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冷翠淡淡的說道: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那人說道:
「姑娘能在兩招不到傷了我這兄弟,證明姑娘是一位高人。不過,無論你是如何了得,在京城附近,你也無法逃掉!」
鄭冷翠訝異的問道:
「逃掉?為什麼我要逃?就為了你這位兄弟傷了皮肉之故,我就要逃掉嗎?」
她認真的搖搖頭。
「一個人理直氣壯的時候,雖千萬人吾往矣,只有懦夫在缺理的時候才會逃掉!」
那人點點頭說道:
「很好!那就請姑娘跟我們走一趟吧!」
鄭冷翠說道:
「為什麼?又憑什麼?我說過,你們不是捕快衙役,就算是,我犯了什麼罪?就憑你這位兄弟動手攻擊而自己技不如人受了傷嗎?」
那人搖搖頭說道:
「當然不是,那是因為你在百劍園所做的一切。」
鄭冷翠恍然大悟,也頓時大怒,立即說道:
「可惡的東西……」
那人擺手說道:
「只要你將包袱解下來,讓我們看看有沒有我們所要的東西。沒有,立刻讓你走!」
說著話,他從身上取出一幅圖,抖開來裡面畫的是一位年輕姑娘。
「這就是我們要攔住你盤查的原因。」
鄭冷翠仔細的看看那張圖影,談不上像她,倒是畫中人那份冷酷的神情,還真有一些神似。
那人又說道:
「有圖影,再要是有證物,你就是我們所要的人了!所以最好的方法,你立刻解開包袱,讓我們看看。」
鄭冷翠真的沒想到百劍園的事,居然鬧到京師畫影圖形她成了要犯。
那人見鄭冷翠沉吟,便又說道:
「我知道你很有點功力,方才我這位兄弟不小心很容易敗在你的手下。不過那沒有用的,我們兩個或許可以跟你拚一拚!」
鄭冷翠微微一皺眉鋒,冷冷的說道:
「那你就可以試試看!」
那冷酷的神情,完全集中在她兩道眉鋒上,和圖影中的人,真是像極了!這幅圖影憑著敘述能畫到如此神似,想必出自高手。
那人一面拔出刀,和另外兩個人,各採犄角之勢,朝著當中漸漸圍過來。
他口中並且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你有再高的武功也沒有用的,我已經放出信鴿回京,不要多時,就有一隊禁衛軍馬前來,他們沒有武功,但是,他們有的是連發快弩,兩百人圍著你一陣亂箭,任憑你是誰,都會將你射成刺蝟!」
他一面說話,一面緩緩走近過來,口中又說道:
「你可以拿出劍來!徒手你不一定打得過我們!傷了你,你會不服!」
他們圍著在走動,三柄刀一同斜指向前,任何一瞬間,都會發動一次猛攻。但是,他們只是在走動。
鄭冷翠站在那裡冷靜有如一座山,屹立不動。
她心裡明白:他們第一步是要逼出她亮出寶劍,那是他們要求證的,第二步,他自知難勝,於是他們在拖延時間,如果他方才說的都是真的,他就是在等禁衛軍馬前來。
她在心裡評估:目前還不到亮出寶劍的時候。她不是怕,而是一旦亮劍就難免有人要流血橫屍,她不願意。
三個人的腳步愈走愈快,有如走馬燈一般,鄭冷翠仍然屹立有如一尊石像。
這種情形看在百來步以外,一叢白楊樹後的明珠格格眼裡,她可急壞了,她忍不住說道:
「婆婆,我們過去吧!萬一……我是說這三個人都是黑帶高手,萬一三刀齊下,鄭姑娘畢竟是一個人啊!」
餘婆婆笑笑說道:
「不要緊!鄭姑娘不會受傷,我是要看看別後這幾個月,從春末夏初,到如今秋高氣爽,她到底在功力上有多少進步。」
其實,婆婆不是真的要看鄭冷翠的武功,而是讓鄭冷翠在明格格的心裡,烙下一個印象。婆婆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她不僅要明格格對鄭冷翠感恩,而且要明格格敬愛鄭冷翠。
她是在做一個試驗計劃嗎?只有她自己才曉得。
就在這個時候,廟前樹下起了變化。
三個人突然一齊尖聲呼嘯,嘯聲未止,三個人三把刀直撲過來。
