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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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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京城大約有十來裡地,一叢槐樹圍著七八間房屋。

房子不多,但是佔地不小,裡面空著是前後兩個園圃。前面的種植不少花卉,看樣子是有專人維護,奼紫嫣紅,十分好看。後面的園子種著蔬菜,畦土整齊,此刻已是一畦一畦綠油油的菜圃,看著讓人舒坦。

菜園裡,有水井一口,另有一座涼亭,樸茅草蓋的,修剪得非常整齊。

這麼大的院落住戶。四周圍著一棵一棵的大槐樹,此刻正是濃蔭密佈,將這個小莊落遮蓋在樹蔭裡。

這個獨立的小莊落,周圍至少有三五里之內,沒有人家。放眼望去,盡是阡陌縱橫,麥浪翻滾,加上田間一排一排矗立整齊的白楊樹,這裡的風景可以入畫。

北邊的初夏,還不是熱的時候,加上時有微風,嫩綠滿枝的槐葉,送來清香,十分宜人,比起江南的秋天,這裡更讓喜歡。

來到莊落近處,只見兩棵高大的槐樹像是撐開的兩把巨傘,罩在門前。硃紅色的大門是緊閉著的,連門前的兩條石轍路,很久沒有車痕,說明這裡住的人家,已經很少有人來往了。門前冷清,人跡罕至。

這天,晌午時分,正是人們慵懶的時刻,從田埂小道慢慢走過來一個人。

陽光照著閃亮的白髮,臉上卻是閃耀著青春紅顏。一位約有七十多歲的老婆婆,一身青布褲卦,手裡挽著一個提囊,步履穩健的,越過田間小徑,跨上莊落門前寬闊的石道。

她一面走,一面打量著四周。慢慢來到門前,很熟悉的從大門左上角,挽住一根有和麻編織的繩子,輕輕的拉了一下。就聽到裡面響起一陣清脆的鈴聲。

過了一會兒,硃紅色的大門上,拉開一個四方小洞,洞裡露出一隻眼睛,低聲喝道:

「你是做什麼的?還不趕快離開!」

老婆婆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微微的笑著說道:

「門上的二爺,請你回稟裡面的主子,就說我老婆子求見。」

門洞裡的人顯然有幾分火氣,斥喝道:

「叫你走開,你還在這裡囉嗦,要不是看在你這麼老了,我就要開門攆你滾開!」

老婆婆一些也不生氣,仍然是笑吟吟的說道:「這位二爺,請你回稟一下你的主子,你看我老婆子像是壞人嗎!」

門洞裡的人忍不住開罵了:

「混帳東西!你知道這裡是什麼人的房屋莊子?你敢到這裡來找麻煩?」

老婆婆笑笑說道:

「我老婆子當然知道,要是不知道,我還不來呢!這裡是淳王爺城外的別莊,裡面住的是王爺的……」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大門呀然而開。當門而立,站著一個粗壯的中年漢子,青布衫,攔腰繫著黑布帶,扎褲腳,白底鞋,渾身乾乾淨淨的,頭上沒有戴帽子,新剃的頭皮,油晃晃的發青,身後拖著一根大辮子。

這人長得虎背熊腰,濃眉大眼,在門裡一雙眼睛瞪著老婆婆,然後斥喝道:

「你是什麼人?到這裡來想做什麼?既然你知道這裡不是尋常人家,你還敢來找碴兒?你好大的膽子!」

老婆婆笑著說道:

「二爺,只要你回稟主子,包你沒事,其他你就不要多問了。」

那人勃然大怒,喝道:

「好大的膽子!原來你就是要來惹事的!」

他大步邁出門外,一伸右手,就要抓老婆婆。

就在這時候,隔著花園院落,從裡面傳出來聲音:

「邱七,不可放肆!」

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這個叫邱七的漢子立即收手退步,應聲說道:

「回主子的話,這個老婦人她……」

裡面的人接著說道:

「她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她沒有惡意,請她進來吧!」

邱七當時一愕,立即回身躬腰說道:

「回主子的話,這……」

裡面的人又說了:

「你沒有聽清楚嗎?請這位婆婆進來。」

邱七不敢有違,只好對老婆婆說道:

「你進來吧!我家主子要見你。」

老婆婆微笑點頭說了聲「多謝」,從容跨步,走進大門。

門的兩旁,有兩間耳房,想必是邱七他們住的。

再走去就是寬闊的院子,花徑都是白色鵝卵石鋪砌成的,四周花團錦簇。

穿過院落,裡面是一排房子。

因為這幾間房子並不是四合院式的。越過花園應該就是正屋,一溜三間,當中是格子門,兩邊想必是廂房,各留了一個窗子,棉紙糊的窗簾,上面沒有貼上紅色的剪紙,顯得有些素淨。

