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谷是不分春夏秋冬四季的,任何季節都是繁花似綿,美景如畫。
此刻是初冬,白露為霜,已有寒氣,然而百花谷仍然到處充滿了花香。嫩黃白勺蠟梅、嫣然的紅梅,粉白的冬悔,一齊怒放,將百花谷點綴得花團錦簇,分外的美麗。
百花谷又從山底引進地熱,早晚但見一片氳氤,和暖如春,許多杜鵑、山茶、大麗……等花兒,也都在花叢中展開嬌豔。
百花谷外的大門,依舊是翠綠嫣紅,十分絢麗,但是,大門外不遠的一處石屋,卻是完全變了樣。
站在石屋之前的鄭冷翠,有幾分訝然,也有幾分驚奇。
原來的石屋,是破舊的,是灰暗的。
現在完全不同了。
相隔不到兩個月光景,石屋四周種植了許多樹木和花枝,現在是冬季開始,但是,仍然長滿了綠葉和紅花。
鄭冷翠可以想得到,那應該是老龍伯伯巧奪自然天工的傑作。
整個石屋,破舊的石塊,都已經換過了,而且全部髹了一層白色的漆,光潔可愛,還可以讓人感覺得到有一種聖潔的光輝。
石屋的門是緊閉著的,門上掛著橄欖樹葉編織而成的兩顆心,重疊交叉在一起。
鄭冷翠一面驚訝,一面已經滋生一種嬌羞和喜悅。
正當她要抬手推動大門的時候。
霍然,大門緩緩的「呀」然而開,花無影站在門口,一隻手捧著一束鮮豔欲滴的紅玫瑰,一隻手仍然吊著吊帶,裹著白布,站在那裡笑容可掬,望著鄭冷翠說道:
「冷翠,歡迎你歸來!」
說著話走上前,將一束紅玫瑰,遞給鄭冷翠。
這是一個嶄新而又感人的場面,鄭冷翠從來沒有碰到過。
她接過鮮花,感動的叫道:
「無影哥!」
花無影讓開一邊,伸手作勢,請鄭冷翠進到石屋裡。
石屋陳設仍然是那麼簡單。
不過鄭冷翠記得,當初她硬闖百花谷時,石屋曾經被破壞過?如今不但是外面煥然一新,裡面的傢俱也都補充完竣。
增加了的是陳列了不少盆栽和瓶插。
每一個盆栽,都是極富巧思,每一個瓶插,都是各具形式的鮮花。
一個又小又矮的石屋,擁進了這麼多盆栽和瓶插,一點也不顯得庸俗。反而清幽典稚非凡,而且清香滿室,花無影讓鄭冷翠坐在新設的一個石凳上。
鄭冷翠問道:
「無影哥,這石屋……」
花無影笑著說道:
「冷翠,你離開以後,我們……我是說爹、老龍伯伯,當然還有我,我們每天有一個重要的事,就是將這間小石屋,妝點成很美很美的‘初逢花室’,紀念我們……」
鄭冷翠搶著問道:
「什麼是初逢?」
花無影說道:
「就是我們初次相逢的地方。」
鄭冷翠急問道:
「無影哥,你說每天重要的事,是什麼意思?」
花無影說道:
「對呀!每天重要的事,就是改裝這間初逢花室,準備歡迎你歸來,我每天都在這裡等候,我相信你一定會回到百花谷,而且會很快就回到百花谷。」
鄭冷翠感動極了,叫道:
「無影哥!……」
花無影笑道:
「果然,真的讓我等到了!冷翠,你一進入了百花谷的外圍,我立即知道了。」
他換了鄭重的神情。
「本來我們,當然你已經知道了。所謂我們,就是爹,老龍伯伯和我,都要到外面去接你的!」
鄭冷翠眼睛溼了,低聲說道:
「我怎麼敢當!豈不折煞我嗎?」
花無影微笑說道:
「我還記得爹說過,你走,他不送你,只要你回來,回到百花谷,無論是多大風雨,都要出去接你。今天無風無雨,更應該去接你的,但是,為了讓你驚喜一下,所以,留我在石屋中等你!」
他咳了一聲,若有其事的說道:
「冷翠,現在我要鄭重的向你說,冷翠,歡迎你回到百花谷?」
鄭冷翠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出聲來,連人帶花,撲進花無影的懷裡,叫道:
「無影哥!」
花無影只有一隻手臂,他站得很穩,單手擁著鄭冷翠。口中一直說著:
「冷翠,我日日在盼著你回來。明知道你來回再快也要一十多月,但是,從你離開百花谷那一天起,我就盼望你回來。如今你果然回來了!冷翠,謝謝你!謝謝你!」
鄭冷翠平日的冷靜和矜持,此刻全都融化在花無影的萬縷真情之中。她痛哭不已,在她的記憶當中,她很少哭,至於這樣忘情的痛哭,幾乎不曾有過。但是,此刻鄭冷翠完全崩潰了!