鄭冷翠就在這一瞬間,覷得準處,一轉身,就從刀幕中一閃而出,穿出刀光之外。
正如明格格所說的,這三個人是內務府豢養的黑腰帶高手,也不是等閒之輩。
三刀齊砍,招數落空之後,三個人同時收刀轉身,從向前的方向,剎那轉變身背向內,各自一個盤旋,三柄刀,旋起三個刀輪一般,從外圍攻向內側。
他們這樣轉身一旋,反應快,默契好,而且刀法精純,是用刀的上乘群鬥工夫。
鄭冷翠腳還沒有站穩,三柄刀分從三方飛快的滾將過來。
她一提氣,雙腳微點,凌空直竄而起,沖天一支箭,十分驚人,三個人一點也不奇怪,人向當中一撤,三柄刀同演「朝天一炷香」。迎向鄭冷翠已經開始下落的身形。
這一招趁虛而入的「朝天一炷香」並不稀奇,難得的是三個人的默契和快速。
眼看著鄭冷翠落身而下,被三把刀穿個對過,血濺當場。
就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鄭冷翠倏的右腳一勾,左腳一點,正好點住刀頭。
因為這三把刀都是雲頭彎曲。不是一般單刀前面有尖刃。鄭冷翠在千鈞一髮的剎那,認得準,點得穩,就在這樣一點之下,身形再度沖天拔起。
人在空中吸氣一個轉折,極其美妙的一式「紫燕穿簾」,既快又輕盈,飄向一邊。
低頭看時。腳下那雙薄牛皮快靴,左腳掌已被劃開了一道裂痕。
鄭冷翠剛一停腳,對面三人又是一字排開,用刀指住說道:
「是你自己不亮兵刃。就休要怪我們刀下不留情!」
話音未落,三個人一齊騰身,疾跨一個穿雲步。三刀齊砍。
這三個人每攻一招,都沒有新奇之處,但是,出刀迅速,用刀一致,平淡中顯得功力,他們沒有花俏,但是,每出一招,對手稍一不慎。就會分屍喪命。
鄭冷翠方才騰身下落,算是輸了一招,此刻激起一搏的心情。她不退反進,迎著三柄刀鋒,搶上前來。
三個人大概沒料到鄭冷翠會有這樣的險招,瞬間一怔,本來分刀各攻的下一式,在默契中大家原式不變,更加一分內力。
直衝上前,鄭冷翠突然一矮身,倏又一長身,只見她雙手一分。斷喝一聲:
「撒手!」
只見刀影翻飛,兩柄雲頭鋼刀如聲脫手,飛起五尺多高,落到一丈開外。
另一個人稍一遲疑。眼前人影一晃。鄭冷翠幾乎是同時飛起右腳,踢中手腕,刀握不住直飛而出。
鄭冷翠雙掌一腳。震飛了三柄刀,她本可以趁著這樣的空隙,隨便遞出一掌,至少有一個人要捱上一記重手印。輕則吐血,重則震斷心脈,橫屍當場。
但是,鄭冷翠沒有這麼做,她穿身而過,電旋迴身,站在那裡。很自然的說道:
「得罪三位了!」
這句話,這樣的下場。大概是十分出乎對面三個人的意外。
三個人微微呆了一下,其中一人說道:
「姑娘果然十分了得,我們言氏三兄弟也自認見過高人,但是,今天三柄刀敗在姑娘一雙肉掌之下,我們知道天外有天!」
就在這時候,遠處塵頭大起。蹄聲震地。
那人點點頭說道:
「既然姑娘掌下留著分寸,我言氏三兄弟也不是不知情的人。姑娘,你請吧!我說過。雖然姑娘身手了得,也當不起一百多人的強弓硬弩。你走,我們會有話說!」
鄭冷翠搖搖頭說道:
「三位盛情我心領了!但是,我不能走!」
那人十分意外間道:
「為什麼?難道你是……」
鄭冷翠說道:
「非但我此刻不能離開。明天我還要來到這裡。甚或後天我還要過來這裡。因為,我與別人有約,不見不散!」
那人說道:
「約定固在重要,性命總是先保!我不相信你能抵擋得了箭如雨下。」
鄭冷翠仍然堅持說道:
「這個約定比性命還重要!」
那人點點頭說道:
「我明白!姑娘是江湖上一位信人,我也只能說到此地,因為對我來說。一旦信鴿放出。就沒有改變的餘地,」
正說著話,一百多匹戰馬,風捲殘雪般的擁到面前。
這些軍馬顯然是受過良好訓練,衝到現場便陣列一個圓形,將鄭冷翠團團圍住。
而且。個個從背上取下弓,從囊裡取出箭,真正是箭在弦上。
領頭的是一位藍頂子、雕花翎的三品副將。坐在馬上。並不理會言氏三兄弟。只是對鄭冷翠高聲說道:
「那一女子!你是束手就擒?還是要拒捕?」