這時候當中格子門,靠右邊的一扇呀然而開,門裡站的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小丫鬟,倒是挺客氣的說聲:

「婆婆請進。」

老婆婆微笑走進門,原來裡面是一間佛堂,供奉的是白衣大士觀世音菩薩一幅畫像,手託著瓷瓶,楊枝灑水,普渡眾生苦難。佛像莊嚴慈祥。

老婆婆自動的跪在當中蒲團上,恭恭敬敬,十分虔誠的叩頭禮拜。

小丫鬟站在供桌旁邊,為她上了一炷香,並且引導著婆婆說道:

「婆婆請走這邊。」

只見她撩起西廂房的珠簾,輕輕敲了敲門就聽到裡面有人說道:

「請進來吧!」

小丫鬟推開門,讓老婆婆進去。

老婆婆一走進房裡,就聞到有一股腥臭味,雖然不是很強烈,但是由於窗戶是緊閉著的,就讓人感覺到房裡和房外,截然不同。

房裡的光線不是很好,也沒有點燈,可以看到靠裡面有一張寬大的床,床上斜靠著一個人,頭上戴著一頂軟羅帽,帽簷垂著一層紗,將面目遮住。下面蓋著一床薄薄的絲被。

雖然看不清楚床上人的面目,但是,從她斜靠在錦被上可以想到精神是十分委頓不堪。

老婆婆彎了彎腰,雙手合十拜了拜,口中說道:

「老婆子餘松拜見明格格。」

床上的人顯然被這聲稱呼嚇了一跳,撐起身子,帶著幾分驚訝問道:

「婆婆尊姓是餘?那麼餘婆婆,你方才稱呼我做格格嗎?」

餘婆婆微笑說道:

「老婆子雖然是山野閒人,不諳大清律,但是我也會知道,國戚皇親的尊號是不能隨便稱呼的,那是觸犯大罪的!」

床上人沉吟一下說道:

「餘婆婆,你對這裡知道得多少?包括我這個人在內。」

餘婆婆笑笑說道:

「回格格的話,如果老婆子不知道,我冒冒失失的前來做什麼?」

床上的明格格半晌沒說話,然後招呼著說道:

「婆婆請坐。」

床前不遠,有一個仿鼓坐凳,青花燒瓷,上面留著許多金錢洞孔。餘婆婆沒有坐下,她去到窗前,有一張靠著書桌的梨花木椅,拉到房子當中坐下。

明格格似乎將這一切都看眼裡,又吩咐:

「看茶!」

小丫鬟端來的蓋碗,是十分精緻幾近透明的官窯瓷,上面描金畫的是兩隻喜鵲。掀開蓋碗,茶香撲鼻。

明格格這才說道:

「餘婆婆,說說看,你對這裡知道得有多少,儘管說,沒關係。我們之間是緣份,要不然我也不會讓邱七准許你進來。」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輕輕呼了一口氣。

「這裡你餘婆婆是第一個進來的外人,只能說這是緣份。好了,你說看看!」

餘婆婆說道:

「謝謝格格!這的確是緣份,老婆子原本以為要見到格格,很費周章,沒想到沒有費多少唇舌就能見到格格。」

她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這裡是淳親王的別莊,按說王爺的別莊應該設在香山,而且也不會這麼小,那是因為王爺特地為他最心愛的女兒明格格建造的,他不願意驚動別人,目的只是要給格格一個清淨的住處。」

明格格顯然是震驚住了,輕輕的驚呼了一聲。可以想見,隔著垂紗的裡面,一定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在盯著餘婆婆。

餘婆婆在停了一下之後問道:

「格格,還要說下去嗎?我是說關於格格你自己的事。」

明格格說道:

「沒關係,就你所知道的,儘管說下去。」

餘婆婆應了一聲「是」,便接著說道:

「格格是王爺最心愛的掌上明珠,所以能名為明珠格格,府裡多以明格格尊稱。格格長到一十五歲,出落得貌美如花,明眸皓齒,肌膚吹彈可破……」

床上的明格格有了輕微的哭泣之聲,而且不停的拿著手絹伸到面紗裡面去擦拭。

小丫鬟輕輕的叫道:

「格格!」

明格格沒有理會,只是停頓了一會,情緒穩定了,便緩緩說道:

「請餘婆婆繼續說下去。」

餘婆婆說道:

「就在十五歲那年,格格突然生了一場怪病,高燒不退。直到京城裡的名醫取代了御醫,治好了高燒,也治好了病,但是,從此格格從頭到腳,渾身長滿了一種奇特的瘡。」

小丫鬟在一旁低聲喝道:

「婆婆,你不可以……」

明格格斥退了小丫鬟,她倒是變得十分沉穩,已經不像方才那樣激動了,她只是緩緩的問道:

「婆婆,你還知道些什麼?你可以就你知道的儘管說下去。」

餘婆婆說道:

「格格請恕我老婆子如此的直言不諱,老實說這是一種奇特的病,並不是一個人引以為羞的事。真正要感到羞恥的,是我們這些做醫生的人,有病治不好豈不是醫生的恥辱嗎?」

明格格突然問道:

「餘婆婆,你是說你是一位醫生是嗎?」

餘婆婆點點頭說道:

「實不相瞞,老婆子鑽研醫道數十年,一向對於各種疑難雜症,無名腫毒,都有研究。」

她盯著明格格的臉,彷彿要看透面紗似的緊緊的注視著。

「格格一定很奇怪,為什麼老婆子遠在京城之外,竟然知道格格得了怪病,是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淳親王的明珠格格得了疑難怪症?讓格格感到心裡難過?」

明格格幽幽的說道:

「我在這裡形同自我放逐五六年,為的就是怕人知道以後,會笑罵我們是不是做了過多作孽的事,報應在我身上,我……」

她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了。

餘婆婆安慰著說道:

「格格快不要這樣想,沒有人知道格格生病,更沒有人會因此而笑罵親王爺。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原因很簡單,我是醫生,只要有任何疑難雜症,醫生與醫生之間,都會因為研究而流傳。任何醫生都會追究各種怪病,說是濟世救人也罷,說是追求新的醫術也罷,是醫生都會把握機會。就比方說,我老婆子今天來到格格這裡……」

明格格忽然間的興奮問道:

「餘婆婆,你說你是專程前來為我治病的?你說的是真的?」

她忽然又嘆氣說道:

「看來這次可能真的是緣份,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讓我願意見你,而沒有讓邱七把你給趕走。你知道嗎?……」

她說出幽怨的情緒。

「在京城,曾經有太多的醫生為我治病,結果都沒有效果。我已經對自己的病,失去了信心。」

餘婆婆誠懇的說道:

「格格久病不愈,不是對醫生失去信心,而說對自己的病情失去信心,這種寬厚善良的心,讓老婆子敬佩!」

明格格說道:

「有一回一位很有名的醫生,給我服了一帖藥,御醫說用藥太過霸道,不敢簽署,後來是我自己要服用,一帖藥服下去,第二天渾身瘡疤脫落,變得很光滑,也不再流膿,真是一服見效!」

餘婆婆失驚叫道:

「糟了!這種藥把毒逼進內腑,表面上看來是有效,實際上是會造成毒氣攻心,那是會要人命的。」

明格格說道:

「可不是就是這樣!差一點就這樣死掉。還是大內御醫趕緊用一帖藥,將毒氣散出來,瘡疤又復原了,人都被救活了!」

她輕輕的嘆息著。

「我把這種情形,歸於命不好,我不怨天尤人,我只是認命。」

她細細的嘆著氣。

「爹為我建了這所別莊,讓我遠離人群,過著與世隔離的生活。日常除了瘡會癢痛以外,更讓人痛苦的,每到春夏之交,渾身會流膿水,奇臭無比……」

她說著話,自己抬起手來,掀去面紗,取下頭上戴的軟羅帽,露出頭臉。

那是十分怕人的。

頭上的頭髮已經被瘡吃掉大半,沒有掉的也結成一綹一綹的。臉上也長滿了瘡,連眼皮鼻子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瘡,有的還在流著黃水,那樣子是十分的狼狽。

明格格正要掀開身上的錦被,被餘婆婆止住,說道:

「格格,可以了!我已經看到了我所要看到的病情。」

明格格說道:

「方才我說過,冥冥之中,似乎已有前定,餘婆婆,你看我這種怪病,能治得好嗎?」

餘婆婆說道:

「我老婆子遠從外鄉千里迢迢來到京城,找到這處別莊,就是要為格格治病,但是,我也要說實話……」

明格格有些失望的問道:

「你是說沒有希望是嗎?」

餘婆婆說道:

「不!有希望。第一,我可以在此地為格格治療,內服外敷,應該在短期內見效,不會再流膿,不會再痛,因為,膿流到那裡就要爛到那裡,治好了膿,就可以控制病情的擴大。」

明格格叫道:

「真的,那太好了!只要不流膿、不疼痛、不擴大,就已經夠了!」

餘婆婆立即說道:

「不!那不是我的希望,第二,我要徹底治好格格的全身,要一個疤痕都不留,從頭髮到腳,全都要恢復和以往一樣。」

明格格睜大了她已經變形的眼睛說道:

「你是說……?」

餘婆婆說道:

「要還給格格原有的美麗!」

明格格長長的「啊」了一聲,叫道:

「那……怎麼能夠?怎麼能夠……」

餘婆婆說道:

「一定能夠,現在只是在等我的一位小朋友去採兩味藥,只要她能平安來到京城,帶來了兩味難得的藥,格格的病,就會藥到病除。目前,我只祈禱這位小友早日平安前來。」

明格格流出眼淚說道:

「餘婆婆,我已絕望多年,如今你又帶給我希望,婆婆,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謝你!」

餘婆婆笑道:

「格格,你不是說一切是緣嗎?是緣就用不著談謝。」

明格格很興奮,吩咐小丫鬟:

「明天派你進城,請福晉來這裡,我要告訴她好訊息。」

餘婆婆倒也沒有反對,她要求現在先替格格治病。

餘婆婆為明格格治瘡的方法,她是用內服外敷同時進行。

她煎一種藥水,讓明格格服下,告訴她頭一兩天要忍耐。因為服下去的藥湯是表散的,並且佐以鯽魚煮湯,把體內的毒,儘量發散出來,那會很痛苦。但是,唯有這樣逼出體內的毒,才能著手治療。

果然,第二天開始,明格格全身上下都開始煽膿,那是十分痛苦的,尤其是手心與腳心,像是幾十根利針在不停的扎,那真是椎心蝕骨之痛。

餘婆婆又讓明格格服下安神的藥,使她熟睡,免去感受痛苦。

直到第三天,不再痛疼,明格格渾身都爆出亮晶晶的膿包,一個一個像是豌豆那麼大,遍佈全身,真是嚇人。

餘婆婆用金針一面挑破,一面擦拭膿水,整整花了大半天時間,挑破了全身膿包,再塗上一層護膏。明格格感覺到全身輕鬆極了,從來沒有這樣舒坦過,她望著滿頭白髮如同水浸過一樣的餘婆婆,叫道:

「婆婆,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

餘婆婆坐在一旁擦拭著汗水,微笑說道:

「這只是初步,你會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她又命小丫鬟交代廚下,用豬油燉大棗,每天早晚兩餐讓明格格飽食。

第四天,淳親王府的福晉,輕車簡從,來到了別莊。她看到明格格渾身的瘡,都結了痂,而且一個一個的瘡痂都自動掉下來,滿床都是瘡殼子。

老福晉摟著明格格,對餘婆婆說道:

「餘婆婆,這裡的一切都已經有人告訴我了,真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明珠是我唯一的女兒,無緣無故得了這樣的病,群醫束手,沒有想到今天多虧了你餘婆婆!」

餘婆婆只是微笑著向福晉行禮,然後才緩緩的說道:

「老婆子冒昧來時,多蒙格格的信任,才有今天初步的效果。」

福晉說道:

「可憐我的孩子渾身流膿,奇臭無比,王府都住不下去,只好隱居在這樣荒僻的地方。沒想到今天我們孃兒倆還能擁抱,已經是十分意外的了!」

餘婆婆說道:

「格格說得對,一切都是緣。現在就等我的一位小友前來,老婆子有把握還給福晉一個光鮮亮麗、貌美如花的格格。」

老福晉擦著眼淚說道:

「餘婆婆,你治好了格格的病,你要我怎樣謝你?只要你說,我會盡一切所能。」

餘婆婆微笑說道:

「老婆子再三說明,這一切都是緣份,就讓它隨緣吧!福晉和格格都不必為這件事放在心上。」

福晉再三感激,甚至於餘婆婆是佛菩薩派來的,救人濟世,挽救眾生。

福晉待了一天走了,她歡天喜地離開,她要再來,來看美貌如昔的明珠格格。

餘婆婆每天照舊為明格格塗抹藥膏,每天讓明格格吃兩碗豬油燉大棗。

明格格的身體,包括頭上的癩痢,都掉了瘡殼,都變得光滑,連臉上原本被瘡疤扯得變了形的眼睛和鼻子,也都恢復了原狀。明格格恢復了明眸皓齒,最重要的頭上的頭髮也漸漸的長出來。

明格格的身上和房裡,不再有臭味,倒是有陣陣花香。

明格格對餘婆婆有說不盡的感激,把她當作是重生父母。

還不到十天的光景,明格格渾身的瘡痂都已經脫落,她可以下床自由活動,不像以往腳上長膿包,下地不得,寸步難行。

就憑這一點,明格格已經是滿心歡喜。

人的慾望總是不能滿足的,當明格格可以下地自由走動以後,她的內心有兩件事橫梗著:一是她的頭髮,一是她渾身皮膚。

原來的癩痢都已經痊癒,也長出頭髮,但是頭髮很枯乾而沒有光澤,比起沒有長怪瘡以前,那種如雲似錦、黑亮動人的秀髮,簡直無法相比,一頭如雲的秀髮,對一個女人來說,是何等的重要!