花無影的真情不但感動了她。更讓她感到有一種難以言宣的痛苦。
花無影一直輕輕撫慰著鄭冷翠,不說一句話。
鄭冷翠畢竟是鄭冷翠,在一陣痛哭之後,她從花無影的懷裡站直了身體,擦乾了眼淚,挺起腰桿,昂著頭,望著花無影,緩緩的說道:
「無影哥,實在對不起!我失態了!因為……因為……我的心裡……」
花無影深情的望著她,意味深長的說道:
「冷翠,什麼都不要說了!你能這麼快回來,是我最興奮的事,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門前有人呵呵笑道:
「對!對!回來就好!冷翠,回來就好!」
從門外進來兩個人,花有緣走在前面,老龍走住後面,兩人一前一後,都是笑容滿面,一路笑呵呵的進來。
鄭冷翠立即走上前行禮,口稱:
「冷翠拜見花伯伯和老龍伯伯!」
花有緣當時一楞,他記得鄭冷翠離開百花谷的時候,曾經改口稱呼他作「爹」了,難道是她忘記了或是記錯了?
他一楞之後,立即恢復笑容,笑嘻嘻說道:
「冷翠一路辛苦,老龍特別準備了一頓酒飯,為冷翠接風。」
鄭冷翠望著老龍深深一點頭說道:
「多謝老龍伯伯!」
她忽然似乎是喃喃自語,又彷彿是感懷很深的說著:
「大家對我這樣的好,這筆債恐怕一輩子也償還不了!」
雖然是她輕輕自語,大家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大家都為這幾句話怔住了!她為什麼要這樣的客氣?
老龍打著哈哈說道:
「我老龍就衝著冷翠姑娘稱呼我一聲老龍伯伯,那就是最好的酬勞。」
這兒句話插得很生硬,連那兩聲「哈哈」都有些乾澀。
小石屋裡似乎沒有預期中那樣歡樂。
花有緣扭轉話題說道:
「冷翠此行自然是見到那位神醫餘婆婆了,想必一切都還順利吧!」
鄭冷翠連忙說道:
「一切都算順利,我送去的黃杜鵑與綠蘆薈也都能及時,謝謝花伯伯的關心,」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說道:
「見到花伯伯和大家,心裡高興,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
她從地上拾包裹,解開來,取出餘婆婆送給她的靈藥。
她對花無影說道:
「無影哥的精神很好,那手臂的毒傷,想必在伯伯的照料之下,沒有惡化。這次我回來時,餘婆婆給了一瓶靈藥。」
她展示了手中的藥瓶。
「餘婆婆不但是醫道高手,而且是治毒的專家,當年我中了絕世劇毒金剛蟒的毒傷……」
她一想到「金剛蟒」就不禁渾身一顫,心單一陣痛,頭一暈,腳下便一個蹌踉。
花無影搶一步上前,一把扶住,急急問道:
「冷翠,你怎麼啦?」
鄭冷翠苦笑一笑,搖搖頭說道:
「沒什麼事,只是……只是……」
花有緣在一旁沉重的說道:
「冷翠路途勞頓,我們只顧歡敘別後,忘了她的辛苦路程。」
他立即吩咐花無影:
「照顧冷翠去休息,回頭我們再談。」
鄭冷翠連忙說道:
「不礙事的!現在還是先替無影哥療傷要緊,能快一些痊癒,早—些放心!」
她很熟悉的從灶下拿來一隻碗,舀了半碗水,將瓶裡的藥末,倒一半在碗裡,調開以後,用一根鵝毛蘸著藥水,在花無影的臂上塗抹,一層一層來回塗著。
花無影的傷臂比初受毒傷時,要消腫了不少,但是仍然讓人覺得可怕,在藥水塗抹上去,上面立即變成一層白色,最神奇的是手臂可以看得見的慢慢消腫。
花無影大喜說道:
「餘婆婆的藥真是神妙!」