鄭冷翠沒有說話,她從容的從背上解下長長的包袱。捧在手中。正在解開,只聽到有人高叫:
「鄭姑娘,請暫住手!」
兩匹馬飛奔而來,馬上一位年輕的姑娘。驅馬前來。很嫻熟的落身下馬,逕自走進馬陣之中。
就在這個同時,鄭冷翠看到了餘婆婆。那不止是久別重逢的喜悅,更有久旱甘霖的興奮。只見她大叫一聲:
「婆婆!」
人在地上猛然一彈而起,凌空拔出兩丈多高,在半空中一個轉折,掠過馬隊的包圍,等到馬上的兵勇驚覺時,鄭冷翠已經撲到餘婆婆的馬前,拉住馬鞍,又叫道:
「婆婆,你真的來了!」
餘婆婆剛一翻身下馬,雙手握住鄭冷翠的手,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馬隊已經熟練的調動變化形,又將鄭冷翠和餘婆婆圍在圈裡。
這時候明格格反而被隔在圈外。
她倒是不慌不忙說道:
「那馬上的副將大人請你下令暫停動手。」
明格格的出現,那位帶隊的副將早已經看在眼裡。他根本不認識明格格,事實上此刻的明格格也不像是親王府的格格,但是,在京城裡混久了的人,都有一種認人的本領。京城裡藏龍臥虎。親王、貝勒、格格、福晉。或者是王公大臣的公子小姐,沒有一個能惹得起。萬一不小心得罪了,自己的前程就要斷送。所以,無論識與不識,凡是能夠或者是敢於強出頭的,大概都有幾分斤兩,得罪不起。
明格格雖然家常漢裝打扮,但是,在如此百騎陣仗中,從容而來。那種神情與氣度,做副將的看在眼裡,心裡也就有了底兒。
副將坐在馬上微微點頭說道:
「姑娘,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是逮捕人犯,你這樣出面阻撓。是妨害公務。是有罪的。」
明格格說道:
「這位鄭姑娘是我的朋友。她遠道來莊上找我,中途被這三位內務府的無端攔住,不知道是犯了什麼罪名?」
副將一聽就知道自己判斷的沒錯,這位年輕的姑娘有來頭,要不然她叫不出也認不出內務府的人。
他毫不思索的說道:
「什麼罪名我不知道,我們是接到內務府的信鴿,就要前來逮捕人,至於什麼罪名,姑娘可以問他們。」
他一指那三位言氏兄弟。
言氏兄弟也是京城裡混久了的人,一見副將如此推卸,那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們立即拿出圖影說道:
「這位姑娘……」
他們又立即指著圖影,轉變話題說道:
「圖影中人曾經在百劍園傷了我們的人,所以畫影圖形。捉拿歸案,這位姑娘……」
明格格立即說道:
「你們看鄭姑娘像嗎?你們這樣羅織別人入罪,是不應該的。就是內務府也不能這麼做。京城是有王法的地方。」
明格格說話的語氣就不一樣了。
言氏兄弟互視一眼之後說道:
「因為這位姑娘單身一騎,僕僕風塵,而且身具武功,她包袱裡顯然包的是兵刃,所以,我們才盤問她。」
明格格說道:
「你們的話跡近荒唐,你們自己去想想吧!內務府管的是內苑事宜,如今暗中養士,已是有背祖宗遺訓。如今再如此橫行,更是不該,如果有人奏知當今,你們都難逃重罪。」
這一段話不僅說傻了言氏三兄弟,連馬上的副將也為之瞠然。是什麼人?能有這樣的口氣?
明知道對方是有來頭的,苦於摸不清楚她的底細。
明格格在嚴辭近似訓斥一頓之後,又緩下語氣說道:
「我說過,這位鄭姑娘是我的好友,千里迢迢前來探望我,她不是你們所要找的人。如果你們沒有意見,我要接鄭姑娘回莊去了。」
她說著話,點點頭,從容的走進馬陣,牽著鄭姑娘的手,說道:
「婆婆,我們和冷翠妹妹回去吧!」
三個人緩緩走動。四周的馬陣不知如何是好,其中的把提,看了副將一眼,便逕自一帶韁。將馬帶開。他這樣一帶韁,大家都隨著移動,馬陣讓開一個大缺口。
馬上的副將忽然叫道:
「請問姑娘……」
明格格「啊」了一聲立即說道:
「如果你要回去交差,你就說明珠別莊將人接走了。」
明珠別莊是什麼地方?
