樹,都是不落葉的常青樹,樹蔭如蓋,更增加了園景的氣氛。
不遠處有一間小屋,同樣是群花圍繞,十分別致。
來到近前,才發現兩扇門是緊閉著的。
花有緣上前用手推了推,門是拴住了的,無法推得開。
花有緣沉聲叫道:
「無影,是爹……嗯,還有鄭姑娘來看你。」
裡面沒有回應。
花有緣說道:
「孩子,鄭姑娘是很快就要離開百花谷,他在走以前,一定要來看你,我沒有辦法拒絕,你知道,爹是……」
屋裡忽然傳出花無影的聲音,是一種很淒涼的叫喊:
「爹,你答應過我的,這件事根本就不應該讓冷翠知道,更不應該讓冷翠來這裡。爹,你答應過我的是不是?」
花有緣黯然說道:
「無影,兒子!爹說過,爹沒辦法拒絕。」
鄭冷翠說話了:
「花大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來看你?是我得罪了你嗎?那也要讓我當面賠罪才是,為什麼不讓我見你?」
她沒等到屋裡的回話,又接著說道:
「花大哥,我知道你受了毒傷,而且是因為救我而受了毒傷,如今你不讓我看你,你想想看,我的心裡會怎麼想?我受得了嗎?我能離開嗎?……」
屋裡花無影呻吟般的叫道:
「冷翠,你不需要這樣,你真的不需要……」
鄭冷翠叫道:
「無影大哥,承你叫我一聲冷翠,證明你是把我當作朋友看待。你這樣拒我於門外,我們還算是朋友嗎?」
屋子裡有了迴響,門扉緩緩而開。
鄭冷翠隨著花有緣走進屋裡,只見花無影躺在床上,床邊放了一隻木桶,桶裡盛滿了水,花無影的右手,浸在水桶裡。
鄭冷翠來到近前一看,只見木桶裡的水都已經成了黑色。
她大驚的還不是水是黑色,而是驚見花無影的右手,自手肘以下,比平常腫粗了一倍,因為浸在水裡,看不仔細,就這樣已經讓鄭冷翠雙淚下垂。她拭著淚,沉痛的問道:
「無影大哥,你的手怎麼變成這樣?」
花無影苦笑著說道:
「我就是為了不讓你看到我這種狼狽像,才不讓你進來。現在你看到的是我花無影最窩囊的醜樣!」
鄭冷翠眼睛溼潤的說道:
「無影大哥,都怪我不好,不是為了我,你不會變成這樣。不是為了我,你是一個快樂無憂的人……」
花無影苦笑說道:
「冷翠,你說錯了!正是因為認識你,我這二十多年歲月,才變得有意義。別那麼自責好嗎?至少目前我還死不了!」
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花無影又恢復了他的瀟灑與風趣。
鄭冷翠急向花有緣問道:
「花伯伯,我無影大哥是和我同時中的毒,為什麼我比他要輕許多?他現在這種情形,應該如何是好?」
花有緣嘆口氣說道:
「翠冷,你中的毒是隔有一層衣服,無影不同,他是直接用手去拾寶劍,而寶劍上沾滿了蛤蟆的毒汁,所以……」
他正說著話,老龍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提著一隻相同的木桶,桶裡盛的是一桶洋溢著香氣的淨水。
老龍把木桶放在床前,花無影對鄭冷翠說道:
「冷翠,請你轉過身去好嗎?」
鄭冷翠沉聲說道:
「無影大哥,你為我受了這麼重的毒傷,現在連看都不讓我看,你把我鄭冷翠看成是什麼樣的人?」
說著話,她走上前,就要替花無影換木桶,被花有緣立即阻止住:
「翠冷,千萬不可,讓老龍來吧!」
老龍小心的提起花無影的右手,放進另一隻木桶裡去。
鄭冷翠這才看到花無影的右手臂,比想像中還要可怕。
整個手臂自手肘以下,不但腫得很粗,而且都變成了黑色。
鄭冷翠急著向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無影大哥的手……」
花有緣安慰著她說道:
「不要急!翠冷,你花伯伯雖然不是醫生,但是,數十年與花為伍,深諳花的特性。我用幾十種花熬成的水,浸泡無影的手臂,讓毒液慢慢從皮肉裡稀釋出來,就會沒事了!」
鄭冷翠忍不住問道:
「花伯伯,這樣會有效嗎?」
花有緣沉重的頓了一下,隨又說道:
「我說過,我不是大夫,我不知道是不是絕對有效。不過世間事,都是相生相剋,百花精華正與毒液是相對的,是香的對臭的,是美的對醜的,應該可以相剋。你的傷就這樣好了,就是證明,不過……」
他沒有接著說下去。
鄭冷翠站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花有緣似乎也接不下去,只有打著幹哈哈說道:
「翠冷姑娘,你放心,無影的手臂一定會痊癒,也許時間要拖得長一點,但是……但是……」
他又打了個乾澀的哈哈。
鄭冷翠立即很認真的問道:
「花伯伯,時間長一些,那是代表花伯伯對於無影大哥的毒傷沒有把握?」
花有緣只有苦笑說道:
「翠冷姑娘,我已經說過兩次,我不是醫生,對於這種事我不能亂說話。我知道你急,但是我不能隨便編造一些話來騙你!」
鄭冷翠垂下眼簾,低聲說道:
「對不起!花伯伯,相信花伯伯是跟我一樣的著急,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如果……」
花有緣說道:
「我知道你想要說什麼,雖然我不諳醫道,但是我知道花,除了老龍,我敢說能比我花有緣知道花、瞭解花的人,不會很多。小小的一朵花,都吸取了天地間靈氣、日月精華,才能開放得如此美麗,所以,花的本身就是上天給予人類最好、最妙的恩典。」
他頓了一下,笑笑又接著說下去。
「原諒我三句話不離花。我的意思是說,我用百花芬芳之精,浸泡無影的中毒手臂,不一定醫得好,但是毒氣絕不會擴散。換句話說,現在絕對要不了他的性命!」
他又停頓了。
終於他抬起頭來,很果敢的說道:
「至少……我是說至多……」
鄭冷翠介面說道:
「至多無影大哥要廢掉一隻手臂是嗎?」
花有緣幾乎變得是呻吟般的說了一句:
「翠冷姑娘,原諒我只有這樣的能力……」
鄭冷翠頓時一雙淚珠,跌落在襟上,她拭去淚痕,向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請你允許我的一項請求!」
花有緣急道:
「翠冷姑娘,在百花谷你用不著用請求二字,有任何話,你可以儘管說。」
鄭冷翠沉聲說道:
「請花伯伯允許我留在百花谷……」
花有緣意外一驚,急切問道:
「你是說……」
鄭冷翠說道:
「我要留在百花谷,而且我要留在此地,我要親手照料無影大哥。」
花有緣微張著口,說不出話來。
鄭冷翠現在在花有緣的印象裡,是跡近完美的姑娘,而且至少還是雲英未嫁之身,那應該是花家最理想的兒媳婦。
但是,花有緣只是如此想,卻不敢說出來,甚至於到後來連想也不敢想。
她,是聞名武林殺手鄭的妹妹,本身又是一身高不可測的武功,她要急於將黃杜鵑和綠蘆薈送到京城,到了京城,她還會回來嗎?
這一連串的因素,使花有緣不敢多想這件事。
沒有料到鄭冷翠如今自己主動的要求留下來,而且留下來的理由,是為了照料花無影,這代表著什麼呢?
花有緣說不出話來。
花無影卻在此時說話了。
他說話的神情十分平靜,而且平靜得彷彿是說別人的事一般。
他說得很緩,他說:
「冷翠,你的一番心意,我心領了!現在你請離開吧!」
鄭冷翠站著沒有動,只是問道:
「無影哥,你要我離開嗎?為什麼?」
花無影說道:
「冷翠,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是在對一個可能殘廢的人,給與一份可憐與同情……」
花有緣立即斥喝道:
「無影,你在說什麼?」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花伯伯,不礙事的!讓無影哥說下去。」
她望著花無影,十分冷靜的說道:
「無影哥,請你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吧!」
她已經很自然的把「無影大哥」改口稱作是「無影哥」,那是表示什麼呢?
可是花無影似乎一點也沒有感覺到。
他接著說道:
「冷翠,你千里迢迢,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到了你所要的黃杜鵑和綠蘆薈,你應該儘快到京城去,去會餘婆婆,以不負餘婆婆所託。如今你為了我……我是說為我一隻手臂中毒的關係,要留在百花谷,豈不是前功盡棄,而輕重不分麼?」
他一口氣說到此地,鄭冷翠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花無影接著說道:
「冷翠,你是一位冷靜理智的人,你不會這樣衝動說出這樣的話,你自己也知道,你留在百花谷,除了耽誤餘婆婆的託付之外,對我,你一點也幫不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