鄭冷翠說道:
「藥只要對症,便有神效。餘婆婆這次用黃杜鵑和綠蘆薈治癒一個人的惡瘡,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花無影這時深長的說道:
「希望很快有機會和冷翠一同去拜謝餘婆婆的大恩!」
鄭冷翠嘆息的說道:
「藥醫有緣人,再好的醫生,也有治不好的病,甚或治壞了的病。最要緊的是緣!」
她似乎有很深的嘆息。
花有緣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是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預兆,他感覺鄭冷翠這次回來,心情並不是那樣快活。
鄭冷翠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連忙說道:
「真糟糕!愈是緊要關頭愈是忘記重要的事,人怎麼變得丟三拉四的。」
在場的人都知道,鄭冷翠是個思維縝密,為人冷靜,凡事到她手裡,都會處裡得條裡分明,怎麼會丟三拉四的呢?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納悶。
鄭冷翠說道:
「餘婆婆的靈藥,除了外敷之外。還要內服,如果內外兼施,才會有更佳的效果。」
她又忙不迭的拿來另一隻碗,調了一撮靈藥,親自服侍花無影服下去。
當著花有緣和老龍的面,鄭冷翠這樣親手服侍,花無影心裡感到的是無比的甜蜜,他想推辭,也來不及表白。
花無影就在鄭冷翠的手上,一口氣喝完了半碗藥水,離開了碗,他剛開口說了一聲:
「謝謝你呀!冷翠。」
接著只見他雙眉二皺,介面就是一聲:
「哎唷!」
雙眼向上一翻,人隨即昏了過去。
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尤其是鄭冷翠一時驚惶失措,不禁頓時淚水奪眶而出,隨手丟掉手中的碗,上前抱住花無影叫道:
「無影哥!無影哥!」
倒是花有緣立即沉靜下來,安慰著鄭冷翠說道:
「冷翠不要驚惶,我看事情不是那麼嚴重!」
鄭冷翠淚流滿面的說道:
「可是無影哥突然變成這樣,八成是中了毒。餘婆婆說過,最好的解藥,也是最烈的毒藥,只要用之不當,就會害人性命。是我害了無影哥!」
花有緣十分平靜的說道:
「冷翠,你先不要自責,這件事絕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的心裡存有一個信念,像餘婆婆那樣的高人,絕不會錯給你解毒的藥,她說的內服外敷,絕對錯不了。」
他說著這一段話的時候,花無影突然有了呻吟的聲音。
鄭冷翠連忙抱起花無影叫道:
「無影哥,你感覺怎樣?」
花無影微微睜開眼睛,剛開口說道:
「我要……」
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只見他一皺眉,一張口,「哇」的一聲,吐出一攤黑水,吐得鄭冷翠和他自己滿身。
接著又是一陣腹內雷鳴,一陣腥臭無比。下體排洩出一堆穢物。
一剎那間,這間小石屋裡,充滿了奇腥異臭,令人難以忍受。
再看花無影已經張開了眼睛,軟弱的說道:
「冷翠,對不起你呀!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這樣糟糕過,……」
鄭冷翠含淚笑著說道:
「無影哥,看樣子你體內的毒全都清除了,現在你什麼話也不要說。」
她轉向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你們請吧!這裡交給我就行了!」
老龍搶著說道:
「那怎麼行呢?冷翠姑娘你是……你又剛剛路途勞頓……你……」
鄭冷翠含笑說道:
「老龍伯伯,你放心!我會照護得很好。」
老龍說道:
「我是說這些髒東西,要趕快清除掉,還有花無影他身上……」
鄭冷翠點著頭說道:
「老龍伯伯,你儘管放心,這些事我都會處理得很好。」
花有緣在一旁說道:
「老龍,鄭姑娘說她可以處理,我們就不要在這裡礙手礙腳。走!走!你回去有事做,熬一鍋粥,待回頭送來就可以了。」
老龍在花有緣一陣使眼色之中,連聲「啊啊」,就和花有緣離開了石屋。
花有緣在臨離去之前,對鄭冷翠說道:
「冷翠,現在不是我說謝的時候,一切就拜託了!」
鄭冷翠看著他們二人離去之後,她望著懷中的花無影說道:
「無影哥,現在我知道是沒事了,方才可把我嚇壞了!」
花無影滿臉歉疚的說道:
「冷翠,真是對不起……」
鄭冷翠立即說道:
「現在不是說這些,為了清理方便,無影哥,我要得罪了!」
只見她抬起左手,運指如飛,連點花無影三處大穴,讓他立刻昏睡過去。
她這才放下花無影,自己站起身來,掩上石門,將花無影身上的衣服全部脫下。
她知道里間有花無影的換洗衣衫,應該還在,拿出來放在床上,她抱起花無影到裡面那間小浴室裡,放水洗刷乾淨,再替他穿上衣裳,放在床上。
鄭冷翠這才自己脫去髒衣,換上包裹裡的乾淨衣。
接著將些腥臭不堪、骯髒無比的衣服,拿到門外,倒上一碗油,一把火燒得個乾淨,她這一陣忙完之後,不覺已經是入夜時分。
她喘了口氣,正要到灶下要點吃的。
只聽得門外老龍叫道:
「冷翠姑娘,開開門好嗎?」
鄭冷翠趕緊拉開石門,只見老龍雙手託著一個木製托盤,上面放著盤碗,熱氣騰騰,遠遠的就聞到香氣撲鼻。
老龍進得門來,便呵呵的笑道:
「冷翠姑娘,我老龍廚下手藝不瞞你說,是有兩下子,不過今天不行,這會兒只能湊合湊合,明天再說。」
石桌上擺的是一缽子香米粥,不知道里面摻了什麼花料,有一股清香,令人聞了之後,食慾大開。
另外有一盤精製的銀絲捲,上面撒著紅丁綠絲,十分好看。
還有就是兩碟小菜。
鄭冷翠連忙說道:
「多謝老龍伯伯!」
老龍望著鄭冷翠,又望望裡間床上的花無影,點點頭說道:
「我家主人說得對,鄭姑娘,百花谷欠你的債,恐怕是還不清了!」
鄭冷翠臉上一紅,連忙說道:
「老龍伯伯,你把話說得過分了,我承當不起的。」
老龍立即說道:
「姑娘說得是,說得是,我們本是自家人,再說這些就顯得過分了。這點香米粥,趁熱吃了吧!至於無影,回頭我再送吃的來。」
鄭冷翠沒有分辯什麼,只是點頭應「是」。
她等老龍離去,將房裡的燈點亮。
看看床上的花無影,睡得很甜。她連掌拍開穴道。花無影睜開眼睛,看見鄭冷翠,立即爬起身來,叫道:
「冷翠!」
鄭冷翠伸手扶住他,說道:
「無影哥,你還是要小心為是。」
花無影笑道:
「冷翠,我現在精神好得不得了,好像這隻手……」
他伸了兩下手臂。
「已經完全好了!餘婆婆的藥,真是藥到毒除。尤其是外敷加上內服,更是……」
他的話突然停住,看看自己的身上,怔了一下,立即激動的說道:
「冷翠,我記得服藥以後,人暈過去,後來又吐又拉,那些髒東西……冷翠,都是你替我洗滌更換的嗎?」
他抓住鄭冷翠的手,頓時淚流滿面。