明格格看他們一面狐疑。便笑笑說道:
「回去問問你們的上司。最好是問問內務府自然就會知道了。」
其實明格格住的並不是叫明珠別莊。她是故意說明自己的稱號,留下安全的伏筆。
副將不再說話了。香山附近,多的是王公大臣的別莊,是誰他都惹不起,他還能說什麼呢?
眼看著三人三騎緩緩的離去,馬隊也只好怏怏而回,一陣蹄聲之後,四周恢復了平靜。
明格格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餘婆婆說道:
「格格今天表現了過人的機智。令老婆子佩服!」
明格格笑吟吟的說道:
「有時候特權也是有好處的!只是很對不起,讓冷翠姑娘困擾了半天。」
她轉看鄭冷翠說道:
「冷翠姑娘,你一定奇怪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鄭冷翠對於眼前這位姑娘不知道如何應對,也不知道她是什麼身份。跟餘婆婆是有什麼關係?
她這樣一怔。餘婆婆立即說道:
「我忘了替你們介紹引見,這位是……」
明格格開朗的笑道:
「她就是鄭冷翠姑娘。是餘婆婆口中最疼愛的小友,論年齡比我要大。方才我稱她為冷翠妹妹是因為她貌美如花,不似我這般醜陋蒲柳之姿。自慚形穢之下,很自然的稱她一聲冷翠妹妹!」
格格顯然是很興奮。一開口就說了許多。
鄭冷翠只是尷尬的笑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餘婆婆笑道:
「格格太謙虛了!其實格格是美人胚子,只是因為……」
她突然把話頓住。停住腳。望著鄭冷翠問道:
「冷翠。我要的東西你都取得了嗎?」
鄭冷翠立即答道:
「回婆婆的話。總算不辱所命……」
餘婆婆沒等她說完就高興的說道:
「我想你一定會拿得到的,太好了!」
她伸手拉住明格格。對鄭冷翠說道:
「冷翠,這位就是當今淳親王的掌珠明珠格格,我現在正住在她的別莊裡。」
鄭冷翠聞言大吃一驚,說道:
「冷翠無知,在言詞行動上。有失禮之處。還要請格格寬宥!」
說著話,她甩下手中牽的韁繩,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明格格上前一把抱住,口中說道:
「冷翠姐姐,我能叫你姐姐嗎?婆婆是我的恩人,對我有再造之德。婆婆告訴我,這次姐姐遠途跋涉,遭受風霜之苦,為的就是我,我真的感激不盡,姐姐還要說這些話,那真叫我無地自容了!」
鄭冷翠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只是說道:
「冷翠不敢當!」
餘婆婆在一旁說道:
「一切等回到別莊再說吧!」
三人各自跨上坐騎,踏著輕快的小碎步,朝著別莊回去。
在途中,餘婆婆把明格格的情形,說了個大概。便問道:
「你現在應該知道這幾朵黃杜鵑和綠蘆薈的用處了吧?」
鄭冷翠說道:
「說實在我真的是不明白,但是,我已經從百花谷那裡知道了這黃杜鵑和綠蘆薈是稀世珍寶。十分珍貴,卻不知道它珍貴在那裡。婆婆要它,當然是用來合藥了,但不知有何用途。」
餘婆婆笑道:
「黃杜鵑可以祛毒,無名瘡毒,只要一洗就可以除去毒病。事實上……」
正說時,明格格在一旁說道:
「已經到了,我們到莊上再說吧。我要仔細聆聽婆婆的高論。」
別莊門已經大開,邱七恭立在門外。三人下馬,將馬匹交給邱七,只是鄭冷翠很小心的將自己的包裹解下,抱在懷裡。
明格格帶路,繞過前面一排房子,後面另有兩廂各有一排房子。
明格格引到右廂房,小丫鬟接過三人,來到裡面。是一間寬大的書房,四壁都是書櫃,陳列著一疊一疊書籍,明窗淨几,一塵不染。格格笑道:
「前面只有兩間,我和婆婆各住一間,冷翠姐姐來,只好委屈暫居書房,裡面另有臥房,從來沒有住過人,倒是挺乾淨的,但願冷翠姐姐能住得慣。」
鄭冷翠很認真的說道:
「冷翠是村野之人,慣常都是風餐露宿,隨遇而安。只是我……」
