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簾,低沉的說道:
「手臂要殘廢,你留在這裡也幫不了忙,是不是?」
鄭冷翠極其冷靜的說道:
「無影哥,你的話說完了嗎?」
花無影瞪著眼睛說不出話來。
鄭冷翠接著說道:
「如果無影哥教訓我的話說完了,可不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呢?」
花無影有些慌張了搶著說道:
「冷翠,我可不敢教訓啊!我只是……」
花有緣也說道:
「翠冷姑娘,有話請你直說吧!你說的教訓二字是真的太嚴重了,無影他承當不起。」
鄭冷翠先挪過一張椅子,請花有緣坐下。她這才緩緩的說道:
「無影哥,從現在起,你就叫我翠冷吧!花伯伯早就在留簡中說過,將我的名字顛倒一下,也許會為我帶來好運。」
花無影這時候才突然覺察到「無影哥」的稱呼,以及「翠冷」名字顛倒,這兩件事突然有這樣相連的關係。他應該有一份驚喜,然而他心裡一動,差一點掉下眼淚。
他低沉的叫道:
「冷翠,……」
鄭冷翠立即說道:
「在百花谷我已經是翠冷。現在我要回答你的幾個問題。第一,我留在百花谷可以做很多事,至少目前老龍伯伯做的事,我都可以做,老龍伯伯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舉凡漱洗、飲食、換替衣服、沐浴身體……」
花無影突然大叫道:
「不!你不要說了!」
鄭冷翠平靜的說道:
「為什麼我不能說,我不但要說而且要做,說到做不到,那還能算是人嗎?」
她垂下眼簾,幽幽的說道:
「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幸你無影哥的手臂喪失了一隻,我就是你另一隻手臂。」
花無影呆住了,他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一個姑娘家,還要怎樣才能表達她的心意?鄭冷翠這樣赤裸裸的坦白,還能叫她說什麼?
花有緣抬手拭著眼淚。
老龍在門外,突然哭出聲來。
花無影低啞著嗓子,艱難的說道:
「冷翠,你不需要這麼做,真的你不需要這樣……你有你的前途……」
鄭冷翠走近花無影身邊,為花無影輕輕釦上半敞的右肩,並且小心的將水桶移得更靠近一些。
她自己也搬了張椅子,就近坐在花無影身旁,一切動作是那麼自然。
她坐定以後,才開口說道:
「花伯伯,我現在要告訴無影哥一件事,當然,花伯伯和老龍伯伯也可以聽聽。」
沒有人再說什麼,事實上此時什麼也說不上來。
鄭冷翠說道:
「不久以前,我曾經陪著另外兩位父女二人,住在一位名醫家中,這位姑娘雙眼受傷,全部失明。這位名醫為這位姑娘治好一隻眼睛……」
花無影不禁插嘴問道:
「治好了一隻?那另外一隻眼睛呢?既然能醫治好一隻,為什麼不全都治好呢?而要留下缺陷?」
鄭冷翠說道:
「這位名醫是用古法除去眼睛上面的白翳。但是另外一隻由於中毒太久,角膜損壞,除了換一隻新的眼睛角膜……」
花無影忍不住說道:
「眼睛角膜也可以換嗎?」
花有緣說道:
「古時華佗連心肺頭腦都可以開刀,何況是眼睛角膜?」
鄭冷翠說道:
「這位名醫神乎其技,他可以從其他人的眼睛上取下角膜,為病人換上,就可以復明。問題是要有人願意捐贈眼睛角膜。」
花無影說道:
「對啊!會有人捐獻出自己的眼睛角膜嗎?」
鄭冷翠緩緩的說道:
「有!這個世間上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人不是少數,在所多有。因為,在人世間到處都有愛!」
她把這個「愛」字說得特別重。
花有緣說道:
「真的有人捐出自己的眼睛角膜嗎?是什麼人呢?」
鄭冷翠說道:
「是那位名醫的獨生兒子!」
包括老龍在內,大家都驚撥出聲。
鄭冷翠停出沒有再說下去。
花無影問道:
「結果呢?我是說整個事情的結果。」
鄭冷翠說道:
「名醫的兒子瞎了一隻眼睛,那位姑娘一雙眼睛恢復了光明!」
大家又長長的「啊」了一聲。
花無影脫口問道:
「那名醫之子為什麼要這麼做?那名醫為何又同意自己的獨生子這麼做?」
鄭冷翠說道:
「他們父子有志一同,道理很簡單,捐獻出一隻眼睛的人還可以看得見這個世界,得到這隻眼睛角膜的人,變得更完美。一個獨眼的姑娘與一個獨眼的男人,他們認為前者重要得太多,更何況這位姑娘的眼睛是受到邪惡的毒害,她不應該受到這樣的下場。」
在場的人都被這故事情節懾鎮住了。
鄭冷翠說道:
「無影哥,你不想知道這件故事的結果嗎?」
花無影說道:
「這已經是結果,犧牲自己,成全別人。」
鄭冷翠說道:
「那還不能算是結果,真心的結果是這位恢復眼睛的姑娘,嫁給了這位獨眼的少莊主。」
花無影長長的「啊」了一聲,立即搖搖頭說道:
「這個結果不好!」
鄭冷翠問道:
「為什麼?」
花無影說道:
「犧牲自己,成全別人,本是一件好事,如果受成全的一方,委身下嫁,這件好事就要失去光彩了!」
鄭冷翠又問一聲:
「為什麼?」
花無影說道:
「這位姑娘本來不喜歡對方,只是因為感恩而以身相報。將自己一輩子的幸福,當作酬謝報恩之用,太俗、太不值得。在男方來說,一隻眼睛換來一對怨偶,恐怕不是他所想要的。」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無影哥,你這回錯了!他們是幸福的一對神仙眷屬,他們的結合,帶來一生幸福。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花無影說道:
「我不知道。」
鄭冷翠說道:
「道理很簡單,男的捐獻眼睛,正因為他對這位姑娘心存愛慕,他是為愛而奉獻,而犧牲。而女的選婿,最重要的是品德、才能,還有真正的愛她。這三者都已經具備了,這樣的夫婿要到何處去找?所以,她不是報恩,而是兩情相悅!」
她望著花無影,只輕輕說一句:
「我的故事說完了。」
還用得著多說嗎?這意思已經是十分明白,鄭冷翠要留下來,是要以身相報。
坐在一旁的花有緣不禁偷偷的拭著眼睛。
老龍早已轉身到門外,說不出話來。
花無影紅著眼先叫了一聲:
「冷翠,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
他抬起頭來叫道:
「爹,你跟老龍叔暫時離開一下,好嗎?」
花有緣一面拭著淚,一面說道:
「孩子,你要好自為之呀!」
他說著話,便和老龍悄悄的離開了。
花無影望著爹的背影,然後笑笑說道:
「我是他眼裡不成材的兒子,沒有能夠在蒔花這方面,認真的學習。幸虧我是獨子,要不然早就被趕走了!」
鄭冷翠在忙著整理床上的被褥,一邊說道:
「花伯伯對你的愛是令人感動的!」
花無影笑笑說道:
「冷翠,請你坐下來,我們談談好嗎?」
鄭冷翠果然回到椅子上,並且又拉靠近了些,說道:
「花伯伯他是位……」
花無影故作俏皮的一笑說道:
「不要說他,做兒子的還能不瞭解自己的父親嗎?告訴你,在爹的心目中,花才是第一,我只能排在第二,老龍叔排第三。如果你留在百花谷,這個順序就要改了,你是第一。爹從來沒有這樣欣賞過一個人。」
鄭冷翠也笑笑說道:
「那大概是花伯伯對我的幾次嚴格的考驗,我都能過關的緣故。」
花無影說道:
「冷翠,我把爹請走,不是要談他,而是要談你。」
鄭冷翠微微一愕立即說道:
「我?談我的什麼?」
花無影說道:
「冷翠,你真的要留下來嗎?」!