「冷翠,你……對我這樣……這樣……叫我如何來報答你?」
鄭冷翠微笑著說道:
「無影哥,你我之間還要說這些話嗎?如果真的要說,你為我幾乎丟掉了性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份恩情我又要如何報答你呢?」
花無影雙手一陣亂搖,連忙說道:
「不許再說這個!不許再提這個!」
鄭冷翠依然含笑緩緩的說道:
「本來就是如此,無影哥對我的恩情,包括花伯伯和老龍伯伯,給我的太多,恐怕我是今生今世都償還不了,事實上也不能掛在口頭上說說,也只有記在心裡罷了!」
花無影突然變得靜靜的,望著鄭冷翠,然後他沉聲說道:
「冷翠,從此以後我也不再說,正如你說的,記在心裡吧!就如同我們感情一樣,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鄭冷翠突然一陣心酸,眼淚奪眶而出,她站起來,離開床鋪,轉過身去,拭去眼淚,然後昂起頭,停頓了一下。
花無影驚問道:
「冷翠,你怎麼啦?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鄭冷翠轉過身來,臉上表情十分平靜,過來拉住花無影的手,說道:
「無影哥,不要胡思亂想了,老龍伯伯為我們送來點心,起來,我們一同吃一點。」
花無影臉上的疑慮陰霾又一掃而空,他幾乎是用跳的下得床來,他又忍不住說道:
「冷翠,那些汙穢多虧了你……」
鄭冷翠用手指著道:
「看你,又來了是不是?再說,要挨罰了!」
花無影說道:
「不說!不說!只是太委屈你了。」
鄭冷翠忽然幽幽的說道:
「朋友是可以替生死的,做這點小事,算得什麼委屈?」
花無影大概沒有用心去揣摩她所說的「朋友」兩個字,他倒是笑著說道:
「不說!不說!再說就要罰,走啊!去吃老龍伯伯的手藝,從小吃到大,就是吃不膩,只可惜爹沒有那個口福。」
鄭冷翠似乎記得花有緣說起過,他是以水果為主要食物,這也是一種修煉,所以他才這麼年輕不顯出歲月痕跡。
她倒是認真的說道:
「花伯伯是在享另一種福。」
花無影說道:
「自從媽過世以後,他真正是以花為伴侶,他要學林和靖一樣,在孤山梅妻鶴子,做個人間散仙,不過所不同的,他有我這樣一個兒子,用不著養鶴為子。」
鄭冷翠不知怎的,一聽到「一個兒子」渾身一顫,人幾乎是動了一下。
花無影來到外面一看,就叫道:
「老龍伯伯的點心手藝是最好的,再加上這缽香米粥,他拿出最好的東西招持你。」
他看來很高興,找出兩支紅蠟燭,點在石桌上,將油燈吹熄,又拿出兩隻碗,盛了香米粥。對鄭冷翠笑著說道:
「冷翠,有人以茶代酒,從來沒有人以粥代酒,我們算是創下新例。」
他指著一雙紅蠟燭,興高采烈的說道:
「你看!一雙紅燭,喜氣洋洋。來!我敬你,歡迎你歸來百花谷?」
鄭冷翠沒說話,端起碗來,喝了一口,只覺入口溜滑,清香撲鼻。有一種從來沒有嘗過的味道,真是可口極了。
再吃一口銀絲捲,又松又軟,又香又甜,也是從來沒有吃過的麵食。
花無影一面在吃,一面又絮絮的訴說著他在等盼鄭冷翠回來的心情。
他說,整理小石屋,他無時無刻都在盤算著鄭冷翠的行程,假想著會遇會什麼樣的情況,暗思著會不會再回來百花谷。
他說,每天他能做的,就是在等待,等待冷翠的歸來。
他說,如果萬一冷翠不回來,他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如何過?