她望著餘婆婆。
「我也要住下去嗎?」
餘婆婆笑道:
「格格已經叫你姐姐了,你好意思推辭住到外面去嗎?」
她收起笑容,挺認真的說道:
「你必須要在此地住一段時間,等我治好了格格的病,且還有……回頭再說,總而言之,你要留在此地。」
鄭冷翠說道:
「既然婆婆這麼說,我當然是要聽的。只是如此打擾格格。會讓我不安。還有,格格不能如此稱呼,這樣會壞了體制。那會更使我感到不安的。」
明格格誠懇的說道:
「冷翠姐,我明珠是誠心的,你的恩情我謝都無從謝起,稱你一聲姐姐只是表達我對冷翠你的一點尊敬而已,除非冷翠姐不願意。」
餘婆婆笑道:
「難得你們一見如故,讓老婆子高興。格格倒是一番誠心。十分難得。好在這裡不是親王府,談不上體制,冷翠也就不必太過謙辭。現在我來為你們說明黃杜鵑和綠蘆薈的用處。」
這時候小丫鬟乖巧的送上來新泡的上等好茶,還有好幾種精緻的茶點,非常恭敬的一一奉上。
餘婆婆笑道:
「小姑娘,這些日子老婆子已經生受你們幾位的伺候,說實話我還真的有些不安,我看從現在起,你們幾位就不必這樣照應得無微不至好嗎?」
小丫鬟垂手站在一旁說道:
「婆婆說那裡話,自從婆婆來到這裡,沒有多久日子。就治好了我們格格的病,讓我們格格有了快樂的笑容,我們幾個做婢子的。心裡甭說有多麼感激。把婆婆你老人家當作是神明,侍奉婆婆是我們的榮幸!」
婆婆一聽呵呵笑道:
「好一個能言善道的小姑娘!」
明格格對鄭冷翠說道:
「冷翠姐,她的話沒有錯,不僅僅是她們幾個,就是連我自己,把婆婆奉為神明尊為恩人。」
婆婆說道:
「格格,我說過,這是緣份,既是緣份,就不要常提謝字。」
明格格說道:
「婆婆。我是要讓冷翠姐瞭解我的內心對婆婆以及對冷翠姐有多麼感激。」
於是,她毫不掩飾的將自己渾身長了不知名的惡瘡,種種痛苦,包括身體上的和心裡的,使她幾乎痛不欲生。朝中和京城裡群醫束手。幸虧婆婆來到這裡,很快就治好了惡瘡。
婆婆說道:
「還不能算是治好。」
明格格嘆口氣說道:
「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冷翠姐,你無法想得到。我渾身長瘡的樣子,不止是痛苦,頭上掉頭髮,臉上腫變了形,如果不是我心裡不服氣。我認為:我沒有做壞事,上天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要不然我早就自了殘生。」
她指著自己的臉。
「現在我的臉已經有人的模樣了,以前不是這樣的,眼是斜的、鼻子是腫的、嘴是歪的,整個臉被惡瘡扯得七歪八斜。像是夜叉!」
鄭冷翠衷心的說道:
「看到格格如此秀麗姣好的臉,真叫人難以相信以前的事。」
婆婆說道:
「我說過。現在還沒有恢復格格原有的美貌容顏,只等待你攜來的黃杜鵑和綠蘆薈,就可以一竟全功了!」
鄭冷翠趕緊從包袱裡取出另一個包裹,解開以後。裡面有兩層油紙。最裡面還有水份,保持著溼潤。
婆婆取出黃杜鵑和綠蘆薈,不禁讚道:
「冷翠,你真的是細心,包裹得這樣仔細。」
鄭冷翠連忙說道:
「婆婆,我可不敢掠美居功,包裹這幾朵花和一截蘆薈的人,不是我,而是另有專家。」
婆婆點點頭說道:
「這其中的過程想必曲折得很。我們以後再談。現在我們一齊來看看這兩樣罕見的稀世奇珍吧!」
慢說明格格自幼生長在親王府,沒見過這種奇花異卉,就是餘婆婆也是隻知道有這種東西,也不曾親眼目睹過。
三朵肥碩的黃杜鵑,依舊鮮豔動人。比平常見的一般杜鵑花,更大出許多。而那一截蘆薈,肥厚半寸有餘,鮮嫩欲滴。
婆婆指著黃杜鵑說道:
「黃杜鵑其實有毒性,熬汁服下,可以致人於命。但是。造物者就是這樣奇怪。黃杜鵑雖然有毒性,卻也是祛毒最佳的藥材。像這樣幾百年生長的黃杜鵑,可以清除任何毒症。」
她拈起一朵黃杜鵑。
「慢說是如此新鮮的花朵。就算是枯乾已久的,只要熬上一桶水。洗上兩次,渾身上下。百毒消除,無論瘡疤如何難看,很快就會恢復原有的舊觀!」