明格格從頭到腳,原先都是流濃的瘡,如今瘡是好了,留下的全是淡紅色的瘡疤,尤其是臉頰上,彷彿是難看的胎記,對一個姑娘家來說,那是見不得人的。正如餘婆婆原先所說的明格格當初的臉蛋是吹彈可破,細嫩如脂,如今一塊一塊的紅色疤痕,情何以堪!

明格格不敢向餘婆婆說出心裡的願望,因為渾身流膿,臭氣四溢的時候,只希望能治好怪瘡已經是於願已足,如今瘡是治好了,她不好意思再提出要求,同時她也相信,只要餘婆婆能夠,不用求她,也會用心治療到完全到好為止。

儘管明格格是有修養的尊貴姑娘,她在第十七天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委婉的向著餘婆婆說道:

「婆婆,你說有位小友要來,會在什麼時候才來呢?能找得到這裡嗎?」

餘婆婆面色有些凝重,略有所思的說道:

「我估算一下日期,是應該來了!」

明格格有些著急的問道:

「該不會在路上……」

餘婆婆此時露出微笑說道:

「實不相瞞,老婆子這位小友是一位佳人,她會竭盡一切所能,獲得兩味珍貴的藥,而且會及時趕到北京來。」

明格格格格不安的問道:

「千里迢迢,路途危險,另外那兩味藥既然如此珍貴,想必是十分不容易獲得,我的意思是得不到藥,倒也罷了,萬一那位……」

餘婆婆馬上接著說道:

「她姓鄭,是一位姑娘,和格格差不多大年紀。」

明格格長長的「啊」了一聲,說道:

「原來是位姑娘,想必她有很好的武功?」

餘婆婆說道:

「對格格我老婆子不說假話,這位鄭姑娘有一身高深的武功,她不但自保,而且她一定可以獲得那兩味奇藥,這也就是為什麼老婆子沒有自己前往採藥的原因。」

明格格點點頭說道:

「婆婆的話我自然是相信。」

餘婆婆說道:

「格格不只是要相信我老婆子,更要相信那兩味難得一見的藥,雖然我還沒有真正的臨床經驗,但是,只要這兩味藥到手,格格的美貌容顏,就可以開始慢慢恢復。」

她頓了一下。

「格格,我說慢慢恢復也只是需要五六十天時光!」

明格格神情為之振奮起來,不覺脫口說道:

「那簡直就是仙丹妙藥啊!」

餘婆婆說道:

「仙丹我是沒見過,但是,藥有八百零八味,病有四百零四種,只要用對了藥,神奇就如同是仙丹。事實上有一些罕見的稀世藥材,有許多生長的巧合,所以十分難得,珍貴就在這裡。」

明格格忽然若有所思的說道:

「婆婆,你方才不是說那位鄭姑娘應該要來到了嗎?」

餘婆婆說道:

「算日子已經過了預期的時限。」

明格格說道:

「婆婆,我忽然想起一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鄭姑娘身懷如此珍貴的藥材,萬一途中遇到識貨的,雖然鄭姑娘的武功高不可測,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又道是雙拳難敵四手……」

餘婆婆忽然說道:

「格格所慮甚是,明天我和格格離開別莊,前往我們相約之點去探望一趟……」

明格格連忙說道:

「婆婆,並不是太過多慮,或者是我太過著急,只是……只是……」

餘婆婆笑呵呵說道:

「格格不要緊,就是你過慮或著急,也是事屬正常。我們明天只當出去一遊如何?」

明格格一聽,心情為之振奮。

明格格自從避居到別莊以後,將近五年時間,她從沒有離開過別莊一步。那是因為腥臭難聞,疼痛難忍,既見不得人,也沒有那種情緒。

如今瘡已經好了,不再腥臭了,行動自如了,在這種情形之下,出門郊遊,是會令她興奮的。不過,明格格居住在這裡,是淳王爺特准的,如今要離開莊上,應該取得王爺的許可。這就是金枝玉葉與平民百姓不同的地方。

明格格是很聰明的人,她立即答應了餘婆婆,同時她又立命人回親王府稟報,只說她要隨餘婆婆到附近走走。

第二天,明格格起了個早,刻意梳洗一番,像這樣打扮自己,早已生疏,甚至於留在身邊的丫鬟,都沒有一個會梳頭的,因為那滿頭癩痢連頭髮都被癩瘡吃光了,還梳什麼頭?如今雖然長出頭髮,只是稀疏粗黃,也不夠長,想梳也梳不出個樣兒來。