於是他笑著說道:
「如今好了!冷翠你如期的回來了!一切都變得那麼美好!」
他說著話,突然從身上拿出一枚黃銅玉的扳指,雙手遞到鄭冷翠的面前,他突然單膝跪下,仰頭望著鄭冷翠說道:
「冷翠,知道這樣做不夠隆重,而且在禮俗上也沒有這樣做法,不過,這只是表示我的一點誠心,只要你接受了,當然我還有莊嚴隆重的正式說合,我是說,不管令兄在何處,在禮數上我們應該正式向令兄提親。我再說一遍,冷翠,請接受我的一番誠意!」
鄭冷翠大概斷然沒有想到花無影會在這時候來這樣一招。
這是擺明向她求婚。
正如花無影自己說的,在禮數上是沒有這種做法的,其實,在鄭冷翠離開百花谷時,就已經以心相許,彼此已經心心相印。花無影這樣做,也只是進一步具體表現而已。
而且,在現在的情形下,以這種方式求婚,應該是讓雙方都十分甜蜜的。
換句話說,以花無影對彼此感情的瞭解,他已經預知結果:鄭冷翠會含羞帶笑的接過這枚黃銅玉的扳指,然後會羞意無限的投進「無影哥」的懷抱,為今晚的相逢,畫下最完美、最動人的句點。
然而,花無影估計錯了!而且錯到他根本無法想像的後果。
鄭冷翠面對花無影如此當面求婚的行動,始而一怔,但是稍停片刻,她一雙淚水跌落下來,她滿臉蒼白,退了兩步,嘴唇微抖的說道:
「無影哥!你請起!真的!請起來……」
花無影大概也沒有料到鄭冷翠會是這樣的反應,當時也是一怔,他微有尷尬的緩緩站起來,怔了一下,便說道:
「對不起!冷翠,我知道這樣的行動,是太草率了些,我以為……我以為……當然,我說過,我們應該很隆重的向令兄提親,我……」
鄭冷翠眼淚一直在流。
花無影慌了手腳,連忙說道:
「對不起!冷翠,真的對不起!你千萬不要生氣,你罵我都可以,千萬不要生氣,我絕對無意褻瀆你,請你相信我!」
鄭冷翠抬起手來,拭去淚水,蒼白著臉,她已經恢復了冷靜,上前一步,認真的說道:
「無影哥,你不要誤會,你根本沒有褻瀆我,我對你這種求婚的方式,是有著驚訝和意外。但是,我不覺得對我有任何一點褻瀆的意思。相反的,我喜歡你這種表現誠心的方式,我真的很喜歡!」
花無影驚喜的叫道:
「冷翠,你說的都的真的是嗎?」
鄭冷翠認真的說道:
「當然是真的!你我的感情,還用得著用客套和虛假來裝飾嗎?」
花無影說道:
「冷翠,你把我嚇壞了!我以為你生氣了!只要你不是生氣,我就放心了!」
鄭冷翠緩緩的說道:
「無影哥,我沒有生氣,但是,對於你的求婚,我也不能接受!」
這幾句活,又把花無影從半空中摔下來,而且是摔在冰窖裡,他僵在那裡愕住了。
鄭冷翠本來已經恢復了冷靜,但是此刻又不禁流下淚來。
她咬著牙,用很大的力量:
「無影哥!」
花無影一震而覺,立即問道:
「冷翠,你是指我方才那種方式不夠莊重是吧!對!對!婚姻大事,豈可如此兒戲?我對我方才的行動,向你道歉!」
鄭冷翠說道:
「無影哥,你不要誤會,我也說過,對於你這種方式,我真的感到衷心的喜歡,我不認為是兒戲;相反的,我認為無影哥表現了一分純真,比任何僵化的形式更有意義。」
花無影注視著鄭冷翠的眼神,可以看得出她沒有一點虛假,更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他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他有些僵硬的問道:
「冷翠,你說你喜歡,可是你……方才……」
鄭冷翠十分平靜的說道:
「是的!我真的很喜歡,但是,無影哥,我也是真的不能接受。」
花無影這次是聽得清清楚楚。他頓時變得雙腿軟弱無力,一屁股坐下來,望著鄭冷翠虛弱的問道:
「冷翠,你的意思是不願意接受……」
鄭冷翠這次接得很快,而且是十分果斷的立即說道:
「無影哥,不是不願意接受你那份貴重的定情之物,而是我不能、真的不能接受。」
花無影臉色蒼白,額上冒出汗水,望著鄭冷翠問道:
「是為了令兄那個承諾?那個不近人情的承諾?冷翠,你不覺得那是多麼荒唐的事,為了令兄的遺憾,而要讓妹妹的一生幸福作補償,天下還有這麼不近情理的事麼?」
鄭冷翠臉色變得更蒼白了,她提高了聲調說道:
「無影哥,不可以怨恨我哥哥!與他無關,是我自己願意的!再說,我不接受你這份情,直接的說,我不能成為你的妻子,不能成為花家的媳婦,與哥哥的承諾無關。」
花無影的情緒已經亂了,他根本沒有聽出鄭冷翠在說方才那一段活的時候,對於「不能成為你的妻子」之中的「不能」二字,特別加重了語氣,要是在平時,以花無影的聰明,一定可以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可是花無影此刻已經由失望而墜入悲憤的情緒之中,他唯一能感受得到的,只是知道鄭冷翠「不嫁給他了!」
花無影幾乎是含著眼淚問道:
「如此說來是那位餘婆婆反對你我二人結為夫婦的了!冷翠,我知道,餘婆婆救過你的命,你不能不聽她的活。」
他突然伸著身子向冷翠說道:
「沒有關係,冷翠,告訴我,餘婆婆她人現在那裡?我立刻專程去求她,我相信,餘婆婆是一個明理的高人,她應該能瞭解我的一分真情,她應該知道我如果沒有你,就全失去人生的意義!她會同意我們……」
鄭冷翠哭出聲來了,她說道:
「無影哥,不要這樣!餘婆婆她不但不反對我們,而且她老人家為我慶幸能遇到你這樣的人!她真誠的為我們祝福。」
花無影說道:
「不是為了令兄的承諾,也不是餘婆婆反對,那究竟是為什麼呢?」
他突然跳起來說道:
「冷翠,我知道了,是你另有了心上人?所以你……」
他還沒有說完,鄭冷翠再也忍不住哭倒在地上。
此刻石門啟處,花有緣和老龍神色嚴肅的進來。
花有緣說道:
「對不起!冷翠,此刻我不能不進來了!」
他對花無影斥道:
「你胡言亂語說些什麼?還不趕快向冷翠賠不是。」
他自己倒是先向鄭冷翠說道:
「對不起!冷翠,無影他是慌張失措,語無倫次,開罪了你,我真感到不安,請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鄭冷翠撐起身來,眼淚流個不停,對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不要責怪無影哥,他的心情我能瞭解,事情原是我的不是。」
花無影突然說道:
「冷翠,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說錯了話,我太糊塗,請你願諒我。我不該說那樣的話,就算是你冷翠另有了……」
鄭冷翠忽然說道:
「不!無影哥,那不是實情,我可以大聲的在這裡說,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無影哥,我不再有任何一個人能獲得我的感情。」
這幾句話一說,全場的人都怔住了。
一個姑娘家能如此親口說出這樣的話,那就是山盟海誓、地老天荒!