明格格睜著大眼睛,以難以置信的語氣叫道:
「婆婆,真的啊!」
婆婆笑道:
「雖然我還沒有實際的經驗,但是,我相信,民間村宅傳聞古方。」
她又拿起那一截蘆薈。晃了晃說道:
「蘆薈本來就有潤膚和滋生頭髮的功效。這一截蘆薈的汁效更是驚人,因為幾百年來吸取日月精華與山川靈氣,已經不是普通蘆薈,而是寶物。只要幾滴汁液。調變成水。用來洗頭、潤膚。會有意想不到的功效。」
明格格已經不再戴軟羅帽,她不自覺的抬起手來,撫摸著那一頭稍嫌枯黃的頭髮,婆婆笑道:
「格格,用這種蘆薈汁調水洗頭,不需要多久寸日。就可以還你一頭如雲的青絲!」
明格格頓時眼淚流了下來。她拉著鄭冷翠的雙手.哽咽著說道:
「冷翠姐,你聽聽,婆婆所說的這些,你是不是我明珠的再造恩人?我叫你一聲‘姐姐’,那裡能表達我對你的感激?」
鄭冷翠也深受感動。
她可以理解明格格的心情。
以格格的家世,她又是本來就生長得國色天香。只因為長了這樣無名惡瘡,害得她承受雙重痛苦,而且自我放逐,隱居在這孤獨的別莊,與世隔離,這種心情,是不難想像的。
如今,有人能讓她恢復昔日容顏,實際上就是恢復昔日的生活,她又成為親王府裡最受人敬愛的明珠格格,在格格來說,這真正是天大恩惠,而她感恩的心情,也不難想見的。
鄭冷翠只是微笑的說道:
「格格的謙虛,令人敬佩!但是。在這別莊之內,倒也無妨。等到格格一切如常之後,回到親王府。可就不能這麼隨便不講體制了!」
她說到這裡,又忍不住笑道:
「其實一旦格格恢復正常以後,婆婆和我都要離開的。自然也就不會有稱呼上的困擾了!」
明格格嘆了口氣說道:
「實不相瞞冷翠姊,自從我害了這種惡瘡,我隱退,早就想一死了之,我活著,只是為了不服氣。」
她停頓了一下。
「我嚐盡了人情冷暖,受盡了冷眼歧視,如今幸而有婆婆為我治好了病,我是不打算再回京城去了。那是令我傷心之地。」
婆婆說道:
「那怎麼可以,淳親王的格格不回京城要去那裡?再說,愈是傷心之地,愈是要回去。」
明格格忽然淒涼的苦笑了一下說道:
「婆婆你知道嗎?我十五歲得病。避居到別莊已經五年,算來已經是廿一歲的人了。還沒有一個廿一歲的親王格格沒有出嫁的……其實十五歲那年也曾經有過……」
婆婆說道:
「曾經有過一段豆蔻愛情對不對?如今那人呢?」
明格格忿然說道:
「再也不要提他,自從知道我得了惡瘡,就避不見面,不出一年,就和一位姑娘成親。」
婆婆倒是認真的說道:
「固然是有些令人生氣,其實再想一想,倒也可以涼解他。姻緣天定。格格的未來一定有一個美滿姻緣。」
明格格說道:
「我方才說不回王府。是真心話,就讓我隨著婆婆和冷翠姊飄泊江湖吧!」
婆婆連忙唸了一號「阿彌陀佛」!笑著說道:
「罪過!罪過!這飄泊江湖豈是格格你這等金枝玉葉所能過的日子!」
明格格說道:
「什麼金枝玉葉?一旦得了惡疾,連路旁的一根小草都不如。婆婆!我真的看透了世情,已經有萬念俱灰的心境。」
婆婆認真的說道:
「格格。萬念俱灰豈是你這樣年齡的人說的?千萬不可!千萬不可!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讓格格恢復昔日的容顏,一個美貌如花的王府格格,還怕沒有皇子王孫來追求嗎?」
明格格很堅定的說道:
「我絕不會嫁給那些勢利現實的紈褲子弟了,不怕婆婆和冷翠姊笑話,如果我今生還要嫁人,一定會嫁給……」
婆婆忽然攔住地說下去,打著哈哈說道:
「格格,今天不談這件事,我老婆子心裡有個預感:格格未來一定會嫁得一位英雄夫婿,白首到老。」
明格格也被婆婆說笑起來。說道:
「但願婆婆的話能應驗!」
大家一陣說笑。格格顯得十分高興,吩咐廚下準備酒菜。
說也可憐,明格格自從住進別莊以後,就斷了葷酒。五年來第一次吃葷是婆婆要替她準備的豬油燉大棗。如今一旦要準備酒菜。可難為了廚下。