鄭冷翠說道:
「無影哥,你在懷疑我的誠意?你不覺你說這種話,是對我的一種傷害嗎?」
花無影說道:
「對不起!冷翠,我不是懷疑你的誠意,而是我自己欠缺自信。」
鄭冷翠問道:
「這話怎麼說?無影哥,你是一位瀟灑無羈的人,正是充滿了自信的人,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花無影苦笑說道:
「冷翠,你的觀察還錯得了嗎?我的確是有一些自命不凡。但是,這一點點自負,一直到見到你以後,便蕩然無存了!」
鄭冷翠不禁叫道:
「無影哥!」
花無影說道:
「從楓腳樓開始,你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吸引住我。冷翠,你知道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愛慕一位好姑娘不是罪過,不過……」
鄭冷翠臉紅紅的望著花無影,沒有說一句話。
花無影微微嘆一口氣說道:
「我跟蹤到百花谷的地窖,一直到真正的百花谷來,對你瞭解得愈多,就愈覺得距離你愈遠,你聰明、伶俐、果敢、熱忱,長得美貌不在話下,武功又是高不可測,心地又是那麼善良……」
鄭冷翠低頭說道:
「無影哥,你到底要說什麼?」
花無影說道:
「我要說我們之間是雲泥之別……」
鄭冷翠伸手掩住花無影的嘴,她很認真的說道:
「無影哥,我不知道你究竟要說什麼,不過你這樣說話,我不喜歡。」
花無影拿開鄭冷翠的手,認真的說道:
「我是說我跟你說的故事不同,我……」
鄭冷翠正色說道:
「無影哥,本來這些話由一個姑娘家說出來,是羞煞人的事,但是我是真心……」
花無影揮著左手攔住她說下去,他很認真的說道:
「冷翠,我當然知道你是真心的,對於這件事,除了我自己的因素之外,還有另外的問題。冷翠,你一向是一個十分冷靜理智的人,凡事要經過三思。」
他沉著聲正著臉色繼續說下去:
「第一,如果你此刻就留下來,你說不是因為我的受傷而以身相報,我也要這麼想,相信那都不是我們所希望的事。」
鄭冷翠立即說道:
「無影哥!……」
花無影介面說道:
「第二,餘婆婆要你摘取黃杜鵑與綠蘆薈,一定有她重要的用途,你如今摘到了,應該立即送去,否則,你就是失信於長者,何況這位長者對你有救命之恩。」
鄭冷翠渾身一震說道:
「無影哥,我是……」
花無影搖搖頭說道:
「第三,你對令兄還有一樁約定……」
鄭冷翠大驚說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
花無影苦笑說道:
「對不起!冷翠,並不是我要探知你的秘密,而是在你中毒昏迷以後,曾經喃喃低呼我的名字……」
鄭冷翠臉上飛添一層紅暈,不覺低下頭來。任憑如何冷靜開朗的人,面臨這種境況,也會叫人羞意難禁。
花無影正色說道:
「冷翠,我絕不敢有絲毫褻瀆你的意思在,親耳聽到爹這麼跟我說,是令人興奮難抑,我要提著藥水桶,前來看護你。」
鄭冷翠抬起頭來,有些嗔意說道:
「無影哥,你自己受到毒創如此之深,為什麼還要……」
她又低下了頭。
花無影說道:
「那種鼓舞是一種極大的力量,我要來看護照顧你,至少當時我還是清醒的。可是我來你身邊,聽到你不止一次自己喃喃的說著: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我和哥哥的約定,今生我已經不能再嫁別人,我不能……我不能……」
鄭冷翠眼眶流出了淚水,當她抬起頭來,只見她已經是淚流滿面,溼沾衣襟。
花無影說道:
「我不知道你和哥哥有什麼約定,但是我可以知道的是你不能再嫁另外的人。」
鄭冷翠淚水不斷的汨汨而流,淚眼相望,說不出話來。
花無影也有無限黯然,低聲說道:
「一個人從極端興奮,轉眼跌落失望的絕底深淵,那是痛苦的。我飛奔到此地……」
他四顧左右,臉上露出苦笑。
「這裡是爹和老龍叔為我準備的小屋,我從來沒住過,寧願住在百花谷外小石屋裡,除了替老龍叔買酒,我很少到谷里來。如今這樣奔回這花間小屋,是用行動說明我對自己未來,完全放棄希望,準備繼承爹的衣缽,終老一生於百花谷……」
鄭冷翠低低的喚著:
「啊!無影哥!」
花無影繼續說道:
「就在這時候你來到這裡,你是這樣毫不矜持的告訴我,要把你的終身交給我。冷翠,你知道嗎?我是如何的矛盾不安,卻沒有一點喜悅……」
鄭冷翠伸手抓住花無影的左臂,叫道:
「無影哥,你是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是,我是真心的!」
花無影說道:
「你當然是真心的!就是因為你是真心的,所以我格外的痛苦。」
他緩了一口氣,搖搖頭。
「為了我,你置餘婆婆的交代於不顧,置哥哥的約定於不顧。冷翠,你不是這種輕諾寡信的人,如今為了我,也可以說為了報答我所謂救命之恩,把一切的承諾都放棄了,冷翠,你陷害了自己,那是我最不願見到的。」
鄭冷翠說道:
「如果我中毒死了呢?」
花無影說道:
「可是你沒死!你還活著,你就要做一個守信的人,而你守信的物件是餘婆婆和令兄。」
鄭冷翠拭去眼淚說道:
「無影哥,你說的我不是輕然諾、寡信用的人,那是因為……讓我告訴你一件秘密好嗎?」
花無影點點頭。
鄭冷翠緩緩的帶著沉重的神情說道:
「我哥哥是一名殺手。」
花無影說道:
「我知道,令兄應該說是一位有原則的殺手,不同於一般。」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殺手就是殺手,有沒有原則都是一樣。」
花無影問道:
「令兄武功好、人品好,他在武林中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一番事業,為什麼……我是說他可以有很多其他的選擇。」
鄭冷翠悠然神往的說道:
「我從小失怙,是哥哥撫育教養成人,兄妹相依為命,對他,可以說我瞭解得很深。哥哥眼見當前社會一片腐敗,尤其是官府貪瀆成風,百姓含淚吞聲,真是可憐。他覺得這一切罪過都是由貪官汙吏所起,只要殺盡貪官汙吏,百姓就不會受苦。」
花無影點頭嘆道:
「令兄說的不錯,貪官汙吏害人無數,可是比起貪官汙吏更可怕的是腐敗的朝廷,上行下效,才會相習成風,黎民百姓就苦了。」
鄭冷翠說道:
「哥哥對於當今朝廷喪權辱國種種劣行,也都知道,但是,他自覺無能為力。於是他轉而專對貪官汙吏下手,哥哥認為:多殺一個貪官,就有萬千百姓受惠……」
花無影說道:
「令兄這樣做會不會有誤殺?或者被人利用作為剷除異己的工具。」
鄭冷翠立即說道:
「有,有一位愛民如子的縣官,遭人陷害,在京城裡受審。縣官的兒子帶著地方百姓捐獻的銀兩,到京城裡打通關節,要救父親。」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
花無影立即問道:
「結果被令兄殺了?」
鄭冷翠說道:
「貪官的兒子攜帶大批贓銀進京救人,那每一兩銀子都沾有百姓的血汗,為何不殺?何況有人請託,事實俱在,焉得不殺。」
花無影嘆道:
「君子可以欺其方,糟了!」
鄭冷翠說道:
「的確是很糟!殺人搶銀子,在臨走之前,被隨行的老家人說明了真相,哥哥才知道誤殺了人,誤會了一位愛民如子好官的獨生兒子,不但誤殺了人,而且斷了一位好官的後。本來送銀子進京,也許那位受屈的好官,還有生還的希望,如今被他這樣誤殺,等於殺了一位好官。」
花無影頓腳說道:
「這件事對令兄的打擊太大了。」
鄭冷翠說道:
「哥哥回來以後,悔恨欲死,他自己幾次想自了殘生,但是被我勸住,我告訴他,先設法救那位好官出獄……」
花無影不禁說道:
「刑部大牢可不容易劫得了的啊!」
鄭冷翠說道:
「他有他的辦法,救人,幫他置田地蓋房屋,甚至於還要想辦法恢復這位好官的官位,讓好官能繼續為民服務。所有的事都在做,而且都有可能做到,有一件事他沒有辦法,而且這件事比前面所說的都重要。」
花無影想不出是什麼事,正要問時,鄭冷翠說道:
「他斷了人家的後,絕了人家的香菸,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花無影霍然而驚說道:
「冷翠,該不會是……」
鄭冷翠說道:
「對!你猜對了。我自己推薦,去找那位好官。自動獻身,要為他生兒子,不使他斷了後代……」
花無影叫道:
「荒唐,怎麼可以……」
他忽然覺得自己如何可以這樣責備別人?連忙說道:
「對不起!冷翠,我一時急躁而口不擇言,我不應該這麼說。」
鄭冷翠說道:
「無影哥,你說的沒有錯,這是很荒唐的事。但是,看到哥哥為這件事痛不欲生,而又束手無策,我只有自我犧牲,報答哥哥撫育之恩,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解決哥哥的痛苦。」
花無影問道:
「後來呢,我是說事情進行得如何?」
鄭冷翠說道:
「各項工作都在做,我也到了那位好官的家裡……」
花無影不禁驚叫出聲,又慌不迭的掩口,左手做得太慌張,使得右手浸在水桶裡,將水都濺了出來。
鄭冷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垂下眼簾淡淡的說道:
「一切預期的事都還沒有發生,卻發生了意外。」
花無影又長長的而且是輕輕的「啊」了一聲。
鄭冷翠接著說道:
「要置那位好官於死地的人,對於哥哥沒有下手殺人,而且還要幫助他,顯然是極不滿意,連續派人追蹤前來,要斬草除根,被我擋住兩波,後來我中了劇毒,多虧餘婆婆,救了我……」
花無影立即說道:
「下面的事我應該可以猜想到一大半了。這麼說來,冷翠,就是你的不對了!」
鄭冷翠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
花無影說道:
「如果你留在百花谷,不僅背信於令兄,而且失約於餘婆婆,我相信這絕不是你願意做的事。冷翠,你是非常有理性的人,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留在百花谷是非常不智的事。」
鄭冷翠流下了眼淚說道:
「無影哥,再冷靜理性的女人,遇到我這種情況,都會失去清明。」
她拭去淚水,幽幽的說道:
「一個有救命之恩的人,這個人是捨棄自己生命去救人,而且可能因此而殘廢,對一個女人來說,除了以身相報、侍奉終生,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自己心安。何況……」
她果敢的一抬頭,認真而嚴肅的。
「……這個救命恩人又是自己心儀的人。無影哥,我是不是有些失去女人應有的矜持?不!真情真性,任何話都可以說在當面。」
花無影伸出左手緊緊握住鄭冷翠的手,懇切的說道:
「冷翠,有你這句話,我花無影死而無憾!何況我死不了,至多是失去一條胳臂,但是……」
他輕輕的抖動一下左手。
「……我仍然希望你即刻前往京城。」
鄭冷翠望著花無影,沒有說話。
花無影繼續說道:
「冷翠,你總不會懷疑我對你的一份心,我只是不願意為我而失信於兩個重要的人。」
鄭冷翠正待要說話,被花無影攔住。
「你聽我說,你到京城,見到了餘婆婆,交給她兩樣難得的東西,把這裡的情形告訴她,聽聽她的意見,如果她主張你回來……」
鄭冷翠搶著說道:
「不會的!餘婆婆知道哥哥的心情,也知道那位好官斷後的缺憾……」
花無影介面說道:
「冷翠,生兒子承接香菸,不見得就是你鄭冷翠一個人,如果只是為幫他生兒子,不難找到另外的人。」
鄭冷翠沉吟了一會說道:
「如果餘婆婆堅決反對我再回到百花谷來呢?無影哥,我是不是也要抱憾終身呢?」
花無影松下手,望著鄭冷翠,用力的說道:
「冷翠,我方才已經說過,人的一生,能獲得真情的一諾,便了無憾事,你知道嗎?我此刻已經擁有你的真情,又何必在乎天長地久?」
鄭冷翠的淚水又汨汨而流,叫道:
「無影哥!」
花無影說道:
「心心相印,千里尚可以共嬋娟,何況,餘婆婆不見得不同意。一旦餘婆婆同意,令兄那邊必定沒有任何話說,你也可以心安,三兼其美.比起你此刻留在百花谷,豈不是要好得太多麼?」
鄭冷翠忍不住點著頭,淚水也不停的在流著。她若有所感,終於點點頭說道:
「無影哥,我聽你的,你入情入理的話,我不能拒絕,但願你能瞭解我的心,即使此去我死在路上,我也會閉上眼睛。」
花無影微笑說道:
「這種話就不是你鄭冷翠應該說出來的,不要那樣沒有信心。你不是常聽人家說嗎?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他望著鄭冷翠的一雙淚眼,接著認真的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可以讓你此去心安。」
鄭冷翠拭去淚痕問道:
「無影哥,請不要安慰我了。」
花無影說道:
「你說過餘婆婆是當今武林神醫,尤其對於祛毒,更是當今一絕。你這次到京城,見到餘婆婆,說明我中毒的情形,向她老人家討得一帖靈藥再來百花谷,不僅可以醫愈我的毒傷,而且也可以讓餘婆婆知道我們的感情,豈不是順理成章,一舉兩得嗎?」
鄭冷翠聞言一振,臉上頓現喜悅之情,十分意外的叫道:
「為什麼我沒有想到呢?真是……」
花無影笑笑說道:
「現在想到了也不為遲啊!如果現在動身,快馬官道,至多五至七天,就可以抵達京城。縱使路途之上稍有耽擱,十天半個月,應該是綽綽有餘。」
鄭冷翠把方才滿臉喜悅之情,頃刻之間化作一絲哀怨之意,她緩緩的說道:
「無影哥,你是在趕我現在就走嗎?」
花無影帶著歉意的說道:
「對不起呀!冷翠,其實我的心巴不得你不走,從此就留在百花谷,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對你對我,都不是很好。既然不能留下來,就不如早些離去。」
鄭冷翠低下了頭來。
花無影溫語說道:
「黃杜鵑與綠蘆薈,爹已經與老龍叔做了最好的包裝,但是,那也只能最多保持半個月的新鮮和溼潤,如果一旦因為枯萎不能合藥,你這趟辛苦豈不白費?餘婆婆也將因此而失望,那真是太划不來了。」
鄭冷翠正待要說什麼,花無影攔住她,繼續說道:
「如果你能早一日見到餘婆婆,求得一帖靈藥,趕回到百花谷來,我的手臂可以早一日痊癒,豈不是更好?」
鄭冷翠伸出雙手,握住花無影的左手,深為感動的說道:
「無影哥,我自幼隨哥哥習文練武,受到哥哥的影響,冷靜理智,我也以此自豪,沒想到在百花谷,只落得靈智盡失,我真感到慚愧。」
這時候門外一陣哈哈笑聲,門扉啟處,花有緣和老龍一前一後走進來。
鄭冷翠趕緊低聲叫了一聲:
「花伯伯!老龍伯伯!」
花無影也隨著叫聲:
「爹!老龍叔!」
花有緣笑呵呵的說道:
「翠冷,休要怪我偷聽你們的談話,沒有辦法,你們這一席話對我花有緣來說,真是太重要了,我無法離開這附近。」
花無影有些著急叫道:
「爹,你真是……。」
花有緣笑道:
「兒子,你不要怪爹,換成是你,也會這麼做的。現在我要告訴你們兩個,你們的表現,讓我滿意。」
鄭冷翠想到方才自己所說的一些深情的話,一陣羞意頓上心頭,臉上飛出一層紅暈。
花有緣停歇了笑意,十分嚴正的說道:
「翠冷這人恩怨分明,永遠都是把自己的一切放在第二位,十分難得。捨己與忘我,是做人最緊要修養,冷翠,你了不起!」
鄭冷翠頭更低了,她輕輕的叫了一聲:
「花伯伯!」
花有緣說道:
「翠冷,花家有你這樣的好媳婦,是花家祖上有德。」
鄭冷翠對於花有緣這樣坦率的說話,羞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花無影急著叫道:
「爹,你今天是怎麼啦?冷翠她對哥哥有過承諾,這件事還言之過早,你這樣說,萬一……」
花有緣又露出了笑容說道:
「兒子,這件事沒有什麼萬一。你以為翠冷是普通姑娘家嗎?她自己也說過,她自幼訓練得理性冷靜,對於自己的婚姻大事,她是那麼隨便的人嗎?如果她沒有那份心,她是不會說出她的感情。」
花無影急道:
「可是爹……」
花有緣說道:
「兒子放心!你看爹像是不守承諾、不重誠信的人嗎?就算爹有心背信,恐怕冷翠也不會同意。兒子你忘了自己說的話嗎?」
花無影覺得爹有些反常,是高興過度了嗎?至於他曾經說過什麼,這時刻那裡還記得起來?
花有緣說道:
「你說過,餘婆婆一定會支援這份姻緣,因為替那位好官傳宗接代生兒子的女人多得是,沒有理由非要殺手鄭的妹妹承當這種補償式的婚姻悲劇不可。」
花無影瞠目問道:
「爹,什麼叫做悲劇?」
花有緣哈哈笑道:
「一個女人不是嫁給自己心愛的男人,就如同戲臺上演的戲文一樣,是哭哭啼啼的苦戲,這就叫做悲劇!」
半天沒講話的老龍笑道:
「跟了主人大半輩子,沒有想到主人還會說時髦的話,真是破天荒!」
花有緣哈哈大笑。
花無影叫道:
「爹,你還有事嗎?」
花有緣說道:
「有!我還有話要說。」
花無影低聲說道:
「一定要在這裡說嗎?」
花有緣一怔,隨又哈哈笑道:
「當然要在這裡說,不過,兒子,你放心!爹會留時間讓你們話別的。」
他轉過頭來對鄭冷翠說道:
「說是偷聽太不光彩,要說是無意中聽到的就比較不那麼難堪。方才我說過,冷翠,你的表現固然是令人激賞,可是我兒子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
花無影急著說道:
「爹,請你不要瘋瘋癲癲的說話了,當著冷翠的面,誇自己的兒子,太不好意思的啦!」
花有緣笑道:
「冷翠,你聽聽看,我們父子二人很少有意見相同的時候,我叫你翠冷已經多少遍了,他卻始終還是冷翠冷翠的。」
花無影向老龍叔求救說道:
「老龍叔,你看爹是怎麼啦!你勸勸他吧!」
老龍含笑說道:
「主人難得這麼高興,你就讓他說下去吧!」
花有緣點頭說道:
「對!我是高興!我兒子面對自己心儀的姑娘,還能那樣理智的勸翠冷以誠信為重,我花有緣的兒子不簡單啦!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花無影倒是意外的聽到這幾句話,十分感動,叫道:
「爹!……」
花有緣繼續說道:
「更讓我感到高興的,十幾年了,第一次聽到兒子有久居百花谷的心意,老龍,百花谷後繼有人,你也應該高興。」
兩個人相對而視,笑得很開心,兩個人都在用手擦眼淚。
花有緣揮揮手說道:
「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本來老龍堅持要擺一桌,敬翠冷三杯……」
鄭冷翠說道:
「老龍伯伯,實在不敢當,不過,這三杯酒將來由我來敬老龍伯伯吧!」
這話充分說明鄭冷翠不但有回百花谷的意願,也有重返百花谷的決心。雖然只是兩句話,卻是讓在場的三個人,都在心裡十分受用。
花有緣說道:
「我們都等著那一天能早些來臨。你走的時候,我和老龍都不便相送……」
鄭冷翠連忙說道:
「不敢當。」
花有緣說道:
「無影是不能送你,不過,沒有關係,等到你來的時候,我們大家都會走出百花谷來歡迎你。」
鄭冷翠連說道:
「真的不敢當!」
花有緣又說道:
「你的一切所需,包括長途的腳力,都由老龍為你準備妥當。你一齣百花谷,就可以安心的上路!」
鄭冷翠對老龍充滿感激之意,連忙說道:
「謝謝老龍伯伯,但願我能及時回來……」
老龍搶著說道:
「不是但願,而是一定,你一定要及時回來,百花釀三杯不可不喝。」
兩個人一路笑呵呵的走了!
剛掩上門,花有緣又推門探進身子對鄭冷翠說道:
「翠冷,忘記告訴你一件事,無影的手臂中毒甚重,但是,我向你保證,他絕不會殘廢,你要放心!我不懂得醫道,我懂得花,百花之精可以消除任何劇毒。至於我為什麼要對你和無影誇大毒創呢?那……就算是對你們二人的一種考驗吧!不過,你們都百分之百的通過考驗,難得!」
說著話,才一路笑嘻嘻高興的走了。
花無影怔了一下說道:
「爹真是……這麼做算什麼?」
鄭冷翠說道:
「不要怪花伯伯,經過這次考驗,我們彼此豈不是都放心了嗎?你就是真的只剩下一隻胳臂,我還是要守住你一生。」
花無影眼睛溼了,只說得一句:
「冷翠,我……」
鄭冷翠立即說道:
「什麼都用不著多說,有了花伯伯這兩句話,離開百花谷我不會牽腸掛肚。你也不要擔心我會何時回來。」
花無影說道:
「冷翠,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諾言。」
鄭冷翠笑道: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花無影說道:
「記不得是何人說的:你走,我不送你;你來時,無論多大風雨,我都會在很遠的地方迎接你。冷翠,我不送你。」
鄭冷翠默默的站在那裡,良久,她忽然低下頭來,在花無影的額上,輕輕親了一下。花無影渾身一震,還沒有回過神來,鄭冷翠已經閃身而出,飛快的掠身到屋外,朝著百花谷外面,疾奔而去。
百花谷的大門是敞開的,門外,繫著她的馬匹。馬背上有她的一對殺手之劍,包紮得好好的。另外有兩個包袱,一是鄭冷翠原先包裹的衣物錢財,原來的樣子,一些也沒有改變。另外一個包袱,透著陣陣清香,不用說,那是老龍將百花谷最好的果子,包在裡面。
鄭冷翠不禁喃喃的說道:
「花伯伯,無影哥,還有老龍伯伯,我還是要說,但願我有這份福氣,我能回來。」
她跨上馬,緩緩的走出山林,奔向通往京城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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