她是薄施脂粉,頭上用一方錦巾包著,穿著一套大紅錦緞夾襖、灑花的大腳長褲。她忍不住照照菱花鏡子,鏡子裡面的人幾乎連自己都不認識。

說也可憐,自從搬到這別莊以後,連鏡子都統統收藏起來,她實在不願讓自己看到如此狼狽不堪的樣子。

今天好不容易自己找出菱花寶鏡,鏡子裡面出現的人,是如此年輕,動作是如此俐落。雖然說那臉上還殘留著一塊一塊紅色的疤痕,但是,卻沒有影響到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與以前那樣被瘡痂將眼睛鼻子拉扯得變了形,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連明格格自己也相信,如果能治好了臉上的疤痕,再生長出頭上的秀髮,她依然是一位秀麗的姑娘。

她在菱花鏡前連轉了兩個回身,有一份喜悅,也有一分不堪回首的辛酸。說在這一瞬間,她的心裡才真正萌生起對餘婆婆無限的感激,因為餘婆婆不止是醫治好了她的病,更重要的是給她一個嶄新的生命。

照著鏡子,她才深切的瞭解:什麼是再造之恩,重生之德。

明格格伸手拭去眼角的淚痕,心裡想著:要如何感謝餘婆婆。

門外丫鬟請示:婆婆請格格啟程。

門外備了兩匹馬,邱七是位忠心的總管,他一直堅持要隨侍左右。他說:那是責任。

明格格笑笑說道:

「已經沒有人認識我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你看不出來嗎?婆婆不但醫道通神,而且是一位身懷絕頂武功的高人。如果你是為了維護我的安全,那就不必了!」

邱七唯唯而退。

明格格和餘婆婆各騎一匹馬,越過田間小徑,朝著進京大道前進。

這是初秋天氣,在北方來說,已經是涼意頗重,秋意已濃的時候。

阡陌縱橫的麥田,一望無際,田間偶有一排排直矗整齊的白楊,落葉已盡,枝幹搖曳,簡直就是一幅淡墨農村圖,十分動人。

明格格已經幾年不曾見過外邊的景色,愉悅的心情,無法形容。

她不斷用細細的馬鞭,遙指著各處,笑聲細語,有如快樂孩提。

餘婆婆忽然問道:

「格格方才對邱七爺說到老婆子身具武功。不知是從何說起。」

明格格細細的笑道:

「婆婆的年歲少說也已是古稀了吧!」

餘婆婆笑笑說道:

「我那裡會有這麼年輕啊!」

明格格笑道:

「就是囉!婆婆是如此年高,行動卻又如此俐落過人。今天準備的兩匹馬代步,婆婆一點也沒有推辭,這些事說明什麼呢?普通人豈能做得到嗎?」

餘婆婆點頭說道:

「格格果然玲瓏心竅,蕙質蘭心,將來一定會配得一位乘龍快婿。」

明格格忽然細細的嘆了口氣,收起笑容,黯然的說道:

「婆婆,你是我的再造恩人,對你說話我是一點也不隱瞞。婚姻二字對我來說,此生已矣!但求來生吧!」

餘婆婆聞言一驚問道:

「格格,你正年輕,而且……」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格格忽然叫道:

「婆婆,你看那邊。」

餘婆婆抬頭朝前看去,大約相隔百來步以外,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廟後有一棵大樹,雖然已經落葉,仍然像一把大傘一樣,罩住土地廟。

樹下已有四個人相對而立。這邊三個鼎足而分,對面站著一位姑娘,身上斜揹著一個長長的包袱。

餘婆婆驚喜叫道:

「是她,冷翠她果然趕到了!」

明格格驚喜無限的問道:

「婆婆,你是說鄭姑娘嗎?」

餘婆婆點頭興奮的說道:

「正是她鄭冷翠!她一定是辦到了,而且依約趕到這裡,難得呀!」

說著說著催動坐騎,朝著那土地廟跑去。

剛剛跑了十來步,明格格緊跟在後面叫道:

「婆婆,請等一下。」

她追到餘婆婆身邊,並轡而立,她帶著些微喘氣說道:

「婆婆,情形有些不對。」

餘婆婆瞠然問道:

「格格,你是說前面有令人懷疑的地方嗎?是那三個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明格格說道:

「有!那三個人是大內的高手。」

餘婆婆留心的看了一下說道:

「他們都沒有穿官服,只是一般平民百姓,如何能斷定他們是大內高手?」

明格格說道:

「對!這三個人都沒有穿官服,但是,對我來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都是來自大內。」

餘婆婆「啊」了一聲說道:

「我忘了格格自幼是在親王府里長大的。」

明格格說道:

「婆婆說的沒錯,這些人我見得多,他們都是歸內務府官,不具官員身分,但是,他們自成體系,擁有一定的特權,這情形就如同前明東廠的人員一樣,是正式官制以外的另一種勢力。」

她望著遠處三個人。

「他們所穿的服裝,有一個共同特別標記,就是腰帶。分別有銀帶、金帶、玉帶,以玉帶武功最高。今天來的三個人都是身系描金寬腰板帶,功夫不淺。」

餘婆婆說道:

「以鄭冷翠的功力,這三個人都不是對手,就算是三個人聯手一齊上,也抵當不了十招。」

明格格說道:

「婆婆說的還錯得了嗎?鄭姑娘的武功當然沒話可說,我雖然不懂武功,單看那個氣勢,鄭姑娘不動如山,就不是他們三個能比。不過,婆婆請恕我直言……」

餘婆婆說道:

「格格不要客氣,請儘管說。」

明格格說道:

「這些大內高手都有互相聯絡方法,他們會有源源不斷的人前來,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鄭姑娘武功雖然了得,一旦被人多勢眾的高手包圍,情形就難講了!何況這裡離京城很近,只要被扣上叛逆的罪名,事情就壞了。」

餘婆婆點點頭說道:

「格格的意見很對,我們且在這裡先看看情形再說吧!如果他們能夠不起衝突最好,萬一發生衝突,我們再相機行事。」

她們二人停馬談話,就在那土地廟後大樹上已經起了衝突。

鄭冷翠將坐騎牽到一邊,系妥韁繩,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三個人,沉聲說道:

「我已經跟三位說得很清楚了,我是到京城裡去找一位長輩,路過此間,被三位攔住,天子腳下,三位如此罔顧王法,平白無故攔住行人,恐怕就不能站得住腳。」

三人其中比較年長,約有三十七八歲的中年漢子說道:

「對了!你也說到了這點,天子腳下,容不得罔顧王法的人。姑娘,只要你將包裹放下,開啟來讓我們看看,就會讓你過去。」

鄭冷翠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

「你們憑什麼?你們是官差還是衙役,就算是官差衙役,也不能這樣平白查別人的包裹。」

另一個呵呵冷笑道:

「我們不是官差,也不是衙役,我們憑的就是這個。」

他說著話,一探手,匡啷一聲響,從腰際拔出刀來。

這刀形狀很特別,刀頭是雲形,略微彎曲,刀身雪亮,說明是一柄很鋒利的兵刃。

這人用刀一指,喝道:

「快將包裹解下來,不然的話,大爺就要剁掉你。」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你敢這樣目無王法,那就讓你試試看。」

她空扎著一雙手,而且是交叉抱在胸前,似乎根本就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裡。

這是一種輕蔑,對方大概沒有想到鄭冷翠會這樣對他,稍微一愕之後,頓時大怒,厲聲叱罵:

「大膽的賤人!今天大爺不將你的四肢剁掉,誓不為人!」

他這裡罵著人,正要擺刀衝上前去,突然眼前人影一閃,接著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啪」響,他還沒有看清楚,只覺得自己臉頰火辣辣的疼痛,伸手一摸,嘴角流出了鮮血。

鄭冷翠站在那裡氣定神閒說道:

「說話嘴裡不乾不淨,稍給懲罰。」

這人大概從來沒有捱過這麼重的嘴巴,一時竟然楞在那裡,直到回過神來,這才大聲罵道:

「今天大爺不殺死你,大爺就不姓言。」

說著話,揮刀瘋狂前撲,迎頭就是一刀。

鄭冷翠覷得近處,一閃身,從一旁晃過,口中並且說道:

「天子腳下你竟然揮刀殺人,你眼裡還有王法嗎?」

這人一刀砍空,立即恢復了冷靜。

他能在內務府豢養的高手之中,繫上金帶,也不是平凡之輩,只是自己太過輕視鄭冷翠,所以才捱了一耳光,如今一刀砍空,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對手。他收刀入懷,說道:

「看不出你還有兩手哇!」

鄭冷翠卻趁勢諷道:

「你能看得什麼?除了欺侮一般老民,你還能看得到什麼?」

那人呵呵冷笑說道:

「你休要得意,且接著這個。」

他說著話,從身後背囊中取出一包閃亮的圓球,隨著一抖手,嘩啦啦一陣亂響,一條亮晶長約二尺七八的鐵鏈子,抖得筆直,倏又拖在地上。這不是普通鐵鏈子,看上去約有四十幾個扁形的鐵環環環相扣,而且在一伸一縮之間,眼睛快的人可以看出,在每個鐵環之間,都有兩個活動倒刺。

這些倒刺伸合收縮隨著鐵鏈子而活動自如,每個倒刺不僅鋒利異常,而且倒刺上又有小的倒鉤。

揮動這根鐵鏈子的人,運用自己的內力,在揮動之際,鐵鏈子如同是一根鐵棒,一旦擊中對方,倒刺根根著肉,立即就是血肉模糊。

使用這種鐵鏈子當兵刃的人,有兩點值得注意:

第一:他的內力很有根基。

第二:使用這樣霸道的兵刃,十足是心狠手辣的人。

這位自稱姓言的人,亮出這根鐵鏈子,同時將雲頭鋼刀收起,右手緊握著鐵鏈子的一端,緩步上前,臉上掛著冷笑。在說完「你接著這個」,隨即一起右手,只見寒光一閃,嘩啦啦鐵鏈子一陣亂響,鐵鏈子如同是一條鋼鞭,迎頭砸下。

鄭冷翠還沒有還手的意思,一偏身,讓開這樣迎頭一擊。

這條鐵鏈子直落而下,倏的中途一個轉折,竟然由直砸轉變成為橫掃,變得是如此的快,是如此的自然,而且又是如此出人意外!

鄭冷翠大概也沒有想到對方會有如此變招攻擊,她倒是著實的一驚。

說時已遲,那時實快。鄭冷翠左腳虛空,右腳拄地猛的一旋,整個人藉著這一旋之勢,撲地大旋風,像是旋轉中的一片雲,滴溜溜的貼著地面旋開七尺。

這一招化解得十分美妙,化解得十分驚險,鄭冷翠的臨機冷靜、反應敏捷、功力瞭解,都在這一旋之中,充分表現出來。

饒是這樣,還是聽到輕微的嘶拉一聲。

鄭冷翠站直了身形,這才發覺到她背上的兩個背囊,有一個被鐵鏈子倒刺帶著,撕開一道裂口。裡面露出牛皮紙包紮的包包。

鄭冷翠頓時大怒,叱道:

「你竟敢用這種霸道的兵刃來對付一個徒手的人?就憑著這種可鄙的行徑,不能輕饒你!」

對方輕鄙的笑了笑說道:

「你已經是僥倖的逃過一招,還有第二次機會嗎?」

說著話,二次進步上前,右手再次抬起,這回他完全使的是鞭法,一招「敬德追風」,鐵鏈子從右肩斜揮而下,這是「尉遲鞭法」中最特別的一招,從肩頭到心臟,都在鞭的威力之中。

鄭冷翠本來站著不動,覷得準確處,霍然向前一轉身,右手一抬,竟然是抓住鐵鏈子。

對方一見一驚,大喝:

「我看你是不知死活!」

他隨即一抽一抖,鐵鏈子的倒刺,立即張開,他借勢向前一送,心裡悲道:

「你這隻手掌是完了!」

但是事情沒有想像中那樣,鄭冷翠抓住鐵鏈子是順著倒刺一把握住,握得不露一絲空隙,對方如此一送,本要利用倒刺割傷鄭冷翠的手,萬沒料到就在他一送的瞬間,只覺得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量順著他這樣一送,向前一帶,他整個人再也站不住腳,向前一衝。

鄭冷翠一偏身,一抬手,迎個正著,手中鐵鏈子由金剛棒變繞指柔,正好套上來人的脖子。

鐵鏈子倒刺扎進咽喉皮內,頓時鮮血直流而下。

鄭冷翠冷冷的說道:

「你最好是不要動,因為你這根鏈子太霸道,只要你敢動一動,恐怕就會割斷你的咽喉!」

那人那裡敢動一下呢?乖乖的站在那裡,連話也不敢說。

後面的另外兩個人已經將手搭在刀把上,就是不敢上前。因為鄭冷翠的話沒有錯,只要她一使勁,不但能割斷咽喉,恐怕連整個頭顱都會和身子分家。

鄭冷翠忽然一鬆手說道:

「我們之間無怨無仇,為什麼要你的性命,我只是要讓你知道,不要隨便仗著人多,就無事生非,欺侮外來的異鄉人,那樣你會把命丟掉的!」

她鬆鬆的一推,那人腳下踉蹌向後倒退了五六步,才穩住身子,伸手摸摸自己的脖子,只傷了皮,他沒有在意。

回頭一看身後兩個人,其中一個邁步上前對鄭冷翠說道:

「姑娘身手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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