餘婆婆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到小丫鬟臉上露出難色。便立即說道:
「現在不必準備酒菜,等待格格的身體一切恢復到正常。我們要好好的慶祝一番。但是,飯不能不吃。和往常一樣。請廚下準備三碗素面,飽餐之後。老婆子要準備今天晚上開始為格格作最後階段的治療。」
明格格驚喜說道:
「婆婆,你是說今天晚上就要開始麼?」
婆婆說道:
「早一天開始,格格早一天覆元,那正是我心裡所願。」
明格格頓時淚如雨下,泣不成聲的說道:
「婆婆,你的大恩大德,真不知道要怎樣報答。」
餘婆婆笑道:
「格格又來了!老婆子不是說過嗎?這一切都是一個‘緣’字,你我有緣,還說什麼報答。說不定我老婆子有一天對格格有所求,豈不是彼此扯平麼?」
明格格斷然說道:
「只要婆婆對我有任何交代,我無不應允。但是,這絕不足以扯平婆婆的恩德。」
小丫鬟很快送來三碗素面。無非是香菇金針木耳蔬菜之類,清香可口。
小丫鬟一直在一旁說著:
「婆婆真是體恤下人,不過,就算是格格不交代,我們也要準備盛大的酒宴,為格格慶生稱賀。」
婆婆笑道:
「好一個慶生宴!格格此番痊癒,重新回到京城,果然是一個嶄新的生命,確實應該慶賀,不過,那不是現在。」
她轉過來望著明格格:
「格格不要再說不回京城的話,王爺和福晉豈能平白失去你這個女兒?恕我老婆子多嘴,能以一顆寬恕的心面對未來,你會覺得人間竟是如此的美好。」
明格格竟然又滴下眼淚,沒有再說什麼,可見得這五年惡瘡給明格格創痛之深了。
婆婆嘆口氣說道:
「格格的心情我是不難了解的,但是,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過去吧!迎接新的未來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又回頭對小丫鬟說道:
「我說不是現在,那是因為這一段治療期間,飲食仍然以清淡為主,所以。慶賀的酒宴不可不備,但不是現在。」
三個人吃完素面,婆婆首先吩咐:
「準備在另一間房裡架一口鐵鍋,一張平板木床、幾捆乾淨的白布。並且要架起一個臨時的灶。」
明格格怯怯的問道:
「婆婆,今天就開始嗎?」
餘婆婆說道:
「當然,能早一天讓格格恢復本來的面貌,就不要多作延遲。」
她說著話,語氣突然加重。
「對不起!從現在,大家一切都聽我老婆子的,這是一次生與死的搏鬥……」
鄭冷翠忍不住插口說道:
「婆婆,治療惡瘡罷了,有那麼嚴重嗎?況且格格已經好了大半。」
婆婆沉重的說道:
「黃杜鵑性毒。幾百年的黃杜鵑其毒可想而知,我又缺乏這方面的臨床經驗,豈能不小心行事?所以,必須要有萬全的準備。才能萬無一失。」
她吩咐明格格開始休息,以充沛的體力,良好的精神,迎接第一次治療。
她吩咐邱七立即趕往京城,稟告王爺和福晉,在這一段期間,不要前來別莊,只要時間一到,自然會還給王爺和福晉一個美麗健康如昔的格格。
她吩咐鄭冷翠要多巡邏別莊四周。以防任何人等前來擾亂。
她吩咐將治療的房間,四周都用紙糊起來,大鍋就架在房裡,除了一個生火的小丫鬟,其他人等一律不準進入。
餘婆婆一連吩咐下去,就如同指揮作戰一樣,在嚴令中自有條理。
她又很細心的為明格格點了睡穴,讓她足足睡夠五個時辰才醒來。
她自己則攜帶著鄭冷翠回到住處。
別莊里人手不多,但是,辦事效率很高,早已經為鄭冷翠準備了舒適的臥房。
餘婆婆說道:
「冷翠,你這趟採藥的經過。想必是曲折離奇。但是。以後再說好吧!」
鄭冷翠立即說道:
「婆婆,過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辱所命,能夠將兩件珍貴的藥帶回來。至於這其中的諸多事情,以後多的是時間.還怕沒有說出的機會嗎?」
餘婆婆點點頭說道:
「別以為老婆子不知道。你此行一定歷經風險。而且還有不少問題要研究解決……」
鄭冷翠叫道:
「婆婆……」
餘婆婆擺擺手說道:
「問題想必還非常重要。但是,不要慌!以後再說。現在我最需要的是保持一顆寧靜的心,來從事醫療的各種作為。」
鄭冷翠不禁問道:
「婆婆,到底有幾成把握?是有危險嗎?」
餘婆婆說道:
「當然是十成把握,醫療不能心存僥倖的。我熟讀本草,相生相剋。知之甚詳。只是這黃杜鵑太過霸道。不能不小心謹慎從事。所以。我要一個安靜而又安全的環境。」
她緊握住鄭冷翠的手:
「冷翠,此次治療初期的幾天。是重要的關鍵,不能有驚擾,別莊的安全,都交給你了!」
鄭冷翠果斷的說道:
「婆婆但請放心……」
餘婆婆說道:
「你的武功我還能信不過嗎?只是我要提醒你,這裡是京城近郊,各色人等都會有,我們只是保持別莊的安全與安靜即可,不傷人為上策。」
鄭冷翠悚然應「是」。
餘婆婆將諸事交代清楚之後,自己回到住處,在床上打坐,閉目行功。
直到黃昏,婆婆攜帶著藥囊,到前面叫醒明格格,看到格格神清氣爽。非常滿意。兩人並沒有多說什麼,交會了一個眼神。便相攜到後花園單獨一間大房子。這裡原是培植花苗的暖房,臨時改成醫療的地方。
在房子外面迴廊上,架了一口大鍋,鍋裡裝滿了一鍋水,一個小丫鬟正在添薪燒火。
房子裡,除了一張木床。一個大木桶,還有一個衣架,是空徒四壁,如果把房門關起來,這間房子可真是密不透風。
餘婆婆從包包裡取出一朵黃杜鵑,放在外面大鍋裡,蓋上鍋蓋。吩咐小丫鬟一旦水燒開了以後,立即將鍋下的柴火減小,再用小火悶燉一炷香的時間。
她回到房裡,對明格格說道:
「這一鍋熱水倒在桶裡。你要渾身上下,包括頭面在內。都要仔細的洗。慢慢的搓。根據書上記載。這種黃杜鵑熬的水,洗在身上,會有一種輕微的刺痛,愈是有疤痕的地方,愈是痛得厲害。但是,不要害怕,這正是藥性發生效果的現象。」
她頓了頓,然後再說道:
「一般黃杜鵑要用上幾十朵花,煮過一次,就沒有用處,這朵黃杜鵑是幾百年老樹長出來的,不同於一般,煮的水會很濃,而且煮過之後,還可以再煮十次,效果仍然一樣。」
餘婆婆忽然笑了笑。
「我說的都是實話,這種幾百年的老黃杜鵑我沒見過。更沒有用過,一切都是書上講的,也就是說我沒有實際的臨床經驗,多少是冒有幾分危險。格格如果有所顧慮,我們可以暫緩幾天。以後再說!」
明格格立即說道:
「婆婆說那裡話來,我對婆婆有絕對的信心,從來沒有懷疑過。更沒有什麼顧慮,自從婆婆說可以為我治好身上臉上的疤痕,我早就期待著這一天。婆婆,請開始吧!」
她微微嘆口氣。
「說實話,一個女人害了這樣的惡瘡,真是生不如死,就算是這黃杜鵑把我毒死了,我也是死而無怨。」
婆婆點點頭說道:
「格格能有這樣的決心和信心,老婆子就放心了。不過,老婆子可以告訴格格,我也有了萬全的準備。一旦真的由於藥性太強,發生中毒現象,我也有因應之方。現在最需要的是格格的信心。」
明格格很堅定的說道:
「自從婆婆為我治好了惡瘡。不疼痛、不流膿,不再腥臭難聞,使我活得不再像是畜生,我已經是心滿意足。我這些天來,活得比任何時期都快樂。婆婆,五年的枷鎖,一旦卸除,我的心充滿了感恩。就算是我現在中毒死去,我也含笑而死,婆婆你儘管照你的方法來施為吧!」
格格說得意辭懇切,令人感動。
婆婆一直在點著頭,用手握住明格格的手,望著她說道:
「格格,如果我不能還給你一如往昔的皮膚。我也枉被人叫了幾十年的賽華佗!」
這一陣說話時間,小丫鬟跑進來說是黃杜鵑已經用慢火熬燉好了。
婆婆吩咐用小桶。一桶一桶舀到大木桶裡來。
小小一朵黃杜鵑,竟然熬成一桶深褐色的水,不但水的顏色濃,而且水也變得很稠,成一種稀釋的薄薄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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