花無影第一個跪下來,流著淚說道:
「冷翠,夠了!就憑你這句話,我花無影死而無憾!我為方才那句話,向你賠罪!」
他真的在地上碰起頭來。
鄭冷翠上前一把拉住,叫道:
「無影哥,你這樣做什麼?」
花無影就勢坐在地上說道:
「冷翠,我說過,有你方才那幾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即使你真的不能嫁給我,那是我沒有福份,我不怨天,也不尤人!甚至於我都不會問你為什麼會這樣?」
他的話還沒說完,花有緣突然說道:
「不!我這個做父親的,承蒙冷翠還能稱我一聲花伯伯,我倒有幾句話要說。」
鄭冷翠倒是十分意外的一怔,脫口說道:
「花伯伯,你有什麼指教?我在恭聆。」
花無影有些驚惶失措的叫道:
「爹,你要做什麼?你千萬不可以……」
花有緣黯然笑了一笑說道:
「兒子你但放心!你看爹這種人還會說出什麼欠妥不當的話嗎?我只是想向冷翠請問幾個問題。」
花無影還是不放心的站起來,面對著花有緣懇聲說道:
「爹,請恕兒子不孝,這裡的事實在……」
花有緣還沒有說話,鄭冷翠立即介面說道:
「花伯伯,你有什麼教訓,儘管說在當面,我鄭冷翠雖然幼年失枯,但是兄長代替庭訓,做人的道理我還懂,慢說花伯伯對我有恩,即令是別人,我也知道應該敬老尊賢。」
花有緣說道:
「無影是怕我在言詞上有開罪你的地方,所以他不願意我說話。」
鄭冷翠說道:
「花伯伯,我已經說過,花伯伯的任何教訓,無不敬謹恭聆。」
花有緣打了個哈哈對花無影說道:
「兒子,你聽到沒有?人家冷翠都不在意,你害怕個什麼?」
花無影無奈的說道:
「爹,你一定要現在說嗎?」
花有緣笑笑說道:
「有話不說在當面那又算什麼?」
他轉向鄭冷翠,臉色變得很嚴肅的說道:
「冷翠,你這次能如期回到百花谷,對百花谷來說是空前未有的喜悅,因為我和老龍都認為百花谷能讓一對相愛的年輕人,結成佳偶,這是百花谷天大的喜事!」
他揮手止住花無影的說話。
又繼續接著說下去。
「我說這樣的話,冷翠也會理解那不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從你離開百花谷時起,你和無影已經是兩心相印,是不是?」
鄭冷翠點頭說道:
「是的!」
花有緣說道:
「我不知無影和你之間是否另有約定,但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天經地義的事,截至冷翠你為無影療傷時為止,我都一直認為你們已經是一對璧人,可是,冷翠,後來的變化,是我難以想像的!冷翠,換過是你,相信也是難以接受,到底是為什麼?冷翠,可以告訴我一個原因嗎?」
鄭冷翠不禁又流下了淚水。
花無影慌忙說道:
「冷翠,你不願意說就算了,爹的話,你可以不必回答。」
鄭冷翠沒有回答花無影的話,只是拭去淚水,對花有緣說道:
「花伯伯,你說得對!像我這樣雲英未嫁的姑娘,能夠為無影哥赤身露體洗滌汙穢,更換衣服,雖說是醫療行為,但是我畢竟不是醫家,除了以身相許的人,是不能也不會做得到的,這件事也算是我回答無影哥對我的疑心,我的人、我的心,都沒有變!」
花無影急著搶道:
「冷翠,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對不起,是我方才說錯了話,一時急得口不擇言,你千萬不要記在心上。」